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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枕欢听了之后心里也急。

林笙笙继续道:“闻家好歹有个威名远扬的大将军镇着,戚家想从闻家手里抢人,也得看看圣上脸色,你若与闻诏崖早早定下,便可安心了。”

谢枕欢脸有些红,“我……”

林笙笙温声:“我知你近来情伤未消,可时局如此,半点不由人,我瞧着闻诏崖对你并非全无情意,今后若是合得来便好好过日子,若是合不来再谈和离也成。”

谢枕欢自然知道些闻诏崖的心思,从那次宝香楼见了一面开始,总会莫名擦肩而过,有时候那厮气得她恨不能立刻撕人,有时候又怪好心的送几样逗人开怀的物件。

几日前诗会上,她便又收到了闻诏崖送的一对磨喝乐,这对娃娃面容乖巧,一身茶色衣裙,瞧着可爱极了。

若不是她与胥无凛之事鲜少有人知道,她都要怀疑闻诏崖是知道她近来心情郁闷,所以才收敛言语哄她开心呢。

谢枕欢胆子小,“和离?这怎么能成呢?”

林笙笙不以为然道:“如今世风开放,不似前朝将女人钉死了在夫家,且不说你哥哥同我有本事养你一辈子,就说当朝律例,他若是待你不好,告到官府去也照样可以和离分财产呀。”

谢枕欢小声道:“其实闻诏崖人不坏,就是嘴坏。”

林笙笙笑,“嫂嫂帮你挑的人,绝不叫你吃亏!”

谢辞昼在窗外听这姑嫂二人相谈甚欢,心里不是滋味,和离?和离这件事对于林笙笙来说竟然如此随意……

那在她心中,如今在谢府过得还满意吗?同他还合得来吗?

忽然想起那日夜里,林笙笙腮边垂泪,眼中快意,一纸和离书写得龙飞凤舞,像隐忍许久终于爆发的火山,恨不能将他们之间的一切焚烧。

谢辞昼心中一悸。

酸胀刺痛之感从心脏往全身蔓延开来。

昨夜缠绵仿若泡沫幻影,林笙笙本就是半推半就,她予他身,却从未走过心。

独留他一人雀跃欣喜罢了。

谢辞昼转身要走,忽然又听屋里谢枕欢小心翼翼问:“嫂嫂……你昨夜……感觉如何?”

尽显小女儿姿态,分明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好奇。

林笙笙知道枕欢定会忍不住要问,便矜持道:“还可以吧,一般。”

谢辞昼沉了沉面色,食指上的白玉戒被他揿得几乎要碎裂,他将手中已经凉了一半的食盒递给元青,抬脚走了。

一盒子开胃小菜并着一碗鱼粥送进来时,林笙笙已经吃下三块酥,再吃不下别的了,便将敞开的食盒放在一旁没有动。

谢枕欢拉着她说了许久话,一会说谢云霜近日足不出户,想必是被胥无凛之事刺激到了,一会说金姨娘近来格外老实,似有愁容,想必是被爹爹训斥过。

直到日头西斜,谢枕欢才依依不舍离开棠梨居。

林笙笙昨夜睡得晚,还被折腾许久,今日虽然晌午才醒,但仍觉困乏,便强撑着精神调了会香,吩咐佩兰道:“樟脑与丁香皮再各来半钱。”

佩兰忙去取香料,回来后伏在案前问道:“天气渐凉,樟脑与丁香皮用得少,如今姑娘要调什么香?为何要用这些?”

林笙笙嗔她一眼,“你分明看得明白,还要来打趣我是不是?”

佩兰自然明白,从前数年,林笙笙频频调制此香,特地每回多放半钱樟脑与丁香皮。

“姑娘如此疲乏,还想着为公子制香,当真是……”

还未说完,林笙笙打断她道:“你可别多想,不过是看他昨夜卖力,我也舒爽,酬谢一番罢了,而且,一连几日不曾制香,手生得很,这雪中春信做起来简单,便拿来练手了。”

佩兰细看林笙笙神色,一本正经的模样,并无半点娇羞之态,暗道自己姑娘把一颗心守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比西北前线将军们的铠甲还牢固。

叫佩兰捧了放好香丸阴干的茶叶罐子下去,林笙笙哈欠连连,屋外已是深蓝,谢辞昼竟然一整天都没回来,除了叫人送了一顿吃食,旁的一点音信也无。

她也无心挂念,自去沐浴一番,躺进床榻,几息便睡着了。

许是昨夜情绪被谢辞昼撑开像满月的弓弦,如今一下子松散,林笙笙难得睡得很沉,甚至还梦见了一些少年之事。

谢辞昼在书房忙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回棠梨居。

一走进来,平日暖香梨香被一阵清冽香气冲得很淡,丝丝缕缕檀香气味氤氲开来,一旁衣桁上挂着件樱草色花笼裙——

若是没记错,那日闻令舟雨中宫门前接她时,她穿的便是这一件。

是为了明日宴上相遇吗?临别前最后一眼,又是担忧又是嘱咐,甚至还为了闻令舟熏起不常用的香,备了从前相见时穿的衣裙。

旧时衣裙旧时情,这情意要缠绵到什么时候?待闻令舟大胜归来,他这位名义夫君是不是就可以落幕了?

谢辞昼走上前,手掌拂过裙裾,柔软,馨香,但是他此刻只想把这些撕碎。

不远处桌案上,还有一个枣色食盒摆着,里面的鱼粥与小菜是他特意选的,林笙笙一口未动。

回首再看床帐中,林笙笙背着身睡得正香甜。

【令舟哥哥,这纸鸢再放得高一些!】

【表哥,明日我就要离开栗州了,你要多保重,等今后……我定会回来看你。】

【与峥,你这字怎么写的?歪歪扭扭!】

她的梦……

谢辞昼压了压心中燥意,撩开床帐,俯身把熟睡的妻子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嘴角。

欢快的梦被打断,又是熟悉的温度、味道还有触感,林笙笙虽睡着,但还是一颤,有些抗拒的推了推,嗫嚅着:“别……不许再来了,好胀……”

怀中人不再做梦,而是念叨着他,谢辞昼心中稍稍安定,忍不住又深吻了一会,舌尖相触,唇瓣辗转,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终于落在实处。

直到林笙笙蹙眉,似乎要醒来,他才眷恋不舍放开,把她颊边乌发理到耳后,锦被盖得严实,这才去了浴房。

今夜的冰水比往日难捱。

食髓知味饫甘餍肥,贪念四起,这冰水就成了牢笼。

泡了许久,直到心中杂念摒除,谢辞昼才和衣躺回林笙笙身边。

探案讲究时机,判案讲究决断,所以这些年来,谢辞昼称得上杀伐决断,守正不挠。

可是如今他惊觉自己优柔寡断。

他渴望林笙笙,但是又不想沉溺欢海,欢海虚幻,若无真心,今后一朝梦醒,他该如何自处?

既要身又要心,他都要暗骂自己贪得无厌。

可是没办法,这心思像春雨滋生的茁壮藤蔓,将他的一颗心死死缠住。

亏得昨夜欢好时,他曾畅想过今后与林笙笙的无数次,想她适应、沉沦、贪恋。

可如今看来,都是他多想。

林笙笙压根没走过心,她的心里究竟住着闻令舟还是徐巍,还是那个劳什子表哥,还是都有?

谢辞昼不知,他只知道,林笙笙觉得昨夜同他共赴云雨抵死交缠后,只觉一般……

他把林笙笙抱在怀中,结实的胸膛抵着林笙笙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布料,却像是隔着千里。

林笙笙被他扰醒了,睡眼朦胧,转过身正对着他,额头抵在他身前,把脑子里跳出来的事一股脑说了:“枕欢与闻诏崖的事你上上心,听闻戚岩对枕欢有意,咱们不得不防。”

谢辞昼沉着声音应了。

听着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又要入睡,谢辞昼忽然道:“明日永安侯府的喜宴,可以不去吗?”

林笙笙困得魂魄都要散架了,她迷迷糊糊听了这句,根本没脑子去想谢辞昼究竟何意,道:“我必须得去……不当面嘱咐,我心里慌。”

肃王势大,如今虽有把握,但是此事惊险,但凡有点意外,就是灭顶之灾,若是闻令舟能危急时刻救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现在,尽管谢辞昼知道这一层道理,也无法坦然接受了……

“笙笙……”

林笙笙转过身,不再面朝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睡着了。

第57章 漫漫 手上的伤好了

林笙笙是被一阵胀痛扰醒的。

晨光微熹, 妆台前的窗子外头,几个丫鬟正走走停停搬花盆,特意压低了的声音在清润空气中仍听得清楚。

“小心些, 这些玉簪花可娇贵着呢。”

“听说是公子特挑了送少夫人的,可当真?”

“怎么可能?公子怎么会做这些事?”

……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林笙笙不敢吭声,既然她能听见外头, 那外头定也能听见屋里……

清晨太静了。

林笙笙的手背压在唇上, 迫着自己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谢辞昼彻夜未眠, 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现在目光沉沉, 似一潭死水,但是手中动作却不停。

又是一阵搅弄, 林笙笙轻呼,紧接着她迅速用手指压住唇瓣。

唇瓣被摁在牙齿上,隐约有血液的鲜甜丝丝泛入口中。

林笙笙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仅剩的小衣裹在身前,紧紧贴在曼妙曲线上。

“谢辞昼, 你疯了……”

男人恍若未闻, 甚至变本加厉, 他又增了手指。

他食指上的玉戒,林笙笙见过,通体暖白,似乎是谢辞昼最喜爱的佩饰,从来不摘下来。

此刻那枚玉戒抵着她,先是一凉, 惊得她连连退缩,但是逃无可逃,因为她的肩此刻正被谢辞昼揽在怀里。

好在不一会,那玉戒就吸收了她的体温,变得发烫。

谢辞昼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但是并不突兀,十分好看,林笙笙曾悄悄看他写字,玉笔在他手中也变得华美。

他常练短刀,身姿矫健,手指侧边留下了薄茧。

先是薄茧再是玉戒,把这修长的手指装扮得突兀不平,早早找到了要害,力道时轻时重,林笙笙随着他一下下溢出眼泪来。

“笙笙……”

他又叫她。

他总是这样叫她。

林笙笙不知他今日发了什么疯,竟然大清早的这样折磨她。

但是终归,她脊背发麻,脑子里阵阵烟火欲燃不然,林笙笙软下来,回应:“谢辞昼,别……”

说着,她伸手要去推他的手臂。

谢辞昼吻她压在唇角的手指,再吻到手心。

见她仍不把声音放任出来,也不着急,与她温声交谈,“笙笙,我手上的伤,已经好得看不出来了。”

“这般,才不委屈你。”

林笙笙急促呼吸着,她感觉到有些东西在变化,脑子里根本无暇思考谢辞昼的什么伤,什么委屈。

她双手紧紧抓住谢辞昼的手臂,弓起的身子被他的动作连带着一起发颤、抖动。

“……别。”

谢辞昼仍是面色如常,除了眼中一潭幽水波澜骤起。

他的声音很沉,“你要看看吗?”

林笙笙先是摇头,后又点头。

看看,要看,看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拿出来了?

谢辞昼闷闷不乐的脸上终于噙了一丝笑意,“好。”

在加快的一瞬间,谢辞昼低头吻住林笙笙的唇瓣,不叫一丝声音溢出来,

林笙笙不受控制,咬了他的唇,发不出的声音全都化作眼泪涌了出来。

很快,谢辞昼放过了她,又轻柔地,安抚似的吻了吻才离开她的唇。

林笙笙泪眼朦胧中,看见谢辞昼抽出手递到她面前,“看,恢复了,你喜欢吗?”

修长的手指借着拂晓光亮看去像坠了晨露的修竹。

手脚发软,连呼吸都有气无力,林笙笙根本看不清他的伤是否好了,只感觉得到有几滴水顺着他的腕骨滴到她的小衣上。

谢辞昼似乎愉悦起来,他捞起软绵绵的林笙笙,下巴蹭了蹭她鬓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去了浴房。

被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床角里的时候,林笙笙终于缓过神,她倚在床杆处,神色恹恹累极了,看着谢辞昼在床榻前亲自换被褥。

【我怎么记得,谢辞昼对这些从不热衷的啊……】

【当初大婚夜里说不要妄想情爱,如今大清早的折腾人,想来当初就是推脱我,拿这些说辞堵我呢。】

越想越气。

【谢辞昼此人寡廉鲜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败类!混账!】

谢辞昼手里拿着湿透了的寝衣,听到这忽然失声轻笑,他将林笙笙的寝衣挂到衣桁上那件樱草色花笼裙的旁边,回过身往床榻里侧欺身。

林笙笙被吓得往后缩,回想起那夜的情形,谢辞昼是个不知餍足的下流痞子,发起疯来定不止方才那么简单,若是……若是他又要,那她今晨岂不是要死在这床榻上!

林笙笙被柔软的被子裹得牢牢的,双手挣扎不出来,一时间失了平衡,往床尾载倒去,她惊呼一声,然后一下子被谢辞昼护住脑袋,抱了起来。

“别怕。”

谢辞昼把她身上的被子松开。

林笙笙连忙捉住被角把自己身前遮住,她现在可什么都没穿!

好在谢辞昼老老实实,把人放到里侧便隔着被子抱住,语气和方才的阴沉沉大相径庭。

“再睡会吧,天色还早。”

二人相拥,又睡了个回笼觉。

金姨娘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见谢云霜走过来,连忙拽着她胳膊去了里间。

“如何了?肃王怎么说?你也是胆子大,往日夜里跑个来回就算了,今日怎么敢大清早的才回来?你也不怕叫人撞见!”

谢云霜扬着下巴,“怕什么?如今我肚子里揣了肃王的孩子,那就是咱们的定心丸,就算被人瞧见了,也奈何不了咱们。”

金姨娘连忙瞅了瞅周围,又去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关了窗才走近了低声急道:“小点声!”

谢云霜自顾坐在玫瑰椅上,捧了盏红枣茶慢慢喝。

金姨娘心里急,又凑上来问:“肃王如何说?”

“只待中秋宫宴后,我便是肃王侧妃。”

“当真?那胥家那——”

“他?他早就死了。”

“死了?!怎么没听人说?”

“肃王动手,怎么会叫旁人知道?”

金姨娘捂着胸口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那……你这肚子,没叫肃王妃知道吧?”

谢云霜蹙眉,“她不知。”

金姨娘连道那就好。

“今日永安侯府喜宴,请贴上也有你的名字,要不然你称病别去了吧……反正这些人际上的往来对你也没用处,少走动些,免得叫旁人看出端倪。”

谢云霜再也没了胃口,将茶碗放下,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若是没有谢长兴乱点鸳鸯谱,若是她母亲没有被谢辞昼压制在姨娘之位数年,如今她肯定也同谢枕欢一样,正欢喜挑着裙子,为今日宴会做准备,和高门公子相看,走明门正道……

但是,如今便是最好的结果,她就要做侧妃了,不光是侧妃,等今后肃王登位,妃、贵妃、皇后,她要一步步爬上去。

至于谢辞昼还有谢枕欢,全都不得好死!

“今日我自然不去。”她贴着金姨娘的耳朵说了几句。

吓得金姨娘脸色刷白,“你……云霜,这,这万万不可!你姓谢,她也姓谢,林家那姑娘是你的嫂子!你怎么能……你劝劝肃王,万万不可啊!”

“若是叫谢辞昼查出来,你我必被他碎尸万段!你知道的,他那个人阴森森的,听说大理寺狱中那些囚犯,最怕的就是他!”

谢云霜面色平静,“并非我要对她们下手,谁叫他们惹了肃王呢?这只是个小小的惩戒罢了。”-

直到晌午,林笙笙都提不起精神,谢枕欢觑着她的神色,试探道:“嫂嫂,你今日兴致不高吗?”

林笙笙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衣裙,是出门前临时找的,原本备好的那件被她的寝衣弄湿了,她暗骂谢辞昼不小心,又打了个哈欠,拿起金碟子里的瓜子吃了几颗,使劲嚼了嚼才勉强精神些。

她不好说个中缘由,今日早上的情形,单是想一想她都臊得慌,只胡乱道:“乏得很,早知今日就不来了。”

谢枕欢闻言高兴极了,“那就好那就好!”

又有几位夫人来打招呼,林笙笙强撑着热情劲回应了,无非是问枕欢还有云霜的婚事,林笙笙说得模棱两可,又有人问宝香楼秋日里会不会卖新的香丸。

“今年雨水大,香料产量上不来,价格也水涨船高,云京周边已经遣人问过,恐怕今秋的香丸只能新制出三样了,旁的还是照常卖。”

众夫人平日里赏花喝茶,也听说过多地春汛后又有夏季洪涝之事,皆叹息,双手合十祷告一番。

“云京周边没有,但是我听说北地盛产香料,林夫人母家在北地,不知有没有门路。”有人出谋划策。

林笙笙也想过这些,但是云京之事还未消停,她自然不敢远走,挑选香料须得亲力亲为,平时从周边购置之前,都是派心腹取了香料来她亲自挑选,再叫心腹去购买。

她轻叹一口气,敷衍道:“虽只有三样,但定叫大家耳目一新,还望各位夫人届时来捧捧场。”

这话说的谦虚,如今林家是朝中新贵,谢家是百年世家,陈家又堆金叠玉,若换个心气高的,早就在云京横着走了,也就林笙笙还这么平和。

众夫人虽背地里把林笙笙和谢辞昼的婚事当做笑话来说,可面上还是恭维至极,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散去。

众人一走,林笙笙撑着额头靠在嵌云椅上,“好困。”

但是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做,还不能在这耽误时间。

“枕欢,走,咱们逛逛去。”

本以为要寻到闻令舟不是件容易事,然而,没想到二人方走入花圃,就撞见了闻诏崖。

闻诏崖先是看了看谢枕欢,后又向林笙笙行礼。

谢枕欢侧着身子挡在林笙笙前面,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这才放心。

“你怎么在这?”谢枕欢问。

“我为何不能在这?”闻诏崖反呛。

谢枕欢哼了一声,“既然没什么事,嫂嫂,咱们走吧。”

“诶,有事,有事。”闻诏崖急忙道。

谢枕欢自从知道她与闻诏崖可能会有婚事之后,就忽然有些害羞,她头也没回,只停住脚问:“何事?”

闻诏崖问道:“你这些日子还头痛吗?前几日怎么没来闻府赏荷花?我派人从西南寻了治头痛的方子,你带回去罢。”

林笙笙眼睛亮了亮,头痛?她都是今年才知道谢枕欢有一伤心就头痛的毛病,这闻诏崖如何知道的?

她看了看谢枕欢,又看了看闻诏崖,心道,真般配啊。

谢枕欢红着脸,“我,我才不头痛!我走了!”

她也顾不上林笙笙未跟上,一个人往花丛后跑去了。

闻诏崖抬脚要跟,被林笙笙一个眼神拦住。

“闻公子,这要是叫人瞧见了可不好,你若真动了心思,不如叫你家长辈来提亲呀。”

她吩咐佩兰道:“你去跟着,别叫她乱跑。”

闻诏崖作揖,“多谢嫂嫂。”

林笙笙接过他呈上来的方子,笑道:“你倒是很有心。”

“你可知枕欢为何头痛?”她继续问。

闻诏崖沉默片刻,答道:“因为胥无凛。”

林笙笙挑眉,没想到他知晓这么多,看来这些日子把枕欢的底细打探得很仔细,但是光有这些可不够,二人若想和和美美的,须得早早把这些龃龉抛个干净才行。

“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

“好。”林笙笙暂且信他。

“你哥哥呢?我有话同他说。”

还未等闻诏崖说话,闻令舟从花丛后走出,一身玄青襕衫,仙童执荷的玉佩被他从扇子上解了下来,悬在腰侧。

“笙笙。”

林笙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距离,笑道:“闻将军此去,定要平安归来。”

闻令舟脚步顿了顿,他听出林笙笙言语间的生疏。

“还有一事我想嘱咐,今年秋冬云京恐怕不太平,若是有变,无论是何诏令,将军须得谨慎执行,若是前往北地,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云京来的人。”

闻令舟闻言眉头微皱,眉骨下眼窝中投下深深的影子。

林笙笙言尽于此,她知道闻令舟不蠢,这些话定然听得进去,她转身离开。

闻令舟站在原地许久。

直到闻诏崖忽然问:“哥哥,我和谢家……”

闻令舟声音冷冰冰的,“可以,着手去办吧。”

“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闻令舟转过身,不再看那道丁香色背影,“当年从栗州走出来,就没想过今后。”

闻家平庸,靠着他的军功才有今日地位与尊荣,当初的忠义与情爱,他从来没得选。

当初已然错过,如今军功满身,有了开口的底气,但是佳人已做他人妇,恐怕连那颗心也……

马车摇摇晃晃出发,林笙笙笑着打趣谢枕欢。

“怎么,见了一面就蔫了?”

谢枕欢垂着头,“我还是觉得这婚事若真定了,有些草率。”

林笙笙嗯了一声,“要怪就该那戚岩。”

谢枕欢长叹一声,莫名许多烦恼,她与闻诏崖真的能做夫妻吗?她追着胥无凛太久太久,每每梦中都是与胥无凛生活在一处,乍然换了人,她有些不适应,甚至有点抵触。

胥无凛那件事后,她甚至想过干脆青灯古佛算了,她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喜欢上旁人了,这场失败的情爱,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谢枕欢心里乱糟糟想着,抬头再看,只见林笙笙已经撑着头睡着了。

薄薄的眼皮,卷曲的睫毛,精巧的鼻,实在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分明累极了,但还是强撑到回府的马车上才睡,谢枕欢又轻叹,她何时才能像嫂嫂那样独当一面呢?

回程的路好似被无限拉长,谢枕欢心里全是事,乱糟糟的定不下来,此时林笙笙睡着,又没人同她说话,只好掀起车帘看看风景。

掀帘一看,只见繁华街道早就抛在后头,这路越来越颠簸,周边竟然渐渐出现些农田。

她捂着嘴才没惊呼出声,又掀了帘子看另外一侧,只见原本跟在车外的婢女早就没了踪影!

谢枕欢捂着狂跳的心口,轻轻摇了摇林笙笙的胳膊,使劲压低声音,“嫂嫂,快醒醒!”

林笙笙被吵醒的一瞬间,忽然察觉马车摇晃的厉害,不像是走在平坦大路上,再看谢枕欢惊恐的神色,心里沉了沉。

她攥紧从袖中摸出来的小瓷瓶,又按了按一直隐在褙子下腰间的小巧短刀,安抚枕欢道:“别怕,今日晨间出门时,你哥哥问了咱们何时回家,他等不到人,定会来寻我们。”

谢枕欢身体发抖,声音带着颤,“嫂嫂,那我们怎么办?若是……”

“没有若是,必须拖住时间。”林笙笙把手里的瓷瓶塞到谢枕欢手里,掀起帘子又看了看四周,只见树丛愈发深密,竟然来到了个无人烟的地方!

车夫想必料定她们二人就算发现不对也只会像吓到的鹌鹑一样任人宰割,就这样大摇大摆驾车往郊外钻。

第58章 漫漫 她最怕痛

车外传来车夫催马的声音, 马车速度更快,车内颠簸不停,林笙笙头晕目眩, 几欲呕吐。

这般着急,想必是经过了不万全之地。

林笙笙再次掀开帘子查看,只见已出树丛,一片开阔农田并着几间田舍散落其中。

时机到了!

林笙笙将手中瓷瓶塞到谢枕欢手中, 快速道:“待会一定要拼命跑, 不要回头, 回头会摔跟头!”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谢枕欢的裙角在膝盖处绑好, “这瓷瓶里是灼人的毒药, 不至死但是很痛, 待会你跑去挨个敲田舍的门,若是能敲开就躲进去, 若是有人对你意图不轨,就用此药!”

林笙笙把自己的裙角系好,又拔了两人头上的钗环首饰。

谢枕欢颤抖得厉害, “嫂嫂,那你怎么办?”

“我有短刀, 不必担心我。”

“不如我们现在就杀了他!”

“不成!若是他反应比我快, 我们就彻底没了底牌!必须万无一失方能出刀!”

谢枕欢满脸泪水, 一个劲摇头,“嫂嫂,我怕……”

林笙笙再次掀开帘子快速看了一眼,“时间不多了,不准怕!”

林笙笙先是拿了香炉,放在手里掂一掂后放下, 拿起角落里的小杌子,沉甸甸的,正合适。

她冲谢枕欢使了个眼神,谢枕欢轻轻开了木扇门,林笙笙牟足劲将手中杌子狠狠扔到车夫头上。

车夫哎呦一声载倒下马车。

“抱好了!”林笙笙大喊,然后紧紧搂着谢枕欢滚下马车,二人滚过一片碎石后停在农田里。

背后撕心裂肺的痛,不必看,定是出了很多血,林笙笙忍住眼眶里溢出的泪水,使劲推了谢枕欢一把。

“跑!”

与此同时,碎石路另一侧响起车夫大吼大骂的声音。

谢枕欢头晕目眩,被林笙笙这一声震得清醒,握紧手中瓷瓶往田舍狂奔。

救命!她要去求那些农人救命!快来救救嫂嫂!!

林笙笙踉跄几下,也跑起来,但是她一瘸一拐,只能忍住颤抖还有疯狂躁动的心跳,听着身后脚步慢慢靠近。

“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车夫若深渊咆哮的野兽,光凭这一腔怒意就能把人焚烧殆尽。

“跑啊!瘸了腿我看你怎么跑!”

身后脚步渐渐逼近,男人嘶吼声快要把耳朵震破,千钧一发之际,林笙笙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中出刃短刀。

只有这一次机会!

毒药与短刀都不是冲动的底气,故意拖慢步伐,静待车夫逼近,为了就是这个机会!

若是闷头狂奔,她与枕欢两个女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健壮的车夫?必须杀了他!

她猛然回身,然后挥刀刺向身后人的心脏!

哧——

衣料被划破,血肉绽开的声音响起,车夫痛呼,然后双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扼住林笙笙的脖子。

“贱人!竟然敢暗算我!”

歪了!

车夫身手敏捷,是个练家子,本能的躲过这致命一击,只擦伤了点皮肉而已。

窒息的一瞬间,林笙笙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醉琼蕊那次,谢辞昼定能躲得过那一刀,但是他没躲……

早知道听他所言,好生练刀了。

车夫十分愤怒,强悍的劲道几乎要把林笙笙的喉骨寸寸捏碎。

硬生生憋着的泪终于滑落,林笙笙用尽力气再次挥刀,这次她对准的是男人脆弱的脖子。

然而,气息不足,力道不够,被车夫一把握住小臂压在一块散落农田的碎石上,尖锐的石头磕进林笙笙的皮肉里。

顾不上手臂剧痛,林笙笙抬腿去踹,毫不留情竭力踢在男人两腿中间。

车夫哀嚎,扼住她脖子的那只手又收紧,“竟然敢装瘸糊弄我!看我不折了你这双腿!”

谢枕欢大口喘着气往农舍跑,林笙笙叫她不要回头,叫她躲在农舍里,可是……可是林笙笙该怎么办?

若是她无法对付那车夫怎么办?!谢枕欢倏尔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林笙笙被那车夫压在身下扼住脖子,握着短刀的手臂上尽是鲜血,无力垂落在一旁,车夫的背影像一头正在吞噬月亮的野兽。

林笙笙!

谢枕欢顾不上什么害怕,用今生最快的速度往回跑去。

与其去求农人来救林笙笙,不如她自己想办法!林笙笙绝对不可以死!

跑得泪也干了,她拔开手中瓷瓶上的塞子,将毒药慌乱洒在手中,苦涩的味道瞬间散开。

好痛!像一条毒蛇咬遍手掌。

疾跑间的风如凌迟的刀子狠狠刮在谢枕欢的掌心和手指上。

林笙笙的腿被车夫狠狠踩着,骨头若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裂,她已经分不清脖子、手臂、小腿那个更痛。

太痛了……她最怕痛。

但是她不甘心赴死!

重活一世,许多风景还未看,许多心事还未了,家中父母兄长难得团圆。

叫她怎么甘心死在一个腌臜手里?

一瞬间,似有光亮闪过眼前,明晃晃的,像注入她身体的一道神力,她忽然迸发蓬勃的力量,死死攥紧手中短刀,三颗坚硬的红宝石在她虎口处烙出纹路。

是回光返照吗?

但是手臂被车夫死死压住,纵然握紧了刀,却仍然挥不起手臂。

救……命……

刹那间,似有神明听见召唤,压住她手臂还有扼住她脖子的力道一松,紧接着车夫痛苦尖叫的声音响起。

林笙笙眼前忽明忽暗,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

机会再一次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连思考的时间也无,林笙笙干净利落将短刀狠狠刺入车夫的心脏。

没歪!

林笙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刀刃在他的胸口狠狠旋转然后向下剖开,鲜血像热辣的汤汁从肮脏的胸腔流出。

“贱……人……”车夫痛苦的嘶吼终于止住,像一摊烂肉倒在地上。

林笙笙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木木抬头才发现——

谢枕欢满手鲜血,从车夫的身后死死抠着车夫的眼睛,尖叫、怒骂混作一团,尽管车夫已经咽了气,她仍癫狂地抠他的眼睛、扇他的脸。

并非神明听见召唤,而是她勇敢的妹妹来了。

“枕欢……”

谢枕欢满脸泪水,恍然未闻。

林笙笙强撑着起身,上前抱住谢枕欢,把她的发顶压在自己下巴处,手掌抚摸她剧烈颤抖的手臂。

“好样的,枕欢!”

谢枕欢终于从疯狂的状态抽离,她回神,双臂环住林笙笙的腰,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嫂嫂!”

死里逃生,林笙笙也很想抱头痛哭一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与车夫接头的人久等她们不到,定会派人来寻找,届时可就不像这车夫这么好对付了!

必须快点藏起来。

天色昏暗,不远处田舍里已经有几户点上灯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有不少人探头往这边看,离着不到百丈,看得不真切。

但定然知道这边闹出了人命。

林笙笙强忍着腿上与手臂上的痛,撕了袖子里侧柔软的布料,把谢枕欢几乎烂掉的手掌快速包好。

“走!去树林。”

“嫂嫂,那边好多农户,我们去求助吧!”

林笙笙抓着谢枕欢的胳膊脚步一深一浅往树林去。

“不成,方才那么大动静,都不见人来帮忙,你觉得我们二人浑身是血前去求援,会有人帮忙吗?”

谢枕欢扶着林笙笙,“咱们给他们金银,若是能给我们个地方躲着也成呀。”

天色更暗,月光像浮在水面的白纱,朦朦胧胧。

平日里常含着笑意的脸此刻十分严肃,“枕欢,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低估旁人的恶意。”

“毒药没了,你我还一身伤,短刀恐怕使不出,没了底牌,怎么敢轻易把后背露给陌生人?”

谢枕欢从后背窜上来一股寒意,再看不远处探头探脑的那些人,忽觉像幽幽厉鬼一般。

“与其躲在他们手底下,拿性命去赌他们的善意,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笙笙领着枕欢钻入树林,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刺在草地上,就连呼吸时钻入肺腑的空气都透着霜雪寒凉。

谢枕欢带着哭腔,“嫂嫂……哥哥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林笙笙看着她,目光坚定,“会。”

但是她已经做好他不会来的准备。

自己,永远是最大的底牌。

她领着枕欢继续往深处走,天已经尽黑,林笙笙用袖口擦了擦短刀收回鞘中。

走了一会,谢枕欢赫然看见一条碎石子路,这是走到树林边缘了?这还怎么藏身?

林笙笙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领着她过了石子路,钻入河边芦苇中,滑腻的泥滩减缓了她们的步伐。

方才在路上她就已经观察好此处地形,她们一身血走进树林,那群远远旁观的农户定然心中起疑,等搜查的人一问,不消三句话,她们的位置便会暴露。

那片树林虽然很大,但是人手足够的话,搜查她们便是瓮中捉鳖,所以必须离开树林,另寻生路。

这片芦苇在日光下看着繁茂无比,沿着河岸一溜长过去,夜里若是有人来搜查也定不方便。

待那些人搜完树林再怀疑到这,她和枕欢咬咬牙早就走出很远,总归,这处有水源,撑得住!

农田里,几位身着黑衣,身形彪悍的男人举着火把照了照地上的尸体。

抠瞎了眼睛,脸上血肉模糊,被利刃剖开胸膛,心脏那处被刀子搅得稀烂。

这是惨死。

没想到,主子交代要杀的人如此难搞,不是说……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么?

一人捉了两个农人掼在地上,“看没看见两个女人?”

两个穿着粗布衣的男人哆哆嗦嗦,指着一旁树林道:“他们钻到这里面了!”

“调吕三他们来!给老子搜!”

一群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钻进树林里面。

“他娘的,两个姑娘折腾到半夜,全都是废物!”

脸上贯穿一道疤的男人叼了根草叶,嚼了嚼吐掉,呸了一声,“等老子抓到这两个贱人,看我怎么调教调教!”

树林里光点迅速移动着,树林外几个男人眼中火把霍霍闪动,爆发出一阵□□。

“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出了名的美人儿,也不知这落了难的美人死之前会不会哭着求求咱们!”一个干瘦男人眉飞色舞。

刀疤男接过话茬,“到时候梨花带雨的,咱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叫她尝尝这飞上天的滋——”

噌!

一道寒光闪过,还未等众人看清,刀疤男已经应声倒地,众人惊呼,举着火把一照,只见他脸上长疤正中间刺进一把短刀,刀柄头死死卡住他鼻梁上的皮肉,可见这一刀甩过来的力道惊人。

众人一下子散开,拔刀警备,慌乱中只见一人勒马停在跟前,黑马玄衣,居高临下睨着他们,面如冠玉却阴森森的骇人。

“抓起来。”不消半刻钟,在场众人皆被擒拿,又有不少部从钻进树林去抓人。

谢辞昼借着火光扫了一眼,并未见那两道身影,心中一紧。再看他们身后,只见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元青上前拿火把照了,一片血肉模糊,死状极其惨烈。

谢辞昼扫了一眼,眉头紧蹙。

不是一刀致命,可见是挣扎了一番才成功……林笙笙是不是受伤了。

她最怕痛,不知这回……

汹涌的杀意被压制住,他看向方才口出狂言的干瘦男人。

元鸩上前,一脚踢断干瘦男人的腿骨,拖拽到谢辞昼面前。

“人呢?”

“什,什么人?”干瘦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就差在地上打滚,嘴里仍装傻充愣。

谢辞昼扫了元鸩一眼。

元鸩抽刀,扎入男人的后背却不入筋骨,然后斜着刀刃缓缓往下移动,大有要剖开他的皮肉的意思。

干瘦男人疼得受不住,恐惧得浑身颤抖,连连求饶,“树林!往树林去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谢辞昼点头,调转马头往碎石子路上去,只冷冷抛下一句,“杀。”

身后传来惨叫,谢辞昼催马狂奔往来时所见那片芦苇去。

林笙笙不是莽撞之人,定不会像无头苍蝇一般钻入树林等着被搜到。

那片芦苇,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第59章 漫漫 我们把笙笙接回家去

明月高悬, 透过高大的芦苇,在林笙笙与谢枕欢的脸上洒出一片寒芒。

两人脸色煞白,却不是被月光映的。

谢枕欢的鞋丢了一只, 一深一浅走在泥泞中,足底、手心都是火辣辣的疼。

她气息渐弱,握住林笙笙的手,“嫂嫂, 我走不动了, 你先走吧。”

林笙笙停下来, 扶着她在水边休息, 她今日本就疲乏, 在永安侯府又强撑着精神应付, 回程路上小憩片刻,也就支撑着杀了一个人、走了许多路, 此刻气力耗尽,眼前阵阵发黑。

“枕欢,只可以休息一会, 就算爬,也得爬回去!”

谢枕欢摇摇晃晃, 天上的月亮像极了小时候哥哥带她去街上买的糖饼。

“嫂嫂, 我若是……若是死了, 你和哥哥千万要年年都来看我。”

“我同母亲就见了几面,那时候小,不记事,我根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若是去了阴间,我们二人恐怕也无法重逢了……我孤零零一个人,你们若是不来看我, 可怎么办呀。”

林笙笙狠狠道:“你若是敢死,我就同你哥哥和离,然后游山玩水,再也不和谢家扯上关系,就叫你孤魂野鬼形单影只!”

谢枕欢吧嗒吧嗒掉眼泪,由林笙笙扶着重新开始走,“嫂嫂,你好狠。”

“不过……和离也好,游山玩水也好,都好……你生哥哥的气,都是应该。”

林笙笙见她意志消沉,心中升起恐惧,她顾不上枕欢掌心烂掉的伤口,死死攥着枕欢的手,“你若是死了,我也一同死了罢!”

谢枕欢又强行提了精神,脚步加快了几分,“你怎么能死呢?你还得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林笙笙擦去谢枕欢眼角的泪水,“好,那你陪我一同活着!”

二人刚鼓舞了精神,忽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林笙笙拽着谢枕欢蹲下,细细听。

前后都有马蹄声!

那些人竟然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腻云隐月,黑漆漆的夜空像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她们二人吞噬。

绝望、不甘,林笙笙心跳如擂鼓,方才靡靡之气一扫而空,重新振奋起来。

她抽出短刀稳稳握住。

无论如何,拼尽全力就是了,大不了一死,前世死的时候也很疼,但还是挺过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想着,忽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笙笙!”

那一瞬间,林笙笙跌坐在地,方才雄赳赳气昂昂为自己加固的披甲顷刻碎裂,结束了,这场恐怖的追杀结束了,她自然无需披甲。

她用尽浑身力气呼喊,黄昏时被车夫扼住几乎碎裂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谢辞昼!我在这!”

马蹄声骤然加速,一前一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枕欢像是被定住一般,除了重新溢出眼眶的泪水,还有颤抖着却叫唤不出声音的双唇,她再没力气驱动别的感官。

后方的马蹄声最先抵达,几乎是马蹄声停住的一瞬间,谢枕欢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太好了,哥哥真的来了。

林笙笙顾不上看一眼夜色中匆匆赶来的谢辞昼,连忙把谢枕欢抱在怀里,“枕欢!枕欢!”

就在谢辞昼走至她身旁,手臂揽过她的腰的时候,前方的马蹄声也逼近了,紧接着,闻诏崖的声音传来,“枕欢!”

浓重夜色中,闻诏崖飞身跑来,将枕欢接入怀中,探了探气息,只觉微弱,连忙从怀中取了一颗丹药喂到谢枕欢嘴里。

这时,闻诏崖才想起来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谢辞昼。

谢辞昼冷冷扫了他一眼,颇有审视的意味,但终究缓了神色,“劳烦闻公子将枕欢护送回谢府,他日定登门道谢。”

闻诏崖毫不犹豫,把谢枕欢打横抱在怀中,“兄长,我定好好待枕欢。”

“……”谢辞昼觉得此人得寸进尺,不过是搭把手,怎么还称兄道弟?

但是他实在无暇顾及,因为他感觉得到,怀里的林笙笙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谢辞昼没再说什么,只看了一眼闻诏崖离去的方向,那里一共有两匹马。

闻令舟骑在马上,暗沉夜色中只看得清他的身形,不知是何表情。

谢辞昼收回目光,将林笙笙紧紧抱在怀中。

枕欢的事情有了着落,林笙笙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绷紧的弓弦瞬间松散,“谢辞昼,你若是晚点来,就等着做鳏夫吧!”

说完,她似是耗尽了力气,像一只被瞬间抽走精气神的布偶,手脚都无力垂着,任由谢辞昼抱得更紧。

“都是我的错,待回家后,任由笙笙处罚。”语气里掺着感同身受的疼。

谢辞昼换做单手抱着林笙笙,然后拉住缰绳上马,往谢府疾驰去。

独留一片芦苇在森冷月光下摇摆。

闻诏崖催马,“哥,我先去谢府了。”

闻令舟似是没听见一般,缓了片刻才道:“去吧。”-

棠梨居里聚了不少人。

林巡恩站在外间窗前,神情紧绷着,一身寒气未消,身上还穿着郊外练兵时的衣裳。

陈毓盈与林平之坐在一处,手边小几上的茶水碰也未碰,她拿着帕子掩面哭泣,这是她少有的脆弱姿态。

谢长兴一张老脸沉沉,端坐在太师椅上,时不时想和林平之搭话,却见对方搂着妻子安抚,根本没心思理他。

谢府的婢女进进出出,盆中的水从鲜红色血水变为清水。

宫中的太医急忙赶来,来不及看诊,先根据路上听到的情形吩咐下去一份方子熬上。

闻诏崖安静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同往里屋的门。

为了方便太医看诊,特将林笙笙与谢枕欢暂时放在一处,一人在床榻里,一人在小榻上,皆昏着。

林笙笙手臂骨头被碎石磕裂了,现下肿起来,脊背上全是细小伤口,最恐怖的是脖子上青紫色淤青,光打眼一瞧就知道那车夫杀心之重,当时情形多么危急。

她发起高热,久久不退。

谢枕欢情况稍好些,除了手掌伤的严重,需要养许久之外,再没有其他明显伤口,她受了惊吓,虽然没有发高热,但仍然昏迷着。

几个婢女嬷嬷把谢枕欢送回她的住处,棠梨居里屋内就只剩了林笙笙与谢辞昼两人。

谢辞昼坐在床边,看着躺在锦被中脆弱的人。

分明纤细得像柳条,却能挥刀狠狠剜进敌人心脏,甚至割断肋骨剖开敌人胸腔,她就像一棵顶开碎石挣扎着长出来的树,任凭风吹雨打、骄阳暴晒,都不改其志。

那股韧劲还有强大的心境,让谢辞昼为之一颤。

从她们二人伤口,谢辞昼已经推断出当时情形,不敢再细细回想第二遍,万一出了差错,必定万劫不复。

鳏夫……

谢辞昼忽然涌起无边的怒意和杀意。

那样好的林笙笙,平日里嘴角总带着浅笑,可现在却唇瓣惨白,瘦弱的身躯深深陷在被褥中,一动不动。

他必须让幕后之人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可是,就算那人被千刀万剐,他的林笙笙还会重新活蹦乱跳吗?

他不知道。

太医处理了伤口又把了脉,只眉头紧锁嘱咐谢辞昼说今夜不可离人,高烧若是不退,恐怕……

谢辞昼把林笙笙的手放回被子下,又重新擦拭了她的脖子,这才走出主屋,对着外间一众人道:“岳父岳母,今夜有我守着笙笙,您先去休息吧。”

谢长兴一听,当即要起身,却被谢辞昼一个凌厉的眼神扫的不敢乱动。

陈毓盈擦干眼泪,“今夜凶险,我们就守在外头。”

林巡恩回身,走到谢辞昼面前,指责道:“笙笙从不招惹那些人,为何今日会遭此横祸!你又为何深夜才寻到人!”

“当初这婚事你们谢家本就不情不愿,我看不如断了罢!我们把笙笙接回家去,不必在你们这受苦!”

陈毓盈最了解自己女儿,出口劝道:“巡恩,你这是急糊涂了,无论如何,等笙笙醒来再说。”

林巡恩攥了攥拳头,欲言又止,重新回到窗边。

谢长兴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气闷,又不是只有林笙笙一个人受了伤,谢家枕欢也受了伤!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但是好歹,林笙笙高烧不退在屋里躺着,他实在不好说些什么,尽管林巡恩不过是个晚辈。

谢长兴抬眼觑着谢辞昼的神色,他这位儿子最是倨傲,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番训斥,自是不必他出口,叫谢辞昼对付便是,若真的闹起来,和离便和离呗,反正是林家提出来的,就算闹到圣上那边,也是他们家得罪人。

谁知,谢辞昼并未显出愤怒又或者狡辩之色,他拱手向陈毓盈与林平之行礼,“笙笙受苦,是小婿之错,笙笙昏迷着,在谢府不仅能有太医照料,还免了一番车马之苦,一切等她醒过来再说罢。”

“这婚事虽是圣上赐婚,算得上盲婚哑嫁,可如今我与笙笙互生情愫,谢林两家也早已成了云京一段佳话,自然不能断。”

“至于今日之事,还请交由我处理,定会给岳父岳母还有兄长一个交代。”

谢长兴头一回听谢辞昼长篇大论,更是第一次见如此恭谨的姿态,说起来,这么多年,谢辞昼冷淡疏离,连他这位生身父亲都不曾放在眼里。

林平之起身扶了一下谢辞昼,不置可否,只道:“一切等笙笙醒来再说。”

谢辞昼无心在外间久留,端了药就进了里屋。

汤药一勺又一勺喂下去,苍白的人还不见苏醒的迹象,东方翻白,谢辞昼又试了试林笙笙额头上的温度。

他颤抖着手收回。

食指上的玉戒被摘了下来,谢辞昼握在掌中,默默祷告。

他不信神佛,只信事在人为,可现在,这是他生平第一回低声求着:母亲,若在天有灵,请保佑林笙笙醒过来。

然后,他将玉戒放入林笙笙掌心,握住她的手。

朝阳升起,院子里婢女们都缄默着洒扫、整理,平时热闹的棠梨居现在安静极了。

直到晌午,陈毓盈三人进来看了好几回,甚至醒了的谢枕欢也一瘸一拐来看了一回,林笙笙仍然没有醒。

佩兰是早晨被救回来的,她被打晕了扔在一处隐蔽库房里,元鸩连夜审了一众人后才得知佩兰的具体位置。

佩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床前,“姑娘最怕痛了……这回这么多伤口,可怎么办啊……”

一旁小杏连忙把她扯了出去,生怕扰了姑娘休息。

谢辞昼像一尊石像,静静守在床前,除了喂药、擦拭,目光不离片刻,旁边小几上的吃食分毫未动。

“是啊,笙笙那么怕痛,是怎么忍过来的?笙笙……”

日头西斜,棠梨居内点起灯,太医今日来看了四五回,回回都摇头叹气。

“身子本就虚,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再加上受了惊吓与刺激……这高烧……能不能挺过来还真难说。”

谢辞昼不言,只盯着时辰,一点一点喂药。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笼罩大地。

林笙笙做了许多梦,直到最后,她梦见自己死在棠梨居,一口一口呕着鲜血,她的魂魄挣扎着要逃跑,却被死死捏住脖子不得脱身。

棠梨居的床榻真的好冷,她浑身颤抖着,魂魄被撕成无数片后,终于从那双手里逃了出来,她向着光亮游走,如逆水行舟,中间几次想要放弃,可是总有声音在呼唤她:笙笙……笙笙……

终于,她冲破光亮,然后动了动眼皮睁开双眼,脖子很痛,手心很暖和,林笙笙微微侧首。

“谢辞昼……”

“你怎么哭了?”

第60章 漫漫 他的泪

从来淡漠如雪中松柏的谢辞昼怎么会流泪呢?

林笙笙闭了闭眼, 借着月光重新看去。

晶莹的,破碎的痕迹在谢辞昼的脸颊上,像冬日里碎雪落于肌肤, 融化成的冰水。

但是这会是初秋,是屋内床前,定不是碎雪化作的水。

林笙笙迟缓地动了动手,牵动脊背上的伤口, 痛得她倒抽凉气。

她的细白手指擦过谢辞昼的眼角, 然后缓缓拿近了看, 湿润的指腹在告诉她:真的是眼泪。

有些回忆忽然涌上心头, 那日在这床榻上, 她从睡梦中醒来拿刀抵着谢辞昼胸口的时候, 他滑落她肩膀上的丝丝冰凉。

原来,那时候谢辞昼也哭了吗?

松柏摧折在挥手之间, 冰雪融化在掌心,从前那个高悬天际的冷月,如今为她流泪。

她一直以为是昏沉夜色下的错觉。

林笙笙声音仍沙哑, 字句不甚清晰,艰难道:“别哭了。”

一直僵在原地的谢辞昼像被抽动了发条, 颤抖着俯身, 克制地抱住林笙笙, 与她脸颊相贴,环着她的手臂力道强硬又克制。

“笙笙……”

林笙笙醒了,棠梨居瞬间忙碌起来。

陈毓盈、林平之与林巡恩几乎跑着进了主屋,一家人团聚,片刻无言,皆垂泪相看。

床前人影重重, 里面是父母兄长,外面是仆从丫鬟,林笙笙扫了一眼,谢辞昼早已退至门口,透过些微缝隙,目光仍不离她。

她攥了攥手中那枚玉戒,温润和煦,和方才谢辞昼倾身而来的怀抱一样。

林笙笙先开口,“叫父亲母亲还有兄长担心了,女儿不孝。”

陈毓盈看着她肿胀带着伤痕的手臂,又想到医者所说,她脊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腿上碗口大的淤青,心中绞痛。

“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会下死手?”

林笙笙在芦苇泥泞中走到半夜,心中已有猜测,但是现下不好说,便只摇摇头,“待查清楚便知,如今我安稳待在府中,父亲母亲不必再担心了。”

林巡恩问:“是不是……”

还未说完,他看了看林平之还有陈毓盈,又看见林笙笙微微摇头的样子,止住了话头,

“总归,你住在谢家我们不放心,笙笙,回家吧。”

林笙笙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身影,只见谢辞昼不在原处,想是出去了。

“哥哥不必担心,谢府守卫森严,不会再出问题了。”

言下之意,此刻并不想回家去。

林巡恩愤然,“自你们成婚,他何曾用心待过你?前一阵子我当他脱胎换骨了,没想到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笙笙,同我们回家吧。”

谢辞昼并未走远,他站在里屋薄薄木扇门外。

林巡恩所说不假,谢辞昼无可辩驳。自打昨日黄昏从宫中出来回到谢府没见到林笙笙后,他便开始循着永安侯府周围的线索寻找。

那车夫十分狡猾,想来是拐高门贵女的熟手,自永安侯府开始,便一路销毁线索,甚至绕路至闹市隐藏痕迹,最后分散出五辆同样的马车,朝着五个方向去了,中途又各自汇合两辆马车,再次分散方向。

直到戌时末,派出的各路部下回禀线索后,谢辞昼才大致确定了林笙笙的具体位置。

对于追查来说,这个速度已算惊人,可对于救人来说,不论多快都不够。

林笙笙此番受难,他愧疚自责。

若不是林笙笙颖拔绝伦,他恐怕这辈子也再见不到她了。

听见林笙笙话里话外并没有要回林府的意思,谢辞昼松了一口气。

又听里屋林笙笙的声音响起,“过去的事何苦再提呢?哥哥,如今他待我不错,你们大可放心了。”

接过白蔻手中的药碗,谢辞昼推开主屋门正打算走进去,忽听院里一阵嘈杂,徐巍像一阵风刮进屋子里。

他似乎骑马奔波而来,平日里高高束起的头发散了一些,挂上了几片枯叶,神情慌张。

“笙笙呢?”

谢辞昼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严肃,“你阿姐已经醒了,正在屋里同她父母兄长说话,你要进去打搅吗?”

“你阿姐”这三个字说得极重。

徐巍似乎无心听懂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抬脚往主屋去,“醒了?笙笙,笙笙!”

谢辞昼额角青筋跳了跳,拦住莽撞的人,“你阿姐还虚着,不要扰了她清净,你既然是她阿弟,随我进去远远看一眼吧。”

徐巍听了这话怒极反笑,“怎么?你是想拿出姐夫的姿态来管束我?笙笙嫁入谢府后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如今还差点丢了性命!你怎么不去替她受罪?你为何还好端端站在这?!”

谢辞昼面色陡然冷了下来,却不屑与之辩白,他看了一眼屋里,只见林笙笙被这叫唤声音吵到了,正好往这边看过来。

陈毓盈等一屋子人也随着林笙笙的目光看来。

屋里安静着,所有视线都落在门口争执的两个人身上。

林笙笙缓缓道:“与峥,休要对你姐夫无礼。”

闻言,徐巍攥了攥拳头,看着谢辞昼略微舒展的眉,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林笙笙还维护谢辞昼!姐夫?他才不认这什么劳什子姐夫!

但是穿过层层人影,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林笙笙,徐巍没再说话,抬脚往床边走去。

谢辞昼端着药进来,语气温和,大有宽宥小辈,善解人意的姿态,“笙笙别为了这些动气,与峥年纪小性子不成熟,我不曾放心上。”

徐巍脸色一黑,侧首看向谢辞昼,呼吸急促,恨不能立刻与之打一架,但是他生生忍住了,走到床边,心疼道:“阿姐,你受苦了。”

林笙笙喝了口水,喉咙稍缓,温声道:“我无大碍,劳你从益州赶来了。”

徐巍还要再说,忽然被谢辞昼一个巧妙的身位挡住视线,谢辞昼来到床前,坐在林笙笙身边,先放下药碗,动作轻柔的把林笙笙扶起来靠在软枕上,然后熟稔的拿起药碗,搅动玉勺,舀起药汁,吹凉,试温,送到林笙笙嘴边。

一套伺候人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利落喂下一碗药,谢辞昼取出一颗糖丸递到林笙笙唇边,“香梨味道的,你最喜欢。”

林笙笙张口,把糖丸含在口中,甜蜜的味道冲淡口中的苦涩,林笙笙不自觉勾唇笑了一下。

【真甜。】

谢辞昼勾唇,拿着帕子,细细将林笙笙唇角擦干净了,然后扶着她躺好,掖好被角,拨开额头碎发,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同这两日无数次重复的动作一样。

“岳父岳母,笙笙虽然醒了,却仍烧着,不能劳累,再过一刻钟还得睡会。”

陈毓盈与林平之还有林巡恩三个人看着谢辞昼一套动作下来,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点点头。

谢辞昼起身,“笙笙身上伤口的膏药还需调制,我先去库房寻些上好的药材给太医。”

他起身方走开两步,忽然回身,“与峥,已至初秋,你夜里骑马恐怕着了风寒,不如先避一避,免得过了病气给你阿姐,她如今经不得折腾了。”

徐巍想说自己身强体壮定不会染上风寒,但是看一看虚弱的林笙笙,他不敢如此笃定了,万一有病气该怎么办?

林巡恩道:“与峥,正好外间有医者,先去要个方子吃一吃药吧。”

徐巍再无话可说,尽管她才看了林笙笙一眼,才说了一句话,但是他此刻不得不离开了。

还果真如谢辞昼所说:进去远远看上一眼。

屋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林家一家四口。

谢辞昼并未走远,坐在外间太师椅上,喝了一盏茶,这是他从昨夜开始到现在的第一口水。

他侧首,透过木扇门上雕花缝隙,看得见林笙笙正乖乖躺在被褥里,似是为了安抚父母兄长,她浅浅笑着。

可是分明她的伤口此刻很疼,很疼。

【该死的车夫,竟然想踩断我的腿!若不是我骨头硬,今后可就成瘸子了。】

陈毓盈嘱咐她:“现下你需养伤,不便回家去,可若是伤好了,你想回去的话只消说一声。”

林笙笙道:“母亲,我都长大了,心中有数,你放心罢。”

谢辞昼重新悬起来的心再次放下。

陈毓盈开口,将话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是在试探林笙笙的心意。

从前林笙笙不敢同家里人说清与他的关系,许多时候刻意装作情谊深厚的夫妻,可是如今,这关系被扯破了,她没了顾虑,若是想和离,现在趁着病中说出来便是最好的时机。

但是她没有,她选择留在他身边。

是不是……林笙笙已经不打算同他和离了?

或许,林笙笙的心里已经有他。

瞬间,谢辞昼畅想出许多将来的事,他们会琴瑟和鸣,每日清晨依偎着醒来,每日黄昏携手看流云红霞,曾经错过的许多美好,今后……

【如今肃王之事未了,这回遇险又十分蹊跷,说不定身边人……我怎么可能放心回家去。】

【无论如何,要等到养好伤、推倒肃王与戚贵妃之后,再回家去。】

【父亲母亲不知内情,我若是在林府待着迟早露出破绽,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说我重活一世?说我们林家要被肃王斗跨?说不准到时候父亲母亲会吓得给我请太医吧?】

谢辞昼蹙眉,本安稳落地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先在谢府待着吧。】

【等云京安稳了,林家站稳脚跟,我与谢辞昼的婚事断或者不断都好说。】

【唉,真怀念林府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