40-50(2 / 2)

雪途 几一川 20493 字 5个月前

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只是抓起一颗石子往水潭里扔去,石子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叶嘉木先开口。

她背影僵了下,很快又恢复了肩膀耷拉的姿态。

“要下山了,走吗?”

他走到了她身边,弯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掌。

邬雪青瞥了一眼。

他手掌中有攀岩时碎石磨出来的细小伤口,现在仍渗出丝丝血丝。

她站起身拍了拍后背上的灰尘,没搭理他,掉头就往回走。

他也不在意,又抬腿跟上了她。

邬雪青从地上拾掇起一根手臂长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抽打着两侧草丛,像是泄愤。

听着身后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她脚步一顿,回头瞪他:“别跟着我,我知道回去的路!”

“没有跟着你,”他慢悠悠说,“摄影组在林子里布了几个镜头,我来找找。”

邬雪青懒得理他。

她下午在林子里走了走,知道从潭边回岩壁下还有一条岔路可以穿回去,抬腿就往旁边走了去。

说着来找镜头的人又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她。

“你还记得以前住在润府的时候吗?”他说。

她不搭话,叶嘉木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有年冬天你家阿姨用燃气灶炖汤,汤还没好又跑出去买菜,汤扑了,你家里一下燃了起来。”

他说的比她记得的还清楚。

邬雪青脚步慢了下来。

“我闻到怪味,一出来就看到你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大冬天的袜子也没穿,就抱着一个兔子娃娃,看到我,你就小声地叫‘叶嘉木’‘叶嘉木’。

“我打不开你家门,就从你家后院的花坛爬到墙上,又从墙爬到一楼屋檐上,然后把你家窗户扒开。”

叶嘉木还记得她从屋檐上蹭着往墙上踩,结果没踩稳,一下摔到了花坛里。

他探出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没哭,只是脸都白了,眼睛里蓄着一汪眼泪,没掉出来,一声不吭,呆呆地看着他。

“当时你摔下去,哭都不哭了,我心想坏了,吓傻了。”他叹口气。

邬雪青其实不太记得那件事了,那是冬天,她又着了凉,发了许久的高烧,烧退了后就不太记得发生的事了。

但他提起来,邬雪青又想起来了一些画面。

比如他也故意从屋檐上跳下来,结果真把脚崴了,还强撑着呲牙咧嘴说没事。后来秦阿姨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脚踝已经肿成包子大了,嚎得五十米外都听得见他的惨叫。

比如她在叶家待到凌晨已过,她爸妈才急匆匆赶来,为了争到底把她带到哪边去养还在叶家大吵了一架。

后来各退一步,才把她放到了姥姥姥爷家。

他说:“我小时候太淘,天天上房拆瓦,我爸妈为了让我歇停会儿,才把我丢去学了攀岩。如果不是会攀岩,我也爬不上你家二楼。

“其实我那时候特别想带你跟我一块学攀岩,但是你待在你姥姥姥爷家,一下请了一个月的假。

“你都不知道,我还专门跑去你姥爷家找你,但是你家门卫不让我进去。

“我就从栅栏外翻了进去,好不容易找到你家,结果被保安发现了,撵得我哇哇跑。”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邬雪青扑哧笑了一下。

叶嘉木快步赶上她,“笑了?不生气了?”

邬雪青扭开头去,不想搭理他。

“真的,我去过你姥爷家好几次了,但只见过你一次,你还记得吗?”

邬雪青……记得的。

那次是秦阿姨带他来的,结果一来叶嘉木就被姥爷安排去写作业,两个人话都没有说上几句,倒是大人聊了大半天。

写完后姥爷检查他们的作业,指着同一道题说:“果然男孩子脑子就是灵活一些。”

邬雪青气得冷脸,认定叶嘉木是来她家挑衅的,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而叶嘉木抱着书包走的时候也面如菜色,之后也再没敢来她姥爷家了。

“你姥爷太凶了。”

叶嘉木现在仍心有余悸。

邬雪青脚步一顿,没好气:“你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干什么?”

“想让你承认你就是喜欢我,在乎我。邬雪青,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你现在才承认喜欢我,也不算输吧?”

“谁喜……”

“不喜欢我会扑上抱来吗?”

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站在她面前同她面对面而视,他说:“邬雪青,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她抿了抿唇,别开了头,手指却攥紧了。

“你从前总是像刺猬一样,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藏起来,无论谁靠近你,你都下意识竖起尖刺。”

他张开手臂,握住她双肩,“可是你现在开始改变了,又或者,不是变得柔软了,而是你开始露出你柔软的那部分了。我很开心,说明在我身边,你是感觉到安全的,既然如此,那就再多信任我一点吧,好吗?”

树叶声飒飒作响。

远处的人声并不清晰。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邬雪青抬头看看他,又低头嘟囔了句什么。

叶嘉木没有听清,低下头来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不好。”

“哪里不好?”

“你比我小。”

“……啥?”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他气笑了,干脆低头堵住了她这张气死人的嘴。

她抬起手,却没推开他,手上的小树枝掉在了地上,她揪住了他的衣摆。

看着叶总拉着邬小姐的手从树林里出来,唐昆和梁襄咬耳朵:“他们这是和好了?”

梁襄笑了下,“本来也不算吵架。”

上午叶总从岩壁上一下来,邬小姐就扑上去锤了他好几拳,大概是气恼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干这么危险的事,差点气哭了。

叶总也是嘴欠,不仅没安慰,还当着大家面笑眯眯撩拨了一句“原来这么担心我啊”,气得邬小姐扭头就走。

明眼人都看得出叶总很在乎邬小姐,而邬小姐对叶总的爱也一点都不少。

总而言之,真情侣就是好嗑!

在墨脱的最后一个晚上,大家买了生肉自发做起了烧烤。

木炭在烤炉中噼啪作响,火星子腾空而起。

邬雪青曾以为自己只是游离于这个团队外的旁观者,可等到要分开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拥有了许多亲历的回忆。

大家在雪山上冒雪前行的样子,狼狈靠睡在一起的样子,在然乌湖畔共同眺望星空的样子,在密林中互相帮助的样子……

很多人她都叫不上名字,但并不妨碍她在此刻对所有人都生出一点点的留念。

“牛肉吃吗?”

一把烤串伸在了她耳侧。

她回头,发现是高医生。

“谢谢。”

她接过烤串。

高瑜朝她笑笑,又拿着一把烤串,给落单的人每人分几根。

不一会儿,叶嘉木端着一个烤盘过来了,喊道:“快快,趁热吃。”

邬雪青咬了一口肉,烫得嘶嘶吸气。

他笑了一声,拿起一把扇子给烤盘里的肉都扇了扇。

“哇,今天能看见银河!”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都抬起了头望向天空。

“等回隅州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星空了吧。”有人轻轻说。

无人应声,所有人同望一片星空。

或许,有这么一刻便足够了。

这一趟行程中的艰难险阻难以一一描述,所有人也都不会忘记这趟行程中的风雪、湖泊、阳光与星河。

九月最后一天,天气晴朗。

车队兵分两路,一路先出发回成都,另一队带人前往林芝机场。

带着特殊标志的私人专机已停候在林芝米林机场。

十几号人走特殊贵宾通道,跟着邬雪青兴奋地登上了私人公务飞机。

机组团队已在入口处迎接,连机长也亲自出来打招呼。

先进去的人一瞧见皮质的宽敞座位和精致的机舱装潢,先发出了一声“哇”声。

“托邬小姐的福,有生之年也是坐上私人飞机了!”

“原来私人飞机里面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随便坐吗?”

“大家随意。”邬雪青说。

一堆人立马冲向了心仪的座位。

邬雪青在窗边坐下,放下座椅靠背,侧头看向窗外。

比起其他人迫不及待想要返回隅州的激动,她心里的怅然更多一些。

习惯了马不停蹄的旅程,忽然一切落定,心口反而像空了一块。

她望向航站楼,她知道叶嘉木就站在航站楼内,他会看着她起飞。

四十多分钟后,飞机缓缓滑翔起来。

她捏紧了手里的小叶紫檀手串,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指。

他说一周内就会赶回隅州,她倒希望他慢一点、安全一点。

出发时半个月的行程,返程却只要三个多小时就能结束。

下飞机时,机组成员给每位乘客都赠送了一份伴手礼,大家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叽叽喳喳和邬雪青打完招呼,欢快地走下了飞机。

邬雪青最后一个下飞机,空姐给她拎着行李箱,亲自送她下舷梯。

一走出舱门邬雪青便看见了开进停机坪的黑色轿车和站在车旁的女人。

邬玉瑾披着大衣,望向舷梯,身后站着的助理同样翘首以盼。

一见女儿出来,她往前走了几步。

助理率先接过空姐手里的行李箱,拎上了汽车后备箱。

邬玉瑾看了看她,语调略平,又带些责备地说:“瘦了。”

这次分开只有半个月而已,邬雪青却感觉邬玉瑾气色好像没有之前好了,不知是因为妆容还是什么缘故,有些憔悴的白,眼尾也多了几分衰老的痕迹。

但她们母女一向话不投机,邬雪青皱了皱眉,抿住唇,没有开口。

不多交谈,两人坐回了车内。

轿车随即驶离,仅几分钟,消失在机场特殊通道尽头。

第47章

隅州已经正式迈入秋天,两侧行道树挂上了金黄的叶子,地上厚厚地铺着一层,清扫的大爷握着大扫帚正从街尾慢慢扫过来,竹编的扫帚发出清脆的唰——唰——声。

行路匆匆的路人,疾驰的汽车哗然而过,落叶沙沙伴随着唰唰的扫地声,是独属于城市的气息。

天气不冷不热,车内却开着暖气。

邬雪青感觉外面秋意这么好,车里却闷,于是将车窗放下了一些。

秋风吹进车内,邬玉瑾扫了她一眼,没有讲什么,只是将风衣又拢了拢。

助理感觉到了后窗吹进来的凉风,他看看后视镜内脸上还带着病气的老板,斟酌片刻,他还是出声道:“邬小姐,是车内太闷了吗?要不然关上窗,我把外循环打开吧?”

“不用。”她说。

助理只好又解释:“车风太大了,夫人最近不能吹风……”

邬玉瑾打断:“没事。”

母女俩怎么连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

助理只好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前半截话邬雪青还是听清楚。

车窗徐徐关上,邬雪青看了她妈一眼,语气有些生硬问:“你病了?”

母女虽同坐后排,但中间隔着一个岛台扶手,并不多亲近。

邬玉瑾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声音倒温缓了许多:“没什么事,只是在吃一些调理身体的药。”

“调理身体?”

邬雪青又看了看她脸色,邬玉瑾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疏离冷淡,除了给人感觉上精气神憔悴了几分,瞧不出太多的异样。

“更年期而已。”邬玉瑾淡淡道。

助理非常诧异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邬雪青倒是没太怀疑,甚至还觉得很有道理,她妈的确是到更年期的年龄了,脾气也越发古怪。现在国外都将更年期视为一个特殊生理阶段来干预,她妈的脾气也确实很应该调理了。

“听徐玉说你在理塘买了一匹马运回来?”邬玉瑾又问。

徐玉是邬雪青的助理,最近就在帮她处理马的事。

“对。”

“怎么突然又想骑马了?”她语气颇有几分不赞同。

邬雪青心里又生起了淡淡的烦躁,不想多解释:“随便玩玩。”

“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做什么都是弄三分钟又丢开,你舅舅家的女儿打乒乓球都拿奥运奖牌了,你小时候不爱运动也就算了,学习还没有恒心,真不知道你以后要做什么。”

邬雪青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她更年期,她更年期,于是维持着面无表情。

见她不说话,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邬玉瑾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语气又重了些:“前几天发给你的那些材料你都看了吗?明天你就去你爸集团那边报道,大小也是个领导,不要人家问你什么你都一问三不知,丢你爸的脸也就算了,别丢我的人。”

不想她丢人,那就别让她出门呗!

邬雪青想奚落回去,想到有人和她说家里的架如果要吵是吵不完的,与其无意义地争执,不如退一步,家里人没意思也就不念了。

但心里总归还是憋火,她冷然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只留个后脑勺给邬玉瑾看。

邬玉瑾又说了她几句,见她一句都不回,终归是说教得没意思了,也说累了,不再念了。

两刻钟后,车开回了家。

邬雪青一下车,Cooper就飞扑了上来,缠着她一个劲地转圈。

“Cooper——是不是很想我了?嗯?”

邬玉瑾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蹲在地上对狗又抱又摸,忍不住说道:“要吃饭了,还玩狗,快去把衣服换了,把手洗干净!”

邬雪青只当耳旁风,弯着腰半搂着Cooper高高兴兴往家里去。

上楼梯时她揉了揉鼻子,鼻腔发痒,打了好几个喷嚏。

邬玉瑾洗净了手,朝阿姨道:“去把毛吸一吸,把狗关房间里去。”

邬雪青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才下楼。

楼下邬玉瑾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

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将手机举得有半臂远,眉头微皱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瞧着还看得很费劲。

邬雪青站在楼梯上,保姆阿姨正巧看见她,喊道:“小姐,可以吃饭了。”

邬玉瑾抬头看了邬雪青一眼,见她下楼了,便将手机放到一旁,摘了眼镜。

她们家的餐桌一贯安静。

望着一桌清淡健康的菜,邬雪青没多少食欲,不过胃已经习惯了,至少吃进胃里还是舒服的。

邬玉瑾放下筷子,用公筷夹了一块蟹腿肉放她餐盘里:“尝尝这个梭子蟹,是你玟玟姨专门寄过来的。”

她低头尝了一口,问:“今天怎么没看到邵叔?”

“他老家有点事情,回中山去了。”

“哦。”

见她主动关心家里的事情了,邬玉瑾语气软和了些,又勺了一勺汤给她,问她:“你那匹马打算养在哪里?”

“先放马场吧。”

邬雪青没说她打算买座山养马,这事她爸肯定没意见,她妈听了指定是要训她想一出是一出的。

可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正好明天去她爸那,让老季帮她看看哪里有山能买。

想到这,她心情又愉快了不少。

“这次出去玩得怎么样?路上没有和小叶吵架吧?”

“没有。”

对自己女儿的脾气,邬玉瑾是清楚的,提点道:“人家小叶性格好,出去工作还一路照顾着你,你也不能太理所当然,明天让伍姐带点礼品,你去隔壁拜访拜访你叶叔叔和秦阿姨。”

“明天不是要去公司吗?”

“你下午总要回来的啊。”

“不一定,我晚上也可能去我爸那了。”

邬玉瑾一想,明晚季延山是很可能带女儿出去吃饭的,虽然心底不大高兴,但面上不显,只道:“那你今晚就去叶家一趟。”

说到这,她又吩咐道:“伍姐,理出来几件礼品,待会帮Shirley拿去隔壁。”

和邬玉瑾干练冷酷的行事风格比起来,秦斓阿姨的性格简直温柔得能掬出水来。

一见邬雪青上门,秦斓满眼都是高兴,再一看伍姐在后面还拿着礼品,不太高兴地温训道:“真是的,来秦姨这里还拿什么东西,快都拿回去!”

邬雪青摸摸鼻子:“您收着吧,拿回去我妈指定又要说我了。”

“你妈妈也真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还总是弄这些虚礼。”秦斓不在意礼品,欢喜地把她带进家里,又招呼着,“杨姐,快上茶来!”

“雪青来了,快进家里坐。”

叶爸爸也笑眯眯地招呼。

邬雪青手臂被秦阿姨握着,只能颔首示礼:“叶叔叔好。”

“小杨,晚上就不要上茶了,把新买的燕窝炖一炖,用我那个骨瓷!”叶爸爸喊道。

叶家一派热闹,邬雪青招架不住,只得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就坐一会儿……”

“这都是必须的,不要和叔叔阿姨客气,就把这当自己家!”叶爸爸热情道。

秦斓拉着她左瞧右看,声音柔和:“上次都没仔细看,我们雪青瞧着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这次进藏也没有晒黑,还白白净净的,我看嘉木的照片,他都快晒成黑炭了。”

想起这个,邬雪青就悻悻,忍不住吐槽道:“他都不擦防晒的,想起来就随便抹两下,他不黑谁黑!”

“那傻小子,也就长得凑合这一个优点了,晒丑了看谁还喜欢他去!”

秦斓对儿子也是一顿嫌弃。

邬雪青顿时好一顿吐槽,细数叶嘉木有多糙,比如洗脸不用洗面奶,出门不涂防晒,拿了她的润唇膏也根本不记得用……

秦斓听得眼睛弯起,满脸的温柔笑容。

在叶家待了一个钟头,邬雪青走的时候叶嘉木爸妈非要往她手里塞一个大红包。

邬雪青不明所以,从前除了拜年可从来没有这种回礼,她推拒了,领着伍姐赶忙逃出了叶家。

望着没有送出去的红包,秦斓脸上还有些失落,回头问叶爸:“怎么红包也不收,你说雪青是不是还没瞧上你儿子呢?”

“你儿子都说让我们别太夸张,免得把人家吓得不敢上门了。”叶爸摇头。

秦斓道:“那这红包不是你塞这么厚的吗?人家雪青都不好意思收了!”

叶爸吹胡子瞪眼:“我这不也是为了表示我们家的重视吗?”

“等嘉木回来,我们去一趟邬家,必须要正式登一下门的。”秦斓斩钉截铁道。

叶爸爸点头:“也好,也谈一谈什么时候两家正式吃个饭,还要正式见一下雪青爸爸。”

邬雪青被吓回了家,脸上还隐隐有点发烫,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降温,总感觉这回邻居叔叔阿姨有点太热情了,难道是太久没有见她了?她全然不知道隔壁已经商议起了两家见家长的事了。

她一回家,邬玉瑾还没休息,坐在沙发上,拦着她盘问了一番才放她回房间。

叶嘉木倒像是算准了似的,她刚倒在床上,手机就响了。

是叶嘉木发来的语音邀请。

她盘腿坐起,接通了语音。

“在干什么呢?”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邬雪青想起来秦姨温温柔柔的声音,心道不愧是母子,说话语气都还挺像。

“准备睡了。”她打了个哈欠说。

叶嘉木声音带笑:“这么早?”

“飞了那么久,当然累了。”她理直气壮。

“吃过晚饭了吧?”他又问。

“嗯,都八点了,当然吃过了。”她停顿了一下,问他,“你呢?”

“正准备去吃饭了。”

“还没吃饭啊?”她声音略提了起来,“你现在到哪了?”

“刚到波密,吃个饭就准备休息了。”

邬雪青算了算,感觉这路程也不短,“你也别开太快……安全第一。”

他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好。今天回家没有和邬姨吵架了吧?”

当初那三个要求,第一个是要她去哪儿都必须和他说一声,第二个就是回家后不

能和家里人吵架。

邬雪青觉着后一个要求她单方面很难做到,毕竟吵架从来不是只有某一方挑火,于是又改成了有话好好说,【尽量】不要和家里吵架。

“没有。”

邬雪青觉得她这个【尽量】已经非常尽量了。

她复盘了一下,其实今天窝火的时候不是没有,但是忍一下情绪很快也就过去了,可能是已经习惯亲妈刻薄的说话方式,当耳旁风后反倒没有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又吵不出个是非对错那么憋气了。

“进步很大啊,值得表扬。”他夸奖道。

邬雪青挠了挠脸颊,感觉他像夸小孩,她哼哼说:“明天要去我爸那了,你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了。”

“去公司?”

“嗯。”

“明天几点起来?”

他不问,邬雪青都没想到这个事,她发了会儿呆,遂问:“公司一般都几点上班?”

“九点前吧,不过你第一天去,稍微晚点也没关系。”

“唉……”

邬雪青叹口气。

“怎么了,还唉声叹气的?”

她只是感慨一下,好不容易不用上学了,又要朝九晚六上班,人的命怎么这么苦。

“没什么,准备我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他明天是什么安排。”

“好。”他稍顿片刻,有点不太舍得挂电话,但还是道,“那你去联系你爸爸吧。”

邬雪青很有点没心没肺,觉得反正待会给他发消息聊天也可以,于是爽快道:“好,那挂了,你去吃饭吧,拜拜!”

“……”

叶嘉木一个“拜”字还没说出口,语音已经秒断了,他看看手机,哑口无言。

寻思片刻,生出了危机感。

这才刚分开半天,她就挂得这么干脆了,再过一个星期,岂不是连他消息也懒得回了?

第48章

季氏集团37楼,开云项目总监办公室。

邬雪青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

整个办公室还是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小型打印机,一个笔筒里插着两支水笔,身后书柜更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董事长秘书叩了叩门,端着茶盘走进来:“雪青小姐,听说您喜欢喝冷泡茶,这是季董珍藏的白牡丹,不知道合不合您喜好。”

她将精致小巧的掐丝琉璃茶杯和小茶壶放在邬雪青面前,又后退一步,握着茶盘等她品鉴。

邬雪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冰得微微皱眉,嘴角撇了一下,抬头问她:“我爸还没来吗?”

“季董通常十点左右到公司,今天上午有会议,应该会早一点到的。雪青小姐,您可以先看看您办公室还需要添置一些什么,国庆后我都会给您安排好。”

“不用了,我喜欢自己来。”

“好的,您之后可以把购置的办公用品清单和发票发给我或者您的助理,之后公司会将费用统一报销给您。”

比起报不报销的,邬雪青更想知道:“助理?我的助理在哪?”

有个助理能给她解决不少琐碎的麻烦,她妈给她找的生活助理就很面面俱到,在美国期间基本操持了她生活里的大小琐事。

秘书道:“季董来了后会亲自带您见一下您的项目团队成员,您可以考虑在团队里选一个人兼任您的助理,如果没有合适的,我们也可以从外部再招聘一个新人加入您的团队。”

交谈了几句,见她没有其他事情要交代后,董事长秘书便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虽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但邬雪青还没什么实感,今天按理是法定节假日,公司也没什么人,到处都空荡荡的,她有种过家家的荒诞感。

她仰靠着椅背,转向落地窗。

窗户朝东,正好能看见早上的太阳,金黄的阳光洒在城市顶上,天空高远,却没有川西的澄净碧蓝。

手机嗡震了一声,她拿起手机看,是写真馆把修好的照片发来了。

她点开压缩包打开看了下照片。

实话实说……

修完图成片不敢恭维,千篇一律的滤镜模板,没有任何质感的死亡磨皮,画蛇添足后还不如一开始发给他们的直拍图。

唯独还能看的就是那张阳光下的亲吻合照。

大概是逆光看不清脸,修图师也没有大修,保留了原图的氛围基调。

但总体非常差劲,邬雪青看过后,回复了写真馆一个字:丑。

对方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您看看哪些图您觉得需要重新修?

原本就没有报太多期望,所以收到成图也说不上失望,懒得费功夫再琢磨这件事,她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算了。

办公室门复又被敲响,她关了手机,向门口看去,董事长秘书又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来了。

董秘弯腰将文件放在邬雪青桌上,道:“雪青小姐,这是开云项目一些项目资料的纸质版,您可以再过目一下。”

邬雪青坐着也是无聊,随手抽过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有详细的品牌介绍,产品系列展示,都是一些品牌前期的了解资料。

开云是集团旗下一个高端丝绸品牌,过去更多面向海外市场,20世纪初辉煌过,但现在已经疲态尽显,无论是产品设计还是品牌受众都趋于老化,和现在的年轻人市场脱节,电商兴起后主打线下实体店的开云市占率更是一年比一年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阶段。

这个项目的愿景是要在一年时间内对品牌进行重塑和复兴,不仅要开拓国内外市场,更要在亚洲市场内打造出一个旗舰项目。

她前几天粗略扫过项目书。

现在的项目书也还只是一个市场部门提出的草纲,非常粗略,对于具体怎么落地给了一些发散性的建议,比如一、重抓电商,打开线上渠道;二、结合非遗文化,进行品牌推广——这些笼统的建议旁边还有董事会的批红:

一不符合品牌调性,降低了品牌格调!

二太宽泛,怎么结合?怎么推广?策略呢?要落地!

她一只手撑着下颚,将项目书再扫了一遍。

不得不说,她爸心真大,这么大的项目敢交给她一个从没上过班的人。

过道传来一阵嘈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邬雪青侧头向一旁看去,一群人已经到了她办公室门口。

位居首位的男人身量不算高,约莫一七五左右,略有些中年发福,发际线后移的趋势明显,阔面,鼻梁挺拔,鼻翼处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乍一看只觉气势冷峻威严,瞧着是个非常不好糊弄的人物。

邬雪青在看向门口的同时,门口的人也都在打量她。

跟在董事长身边的一圈人心里都对这位空降的大小姐充满了抓心挠肺的好奇。开云这个项目不是个小项目,是公司明年的核心项目之一,不少人为了这个项目明争暗斗了大半年,最后竟然被大小姐横杀一枪。

办公室里,坐在老板椅上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他们,许多人都微微一怔。

她长发盘于脑后,露出一张明艳的脸颊,长相极其精致,眉眼舒展明亮,一件杏色绸缎衬衫袖口挽上手肘,露出手腕处价值不菲的腕表和乌木手串,说是代言明星在这拍广告也没人有异议。

众人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一句感慨:钱真是养人啊……

不等她开口,季延山便先笑了起来,朗声道:“雪青,第一次来爸爸这里,对办公室还满意吗?”

见一群人都拥进来了,邬雪青皱了下眉头,“还行。”又看向季延山,不爽快道,“我都等半天了,再不来我都要回去了。”

“那怎么行,你以后可是爸的左膀右臂,你未来还要多跟这些哥哥姐姐们打交道呢!”

季延山说着,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立马捧场地附和起来。

一个高个的中年男人说:“以前就听说季小姐是学经济的,现在看不仅继承了季董的商业天赋,更是才貌双全。”

季延山非常高兴,拍着谭技肩膀,很是和蔼地

和邬雪青道:“雪青,过来和你谭叔叔打个招呼,我介绍你们认识。”

邬雪青这才慢吞吞合上文件夹,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男人先伸手道:“季小姐,百闻不如一见。”

邬雪青伸手和他简单一握就松开了手指,她语气平淡:“我不姓季。”

谭技稍怔。

“胡说,这丫头!”季延山在她后背轻拍了一下,“你是爸爸的女儿,自然也是姓季的,怎么长这么大,这点礼貌都没有了?”

邬雪青微微抬头,和众人道:“以后在公司,叫我Shirley就好。”

男人脸上莫名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又调整好了,微笑道:“你好,Shirley,我叫谭技,和你父亲共事多年了,一直遗憾没机会和你正式见面,很高兴现在能成为同事。”

季延山道:“雪青,谭技是公司执行总裁,也是你的领导,你以后在公司就要像尊重爸爸一样尊重你谭叔叔。”

谭技哈哈笑道:“季董言重了,我们公司一直鼓励每个人都要做自信、平等、友善的伙伴,相信我和Shirley在工作上也能成为默契的朋友。”

邬雪青没说两句,他们俩倒是你来我往地商业互夸了一番。

季延山顺带又把公司几个重要的管理者介绍给邬雪青认识了一下,接着便直接领着一帮人气势哄哄去了会议室开展项目会议。

会议室门一推开,好几束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已经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会议桌上除了茶水,还摆着标了名字的名牌,显然是第一次正式的项目碰头会议。

邬雪青眼睛眯了眯,视线在一张名牌上顿了一下,随即又看向名牌后的人。

男人戴着一副半框眼镜,仪表堂堂,斯文谦和,他先看向季延山,随后看向邬雪青,带着些“好久不见”意味地朝她慨然一笑。

邬雪青的名牌就在他旁边。

董事长没落座,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

季延山摆摆手:“都坐吧。”他在主位坐下。

邬雪青坐在父亲左手边第一位,对面就是总裁谭技,坐在谭技下手的是董事长秘书舒逸欣。

见座位都坐满了,季延山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朝董秘道:“舒逸欣,开始会议吧。”

董秘颔首,调整了一下面前话筒,道:“今天是2025年10月1日,我先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很抱歉占用大家国庆假期开展此次会议,大家都知道谭总刚从欧洲飞回来,之后还要飞回欧洲,本次项目的总监Shirley也刚结束一趟重要行程赶回来,实在是迫于各方行程统筹安排,只能洽合在今天,希望大家能谅解。下面我们正式开始本次会议……”

其他人都提前清楚了会议的流程安排,准备了发言稿或发言思路。邬雪青前三天才收到项目书,对项目的了解只有点皮毛,因此整个会议她的话都不多,偶尔问起她的意见,她也很直白地回答:“我对项目还不了解,先听大家的看法。”

她作为整个项目的总监无话可言,坐在她下手的男人自然接过了发言权。

邬雪青看了眼他桌前的资料,到他发言时,他已经准备了一沓详细的项目计划书,起身给所有人都发了一份。

比起之前邬雪青看的那份项目草纲,这份计划书显然是更详细落地的。

方案里具体地提出了要成立基金会,挖掘和宣传非遗文化,同时打造一个云开的会员制俱乐部,将内容赋能和社群体验相结合,打造出云开的新品牌名片。

季延山看了看,评价说:“小魏计划书做的漂亮,方案很有想象力,我觉得有一定可行性,你们觉得呢?”

谭技看看季延山,又看看邬雪青,接着看向魏煦,瞧过三个人的身体语言,他端起茶杯喝口茶,淡笑而不言。

职场如秀场,董事长都说有可行性,总裁看起来也没意见,其他人纵使心里有些别的想法,也没人想先出头,会议室里只有附和着点头的声音说:“是挺好的。”

只听到一个声音,季延山便点了头:“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先按……”

“我有一个疑问。”邬雪青开了口。

众人一默,见是大小姐,便又释然。

季延山身体前俯,十指交扣,倾听道:“你说。”

“不是要把品牌盘活吗?这基金会也好,俱乐部也好,我只看到了在品牌概念上做文章,既没有解决核心的问题,也没有突出集团优势,选得盘子还很小,无论是总量还是品牌能辐射的影响力都极其有限。”她说得直接,完全不给人面子,“我觉得还是再看看别的方案吧。”

魏煦哑然,抿住唇,身子又更端直了几分,看向季延山。

季延山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没有。”

她答得毫不犹豫,下面不免哗然。

季延山听了听讨论声,有人说“这个方案还是可行的”,有人顺势嘀咕“是不够全面”,他听了会儿,开口道:“小魏的这个方案有可行性,也的确有局限,但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我们今天开这个碰头会就是要集思广益,听听集体的意见,只要有想法的,都可以说说。”

会议开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从品牌介绍、历史溯源,一直到项目头脑风暴,最后讨论出了一堆蓬草似的想法,也还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方案思路。

邬雪青腿都坐麻了,望着窗外第N次发呆走神,甚至怀念起了在车上一坐好几个小时的时候,至少眼前能看到的风景是在变化的,听到的声音是风呼畜啸,耳边也没有十几个人在聒噪。

会议结束,季延山点点邬雪青和魏煦,道:“其他人可以走了,你们两个先别走。”

领导层的其他人都陆续鱼贯而出。

季延山和谭技又商业互吹了一番,顺带关切了一下谭技去欧洲的工作,接着拍着肩膀表示对谭技是委以重任,清楚他肩上胆子很重,希望他也不要辜负董事会的信任云云,最后谭技才领着助理撤离。

季延山一起身,魏煦就很有眼力见地走了上去,跟在季延山身后像助理似的将谭技送进电梯间。

和魏煦比起来,开完会就溜达着去了洗手间,回来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大小姐就显得很没眼力见了。

甚至还要季延山招呼她道:“雪青,来我办公室!”

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魏煦眼观鼻鼻观心,站得很挺拔。邬雪青还没等季延山坐下,她就先靠倒在了沙发上。

坐了一上午,西装外套不免起褶皱,季延山脱了外套递给秘书,又招呼魏煦道:“小魏,别站着,你也坐。”

董秘将老板外套收起,又微微躬身:“董事长,我去泡茶。”退出了办公室。

季延山看看一人坐一侧的女儿和魏煦,一个搂着抱枕靠着沙发,一个恭恭敬敬坐得笔直,连视线都不交流,他诧异道:“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怎么也不寒暄寒暄?”

第49章

魏煦倒是想和邬雪青打招呼的,但她态度太冷淡疏离,和待陌生人无异,他怀疑她可能已经忘掉他了,于是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找着打招呼的时机。

这会儿董事长都提出来了,魏煦也上道,笑着说:“虽然我和Shirley好几年没见了,大家都有了不少变化,但依然很期待接下来的合作,相信我们依然能配合得很愉快。”

“依然”这个词说得巧妙。

季延山听了,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在沙发独位处坐下,先问邬雪青:“这些天都去哪里玩了?”

她语气懒散:“自驾去西藏,去了有十来个城市吧。”

“怎么想到跑那边去玩,好玩吗?”

季延山像个温敦的慈父,声音也柔和宽厚。

“还可以,风景挺好的,就是紫外线太强了。”

季延山仔细看看她,点头道:“倒是没怎么晒黑。”

闲聊了几句,季延山转回了正题,他道:“雪青,开云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爸爸把这个项目给你,是重视也是信任,要好好干,不过也别太有压力,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公司里的前辈请教,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来跟我讲。”

魏煦听了这话,心头不免触动,搭在膝盖

上的手指摩挲了下,转头看邬雪青表情。

她倚着沙发,手指支着脸颊,脸上神色不变,眉眼漠然:“我不想做这个项目。”

季延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起,魏煦也是一惊,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他此时不应该开口,于是又闭上了嘴,继续沉默当陪衬。

“不想做?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季延山表情淡了,语气倒没有多严厉。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董秘端着茶盏走进来,正好听了半句话,心头也有些吃惊,不动声色地将茶杯依次放在了茶几上,捱了片刻。

淡淡的茶香顺着氤氲的茶气逸散出来,是馥郁浓厚的红茶。

邬雪青目光落在琥珀一样的茶汤上,眼睫微垂,依然是凡事不过心的散漫模样:“没做过,不会做,也嫌麻烦。”

真是大小姐啊。

舒逸欣都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没有谁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工作都是边干边学。爸爸能把这个项目交给你,就是信任你有这个能力,选小魏来做你的项目经理,也是想你们以前是老同学,互相能打好配合。小魏工作经验比你丰富一点,你前期项目上有不懂的,他都能帮你。”

魏煦适时插话道:“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品牌全线的重塑项目,挑战不小,能运用的过往经验可能有限,但也会尽全力协助Shirley。我想集团资源丰富,领导们也非常关照我们,我和Shirley一定能共同进步,把这个项目做好。”

“听到了吗?你看人家小魏的态度。”季延山对魏煦的这番话很满意,对女儿不求上进的样子不免生出些责备,“你不懂不要紧,只要肯学习,肯干,总会有进步的。爸爸就你这一个孩子,爸爸肩上的担子总要分些到你肩上来的,等到爸爸以后动不了了,你不干,集团谁来管?几万人的工资谁来发?”

季家人又不止她一个,她不干,多的是叔伯姑姑、堂哥堂姐想抢着干,况且她又不姓季,集团如果真交到她手上,恐怕季家人才要气急败坏了。

“既然你信任魏煦,他又有经验,那就让他干呗。”她态度很无所谓。

魏煦很有自知之明,见话题转到他身上,他道:“集团信任我,我肯定全力以赴。不过我们这个项目光有经验还不够,还是需要一个更能代表集团战略决心的人来主导。Shirley,你才是季董亲自指定的项目负责人,开云这个项目想要推陈出新,由你来领导再合适不过。”

他看向季延山,从季延山的目光里读出了赞赏,语气也就更自信了些。

邬雪青点点头,好似被说服了,接着她就坦坦荡荡道:“有道理,如果只需要我当个吉祥物坐在这,我没意见,如果这个位置上需要一个能干实事的人,我这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季延山一哽。

她这以退为进让长袖善舞的魏煦也哑口无言了。舒逸欣也忍不住侧目打量这任性的大小姐,心道这位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着外人面,季延山还是维护自己女儿的,他无奈又宽纵地道:“你啊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怕表现自己。爸爸能同意你进项目组,肯定是知道你有这个能力的。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下了。”

没再和她掰扯这个事,季延山拍板,直接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和魏煦谈了起来。

他和魏煦表示,之所以选他做这个项目经理,就是希望他能当好军师,不仅要做好本职工作,更要帮助总负责人做好落地工作。

话语中隐隐透露出器重。魏煦心头一热,毕恭毕敬地一一应许。

“董事长,金陵公馆的位子订好了,十二点半,您看是现在走还是再等一刻钟?”董秘适时提醒。

“这么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季延山看一眼表,和舒逸欣道,“你先陪小魏下去,把车准备好。”

魏煦听懂了潜台词,有眼力见地先起身告退,和董秘去了楼下。

办公室只剩下季延山和邬雪青了。季延山扶着沙发扶手起身,将已经熨平整的外套穿上,问邬雪青:“你真的不想做这个项目?”

邬雪青换了个坐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答。

季延山声音平稳,听不出有什么失望,他道:“既然你不想干,那我就把这个项目全权交给小魏负责了,以后小魏做出的决定,你也不要和他唱反调,一个项目组里,只需要有一种声音。”

邬雪青哂笑:“您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负责,何必还唱这么一出戏?”

在他们“家里”,有些东西是早就心照不宣的。

她姓邬而不是姓季,不可能成为季氏集团真正的接班人。

邬家和季家联姻,在联姻前就已经协商好,生两个孩子各随一个姓。

如果先出生的是女孩,那就姓邬,反之姓季。

季家需要一个男孩做接班人,如果万一两个都是女孩,那也至少得是一个姓“季”的女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年轻时计划周全的季延山不会想到,他这辈子都和儿子无缘。

在集团内,季延山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从未有过人敢质疑或有胆色反驳他。他脸上有淡淡的不悦,但没有训斥她的没礼貌。

毕竟她的骄纵、跋扈、目中无人,背后都有他的纵容和放任。

季延山的口吻依然温和如慈父:“雪青,以你的专业,我原本是想将你放在小魏的位置上的,是你妈妈不同意,她认为你有领导的魄力和打破窠臼的创新力,她是集团股东,我自然要考虑她的意见,但既然你不想做这个项目,那就不做。你明白的,爸爸从不为难你。”

邬雪青审视的目光沉沉落在季延山背影上,好一会儿,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你们这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吗?”

季延山道,“你妈这个人要强,对你的要求也严苛,但人各有志,强求的结果未必如愿。”他转过身来看邬雪青,眼神慈爱,“你既然不喜欢做生意,那就不做,爸爸更希望你能活得快乐。”

父亲的眼神宽容,眼角堆叠着慈祥的笑纹,像看一个天真的孩子,女儿却像一座捂不化的冰山,冷漠、尖锐,眼神深处藏着冷静的审视。

“好了,不谈这些事了,”季延山笑着,但眼底平静,他温和道,“还不饿吗?都多久没有陪爸爸好好吃一顿饭了?等吃完饭,再陪爸爸去打会儿高尔夫球。”

饭桌上,季延山果然不再提项目上的事,他就像一个寻常父亲,陪着女儿和她的同学聊些家常,问起些他们高中时候的旧事,譬如毕业后有没有回过母校,还记得哪些老师……

邬雪青专心吃饭,魏煦倒是一一答上,和季延山聊得有来有往。

吃过饭,季延山又带着魏煦和邬雪青去了高尔夫球场。

魏煦是很聪明的人,不仅懂得精英圈层的社交逻辑,还没有一般年轻人的自视甚高,他放得下身段去奉承,也很会做恰到好处的经营。

恰到好处的让步,恰到好处的附和,恰到好处的谦逊。

把舞台让给他表演,邬雪青打了几杆就以太阳太晒为由坐回了球车上刷手机。

魏煦陪在季延山身边,出杆时,季延山点了点他肢体上几个略显僵硬的部位,要他做调整,魏煦一一改正,然后抬臂,挥杆,圆球飞出。

他向远眺望,遗憾看见球擦着旗杆过去。

“不错,还是有进步了。”季延山拍着魏煦肩膀欣慰道。

魏煦遗憾摇头:“还是不如您,您打的那一球太漂亮了,我还是要跟您多学一下挥杆的节奏和技巧。”

邬雪青戴上耳机,隔绝噪音,将邬玉瑾发给她的那些资料又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第一遍看得很囫囵,但她记忆力不错,今天翻阅董秘给她的纸质资料时,她觉得那些文件似乎少了一部分内容。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将三份文件重新快速浏览了一遍,果然,在

最后一份文件内,她看到了一份纸质文件里没有的品牌早期的产品分析报告。

报告详细说明了品牌过去为了迎合市场做了哪些失败品,间或提到了几个合作、负责的设计师名字,除此外,还有一份集团架构图,详细标注了领导层的派系关系。

这些资料和隐晦的关系一般员工是不可能了解的,只有一种可能……

邬雪青难以想象邬玉瑾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这些资料时的样子。她日理万机,哪来的时间亲自做这些芝麻大小的工作?

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想将思绪理清楚,炽热的阳光却刺得她眼仁也胀疼。

手机嗡一声,她睁开眼,点进消息,看见了一张照片。

天蓝云低,草场像一张色调不一的金黄色方格纹毯子,远处的山坡如同色彩斑斓的织锦,橙红、深绿、金黄层层叠叠,远处能看见雪山一角,漆黑的山石上布着点点的白,清晰而锐利,像画家绘笔下的童话世界。

一瞬间,资料文件里黑白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堆叠的种种费解,社交场里的烦躁和抽离感都从她脑海里散却了。

礼尚往来,她举起手机,对着球场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他一眼认出位置,很快回复:去打球了?

邬雪青:陪我爸打,太晒了。

叶嘉木教她:跟叔叔说声,你去餐吧喝杯咖啡,那儿观景窗正对球场,既躲了太阳,还能看他打球。

她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再看球场,觉得阳光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第50章

晚上九点,酒店房间。

叶嘉木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一侧,边刷牙边看视频画面。

镜头那边正在走路,画面有些晃。

“噹”一声响,是杯子落在玻璃桌上的声音。

后置的镜头转到前置,露出了一张白皙素净的脸。邬雪青戴着白色毛绒绒的发带,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下屏幕,道:“你这么早就准备休息了?”

他含了口水漱掉,说:“国庆人太多了,我准备早上早点走。”

刷完牙,他捧了一把水,低头往脸上搓了几下。

邬雪青看不过眼,嫌弃道:“你怎么这么糙!好歹用洗面奶洗一下呀!”

“行。”

他又听话拿出男士洗面奶往手上一挤,对着掌心搓两下便往脸上糊。

她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笔电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支着下颚正按鼠标。

叶嘉木睁着一只眼睛看她,好奇问:“在忙什么呢?”

“看项目资料。”

“你妈妈给你的那个项目?”

“嗯。”

他洗干净脸,拿起手机往房间里走,“有头绪了吗?”

“我在找一些案例看,先找找思路吧。”

叶嘉木提出自己的一点看法:“一个旧的品牌想要重新做起来,从很多方面来讲是比创立一个新的品牌要容易的,过去的生产线、供应商、口碑,等等,都是可以整合起来为你所用的资源,但这是助力也可能是绊脚石。2000年前苹果濒临倒闭,乔布斯大刀阔斧精简产业线,打造出电子产品极简主义和苹果生态系统,还有乐高,壁虎断尾,切断非核心业务,专注于核心产品,又和大量顶级ip合作,打造出自己的创意概念……”

邬雪青的目光转到了视频画面里。

叶嘉木将手机放在床脚,蹲下身收整行李箱,他举了几个例子,又道:“其实现在一个旧的品牌想要破圈,在国内还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捷径。”

“捷径?”

邬雪青下意识追问。

他小臂搭在半蹲的膝盖上,看向她,笑着说:“粉丝经济。”

邬雪青不追星,但对国内粉丝市场的疯狂程度也略有了解,她点了点头,在文档里先敲下了几个关键词:

1.核心产品

2.粉丝经济

叶嘉木又道:“不过这也只适用于国内,而且现在一线明星的代言费动辄高达七八位数,如果本身产品定位不够清晰,和年轻的粉丝经济市场产生不了化学反应,反而是得不偿失。而且如果想把品牌推出海内外,还是要考虑国际视野,首先需要一个有力的能够得到大范围认同的品牌概念,基于这个概念之上,整合产品,加强宣发推广。”

他说的这些邬雪青也能想到,她问:“还有更落地的建议吗?”

叶嘉木想了想,说:“既然是丝绸产品,你看是不是能够和丝绸之路这个大概念结合起来。品牌想要走出去,学会借势也很重要,对于出口的产品,国内也是有很多政策扶持的,如果能够和官媒合作,凭借官方背书,未尝不是一条破圈路径。”

邬雪青若有所思了会儿,感觉他提到的几个点很有启发性,但她也诚恳道:“其实我对国内非遗文化和商业政策上的很多东西都不太了解,这也是我很犹豫要不要接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但今天开完会,我的感觉是大部分人好像做事都倾向于无功无过就好。领导说什么,下面就都鼓掌‘好好好’,我不太喜欢这种做事风格。”

“这不能怪下面的人,一个集团其实就和一个王朝一样,当它发展到鼎盛时期,权力过于集中时,就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了。我想,这也是阿姨想让你来做这个项目的原因,你能够代表高层的意见,但同时你在董事会面前也是有话语权的,如果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必须要有一把利刃,这把利刃很难从内部选出来,你是不二之选。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是怎么想的?”

不二之选?

她喜欢这个形容。

邬雪青神色不动,倚着椅背看他:“我没有过任何经验,一上来就要带一整个团队,万一我搞砸了呢?”

没有和她说“你要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的”这种废话,叶嘉木将行李箱拉链拉起,把箱子推至墙角,又拾起手机,道:“凡事有两面,既然集团敢让你来做负责人,那就说明他们考虑过失败的结果能不能承受。你虽然是项目负责人,但在集团里你也只是一个给老板们干活的螺丝钉而已,有些事情需要你负责,有些后果需要老板来承担,如果所有项目风险都只落在做事的人身上,那这老板未免也太好当了。”

他摇头唏嘘,成功将邬雪青逗笑了。

邬雪青将电脑推开,握着手机趴在桌上看他。

叶嘉木关了房间灯,只留床头一盏灯,掀开被子上了床。

“你要睡了吗?”她问。

他说:“这才视频了几分钟,再聊会儿。”

镜头里能看到她趴着的脸颊。

叶嘉木低声问:“你困了吗?”

“没有。”她按了下截图,问他,“你现在到哪里了?”

“到左贡了,快的话后天就能出藏了。”

后天才刚出藏。

邬雪青不易察觉地轻叹声气,交代道:“你注意安全,别开太急了。”

“好。”

“那你睡吧,我再看看项目资料。”

“嗯,你忙吧。”

邬雪青将手机放在一侧,拉回电脑,又端起杯子抿口茶,继续看起了资料。

视频没有挂断,叶嘉木将手机充上电,放在一侧,脑袋枕着胳膊,听着手机里不时传出的鼠标声,细微的键盘敲击声,渐渐地睡了过去。

历经一周时间,邬雪青的小白马终于抵达了隅州。

隅州的一家马场接收了小白马,马场老板对着这匹耗费十几万运回隅州的马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这匹马有什么过马之处。

邬雪青赶到马场时,驯马师正在给德吉开小灶。

在一群高头大马里,德吉显得实在太过瘦小了,一路又是车又是飞机,抵达隅州时德吉整匹马都蔫了,此刻正把头埋在食槽里安静地咀嚼草料。

工作人员把邬雪青带过来,喊了一声:“德吉!你主人来了!”

德吉的反应是甩起尾巴动了动,脑袋都不抬一下。

“德吉。”隔着栏杆,邬雪青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德吉耳朵前倾,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顿时就亮了,它躁动地在狭小的格子间里动了动前蹄,一副迫不及待要出来的样子。

“放它出来吧。”邬雪青说。

工作人员打开了马圈的门,和她道:“你可以亲自给它洗个澡,它有点认生,不太愿意让我们碰它。”

邬雪青揉了揉德吉的脑袋、耳朵,高兴非常:“你真的还记得我啊?”

德吉张嘴咬了咬她肩膀,又舔舔她脖颈,并不用力,不过弄了她一脖子口水。

邬雪青用手挡住了它的头,啧一声,“干嘛咬我?”

驯马师笑道:“德吉确实和一般的马不一样,它的这些行为都是表示亲近的。”

他又递了两根胡萝卜给她,道:“你可以喂它吃点东西。”

正值国庆假期,马场里的游客也众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过来玩,见他们牵着马在路上走,纷纷避让。

陌生的环境让德吉有些紧张,它高抬起头,耳朵朝后,踏着马蹄,晃头打了个响鼻,邬雪青牵着缰绳,又揉了揉它脑袋,安抚道:“没事的,德吉。”

它有些委屈,又低下头来蹭了蹭她肩膀。

大半天的时间邬雪青都泡在了马场里,给德吉洗澡,带它散步。

大概是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德吉慢慢放松了下来,甚至在邬雪青身边打起了滚,刚洗完澡就又滚了一身草屑。

这家马场对外开放时间很短,只有下午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只提供场地给马场会员使用。

四点过后,马场的人渐渐少了。

邬雪青拉着德吉去了跑马场里跑了几圈,马场中间有障碍栏杆,她很有自知之明,没有刚学会跑就准备飞。

马场教练倒是跃跃欲试。

邬雪青让教练牵着去走两圈。德吉很不配合,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甩尾巴,甚至就站在原地不动,怎么拽它都懒得搭理。

“脾气还挺大……”教练悻悻。

邬雪青站在围栏边喝了口水,把杯子递回给生活助理,又喊了声:“德吉!”

德吉立马像小狗似的甩开教练,朝她跑了过来。

天差不多黑了,她晚上还有约会。

邬雪青依依不舍地将德吉领回马圈里,又亲自给它倒了一圈草料,摸摸它脑袋,承诺下次再来看它,这才离开了马场。

她的助理笑她,说:“Shirley,你好像一个把孩子放在寄宿学校,依依不舍的妈妈。”

邬雪青将手洗了洗,叹气说:“你不懂,和马玩,比和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

看来老板的厌人症又更严重了。

徐玉只笑笑,递上毛巾给她擦手,又问:“晚上你想去吃哪家餐厅?”

“晚上有约,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的。”

徐玉收到了一个西餐厅地址。马场在郊区,路程不近,又是晚高峰,至少得开个把小时才能到。

路上,邬雪青说:“Clara,你帮我看看隅州有什么学车的地方,我想考个驾照。”

徐玉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原因,毕竟大小姐的想法总是一出又一出的,她应道:“好,我知道有一家驾校有室内场地,待会我联系他们问问有没有一对一的课程。”

邬雪青的朋友很少,毕竟她这个人性格的确并不怎么好相处,属于乍一相处就能把人吓得避退三舍的类型,就连之前的助理都是没干两月就跑了,只有徐玉,跟了她快一年半了。

从一开始的助理和老板关系,渐渐地也处成了朋友。

但徐玉很有分寸,偶尔打趣老板,行为上从不越界,做事利落,是很有情商又有能力的人。

这点,连邬雪青也承认。

“我记得你是哥大毕业的吧?什么专业来着?”邬雪青忽而问。

“对,我是学的艺术管理。”

“艺术管理……你想来公司上班吗?”

徐玉心一动,问:“有什么岗位呀?”

“总监助理。”

徐玉笑了:“听起来应该只有月薪三千的样子。”

“你理想薪资是多少?”

“一万左右吧?”

“好。”

邬雪青爽快应下。

徐玉:“……”

怎么办,老板应得这么痛快,她感觉她报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