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痛悔 绿茶的是谢辞昼
夏夜凉风习习, 像只调皮的猫翻开床帐偷看一眼后又跑开。
林笙笙站在床帐前抓住胡乱舞动的团花床帐,垂着眼睫歪头看着他道:“谢辞昼,你究竟什么意思?”
谢辞昼不言。
林笙笙接着道:“今日我已经说了很多, 难道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吗?”
谢辞昼想伸出手去拉林笙笙的,但是又停在半空,“林笙笙,就说一刻钟, 不可以吗?”
林笙笙摇了摇头, 她决然:“不可以。”
谢辞昼起身, 声音淡淡的又有些闷, “好。”
见他这般, 林笙笙又觉得莫名可怜, 转瞬,她蹙眉耸了耸肩, 难怪看着可怜,原来那时候自己看起来如此狼狈
那是她与谢辞昼成婚后的第二年,按理说她被迫井水不犯河水这么久, 早该死心,可是生辰那日, 她偏偏又犯了傻。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她等在前院书房不远处的茶花树后悄悄探头。
她很想见他一面。
谢辞昼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往书房走去,元青跟在后头打伞。
“贵妃流产一事悬了半年,圣上今日发作,想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肃王恐怕已经坐不住了。”他似乎有烦心事。
元青胡乱擦了脸上雨水, “公子,先用些饭吧。”
谢辞昼不理会,停在书房门口转身吩咐元鸩道:“元鸩,你去林——”
他的视线扫在她身上。
目光像在冰水里浸过的木头,又沉又冷。
“你怎么来了?”
林笙笙挪动了一下早已麻了的双腿,由佩兰撑伞护着慢吞吞走近,试探着道:“夫君今日是——”
还未等她说完,谢辞昼已经打断,“你回去。”
是命令的语气。
林笙笙的心凉了半截,仍挣扎道:“我——”
“回去。”他再次打断。
“今日不可以一起用饭吗?我备了一桌子菜。”
“不可以。”
“好。”
林笙笙竟然没有多失落,毕竟本就是意料之中,只是这一切被好几双眼睛看着,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红眼眶。
她心里祷着佩兰把伞打得再低一点,最好是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谢辞昼的声音又透过雨幕传来,“林笙笙。”
她一下子转过身,眼睛亮了亮。
“这些日子都不要从棠梨居出来走动了。”
林笙笙恍惚看见他脸上的哀怜之色,但是很快又隐入直直坠落的细密雨丝之中。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
张了张嘴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林笙笙点点头转身离开。
再后来哥哥入狱,林家步步衰落,她才知道那日谢辞昼接到的是林巡恩被冤入狱的消息。
可就算是她老老实实待在棠梨居,林家的消息还是顺着金姨娘的嘴传到她的耳朵里。
林笙笙缠绵病榻时常常回想起那一幕。
她安慰自己:至少没有争执,体面离开了,不是吗?
但是现在林笙笙才知道,就算是被拒绝后说“好”然后离开,也算不得体面。
不然她现在怎么会在谢辞昼的背影上看出些狼狈之感?
谢辞昼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睡觉,而是执灯去了书案前看书,他眼皮垂着,神色平静,暖黄灯光下,脸庞柔和不似往日凛凛。
林笙笙蹙眉,莫名的苦涩像鱼刺卡在喉咙,咽不下,取不出。
她后来想明白了,或许那日谢辞昼并非刁难她,只是不想她被林巡恩入狱的消息打击,他早已预料到林家的灭顶之灾。
他是想瞒着直到这件事情解决,还是单纯不想受她慌不择路的哭求?
林笙笙不知道。
可无论是哪一个,本都有更体面的办法,话该说清楚才对。
林笙笙耐心解释道:“谢大人,我知你因清圣观中我与闻令舟会面一事耿耿于怀,以至于生出些执念,你放心,你我婚事是圣上赐下,我还没蠢到闹出风言风语自寻死路这一步。”
谢辞昼抬眸,看着她。
这么娇俏可爱的一个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诛心的话?
她甚至连谢公子都不叫了,只叫他谢大人。
林笙笙保证道:“今后我与闻令舟若是往来,尽量通过书信,不再频频见面。”
又是闻令舟
他们从前在栗州青梅竹马数年,情意定是不同的罢。
谢辞昼哽住,张了张嘴但是终究没说什么。
他低头重新开始看书,看了几行字更觉心烦意乱,什么“心有灵犀”什么“朝朝暮暮”,都似一根根木刺严严实实滚过皮肉,嵌入皮肤,就连脉搏跳动都扯着痛。
或许前世他与林笙笙的情缘已然到头,如今林笙笙带着记忆重活一世,本就是为了甩开他。
若是这一世结束,可以换他带着记忆重活一世吗?
谢辞昼想到这,竟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忽然觉得林笙笙说的没错,他定是疯了。
林笙笙见谢辞昼半晌不出声,便放心躺回床榻,翻了两个身后又觉得口渴,便从床帐里探出头来去够小几上的茶盏。
最开始够不到,她又往外一点,这才将茶盏拿到手,林笙笙慢慢喝了两三口后放好茶盏,重新躺回床帐内。
团花帐子簌簌晃了一会又归于平静。
谢辞昼收回目光,脑子里尽是林笙笙方才伸长手臂够茶盏时的模样,分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可偏偏那么招人喜爱。
他与林笙笙已经错过前世,他不想再错过今生,更不想错过往后的生生世世。
“姑娘,您睡下了吗?朱掌柜那边出事了!”白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笙笙几乎跳下床,“出什么事了?先前叫哥哥安排的几个人可安排好了?”
白蔻推门进来,“安排好了,可是如今,朱掌柜不肯,求您放过她丈夫呢。”
林笙笙攥了攥拳头,“妧儿呢?”
“才被她爹绑了放进小轿,就被咱们的人救下了。”
“好。”林笙笙定了定心神,“帮我穿衣裳,我去一趟。”
“姑娘,都这么晚了要不然奴婢带着些人去一趟罢。”
林笙笙摇头,“我亲自去。”
穿好衣裳,林笙笙推门往外走,谢辞昼忽然大步走到她身旁为她披了一件薄衫。
“夜里凉,披上一件。”
林笙笙侧首,只见谢辞昼已然穿戴整齐。
不等她问,谢辞昼已经牵起她的手一同往外走去。
【罢了,大半夜的,我一个人领着些人也不方便,正好他跟着也能帮我摆摆谱。】
谢辞昼有些舒心。
朱玉家住在茶汤巷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小房子里。
照理说宝香楼这些年给她分红不少,她不该生活如此拮据。
但是这些年她那赌鬼丈夫不知收敛,输尽了家中财产后又变卖了田地,后来又卖了间小四合院,一家人便挤在这矮塌小房子里。
林巡恩派来的两个小厮体型壮硕,摁着朱玉的丈夫就像抓着小鸡仔一样。
白蔻提着灯笼走上前照了朱玉丈夫的脸,两个小厮利落把人绑了堵住嘴甩在地上,然后上前向林笙笙行礼。
“姑娘,人已经抓到了。”
林笙笙点头,又看见旁边几户人家探头探脑,她眼神示意佩兰。
佩兰领着几个家丁去把凑热闹的邻居赶了回去。
林笙笙绕着小轿走了一圈,这才问:“朱掌柜,你做何想?”
朱玉抹着眼泪答:“姑娘,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林笙笙气极反笑,“你可知他要做什么?”
朱玉只哭,不答。
“看来你知道。”林笙笙点点头,恨铁不成钢,“妧儿这么小,你竟忍心看着她被卖去做妾?”
朱玉摇头,“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虽是做妾,却是优渥人家,去了也都是好日子啊。”
“好日子?!嫁给六旬老翁,我问你能有什么好日子?你怎么不把自己收拾收拾抬过去?!”
朱玉惊恐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是个年轻公子,怎么会是六旬老翁?”
妧儿一身新衣裙楞楞跌坐在草地里,眼神有些空洞。
林笙笙上前扶起妧儿。
朱玉似乎反应过来了,猛地扑向自己的丈夫,用尽浑身力气掐打。
“你不是说抬给于员外的儿子么!怎么是给于员外?妧儿还那样小,你竟然忍心!!”
朱玉丈夫被她狠狠打了一会,嘴里的抹布都掉出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给谁做妾不都一样!给于员外拿的钱更多,自然选于员外!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打我!”
电光火石间,不知朱玉丈夫何时偷偷用利器割断了绳子一跃而起狠狠掐住朱玉的脖子!
还未等林笙笙反应过来,身旁的妧儿已经尖叫着冲上前,死死揪住她爹的头发,紧接着另一只手洒了她爹满脸药粉。
浓郁刺鼻的味道瞬间蔓延,朱玉的丈夫疼得哇哇直叫,他发疯拽住妧儿的胳膊愤怒至极,“你这个小贱人!”
他要打妧儿!
林笙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妧儿。
朱玉丈夫已经看不清眼前景象,满脸刺痛刺激得他彻底发狂,不管不顾乱抓一气。
就在他马上要抓到里林笙笙的瞬间,谢辞昼大步上前,挥拳打在他的胸前。
朱玉丈夫喷出一口鲜血飞出一步仰倒在地,脸上痛再加上胸口痛,似乎骨头都碎了,他蜷曲着呻吟。
“元青,把他重新绑好,拴在县衙门口。”谢辞昼上前握着林笙笙的肩膀左右看了看,见她毫发无损才松开手。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朱玉才喘上气来,她哭着,直喊妧儿,妧儿。
妧儿捡起地上已经空了的小瓷瓶,用袖子擦干净后才交给林笙笙,“林姐姐,今日多谢你,莫大的恩情,我定会报答你。”
然后走到朱玉身旁,呼吸未稳,抚着她的背道:“娘亲,他以后再也打不到你了。”
她没有哭。
林笙笙惊魂未定,仍处在后怕中,她从未陷入过如此险境,一切发生的太急,她没有机会思考。
【今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必须带一个防身利器才行。】
她又看了看朱玉与妧儿,心绪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叹一口气,“白蔻,领着人把这收拾了。”
说完,林笙笙垂着头离开,刚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回头拉起谢辞昼的手。
只见他中间三根手指靠近手掌的那一截指节已经开始血肉模糊。
方才朱玉丈夫的身前沾了不少药粉,被谢辞昼打了一拳,沾到手上不少!
这药粉刺激皮肤,沾上便会剧痛无比。
“你沾到了药粉!”
谢辞昼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点了点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
“快走!回府!”林笙笙顿了顿道,“回谢府!”
谢府更近,这伤口必须尽快处理用药才行。
马车疾行,在里面坐着晃得厉害,林笙笙手中的茶水泼出去不少,她用帕子沾着最后一部分茶水把谢辞昼手指的伤口擦了一遍又一遍。
谢辞昼视线紧紧随着林笙笙,她认真做事的时候心无旁骛,此刻什么都没想。
她的手指很软,像一块品质极佳的绸缎,稳稳托着他受伤的手掌。
她的动作很轻柔,用绣满了佛桑花的丝帕一点一点擦掉他手指上残余的药粉。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上,是温热的。
但是她的动作又很利落,快速处理完这些就那他的手放下,然后心里开始念叨待会回府需要用到的药材。
【连翘、蒲公英、黄岑、紫草】
林笙笙,真的很好。
谢辞昼的心里像下起绵密雨丝,圈圈涟漪不停歇。
“林笙笙。”
“嗯?”
“我的手很疼。”
他重新把受伤的手伸到她面前。
第32章 痛悔 紧张的是谢辞昼
林笙笙一时无言。
【疼, 肯定疼啊,那可是我精心调配的,不疼的话我白研究这么些天。】
谢辞昼仍伸着手, 把伤口展现在林笙笙的面前,甚至还轻轻晃了两下。
林笙笙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没有残余的药粉在他的手上,她保证道:“你放心, 我制得出来便治得好。等会回了谢府, 我就给你配好药。”
谢辞昼还不把手收回去。
【……】
【什么意思?疼很正常, 得忍着啊, 难道还要像小孩子一样吹一吹吗?】
谢辞昼眼睛亮了亮, 但是面色看起来还是淡淡。
【我懂了, 这药粉是我制的,也是我亲手交给妧儿的, 谢辞昼都看见了,所以他这是在怪我。】
【算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笙笙道:“对不住啊, 我也不知道这药粉会沾到你手上,你是为了护我才受伤, 我一定会给你治好的。”
谢辞昼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收回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护你是应该的,是我不小心沾到药粉,与你无关。”
林笙笙看了一眼谢辞昼,有些莫名。
【护我是应该?好像也不是吧。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有什么应该?】
林笙笙干巴巴道:“反正,谢谢你你要是疼得厉害, 那就自己吹吹。”
“记得离远些吹,若是离近了吹的都是热风,会更疼的。”
【还记得从前在栗州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手掌,闻令舟呼呼吹了两口,离得那么近,痛得我龇牙咧嘴】
马车内气氛骤冷,谢辞昼深吸一口气又无力呼出,又是闻令舟……
谢辞昼抬起手,对着伤口狠狠吹了几口热气,离得很近。
林笙笙见状着急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笨,不是这样吹的,方才不是都教你了吗?”
谢辞昼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了,把手拿开一寸,又吹了几口热气。
【……】
“不是这样!哎,你怎么教不会啊?”林笙笙气得要跺脚,她拿起谢辞昼受伤的手,抬到离自己嘴唇一拳的距离,然后翘起嘴唇轻轻吹了几下。
“喏,要这样吹,是不是凉的?”
谢辞昼看着她,点头。
“是不是缓解了一些?”
谢辞昼的视线定在她的唇上,又点头。
她的手好软,就这样捏在他掌心,像捏住了他正跳着的心一样。
什么热气凉气,他全然未觉,只觉手上始终不痛,只痒痒的,像被柳丝挑过的水面。
手中温软离开,谢辞昼心中空落落的,但是他不好再开口让林笙笙给他吹一吹。
毕竟,方才那次都是他用了手段偷来的。
“公子,少夫人,谢府到了。”元青的声音响起。
因着是夜半忽然回谢府,所以惊动了谢长兴,林笙笙只好随着谢辞昼先去谢长兴的书房拜见。
“好好的在林府待着,怎么会忽然伤了手?”谢长兴抿了一口茶,眼睛不住地往谢辞昼手上看,看完又往林笙笙那边扫过去。
林笙笙起身回话,“宝香楼出了点事,夫君随我一同前去处理,不慎伤了手。”
夫君,夫君,夫君……
谢辞昼挑挑眉,坐得端正了些,从前没觉得,林笙笙说夫君二字的时候柔柔的,尾调带着钩子一般。
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
谢长兴冷哼一声,“大半夜的还去铺子里招摇,有什么事叫下人去处理就是了。”
很少在府中走动,一向只待在自己院子里的谢云霜也来了,她声音怯怯的,“哥哥,你的手还好吗?”
谢云霜是金姨娘唯一的孩子,如今才十六岁,长了一张淡淡的脸孔,若是抛到人海里,一时半会捞不起来。她性子娴静,沉默寡言,平时只待在自己院子里。
金姨娘站在谢长兴身后,笑道:“笙笙年轻,从前又不待在云京,好动些也正常。”
闻言,谢长兴再次冷哼,“你那铺子早早甩开,安分待在家中绵延子嗣相夫教子。”
【老古董。】
林笙笙刚要回怼,谢辞昼站起身,他先走到林笙笙身边揽着她的腰到玫瑰椅旁让她坐下。
然后回身对谢长兴道:“今日若非林笙笙为我挡了一下,儿子恐怕伤得不止是手。”
“宝香楼的事关乎大理寺正在查的一桩案子,若不是我执意要夜半去查看,林笙笙也不会因为关心我而跟着去陷入险境。”
“父亲,儿子手上的伤还急着去处理,先告辞了。”
谢长兴愣了一会,“啊,去吧,快去处理,别耽搁了。”
谢辞昼颔首,领着林笙笙出了书房。
全程没有给金姨娘半个眼神,仿佛她不是这个家的人。
瞅着林笙笙被谢辞昼揽着腰走出去,金姨娘撇撇嘴,“大人,您看呀,这么些年我待公子难道还不好吗?他还是这么不待见我!”
谢云霜上前挽住金姨娘的胳膊,“娘亲,咱们回去吧。”
金姨娘不罢休,硬挤出两滴泪水来,眼巴巴看着谢长兴。
“休要闹,回去。”谢长兴仍看书,摆明了不想再管这些事。
本来,王氏死的那年,谢辞昼还小,谢长兴曾侥幸觉着谢辞昼不会懂其中弯弯绕绕。
但是
回想起一个多月前谢辞昼在书房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谢长兴打了个寒战。
这个儿子的性子随了王氏,不好惹。
他年事已高,只求下半辈子顺顺畅畅,看着谢辞昼把谢家撑起来,不叫定州那几个兄弟觊觎便好,其他的,他才懒得管。
金姨娘的眼泪赶紧收回来,“罢了,罢了,我终归不是他的亲娘。”
她能在谢府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靠的不止是美貌,还有察言观色见好就收的本事。
“云霜,快把今日你做的补汤端上来给你爹爹尝尝。”
谢云霜依言端上来。
谢长兴放下书卷,拿起瓷勺在碗中搅动。
金姨娘适时开口,“听闻大人这些日子已经开始给枕欢物色人家了云霜与枕欢就差半岁,您看是不是顺便给云霜叶物色物色?”
“你有什么主意?”谢长兴放下瓷勺冷道。
金姨娘道:“我是个没主意的,但是听闻戚贵妃最近正在给肃王选良娣”
不等她说完,谢长兴斥道:“休要动肃王的心思!如今辞昼在朝中拥护圣上,从不参与党争,咱们家若是再出一个肃王妾室,成何体统!你叫辞昼在朝中如何立足?”
金姨娘连忙打住。
“且不说党争一事,谢家百年,从来不将嫡庶挂在嘴边,若是议亲,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云霜,你这个做母亲的为何张口闭口便是把女儿送去做妾?”
“云霜性子娴静,配个小官小将为正妻,也比去王府里做妾强得多。”
谢长兴推开瓷碗,碗里的汤随着他的动作洒在桌上。
金姨娘不敢再说了,使了个眼色叫谢云霜退下。
她这个深宅妇人都知道如今肃王居功甚伟,保不齐今后便取代东宫,登上皇位,若真如此,暂时做妾又如何?
等今后随着肃王往上走,入了宫做娘娘那才是正道!
但是她不敢说,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机,很多事情她还需要自己去谋算一番。
林笙笙回到棠梨居,提笔写了方子交给白蔻,“要快!取了药来小火煎上。”
白蔻得令离去,佩兰捧着寝衣上前来。
“姑娘,快些去沐浴吧,今日那药粉无孔不入,当心撒在身上了。”
林笙笙头也不抬,“我闻得出来,我身上没有。”
她放下手中玉笔冲着谢辞昼道:“你快些去沐浴吧,你身上有些的。”
谢辞昼眼神变得温软,林笙笙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
他起身往浴房走去。
“哎,当心伤口,别碰了水。”
谢辞昼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林笙笙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佩兰,“待会府医来了,把这个交给他,问问里面的药对不对,若是有增减,便叫府医着手去做,不打紧。”
“哦对了,这味连翘绝对不能减去,旁的都可以。”
佩兰收了方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闻将军托小厮通过咱们院里的采买丫头给您捎了信。”
林笙笙警惕道:“哪个丫头?”
“小梅。姑娘放心,闻将军没透过身份,旁人都不知道,就连我也是通过信筒上的标记才认出来的。”
林笙笙放心,“好,给我吧。”
佩兰犹豫,“姑娘这”她瞟了瞟浴房那边,“要不然明日公子离开了,你再看吧。”
林笙笙恍然,“想什么呢?这就是一封传递消息的普通信件,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也不打紧。”
林笙笙取过信筒。
闻令舟的笔迹狷狂:胥无凛确有亲信于东南,珊瑚有蹊跷,万万当心。
后面的内容,闻令舟似乎顿了很久才写,墨迹有些干:西北战事起,我不日便要启程,笙笙,保重。
林笙笙折起信纸,在灯下发了会呆。
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在栗州那段时光太久远了,有很多事情她已经记不清。
朦朦胧胧,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是友情还是别的,她现在也分不清,总之,少年时闻令舟前去西南征战时,她着实伤心了许久。
许是从小到大在一处玩久了,乍然分开,所以才空落落罢。
那种怅然若失像雨季的水汽,黏糊糊随着她许久,直到她来了云京,心里装了事后才甩开。
无论如何,他要出征,她总是会担心的,从小玩到大,她希望闻令舟能够平安归来。
林笙笙提笔,想一会写一阵,然后又停笔思忖,废了很久才写完小小一张,她折好在递出去前又收回来。
佩兰:“姑娘,要再重新写一封吗?”
林笙笙摇头,把信烧了,“算了,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辞昼从浴房出来时,恰见林笙笙坐在桌案前发呆。
房间中有烧过信纸的气味。
他心中一紧,莫名想到那日马车上林笙笙烧过的信纸,那是闻令舟的信。
闻令舟与她,又来往书信了。
那么此时林笙笙坐在书案前怅然若失,是因为那封信吗?
若是没猜错,闻令舟半个月后便要启程去西北,她知道了,所以失落吗?
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来,心中酸涩,还带着些愠怒、冲动不断攀升。
这种情绪,他从前二十余年从未体会过。
是嫉妒。
或许林笙笙说得对,他比她善妒多了。
手指上忽然开始刺骨的疼痛,方才还一直没体会到的痛此刻全部气势汹汹向他袭来。
第33章 痛悔 有病的是谢辞昼
今夜的月亮是暖黄色, 林笙笙从桌上镜中看了许久,蓦然抬头才发现谢辞昼不知何时已经从浴房出来了。
他站在浴房门前,死死盯着她, 眼中情绪复杂,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不至于吧,那药粉又不是我故意撒在他手上的】
谢辞昼回神,平顺了呼吸, 走上前来到林笙笙面前。
“林笙笙, 我的手还是很痛。”
他把手伸到林笙笙面前。
【……那能怎么办呢?】
林笙笙道:“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很痛还能面不改色自己沐浴?方才一路上回来, 不曾见你神色有异。”
谢辞昼蹙眉, “是真的。”
林笙笙摆摆手, “罢了,你忍忍吧,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等会佩兰煎好药你喝下会缓解的。”
说完,她起身往浴房去, 边走边打了个哈欠,“今夜睡觉小心些, 不要碰到了。”
“林笙笙”
然而, 林笙笙困极了, 根本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去了浴房。
谢辞昼站在原地许久。
就因为闻令舟要去征战了,她就这般没了兴致,就连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闻令舟,究竟还给她写了些什么?
她有回信吗?
回信中又写了什么?
谢辞昼近乎偏执地想个不停。
“哥哥”谢枕欢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她走进来,看见谢辞昼坐着的小榻上有一床被褥, 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听闻哥哥与嫂嫂早些日子便同房了,怎么今夜却看见小榻上有一床被褥呢?
谢枕欢来不及多想,先被谢辞昼手上的伤吓住了,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痛极了,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哥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嫂嫂呢?嫂嫂他没受伤吧?嫂嫂最怕痛了,若是叫她痛一回,她定会哭的。”
一连串许多问题,谢辞昼一个答案也没想,只想着,林笙笙确实很怕痛,上个月来癸水的时候便痛晕了过去,前世……他与她圆房不曾控制力道,害得她很痛,时常梦魇。
谢辞昼一阵后怕,今日若是不慎让林笙笙沾了那些药粉……
他的脑海里闪过林笙笙的眼泪,心里像被短刃狠狠搅过。
“哥哥?”
谢辞昼回神,“你嫂嫂她没事,我也没事。”
谢枕欢还要继续问,谢辞昼打断道:“夜深了,你嫂嫂困得很,一会要睡觉了,你明日再来。”
这是在送客了。
谢枕欢先是愣了愣,后又觉得今日的谢辞昼虽然还像之前一样冷冰冰的,但是颇有耐心,竟然连着一串说了那么多话。
但是她还是大着胆子没挪动脚步,悄声问:“嫂嫂还是不肯和你”
“……”谢辞昼冷声,“出去。”
谢枕欢不用听他答,就知道嫂嫂定然还不愿,心里好好嘲笑了谢辞昼一番,看吧,早叫你好好待人家,偏不听,有你后悔的。
她撇撇嘴,“哥哥,嫂嫂心软,往日我有什么事,求求她,她定会应下,要不然你也……”
“出去。”
谢枕欢缩着头跑了。
林笙笙从浴房出来时,一身寝衣穿得严严实实,她吸了吸鼻子,浅浅的泽兰香气,“枕欢方才来过了?”
谢辞昼挑眉,林笙笙的鼻子实在灵,也难怪能在吴真家中一闻就辨出毒物。
“来过了,说担心你受伤,很着急。”
林笙笙笑笑,柔柔的像春风拂过。
“她呀,就是个小孩子。”
谢辞昼的视线一直停在林笙笙的芙蓉面上,她这样笑实在温柔可亲,可是她好像从未对他这样笑过。
他收回视线,心里空落落的,独自喝了药,又处理了伤口。
今夜林笙笙睡了个好觉,一是因为这几日一直担心着的事情总算解决,心里的石头落地,睡得也踏实。
二是因为谢辞昼今夜话很少,也不曾来床榻这边扰她睡觉,实在舒心。
第二日一早,小榻上被褥整整齐齐,谢辞昼也不见踪影,想来又早早入宫去了。
林笙笙晨起时便觉小腹坠坠,隐隐作痛,心想谢辞昼果然神机妙算,不知他从哪学来的推算癸水的办法,照理说这些只有姑娘们会去学着算算才对。
佩兰备好月事带,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姑娘,这几日不舒坦,就别去宝香楼了。”
林笙笙拥着被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算了,实在不舒坦,若是去了也是折腾。”她道,“白蔻,你拿上这些银票去万金楼,就说前些日子谈妥的定金现在交给他们。”
“对了,这一部分先别急着拿出来,若是万金楼还执意加价,与他推脱几番再拿出来。”
“切记,就这些,若是他再狮子大开口,你扭头走了便是,不必理会,等回头我去谈。”
白蔻点头,拿了钱离去。
佩兰很恨道:“万金楼的掌柜实在狡诈,还真以为咱们找不到别的首饰铺子合作吗?”
痛劲慢慢上来了,林笙笙倒吸几口凉气。
“罢了,近来朱掌柜分了心,我也许多事要忙,实在没心力再去找别家,若是万金楼识趣,多让他些利也无妨。”
佩兰想起上次林笙笙痛晕过去的样子,吓得忙问,“姑娘,我去叫府医来吧。”
林笙笙摇摇头,“不必了,最近没有吃冷的,这次比上次好许多。”
“你去吩咐厨房,中午准备些热汤。”
吩咐完这些,林笙笙便裹在被子里拥着汤婆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辞昼回到棠梨居时已晌午,主屋内静悄悄的,门窗关得严实有些闷热,往里走,淡淡糖水味浮在空气中。
【好疼……】
林笙笙来癸水了。
他大步走到床榻前,只见帐内她缩作一小团在里侧睡着,如今正是六月初闷热的时候,林笙笙出了许多汗,乌黑发丝打着绺覆在脸颊上。
她皱着眉,面色苍白。
虽比上次好了些,但还是看起来像要碎了一般。
谢辞昼的眉毛拧在一起,他俯下身,伸手为林笙笙擦汗。
【自从那日淋了雨,便痛成这样,都怪谢辞昼,都怪谢辞昼!】
林笙笙昏昏沉沉仍不忘愤愤腹诽。
手中的汗水冰冷,像泪水一样,谢辞昼心若刀绞,若不是生辰那日他理所当然认为林笙笙伙同谢枕欢给他下药,若不是他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林笙笙今日也不必遭这样的罪。
她说的没错,都怪他。
谢辞昼坐在床沿,从床榻里侧捞起林笙笙,重新为她裹好被子,把人抱在怀中,然后搓热了手掌伸入锦被下,隔着寝衣覆在她的小腹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似上次生疏犹豫。
“林笙笙,对不起。”
这句话太无力了,谢辞昼看着林笙笙苍白的脸,蹙起不曾放松的眉,还有被她紧紧咬住的下唇,忽然发觉自己的渺小与无用。
就算鸣玉曳履、平步青云又如何?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痛得死去活来,他恨不能以身相替,但终究是无能为力。
他抱紧怀中的人,手掌轻柔揉着。
佩兰取了饭食回来,看见谢公子正坐在床榻上怀中抱着林笙笙,吓了一跳。
“公子,这……”
谢辞昼抬起头,眼底有红血丝,“去,请府医来。”
“可是,姑娘说不……”
“快去。”
佩兰才跑出去,廊下跑来个丫鬟在窗外道:“少夫人,老爷与姨娘唤您去一趟呢。”
谢辞昼冷声,“我今日身子不舒坦,不去。”
那小丫鬟万万没想到谢辞昼在屋里,连忙恭恭敬敬道:“公子,金姨娘备了一桌子菜,唤少夫人也一同去呢,这要是不去,恐怕……”
谢辞昼耐心耗尽,但是声音仍平平,不想吵到林笙笙,他道:“不去。若是再敢多嘴——”
小丫鬟后脊一凉,在窗外行了礼连忙退下跑开。
【渴了……】
谢辞昼低头看,只见林笙笙唇瓣轻动,眼睛紧紧闭着,没晕过去,但是痛得厉害睡得昏昏沉沉。
他一只手臂将林笙笙揽在怀中抱稳,起身去圆桌上斟了一杯热茶,然后重新坐回床榻上,一口一口慢慢喂着林笙笙喝下去。
但是他并不会照顾人,虽然竭力控制者茶盏,但是茶水还是时而快时而慢,林笙笙呛了一口,他连忙放下茶盏为她擦了擦嘴,然后手掌继续覆在她小腹上。
“咳咳咳……咳咳……”林笙笙被呛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感觉身上热乎乎的,小腹上也是一片温热,痛感缓解了不少。
林笙笙正对上那张清泠泠的脸,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中,而他温热的大掌正隔着寝衣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干什么!”她手比脑子快,抬起手便打出一巴掌,用的正是上次谢辞昼教她的方法。
这一次驾轻就熟,干脆利落,就算小腹坠痛也不影响她打得有力。
主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林笙笙看着谢辞昼脸颊上慢慢显出的红色指痕,瑟缩了一下,他的脸色冷的可怕,手掌还没有从她的小腹挪开,手臂仍紧紧揽着她的肩膀。
林笙笙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谢辞昼并非要趁人之危轻薄她,而是在抱着她为她揉肚子。
难怪这一觉醒了后缓解了不少。
林笙笙脑子一片空白,她想不明白谢辞昼为何要这样,而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她误会了,还打了他,他究竟会怎样。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以林笙笙对谢辞昼的了解,虽不至于打回来,但定会冷冷斥责她,然后把她甩开拂袖离去。
林笙笙思绪很乱。
然而,谢辞昼愣了一瞬,然后轻笑,“这次用的力道,刚好。”
然后手中动作不停,继续为她揉着,大掌隔着薄薄寝衣,源源不断的热传到她的肌肤上。
【你有病!】
林笙笙不敢和疯子靠的这么近,她推开谢辞昼爬到床榻里侧,与他拉开距离。
第34章 痛悔 犯蠢的是谢辞昼
一连三日, 林笙笙都不曾理过谢辞昼。
她曾想过自己是不是该和他说声抱歉,是误会了所以不小心打了他,但是每每看到他的时候, 林笙笙的话头就止住了。
而谢辞昼自那日林笙笙由府医诊过之后,除了每日叮嘱她喝药,旁的也没有多说。
林笙笙以为前一阵子被占有欲冲昏头脑的谢辞昼应该就此慢慢冷却,不再钻牛角尖了, 结果谢辞昼又不知怎的, 送了她一样东西。
黑色的刀鞘上镶着三颗红宝石, 林笙笙握住柄拔出来, 寒刃噌得一声出鞘, 锋芒毕露。
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的短刀。
林笙笙狐疑抬起头, “做什么?”
【若是没记错,谢辞昼擅短刀, 前世我常常偷看他在树下练习。】
谢辞昼顿了顿,她从前经常偷看他练刀吗?他从来没注意到过。
“这把刀送给你,防身用。”前几日她险些被朱玉的丈夫伤到, 第一时间想的便是需要有东西防身。
谢辞昼这些日子思来想去,选了又选, 认为短刀最合适。
林笙笙收到入鞘, 把刀递给谢辞昼, “我不会用,也用不到。”
她不要。
谢辞昼坐到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没有接。
“这把刀小巧容易隐藏,你平日带在身上,若是有急情,出鞘瞬间就可伤人, 无需任何技巧,最实用不过。”
林笙笙哦了一声,垂着头收刀入鞘。
谢辞昼嘴角勾了勾,知道她这就是收下了,便放心拿起一本卷宗慢慢看。
林笙笙重新抽出利刃,比划着在屋里划来划去。
【咻!咻咻!】
【这么锋利的刀,若是不小心划到人,那得多疼啊……】
【悄悄比划比划谢辞昼试试。】
林笙笙走到谢辞昼身后冲着他的肩膀隔空划了两下。
谢辞昼心思全然不在手中卷宗上,想象着林笙笙握着短刀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比划来比划去,生怕被发现但是又要鬼鬼祟祟的模样。
他轻笑出声。
忽然很想回头抓她个正着,看看她怎样被吓一跳,又怎样装作若无其事跑开。
但是他不能。
林笙笙厌恶他,就算他回头去,她也只会面无表情疏离走开。
更何况,这几日他从宫中得来的消息,闻令舟再过半月便要出发,林笙笙现下心情定然低落,根本没兴致与他玩笑罢。
淡淡的伤情笼罩谢辞昼,他目光放空,端坐在太师椅上,魂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唔,这案子虽看着蹊跷,实则很简单。”
林笙笙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看他手中的卷宗。
谢辞昼猛然回神,这才发现林笙笙为了看得清字,腰弯的更深,有几缕发垂到了他的肩膀上,仔细听,他还能听到林笙笙平稳的呼吸声。
温热的、又重新活蹦乱跳的林笙笙,就这样站在他身后。
以一种老夫老妻的熟稔,越过他,看他手中的卷宗。
谢辞昼的心漏跳了一下,紧接着是狂躁的跳动。
林笙笙接着道:“此人不过三十有余,平日一切康健,却马上风死于妾室房中,身上没有伤口,体内没有药物。”
“那就是香气喽。”
她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行,“你看,房中气味刺鼻,香炉中有残留绿松石……”
“绿松石平时可不会用在香料里,这分明是用来做五石散的,五石散虽然常用来口服,可若是把控用量精心调制,用焚香的法子也可以发挥功效。”
呵气如兰,阵阵梨花香气随着她抬手动作散发,谢辞昼只觉头晕目眩。
“嗯?”
【哎呀,我忘形了,谢辞昼这么傲气的人,怎么会听一个小女子胡言乱语呢,我也是多嘴,让他自己琢磨去罢。】
林笙笙耸耸肩要站直。
“你说的没错。”谢辞昼咽了咽,忽然开口,“这案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本要草草结案,但是最后是用你这个思路破的。”
【哦,这案子已经破了啊……那谢辞昼愣愣的在这一直看什么呢?我还以为没破呢。】
林笙笙觉得无趣,收了短刀走开。
还未走几步,谢辞昼忽然道:“林笙笙,你真的很聪明。”
林笙笙哦了一声,面无表情走到书案旁继续勾勾画画,翻看古籍。
【嘁,我自然是聪明的,也就是上辈子蠢了点,爱来爱去要死要活……】
谢辞昼垂眸。
蠢吗?分明是他蠢才对。
“公子,少夫人,老爷唤你们去书房议事呢。”
林笙笙抬头,“来了。”
【听说三日前谢老头就唤我去,今日又唤,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谢辞昼跟上林笙笙的步伐,二人一同去了书房。
谢长兴这次没有摆谱看书,只捏着胡子等在窗边,看见二人来了,先是冷脸训道:“长者传召,竟然推三阻四,作为晚辈——”
“父亲,有何事?”谢辞昼面色冷冷。
谢长兴被打断,自然不再多说,指了指一旁玫瑰椅,“先坐。”
金姨娘亲自为谢长兴端了一盏茶来。
“枕欢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听闻辞昼为她物色了几户人家,如今可有眉目了?”谢长兴问。
谢辞昼道:“不曾。”
金姨娘插嘴道:“都过去好一阵了,怎么还没物色好呢?公子,要我说,你亲妹妹的事你该上心才是,昨日云霜还一直问我你的伤如何了。”
【啧啧,这一番话叫人分不清谢辞昼的亲妹妹究竟是谁了。】
林笙笙面色平静,只喝着茶。
谢辞昼想起林笙笙前几日对他的嘱咐,枕欢想嫁给胥无凛,但是胥无凛却不是良配,这件事需要等。
而且……他也认为胥无凛此人阴晴不定,行迹可疑,绝非好夫婿。
“枕欢的婚事不急,她身子弱,这几年小病不断,儿子盘算着再留她两年。”
【不错不错。】林笙笙点点头。
谢长兴还未说话,金姨娘急了,“这怎么能行?再耽误两年,云京的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是怕枕欢的好人家被挑走还是怕云霜的好人家被挑走啊……】
这是枕欢的事,林笙笙自然不旁观,她笑道:“云京的贵公子一茬接着一茬,跟韭菜似的割不尽,怎么能说被挑光了呢?再说了,以枕欢的家世相貌品性,什么样的挑不上来,姨娘,你就别干着急了,咱们家的女儿哪有差的?”
谢辞昼挑挑眉,确实,云京的公子一茬接着一茬,林笙笙少年时喜欢上他,说不准心灰意冷后再看看那些新长起来的公子又有喜欢的……
他如坐针毡。
金姨娘知道自从嘲讽过林笙笙把不住男人的心之后,林笙笙对她就没客气过,如今这番话更是将她架起来。
果然,谢长兴冷哼一声对金姨娘道:“住嘴。”
谢辞昼适时开口,“云霜同枕欢差不多大,这些年身子养得好,若是急着找人家,可以先给云霜物色。”
谢长兴点头,“为父正有此意。”
“当年胥家还未迁到郢州时,与咱们家是故交,当年曾指腹为婚,定了枕欢与他家无凛。”
【还有这事?!】
林笙笙震惊看向谢辞昼。
谢辞昼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一直没透露给谢枕欢,就是怕谢枕欢头脑一热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胥家败落后,谢长兴闭口不提这门婚事,本想着将这婚事当做从未发生过,搪塞过去。
但是这些年胥无凛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做了小将军,前途不可估量,谢长兴的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不光是这些,还有长远的打算。
谢长兴从谢辞昼与圣上来往中也渐渐琢磨出些圣意来:太子这些年虽有些过错,甚至皇后都退居青灯古佛下,但是圣上不曾松口换东宫一事,可见圣上念旧情,对太子仍寄予厚望。
胥无凛跟着林将军一同在太子麾下,等今后太子登基,他虽然挣不上什么大功,但是好处定然少不了。
胥无凛这个位置既不会在危机时首当其冲,也不会在功成名就时被踹开。
着实不错。
“既然枕欢身子还需养养,那让云霜与胥无凛结这门婚事罢。”
金姨娘还要说什么,被谢长兴冷冷扫过一眼后便噤了声。
谢辞昼与林笙笙对视一眼后,也没说什么。
“既如此,儿子先退下了。”
【这婚事竟然阴差阳错到了谢云霜头上……可是今后若是胥无凛做出什么来,连累谢家,对枕欢不利可如何是好?】
【旁人倒是算了,枕欢软弱,今后谢家遇到事了可怎么办呢?】
林笙笙心事很重。
谢辞昼心里有些酸酸的,到头来,林笙笙对谢家最牵挂的竟然是枕欢……
回了棠梨居,谢辞昼端来一杯茶递给林笙笙。
“胥无凛如今只是副将,金姨娘定然看不上,这婚事应该不会成。”
“当真?可是金姨娘怎么去退这门婚事呢?我看父亲的意思是铁了心要与胥家再续前缘了。”
谢辞昼不知道想到什么,冷笑道:“她自然有她的办法。”
林笙笙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稍稍定心,若真是这样,谢家与胥无凛彻底断了来往,今后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受到牵连了!
无意中,她的余光撇到谢辞昼递茶盏的那只手,正是四日前被药粉伤的那只。
指节上已经结了痂,本如玉的皮肤覆盖了一层丑陋的血痂。
【啧,看来以后要留疤了,可惜,那么好看的一双手……】
【今后就丑了。】
谢辞昼不动声色把手藏在袖子下。
她嫌弃了。
林笙笙向来喜爱华美的物件,就连当初人群中看上他也是因为容貌出众衣着清亮,而且还年轻。
若是这手惹得她厌恶,那今后……
本觉得男人有些伤疤十分常见,男子不该过分花心思在容貌衣着上的谢辞昼。
此刻动摇了。
这些疤痕,必须去掉。
林笙笙全然未觉,喝过水后便去了浴房。
等再出来时,只见谢辞昼挽了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在灯光下迸发着蓬勃的力量,他正在涂什么东西。
他受伤的那只手,正好也是生辰那日划伤手臂的那一侧。
看到那道疤痕,一些不美好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雨夜、压制、炽热、肌肤相接、热气喷洒……
林笙笙瑟缩一下。
谢辞昼察觉到,心里一绞,默默放下衣袖走回小榻边。
林笙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或许那日开诚布公地说了一番,真的有用,谢辞昼终于不想着来床榻上睡觉了。
只是……
这背影为何瞧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分明是肩宽背阔,身姿颀长的一个男人……
第35章 痛悔 偷送礼物的是谢辞昼
一连几日, 房内始终弥漫着淡淡药草香气。
丹参的淡淡苦气快要把林笙笙腌入味了,这是谢辞昼每日早晚认真涂抹的药膏散发出的气味。
丹参、羊脂……去疤痕?
没想到谢辞昼竟然日日仔细涂抹去疤痕的药膏……
林笙笙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歪歪头道:“不要这支钗, 太素了。”
佩兰笑着打开妆奁在里面翻找,“奴婢记着姑娘有一支八宝攒珠钗,那珠子足足有葡萄那么大,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日佩那支可好?”
林笙笙想了想摇头, “今日是去给枕欢相看, 又不是给我, 哪里需要那样华丽?”
“挑一金钗来就成了。”
佩兰应下, 开始在满满一盒子首饰中翻找。
还未等找到, 谢枕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梨花木盒子, 笑意盈盈。
“嫂嫂,快打开看看!”
林笙笙看她笑得那么开心,有些疑惑, “什么呀,高兴成这样。”
说着, 她打开盒子, 只见两支金累丝凤鸟穿牡丹钗并着两支鎏金如意掩鬓、两支金镶玉桃形挑心, 还有两个珍珠耳坠躺在盒子里。
不必拿起来,便知道这盒子定然沉甸甸的,除了金玉便是珍珠,怎么会不沉?
林笙笙眼睛亮了亮,“发财啦?如此挥霍。”
谢枕欢笑问:“好不好看?”
林笙笙点头,“挑的不错, 有眼光。”
“嫂嫂喜欢便好!快快戴上吧。”谢枕欢迫不及待放下盒子,拿起钗便往林笙笙头上戴。
林笙笙躲了躲,“做什么?无事献殷勤?哪里来的首饰?”
谢枕欢神神秘秘:“这是哥哥叫我送给你的!”
林笙笙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谢枕欢,“你哥哥?送这个?”
“绝无可能,除非他疯了。”
黄白之物,谢辞昼向来看不上,前世更是因为她穿着艳丽装饰奢华而斥责过她,且不说谢辞昼不可能送礼给她,就说这些东西,绝不是谢辞昼能挑得出来的!
谢枕欢道:“哥哥不叫我和你说,嫂嫂,你可别叫哥哥知道是我说的呀,你就当是我送你的。”
林笙笙点了点发髻,“来,给我戴上。”
看着谢枕欢在身后忙来忙去,林笙笙心里一股暖流汩汩而过。
前世她每每伤心落寞时,都是枕欢陪她安慰她,自然也做过许多类似今日这般代谢辞昼送她东西这种事。
谢枕欢心肠软,敏感多思,自小没了母亲,身边没有亲厚的女子,所以待林笙笙如亲姐姐一般。
枕欢是真的怕她与谢辞昼感情不睦。
这孩子这次可是花了大手笔,这么一匣子首饰,得多少钱。
林笙笙拿起桌上一只缠枝花金钳镯,拉过谢枕欢,将镯子戴在她手上。
“今日要去相看,打扮得艳丽些无妨。”
谢枕欢腕子上一坠,红了脸,“嫂嫂,我不想去。”
“戚家为了办这场赏花宴可花了不少心思,请帖都送到咱们家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谢枕欢有些落寞,“无凛哥哥这些日子都没有消息……”
林笙笙扯扯嘴角,好孩子,死心吧,胥无凛很快就要配给谢云霜了!
“他既然没消息,那就是不着急这婚事,他都不着急你急什么?不如趁着松快好好玩玩,顺便看看旁的公子,说不准有更好的呢?”
姑嫂二人乘着马车去了戚府。
夏花开过只留一片绿荫,戚府种了一片荷花,水榭中佳人着轻衫说说笑笑,远远看去,荷风动,轻声曼,美不胜收。
林笙笙对荷花没什么兴致,只坐在水榭中应付各家夫人。
“听说了吗,周家大姑娘竟然被戚贵妃看中,选了去给肃王做良娣呢。”
“啧啧,要我说周家虽是个站不稳脚跟的小官,但胜在会钻研,你瞧,这下攀上戚家,今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既是与戚家结了亲,今日怎么不见周家夫人来赏花宴?”
几位夫人用扇子掩了嘴轻笑,“这你还不知道吗?良娣而已,抬了去也不过是个生儿育女的物件,周家上不了台面,戚家怎么会因为个物件与之交好?”
“哎呦,今后若是……就算只是良娣,也前途无量啊。”
“那也得看她的造化,听闻肃王妃治下甚严,光是今年从王府里横着抬出去的莺莺燕燕就不少,周家的想一步登天?且活下来再说罢。”
林笙笙听了一耳朵,兀自摇摇头。
说起来,肃王确实不是良配。
肃王阴鸷,肃王妃狠厉,有这二人在,肃王府里的生活恐怕十分艰难。
只是……不知周琼如何了,可得偿所愿将自己嫁出去了吗?
林笙笙正想着,一旁夫人又说起话,“要我说啊,什么鞍配什么马,周家大姑娘若是同三姑娘一样识趣,嫁给个读书人,今后或许还有一争,虽苦寒,但不至于丢了性命。”
有些夫人点头认可,有些世家夫人却不认同,“嫁个穷书生能有什么出路?还真当谁都有林相那亨通的官运呐?”
林笙笙蓦然抬起头,什么?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她身上来了?
一众夫人对林笙笙不熟悉,只听说过她一些趣闻,虽然心里鄙夷,但是因着林平之的身份,不敢对林笙笙无礼,所以都冲着林笙笙恭维起来。
林笙笙应付一番,执了扇子去了花廊下。
“白蔻,去查查周琼何时出嫁。”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发现今日戴的都是枕欢送她的首饰,她便只从手上撸下来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递给白蔻。
“再去我官皮箱里取一张田契出来,就京郊那处五十亩水田罢。”
白蔻疑惑,“姑娘,这是……”
林笙笙道:“算是我送她的贺礼。”
佩兰道:“姑娘这只镯子成色好,便足够了,何苦又搭上一张田契呢?”
林笙笙笑笑,“你呀,就因着她差点来谢府做妾,你就耿耿于怀,别去想那些。”
“嫁给穷苦书生固然不错,但是糟糠之妻大多没什么好下场,在男人身上消磨了青春岁月,最后男人一朝功成名就,红颜知己蜂拥而至,什么患难之情、共苦之谊能有几个人记着?”
林笙笙想到前世那三年听来的许多内宅之事,“若是书生念旧情也就罢了,若书生是个狼心狗肺的,这张田契也够周琼养活自己。”
“去吧。”
白蔻得令去了,佩兰上前打扇,“姑娘,您如今怎么……”
“怎么?”
佩兰说不上来,不论是上次给周琼安置住处还是这次给送田契,她总隐隐觉着林笙笙变了,变得对情情爱爱失去兴致,甚至冷眼旁观。
佩兰轻叹,“姑娘,这回奴婢是真的相信,您不喜欢谢公子了。”
林笙笙点点佩兰的额头,“这么好的事,你叹气做什么?”
还未等主仆二人继续说,只听花丛后传来吵闹声。
“分明是你先撞得我,你现在捂着胳膊算什么样子?”
“谢二,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脾气这般大?撞了人不道歉就算了,还理直气壮。”
“你,你,你无赖,分明是你……”
“我,我,我怎么了?”
“闻诏崖,你欺人太甚!”语气听着是被气狠了。
“哦?究竟是谁欺人太甚?”话尾带了些笑意。
“你休想用这一招见到我嫂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嫂嫂?嫂嫂今日同你一起来的吧?我正想着去拜见呢。”
……
吵成一锅粥了。
林笙笙扶额,这俩怎么跟冤家是的?听朱玉说前一阵在宝香楼这二人就见过,那时候谢枕欢拿着鸡毛掸子把闻诏崖赶出门去。
若不是朱玉打包票说千真万确,林笙笙绝对不会相信谢枕欢这样温柔可亲的姑娘会拿鸡毛掸子打人。
这回俩人一碰头,又吵起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林笙笙苦巴巴地想,还想着撮合枕欢与闻家小公子呢,看来是不成了。
她拿着扇子遮了刺目阳光,绕到花丛后,“枕欢?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谢枕欢一看到林笙笙就飞快跑来,挡在林笙笙面前。
林笙笙顺势仔仔细细扫了几眼枕欢,看着没受伤,便放心下来。
闻诏崖一身曲水云纹缥碧色襕衫,面容清朗,几步上前,嘴角含笑,举止风流,作揖道:“见过嫂嫂。”
谢枕欢气道:“是我的嫂嫂!”
林笙笙拉着枕欢的胳膊,笑了笑对闻诏崖道:“闻公子别客气,我同你哥哥打小就认识,都是熟人。”
闻诏崖直起身子,冲着谢枕欢眨眨眼,气得谢枕欢跺脚。
“听闻你哥哥再过半月便要出发去西北,今日就托你帮我带个话,祝他平平安安,大胜归来。”林笙笙说完,便领着枕欢要离开。
闻诏崖道:“哥哥若是听了这话,定然欣喜非常。”
林笙笙顿了顿,“如此,甚好。”
二人走出许多路,绕着荷花池走了半圈,一直闷着头的谢枕欢终于开口,“嫂嫂,闻将军和你是旧相识吗?”
林笙笙点点头。
“就像我和无凛哥哥一样吗?”谢枕欢问的有些小心,她知道这些事轮不到她来置喙,但是她实在是担心……
林笙笙点头,又摇头。
都是青梅竹马,却不太一样,她与闻令舟,终归没什么情意罢。
或者说,自从闻令舟少年出征,甩开栗州一切俗事后,她同他的那些少年事便湮没在凛冽北风中了。
谢枕欢如临大敌,欲言又止,想了许久后忽然道:“嫂嫂,哥哥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
林笙笙笑道:“傻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
“今日同各家姑娘聚在一处,玩得可开心?有没有看上谁家公子?”她不想继续说闻令舟,便笑着扯开话头。
谢枕欢瘪瘪嘴道:“本来开心,结果碰到了闻诏崖那个无赖。”
说着,她扯了一根草叶,撕了个粉碎扔到地上。
夜里,谢辞昼从书房出来,往棠梨居走去,半路上碰到谢枕欢。
“何事?”谢辞昼负手走着。
谢枕欢小碎步跟上去,“哥哥,你和嫂嫂还没……”
“若无别的事,你就回去。”
“今日那些首饰我都送给嫂嫂了,嫂嫂戴着很好看。”
谢辞昼难得勾唇笑了一下,“你做的不错。”
他的脚步加快了些。
谢枕欢有点着急,“哥哥,悄悄送东西是不管用的!你得主动些,让嫂嫂知道你已经改过自新了。”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谢辞昼冷冷道。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再端着架子,当心嫂嫂被旁人抢了去!”谢枕欢抛下这句就跑了。
只留下一片蝉鸣聒噪,伴着湿润闷热的夜风,憋得人烦躁窒闷。
谢辞昼顿住脚步,心里像砸下一块巨石,他蹙眉,拇指在玉戒上死死按住。
被旁人抢了去?
谢枕欢从来不会乱说,今日赏花宴,林笙笙究竟去做了什么?
第36章 痛悔 五迷三道的是谢辞昼
谢辞昼走入棠梨居时, 林笙笙正坐在镜前拆头上金钗,见他走进来,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他走到林笙笙身后几步外太师椅上坐下, 接了佩兰奉上来的一盏茶,边喝边看书。
偶尔也抬起眼看镜中人。
窗外月季一簇簇摇晃在风中,被窗内昏黄的灯光映得影影绰绰,林笙笙静坐在镜前, 比招摇的月季更夺目。
佩兰走上前持玉梳给林笙笙梳头发, 一边梳一边赞叹, “姑娘的头发真好看!”
林笙笙笑笑, 抬眼看镜中自己, 恰见坐在侧后方的谢辞昼正向这边看来, 他的眼神认真,似乎很投入, 林笙笙蹙眉,“佩兰,先下去歇着罢, 明日再梳。”
佩兰依言退下,房内只剩林笙笙与谢辞昼两个人。
“谢大人, 虽说大理寺办案, 我一个内宅妇人无权过问, 可我也算是被搜查过的香铺东家,所以……”
“你问吧。”还未等她说完,谢辞昼已回答,他站起身来到林笙笙身后,拿起佩兰才放下的玉梳,轻抚墨发要为她梳头发。
林笙笙一下子站起来。
【问就问, 梳我头发做什么?】
“谢大人,请自重。”
谢辞昼恍然回神,看了看手中玉梳,重新坐回太师椅。
他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方才怎么……
谢辞昼空落落的,喝了口水后重新开始看书,但是字字句句若天文,竟然扭曲错落,有些看不进去读不懂了。
林笙笙重新坐下,“谢大人那日搜查全城香铺药铺可搜出了些什么?”
谢辞昼摇头,“不曾。”
“那这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藜芦毒性极大,荨娘无缘无故炮制毒物作甚?定是有人指使,杀荨娘的人和背后之人说不准是同一人。”
谢辞昼盯了林笙笙一瞬,见她秀眉微颦,神色认真,他心里跳了一下,移开目光从容笑笑,“林笙笙,你说的这些都很对,但是大理寺办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藜芦搜查不出来,背后之人捉不住,这一切猜想也只能算是捕风捉影。”
林笙笙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那日我在胥无凛身上闻到了藜芦气味,若是我的推断没错,胥无凛无非只有两种身份,若不是指使荨娘制毒之人,便是传递毒物之人。】
【无论哪种,他都与荨娘的死脱不了干系!】
谢辞昼挑眉,没想到,林笙笙竟然也注意到了胥无凛……
只是,林笙笙是通过气味,而他是这些日子暗查走访,得知胥无凛曾跟随林巡恩在南疆立下赫赫军功,南疆关于胥无凛有一句唱词赞美:将军一剑,蛮贼封喉。
只是,这些还不足以将胥无凛捉拿。
谢辞昼道:“你不要着急,这桩案子和几个月前张寅遇刺有联系,大理寺已着重调查,不出三个月,定会有结果。”
应圣上嘱托,这案子牵扯甚广,若是想将一片杂草连根拔起,必须排布许久。
林笙笙点点头,心中仍觉得无力。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还有两个月便是戚贵妃生辰,等戚贵妃流产,再将罪名强加到太子……】
【戚贵妃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