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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俞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将视线放在云意身上,他低垂着漆眸,泛白的薄唇在没人看见的阴翳下勾起,莫名显得更加病态。

很久以前,他也曾看过那些市井里情情爱爱的话本,以及热血类的各种话本。

但毫无例外,话本里的主角总是得上天偏爱,他们有着一种叫做主角光环的东西,只要有光环在,那么所有人就注定了一辈子只能俯首称臣。

而现实里,他的兄长也如同有了光环一般。

记忆里,简清悠自出生便异于常人,尽管脾性急躁暴戾也依旧受万人追捧。

这种脾气的人最是难成大事,偏偏所有难事到了这人手里却都能轻松迎刃而解。就连所有人都沾上了路过马车溅起的淤泥灰尘时,也独简清悠安然无恙……

以上种种发生的太多,数不胜数。

刚开始,简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想,哥哥太过愚蠢,老天都忍不住怜惜偏爱几分。

可后来一切都开始渐渐变了样。

皇帝欢喜简清悠,而皇后则是欢喜简晞,只有简俞白夹在中间最为尴尬。

为了得到父皇的青睐,简俞白开始变成他们想象中满意的模样,他带兵征战,平定西北,收复各个小国,统一大胤周边各个国家。

原先最是调皮玩闹的小皇子,在那一刻也成为了人人口中的“少年自古出英雄”。

也让皇帝说出了,“不愧是朕的儿子,白儿如今这幅架势可比你皇兄当年更盛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子这句话,从那日起,整个大胤朝便开始流传出大皇子不如三皇子一说。

也是从这些流言起,简俞白发现自己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

本应是他负责的案件,可他却错误频出,甚至还不可控的差点杀了人,最后案件不得不转交到简清悠手中。

如果说上一件是意外,那么下一件发生的就更叫人无法辩解了。

简雍本要让他暗中调查世家贪墨,本应下的答案等他张口就变成了拒绝,甚至直接对简雍说出“皇兄做这事比儿臣更有经验,父皇还是交于他更为合适”这种话。

以上种种发生的事让简俞白压根摸不着头脑,唯一有一点相同的点就是,这些事最后的结果都是利于简清悠。

也是从那时起,简清悠的名声又再次压过了自己。

这些现象太过于离谱,却又不得不让简俞白相信是

真的。

为了验证如何恢复正常,简俞白卸去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职务,更是亲手将自己一手统领的禁卫军交于了简清悠。

自那以后,简俞白性情大变,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无欲无求,温润儒雅,风光霁月的“皎皎明月”。

当所有人提到他名字时,没了原先的赞赏,更多的是惋惜。

简清悠三字也再次成了所有人独一赞赏的名字。

同时,简俞白的意识也恢复了正常。

简俞白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不知到底是何种原因。

直到后来简俞白开始观察和简清悠朝中敌对的大臣,他发现,那些对兄长下暗手的人最终的死相都极其残忍。

简清悠这不单单是老天偏爱了,可以说是得天独厚,所有人注定了一辈子只能对他俯首称臣。

杀是杀不死,压他一头更不能。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让简清悠自己走下神坛。

如何才算走下神坛?

毫无疑问,必然是让他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简清悠做的各种交易本就见不得光,简俞白从前便知晓,只是懒得管。

但现在显然是,不能不管了。

后来,恰巧因慕凡一事除去云池后,他一早便美名其曰吩咐“保护兄长”,安插进去的暗卫云意成功替代了云池的位置。

并向他禀报,简清悠遭人暗杀命悬一线落下悬崖,但最终又被一个女人给救下。

这种少见又幸运的事还真是叫人诧异,不过发生在得天独厚的皇兄身上,简俞白又瞬间了然。

简俞白派人去查了简清悠的救命恩人,无意中却发现,那位竟然才是温家的真千金,而天天跟在简清悠身后的温婉则是温家收养的冒牌货。

兼并着“好人”做到底的道理,简俞白吩咐人给温家那位真千金带了句话——

“路边随意捡到的男人要不得”。

可惜的是,温家千金压根没听进去这句话,继续亲力亲为照顾简清悠,甚至来了句“我是一名医者,我不能不管伤者。”

而后让他觉得更有趣的是,自家王兄竟然丢下京城所有事物,就这样和那个女人呆了整整三个月,甚至最后还将父王一分为三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归玉交给了那女子。

简俞白知道,自家王兄这是动了恻隐之心。

温婉或许是为了拿来遮人眼目,而这位则是真正的心上人。

潜伏许久,破局的机会就放在眼前。

可谁知一朝意外,再睁眼,那温家真千金却嫁给了自己。

……

手里的玉石硌着手心,简俞白指腹却是执着的摸了一遍又一遍。

温予柠。

简俞白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脸上勾起了兴味的笑。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三个字合起来如此动听。

末了,似是想到什么又冷掀起眸,嘲弄的吐出两个字:“蠢货。”

“是属下犯蠢!”

简俞白这声虽小,但云意内力也算是上乘之人,他忙不慌认下这句蠢货。

“若非属下主子也不会受伤。”

“啊。”

“本王说的不是你。”

想到云意这遭是来认错的,简俞白挥手让人站起,眼底的冷戾被懒散取代。

“本王说的是你前主子,简清悠。”

云意:“可……”

“你射箭时,”简俞白似是想起什么,终于抬起了眼睑,“可收敛过力道?”

云意从开始便是简俞白安插在简清悠身边的内线。

在简清悠得知温予柠几人被绑,简俞白只带了些亲兵前往时,他便命云意暗中解决了简俞白。

既然对方要对自己下手,简俞白不妨就着这一切将计就计做场戏,甚至还能换得某人的怜惜,何乐而不为呢?

归玉珍贵不单单是因为质地精致,外表美观,更是因为硬度坚不可摧。

世上本只此一块,后来却被天子一分为三,分给了简清悠、简俞白、简晞三人。

简俞白那块虽然已经被温予柠拆解,但到底也还有一个小熊大小,用来阻挡一箭足够了。

可谁知那箭真射出时,简俞白却改了主意,竟硬生生挨了一箭。

云意摇头,如实开口:“主子当初说不能漏出一点马脚,所以属下真的用了全力。”

云意功力深厚,那一箭却没有射穿。

简俞白不认为自己有简清悠那种“运气”,可此事又确实是有些蹊跷。

“此事你有功,回去该有的奖赏不会少。”简俞俞白点头,面上不显神色依旧,“要说有问题的那也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临时改了主意。”

“…………”

云意走后慕凡的目光便有意无意时不时看着自己。

简俞白撇了他一眼,低声轻哂:“说。”

慕凡见他神态恹恹,试探着问:“……主子,是不是你回来了?”

“你猜?”简俞白眼尾挑起,神态散淡。

“我觉得……”

“本王没时间和你耗。”话没说完,那人便已经收起了笑意,“最后一次机会。”

明明都没提及“恢复”二字,但还是被看出来。

慕凡心虚清咳一声:“就……主子,为什么突然改变了计划啊?”

整个寺庙突然陷入死寂。

“为什么?”

慕凡本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哪知简俞白清哑的声线在此刻却像是自问般重复了一遍。

懒怠冷淡的眉眼被不明的情绪代替,那人下意识便低垂下眼看着手中穿着衣裙,睁着一双双大大的圆眼、无忧无虑的小熊。

“我后悔了。”再开口,他低笑戏谑,近乎自嘲,“当时突然就害怕了。”

后悔,后悔什么?害怕,害怕还自己上前挡箭?

慕凡挠头,这几个字他都认识,但怎么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虽然不懂,慕凡却还是凭着本能问道:“主子,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有啊。”简俞白重新站起身,情绪退尽,又一次恢复了先前淡然自持的神态,“我怕归玉碎了。”

慕凡:“???”

这说得是人话么,归玉就算是被十只箭射中也绝不会碎裂半分。

“逗你的。”看穿慕凡的表情,简俞白轻笑,他没在乎对方想什么,颔首吩咐:“将那群人带进来。”

_

下一瞬。

侍卫搜了身的一行人被随意丢到在地上,原本的伪装被撕下,身上是近乎勒紧到皮肉里的带着荆棘的绳子。

女人?

才注意到这点的简俞白皱了下眉,温声责怪:“你们怎么如此粗暴对待这些姑娘。”

没人说话,就连慕凡也都只是在简俞白旁边默默举着主子的输液瓶。

所有人都清楚,简俞白这话压根就不是责怪。

果然,下一秒就见简俞白挑着长剑勾起来人的下巴。

清冷的脸上此时兴致勃勃,“喜欢吗?这绳子可是本王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

柳子瞳孔闪躲,她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几日绑着她们之所以不处理,就是为了让这个疯子亲自来。

她早该想到的。

这人能面不改色的杀死老鸨,就注定了不是表面上温和的模样。

柳子全身被绑着,她最清楚要怎么下跪求饶才能让这群亲王贵族放过自己。

近乎没有尊严的匍匐在地,她颤声:“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可惜了。”

简俞白厌恶似的睨她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自顾自接着自己前半句话。

“本王最不是什么伶香惜玉之人,毕竟男女都是人,有什么区别呢?”

没人敢说话,就连旁边的叶子几人都噤了声。

“她哭了呢。”

简俞白手了的长剑顺着柳子的脸划过,最后划到她的手臂上。

“因为你哭了。”

她是谁,想都不用想。

死亡的恐惧,让柳子愈发害怕,“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放过我。”

“放过你?”

简俞白终于笑了,眼底也愈发温柔。

“可以。”

终于得到了回应,柳子也不管自己此时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的狼狈样,只能凭着本能点头。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哪只手放的虫子?”

“这只?”冰冷的刀剑随着简俞白的动作移动,“还是这只?”

“记不清了呢。”

他有些可惜的挑眉,声音轻柔又无所谓:“那就两只都砍了吧。”

不论是病前还是病后,所有人对这位三殿下的认知都是温润君子。

从来没人见过这副模样的简俞白,阴郁而又病态。

当今皇家骨血唯有三人,大皇子脾性狠厉毒辣,二公主更是骄纵跋扈,独一人与他们相反。

那就是三皇子简俞白。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三人明明流的都是同一条血脉,没有人是例外,更没有人会与之不同。

就如同现在这副模样的简俞白,对比起他的兄长只会过之而不及。

叶子有意转移简俞白的视线,于是抬头直视着男人:“这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都是你装的?”

白得近乎病态的脖颈处,清晰可见的血管紧起,披散着的墨发很快又将那看起来碎弱不堪的血管遮住。

简俞白没去管垂落的发丝,只难得给了旁边人一个正眼。

“别急。”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只露出温柔的笑意。

“下一个,就是你。”

刀剑被人抬起,在金黄色的光线中闪烁着截然相反的锋芒。

“主子——”就在刀剑快要落下之时,简俞白的动作被人及时制止。

不等跪在地上的柳子松口气,就听见制止简俞白的人又道。

“主子,夫人说过这吊针的手不可乱动,您之前就已经动过一次,若再动只怕针头一跑,里面的针水可就漏液了。”

简俞白这遭出来的匆忙,吩咐手下人拖住出去购买药材的温予柠后,便直接让慕凡拎着吊瓶就跑出来了。

他低头望了眼握着长剑正在输液的手,另一只又拿着被打磨成小熊的玉石。

“哐当——”手上的长剑被他毫不犹豫随意丢落在脚边。

简俞白轻“啧”一声,却也没再打算自己动手。

“那就换一种方法。”

话落,另一个暗卫打扮的人上前做了个礼,低声对简俞白道:“主子,东西准备好了。”

简俞白扯唇,眼底期待愈发浓烈,“把她带过去,你们当着那些东西的面将她的手剥皮抽筋,再砍了一齐喂饱它们。”

话里的意思是什么显而易见,但要一齐喂给它们的又是什么却不能让人猜透了。

柳子被拖走时整个人已经被吓得面色全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我……”

声音渐渐远去,简俞白皱眉淡淡说了句聒噪。

“你放了她。”叶子像是自虐般紧紧将指腹摁进绳子里的荆棘,“我可以给你温小姐的解药。”

“解药?”

简俞白面色古怪,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么,一个月足够了。”

“什,什么?”

不近人情的男声传进耳里,叶子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温予柠死不死,关我何事?”

玉石在简俞白手心发着凉意,偏偏那人却依旧紧紧握着。

“她只不过是现下对本王还有用处,”说着,他咬重了后半段话,“仅此而已。”

不去管在场人的各种神色,他挥了挥手,“将人带上来。”

一息间,整个屋内弥漫出腐烂酸臭的味道。

只见那日温予柠她们见到的女人被抬了上来。

叶子瞳孔猛地一缩,她低吼道:“你不要动她!”

“不要动她呀?”

简俞白像是感觉不到臭味,也感觉不到对面人的情绪,笑得像个不谙世俗的顽童。

“看来她对你真的很重要呢。”

“绑架温予柠和那温家养女,”他声线顽劣,“想必也是为了她吧?”

是疑问句,却也是肯定句。

“只是,”

“让本王想不通的是,你那日又是为何要装作挟持两人的场景呢?”

简俞白眉眼恹恹,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你是想要杀王夫人。”

话至此,过往简俞白种种行为瞬间都说得通了。

柳子咬牙,“你故意的。”

“挺聪明一小孩。”简俞白赞赏开口,“只是可惜了,聪明往往反被聪明误。”

“你想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柳子清楚,简俞白拿出这么多筹码出来,不可能只是在这里与她废话。

但这也恰恰说明,一切都还有希望,不是么?

“解药。”

谁也没想到简俞白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两个字。

叶子张了张口:“你……”

“还没完呢,急什么?”简俞白淡淡打断,“你和床上的女人,以及魏宏文和魏夫人在黜州都做了什么,都要一一交代清楚。”

叶子不说话,简俞白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等着对方。

一息、两息过去,叶子终是张了口。

她知道,如若自己不开口,在场所有人都活不了,可如果她开口……

“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们吗?”

简俞白对她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他勾唇点了下头:“这取决于你的答案能否让我满意。”

叶子从袖中拿出小小的两瓶陶瓷,“这是解药,两瓶都在这儿了。”

一旁的宿样见她真打算如此,低声欲要阻止,却见叶子摇了摇头。

“床上生病的人叫西西,原先也是魏宏文正房夫人王应的贴身丫鬟,后来西西被他们送了出去。”

“整整十余年,我们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逃了出来。

“可是没用啊。”

“这一带到处都是那群人的眼线,我们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

“最先发现我们的人是老鸨。”

“本以为老鸨是魏宏文的人,可事实并非如此。”

“老鸨没有将我们交出去,不,应该说她幕后的主子王应。”

“王应不知为何帮忙隐藏了我们的行踪,也没为难我们。可恰恰如此,我们仿佛被圈进了起来。”

“我们无法逃出她们的视线,没发向外求助找人。”

“时间长了,王应和老鸨一行人都以为我是西西的女儿。”

“但其实并不。”

叶子深吸一口气想要憋回去,可最终眼眶里的泪水还是重重砸落在地,莫名让人觉得那滴泪可以烫穿地面。

“西西不是我的生母,却也是我们在场所有人的‘母亲’。”

第48章

“所有女人都被他们关了起来,永无天日。”

“他们根本不拿女人当人看,他们用女人做实验,从婴儿到少女再到中老年女人,所有人都在他们手下死了一批又一批。”

“出生的婴儿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幸运的或许生母还活着,不幸运的或许在生产途中作为失败的试验品死了。”

“可就算活着,也没人出来敢和自己的孩子相认,因为所有人都是试验品。”

“那群人不允许试验品间有感情,曾今有个还没满月的新生儿被他们用来试药。”

“侥幸活着的母亲心疼孩子,事后悄悄背着他们给婴儿催吐。”

“可那是什么地方?没人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那个孩子被他们毫不留情的一刀一刀地刮去了血肉,像是在杀一个牲畜,最后完好无损的留下了一架骨头。”

“他们说念及是第一次,是初犯,所以只是当着母亲的面刮血肉。”

“仿佛从出生便注定了。”

“所有母亲注定‘没了’孩子,所有孩子也注定‘没了’母亲。”

“但大家也都默契的知道。”

“从此,所有女人都是我们的母亲。”

“这样,那群人便没办法了。”

明明泪水早已流干,但在这一刻却依旧迷糊了视线。

“为了逃出那个地方,大家筹谋数十年,姐姐们和姨母们用命铺垫起生路,西西又以腹中孩子为代价,这才带着我们这些人逃了出来。”

“而我,是第一批反抗那群人中,牺牲了的女人的孩子。”

“…………”

七年来,魏宏文待王应一直很好,他温柔体贴,更是只爱王应一人,从不贪图女色。

直到王应有了身孕。

魏宏文私欲无法得到疏解,于是他便瞒着王应在外有了人。

可王应是什么人,作为王家唯一的后人,能在母亲去世后却依旧在王府这种深家大院位居高位。

又怎么会不清楚魏宏文的一举一动。

尽管如此,王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甚至依旧如往常那般于魏宏文恩爱。

后来,她却将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丫鬟献给了魏宏文。

那时,王应对魏宏文说:“夫君政务繁忙,为了妾身受了诸多委屈。”

“现在妾身想通了,以往确是我太过自私,没有考虑到夫君的感受。”

“所幸西西自小便随我长大,这丫头长相不错,做事也伶俐,让她来服侍夫君,做夫君的通房最是不错。”

刚开始,魏宏文还能装作正人君子拒绝。

再到后面,色终是大于了“爱”。

魏宏文竟趁着西西不备直接强上,甚至事后扬言是她勾引自己。

发生这等事,最慌张的莫过于西西。

十多年的主仆感情,西西第一个求助的人便是自己的主人王应。

可王应却是告诉西西,想要让自己过得好,那便听她的一直如现在这般。

西西懵了,她不理解这是何意,明明王应平日里最爱的人就是魏宏文啊。

西西虽然不想如此,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于是,西西成了魏宏文名义上的第二个通房。

刚开始,西西照王应的吩咐引诱魏宏文,使得魏宏文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去找那些相好。

但一个人,最廉价的便是那张皮囊。

或许现下的皮囊美得让人惊心动魄,但总有一天,再美的皮囊也会衰败。

西西曾经是一个稚嫩天真的小姑娘,可现在前后受胁,她的身体早已被架空。

终于,在与魏宏文最后一晚的春宵一度后,男人彻彻底底舍弃了她。

彼时王应的身孕恰好五个月。

似是早料到了这种情况,王应没有丝毫犹豫,她吩咐人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药喂给了西西。

那是何种药,无人知晓。

只是西西的身子却发生了质一般的变化。

她的身子变得嫩滑紧实,仿佛回到了还是不谙世事小丫鬟时那般。

在这样一副身子面前,西西又重新成了魏宏文的心头宠。

同一时间,魏宏文养在别院的女人却找上了门,声称自己已有身孕。

而王应呢,王应被那女人刺激地当场流产,五个月大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魏宏文怒火中烧,当场便命人让那女人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赔命。

可这样又能如何呢?

王应因为这一遭,不但没了孩子,甚至今后也失去了当母亲的资格。

世家贵族,最不能断了香火。

于是王应开始张罗着亲自为魏宏文挑选通房。

大家一听说不设门槛,不论家世时,几乎全都涌进了魏府。

世道艰难,平常百姓家大多经济困难,加上子女又多,于是所有人都默契的选择卖女儿。

可现在知府却放话,什么人都可以成为知府通房。这样一对比,自是通房比一次交易来得划算。

王应也确是如她所说,只要对方没什么大问题,她都通通收进了府。

其中一部分成了通房,另一部分则成了府内的丫鬟。

西西本以为如此便能逃脱魔爪,可谁想,自己却成了整个府上的众矢之的。

那些进府的通房和丫鬟都说她背信弃义,竟爬上自己主子夫君的床,她们说她不知廉耻,她们说她心机深沉………

到底是个姑娘,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话。

自此,西西从那日起便开始日日以泪洗面。

没人会喜欢一个性子消极的人,魏宏文渐渐对西西开始产生了厌恶。

事情爆发,是锦州世家来了一群人。

魏宏文为了讨好那世家,竟然转手便将西西送了出去。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越来越多的魏府通房和丫鬟被转手送去锦州。

而西西几经转折,被那群人喂了一种又一种药,成了一个又一个大人甚至某个仆人或侍卫发泄对象的玩物。

她试过逃走,可没有用,她只是小小女娘,她斗不过那群人。

就在她准备寻死时,西西发现她怀孕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

是李大人的?还是张大人的?还是董家大人的,亦或是董家侍卫………答案不从而知。

后来,不知是有了这个孩子的原因,还是什么,那群人竟然就这样真的放过了她。

那一刻,她以为对方还有那么一丝丝人性。

直到她发现,他们是准备用她做实验。

那一刻,西西才发现在所有人望不到地方,已经有了千千万万个被家人放弃买卖的女孩子成为了他们的试验品。

一年又一年,已经数不清是几年了。

而西西一直是他们的试验品之一,他们喂给她的药是一种自创名为“魅骨散”的药。

“魅骨”、“魅骨”,这种药可以使女子的骨架变得娇小而柔软,也可使主人皮肤愈发光滑漂亮。

这样的改变,注定了用药人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们的骨头开始变得易碎,甚至不能用力,轻则某根骨头断裂,重则全身骨架洒落。

这种体质,想要逃跑,想要生孩子近乎是不可能。

所以那群人又发明了锯子。

西西曾偷偷看了一眼那名为锯子的东西,它类似于弓弩却又与弓弩不太一样。

锯子是由一个长方形边框的木头制成,而它最下方的长则换成了一根细细的类似于铁丝状的刀。

西西无法想象刀是如何被人打磨成这副模样的,但只要光看着就格外锋利。

本以为自己逃不掉这一遭了,也不知道这锯子要如何用来生产。

却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早产了。

数百个孕妇被统一关在产房外,她们首先听见的是女人的惨叫,后来闻见了浓烈的铁锈味。

——那是鲜血的味道。

透过那不甚坚实的门缝,西西她们终于瞧见了那里面的场景。

那跟被磨成铁丝的刀,也就是锯子。

它被人握在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划开产妇耻骨相连的地方。

“啊——”

“滴嗒——”

女人的尖叫,血液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板的声音仿佛回荡在整个房间,又仿佛回放似的在众人眼前。

这样一幕展现在众人眼前时,她们没有惊叫,没有倒吸凉气。

所有人脑中都近乎是一片空白,唯一有反应的

,是她们的脸上流满了泪水。

这一刻,

那里面的人不是自己,却胜似自己。

“…………”

“不行,这个锯子我控制不好力度。”

“她的盆骨断裂了——”

“啊,里面的孩子被我不小心割到了。”

“…………”

“…………”

一句句,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仿佛面前的不是人,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他们——”人群中不知是谁捏着拳,愤恨的含着泪,“欺人太甚!”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跑不出去的……”

“谁让我们是女娘呢,我们没有家了,我们是被家人卖出去的……”

“女娘就活该如此吗?!”

“别忘了,没有我们这群女娘,可就没有男人,没有后代!”

“我不想再做实验品了……”

“为什么呢?凭什么是我们!”

“…………”

众人的声音渐渐从一开的喃喃,变成了愤恨。

“小西!”

却在这时,另一个惊呼声响起。

众人一回头才发现,人群后方的西西面色泛白,身下甚至流出了透明的液体。

“她羊水破了!”

旁边的人连忙扶着西西,“怎么办,难道要让她丧命于此吗?”

“不。”

在场的人全是孕妇,她们全是这里需要的“试验品孕妇”。

挺着一个大大的肚子的女人回头,“姐妹们,我们要自救,我们要反抗,我们断不能再如此。”

“对,凭什么我们女娘就活该被贱卖!”另一个稍有些月份,不甚显孕的人开口,“我们是女娘,我们是人,不是他们的实验品。”

“今日是小萍,”

“明日便是我们。”

“我们不应该袖手旁观,更不能袖手旁观。”

“…………”

愈来愈多的声音响起,西西的身子却开始脱力,甚至也不大听得清楚。

她努力挣开眼睛,努力辨识着身边一群人的嘴型,但到底人太多了,她来不及看,也来不及仔细听。

西西只看请了其中一人的嘴型说。

“月份小的留在这儿,月份大的和我一同进去。”

“我们月份大了,他们就算真的想要做什么也不敢。况且,我们本来也就时间要到了,可能明日,也可能后日。”

“最主要的是,如若我们失败了,你们也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呢,没人说,但大家都明白。

西西算是几人中最胆小的,否则也不会在知府府邸一次又一次选择听从王应的话。

此时她只能无助的摇头,泪水一次次模糊了视线。

平日里与她一同躲避不发一语的“小哑巴”却上前摸了摸她的头。

“西西,我本想一辈子这样。”

这是“小哑巴”到这儿后说得第一句话。

“小哑巴”这个人素来孤僻又不合群,可现在她也毅然决然站到了月份大的队伍中。

“李大人对我有些感情,我本想借着那点感情逃出去。”

“可是这群人都是疯子,就算我跑出去了,也还有千千万万个女娘会被抓进来。”

说着,“小哑巴”笑了。

“说不定哪一天,我又被抓回来呢。”

“小哑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脸上也没有一丝伤心的表情。

她好像生来便对外界任何东西没有情感,大夫说这样的人最是无情无义,所以父母把她抛弃了。

“小哑巴”也确实如此,她一直在这个鬼地方装哑巴,只是为了讨那个男人怜爱,得到出去的机会。

可现在她不想了。

只是,心底难得的还是出现了些难过。

也是,毕竟这一去可能就是永远了,怎么会不伤心呢?

她脸上柔和,“小西,如若我死了……你要好好的替我活下去啊。”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逃出去。”

最先出现的手链锯,是为了用于交联切开手术和病变骨头切除术。

后来在机械化下渐渐演变成为电锯。

盆骨是人体最坚硬的地方,为了减轻孕妇分娩的痛苦,也是为了提高孕妇顺利生产。

电锯开始用到妇产科领域。

温予柠一时有些哑然,她没想到这个架空的世界竟然出现了历史上的内容。

虽然有些偏差,但也确确实实是妇产科的发展史。

她张口想说什么,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只能避开这个话题:“那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叶子本就有意夺取温予柠同情,这是所有人唯一存活的机会。

在寺庙向简俞白交代完所有后,男人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让侍卫将他们交给了温予柠。

那个男人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们的遭遇却是可怜。”

他神色温和,慢条斯理看着跪在地上的所有人。

“但这不是行凶理由。”

“若被害者愿意原谅你们,本王自然也没资格怪罪什么。”

“用女子试药,做实验品一事我会彻查,尽力救出她们,其他的我无法向你们保证。”

各个世家盘根交错,势力渗透久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简俞白眸色淡淡,叫人瞧不清神色。

但叶子清楚简俞白说尽力那便是真的尽力。

她吐出口气,足够了,只要为姐姐姨母们铮得一线生机也是好的。

“那一日,所有进去的孕妇都被绞杀,所有。”

“零星几个临产期的,被他们活生生用锯子切开肚子,将婴儿拿了出来。”

“而我,就是‘小哑巴’幸存的女儿。”

“西西虽然活了下来,但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那一次近乎死了三分之二的人,试验品近乎寥寥无几。”

“虽然惨烈,却也有用。”

“自那之后,他们开始提防我们,却也没再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可就算如此又有何用呢?”

“我们依旧是试验品,依旧有上百个女娘被人送进来。”

“无一例外。”

没有人有办法定他们的罪,因为是女子,是被亲生父母亲手卖给他们的。

甚至是从出生便被遗弃丢弃,被活埋。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这样,她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她们必须想办法立足,否则她们注定了永远都会受人桎梏。

于是,她们把希望放到了新生儿里。

她们用仅知的学识悄悄灌输给孩子,可是这些远远不够。

直到随着叶子长大,她们发现了叶子一目十行、学习记忆能力出众,她们就知道希望产生了。

被困的数十年里,西西知道了如何才能谋生自处。

她接连吃了各式各样的药,借着身子那片刻的美好,不接断的去讨好上层的人。

终于,

直到叶子偷听那些人在放屋里讨论学习各种医术时,她也跟着学会了制毒。

在西西强烈的要求下,叶子对她下了毒。

在无数性I交下,大半男人成功被传染,包括被困的其他女娘。

可就算如此,她们也无法逃出来。

她们不知道困住她们的地方是哪,她们只知道那是个不见天日,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

光亮就在眼前,没有人会放过机会,哪怕付出生命。

她们让叶子加大了用量,接二连三的人就这样暴毙而亡。

人数太多,那群人终于慌了。

想要隔绝传染,最好的机会就是从根部解决。

在他们动手之前,一众少女服用了假死药,而其余人皆选择赴死。

可假死哪又有那么容易?

为了骗过那群人,西西用自己腹中再次怀了的孩子为代价这才让一部分人逃了出来。

这是永无止境的黑夜,就算今日逃出去了,也有千千万万个她们再次陷入黑夜。

现在以她们的生命点亮长夜。

长夜难明,或许只是一瞬,但也足矣。

只有让这群少女活着,活着找到生存的法则,活着她们才会有希望。

……

后来她们逃出来,可又一次被人发现了。

世家的权利已经渗透到各个地方。

没有人能躲开他们的视线。

最先发现她们的是老鸨。

本以为老鸨会将她们重新交给那群人,却没想到王应让老鸨保下了她们。

也是那时起,她们才发现,一切的一切都是王应的手笔。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西西的愧疚,王应隐藏了她们的行踪,却也限制了她们行动。

叶子一行人只能在老鸨眼下,她们无路可去。

终于,叶子在老鸨和王应的一次谈话中偷听到了简俞白一行人将前往黜州。

于是,她筹谋许久,绑架了温婉和温予柠。

_

世道艰难,但温予柠从未想过如此艰难。

“别哭。”

温予柠蹲下身,认认真真的抬起脸,清冷的眸中倒影着女孩灰扑扑的小脸。

“你要自己强大,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起想要保护之人。”

叶子撇开脸:“我没哭。”

似是想到什么,温予柠自嘲笑了下。

她确实不是什么纯善之人,但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动心。温予柠突然想,自己当初学医只是为了动用关系困住那个人,可现在也算是真正有点用处。

至少可以救一救过去的无数个“自己”。

“你是不是等我们很久了?”

女人抬手,用手上的帕子擦过女孩脸上的灰尘。

独属于对方的清香袭来,叶子没料到温予柠会有这动作,猛的抬起脸往后一撤。

连带着说话都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给了对方肯定的答案:“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靠自己呢。”

温予柠也不在乎被叶子避开,就这样步步逼近询问道。

姨母们说过,要让她们找到生存法则,只有找到了才能救天下所有女子。

可要怎样才能救下所有人,叶子她们能想到的就是找人帮忙,亦或是自己站到高处。

后半段显然是不可能,她们没有出众的家室,没有出众的样貌,怎么勾引得到那些上位者。

所以叶子将目光放到了传说中温润君子的简俞白身上。

“那我告诉你,你姨母们没说完的,什么才是生存法则。”温予柠站起身,“只有你站起来了,别人才不敢看扁你。”

“女性,充满了无限可能。”

温予柠抬起手,指向叶子和自己,随后又指了指一门之隔外的那些“小乞丐”。

“我说的不是这个词,而是我们。”

柔弱的小丫鬟变得勇敢,沉闷胆小的“小聋子”变得无私,千千万万个旧时代保守的大家站起反抗。

虽然柔弱,却最坚硬。

她们用自己的坚韧和勇敢,一寸寸撕破黑夜。

哪怕是零碎的星星,也终会凝聚成河。

长夜漫漫,归途渺渺,那是她们照亮前行的路。

不需要等待救赎,女性亦可自救。

“我们可以柔弱,可以坚强。可以归于闺阁,亦可以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但前提是,我们要先自强,再自立。”

叶子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需要助手。”

温予柠垂眸看着坐着的人,直接道。

“你需要自立。”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手下药铺医馆至少有这么多,”温予柠抬手比了个数,“我需要有机灵的人帮我配药。”

“你虽然底子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学习能力快,最主要是聪明。”

“当你有了地位有了名声,还愁救不了千千万万个‘你’吗?”

第49章

客栈房内,简俞白早早安静的闭眼躺在了床上,已然一副与世无争虚弱无辜的谦谦君子。

慕凡进屋看到这一幕时眼皮不禁跳了跳,连忙低下头禀报:“主子,人已经交给王妃了。”

简俞白依旧闭着眼,只轻轻应了一声,听起来虚弱极了。

同方才寺庙内的人判若两人。

慕凡:………

按道理说自家主子恢复记忆自己应该高兴,但这是他第一次看不明白对方在做什么。

一息过去了,房内依旧站着一个人。

简俞白终于从床上撩起眼:“你还有事?”

男人神色依旧温和儒雅,可说出口的话却怎么听都带这些不耐。

慕凡咽了咽口水,实诚道:“主子,现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就这样把人交出去……”

“这群人不简单。”简俞白重新闭上眼,淡淡道,“若温予柠将他们招为己用,那今后定会顺遂许多。”

慕凡:顺遂什么?

慕凡不懂,但也只能顺着问:“那若王妃不能呢?”

“以她的能力,绰绰有余。”简俞白没有多做解释,只肯定的丢下这么一句话。

慕凡却有些急了:“可这当中还有宿家的人啊!”

黜州一事不简单,宿家作为通判守着锦州,定然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如果抓到了宿家的人,还用愁找不到证据吗?

“你是觉得,宿家那两人待在乞丐堆里那么久都没有告诉她们实情,却能在你一朝一夕的严刑拷打下全都招供?”

简俞白有些好笑的再次睁开眼,直直望着异想天开的慕凡。

慕凡一愣,他张口:“那主子的意思是……”

“宿家这两个孩子既然选择出逃,那就一定有原因。”简俞白低声轻哂,“留着便是。”

简清悠一行人早在确定简俞白脱离危险后的第二天便早早离开,只特意留下温婉和云意两人跟着简俞白。

“咯吱——”

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站在门外的温婉猝不及防和内里的两双眼睛对视上。

第一次偷听墙角的温婉:“………”

她有些心虚,但很快就先声夺人的开口:“我原本是想来同你商量治疗那女人的方案的,谁知道这房内竟然还有其他人?”

温予柠像是早料到她在门口一样,挑眉道:“都听到了?”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温予柠这明显早知道自己在门口了。

“不多,就刚好听到了那女人生病的原因。”

温婉无意识的压下了声,就怕被客栈内其他的人听到一样。

温予柠瞧了她一眼,清冷的眉眼染上笑意,她侧开身:“进来吧。”

“干嘛?”温婉有些戒备的望了眼里面坐着的人,随后又回眸看着面前的人,“我可是因为你才特意留在这,没同清哥哥一道的。”

细听这声当中还带着温婉无意识的委屈和撒娇。

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温予柠没好气转身进屋:“既然要商量治疗方案,总得进屋吧?”

“哦。”

反应过来温婉乖巧的关上房门,规规矩矩跟在了温予柠身后。

温婉维持着自己往常的温柔无害,然后离得叶子远远的,大有一番老死不相往来的场景。

但桌子就这么大,温婉就算躲得再远,也只是一个桌子的距离,抬眼也依旧是叶子那张脸。

难得见平日最擅长装乖的温婉如此表露出自己的防备。

视线在两人中流转,但温予柠终究还是没有戳破。

倒是叶子面色有些难看,甚至又瞪了眼温婉。

这次不等温予柠开口了,温婉就先阴阳怪气道:“姐姐,这就是你拜托人办事的态度吗?”

说到这儿,原先被人遗忘的记忆瞬间涌上来,温婉面色僵持,忍着那晚的恐惧伸出手。

“姐姐,既然我们现在是互帮互助的关系,那总得把解药交给我们吧?”

女孩白嫩的手掌张开朝上,肌肤细腻,比上好的羊脂玉更白。

一看就是上京城大家闺秀精心养护出来的。

就连声音都一如既往的柔和,叫“姐姐”更是一声比一声亲热。

但只要仔细听,这话里明显是嘲讽更多。

叶子欲要辩驳的话听到最后一句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简俞白已经答应了帮她们解救出姐姐与姨母们,还有柳子。对方虽然不松口,但至少是撤走了守着柳子的人,只要没人守着柳子就还有希望逃出来。

她如果现在把简俞白招供出来,保不齐对方随时都可能翻脸。

像是看出叶子的沉默,温予柠叹了口气:“她的那个药根本没有腐蚀的效果,顶多就是能使人发热疼痛,或者肉/体发黑而已。”

冷静下来后,关于叶子口中的蚀骨水有太多疑点。

先不说腐蚀人体的药物有多难在这个朝代制出,就算如果成功,那这里面

包含的酸性成分得有多高。

酸性成分达到一定高度,用陶瓷制品玻璃制品承载那不得分分钟钟腐蚀。

可那蚀骨水非但没有腐蚀陶瓷品,甚至灌入她们口中时口腔也没出现腐烂的效果,仅仅只是体内发热疼痛。

“蚀骨水确实并非蚀骨,只是能让人有蚀骨的感觉。”叶子点头,顿了下撒了个谎,“但解药被我弄丢了。”

随后她又很快补充道。

“不过我会尽快重新研究出解药的。”

叶子不清楚简俞白要了解药后会做什么,或许会交于温予柠,也或许会将之用作筹码。

原本对温予柠和温婉用药也只是怕这些上京城来得小姐不愿意帮她们,但现在显然并非如她们所想。

叶子低下头,不敢看温予柠,楠楠道:“对不起。”

温婉原本责怪的话就这样被这一句道歉堵了回去。

站在门外时偷听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道了句:“那你要多久才能造出来。”

叶子:“两周,只要两周就好。”

温予柠没说话,她不动神色打量了遍叶子脸上歉意又焦急的神态。

叶子的反应不像假的,但除此之外更像是心虚。

以叶子的性格处事来看,这种人怎么可能随意丢下东西。

只有一个可能,她撒谎了。

瞧着方才叶子焦急的神态,温予柠几乎确定了,有人先一步比她们先找上了叶子,并且解药还被人拿了。

简俞白。

温予柠第一个反应出来的便是这个名字。

在出事当晚,叶子一行人便被慕凡他们看押再没经手他人,能擅自对叶子动手的只有可能是简俞白。

“没事。”

温予柠桌下的手无意识紧了紧,她突然想,如果简俞白真的恢复了,自己该如何同他相处,又该如何继续实行原先的计划。

心下一团乱,但她依旧保持着原先无事的模样:“我们先聊聊西西身上毒吧。”

……

温婉怎么也没想到瑰血症会被人研究出来,而且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常人,她不由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了遍对面的人。

黜州锦州相邻,自从简俞白出事后,黜州一直处于无人看管的地步。

而锦州又是简清悠的地盘,这两个地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简清悠不可能不知晓。

叶子几人能带着瑰血症出来,这里面也一定有简清悠的手笔。

温婉突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头脑发热了才会真的答应温予柠留下来。

压下心底那个一直喋喋不休让她转身走人的意识,温婉如实开口:“瑰血症深入骨髓,本就难以根除,且西西已经中毒半年有余……”

这一类情况太过于棘手,上一世,能真正解决了瑰血症还是因为“温予柠”同她一起。

只不过最后被自己花言巧语几句,简清悠竟就真的相信治好瑰血症全是因为自己。

罢了。

总归是自己欠她的。

温婉说了许多,就连叶子都以为她会说自己无法医治,可最后温婉却是话锋一转。

“瑰血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医治好的,甚至可能医治好了,她也有可能存在许多后遗症。”

“你们得要做好心理准备。”

随后温婉又看向温予柠,“姐姐”二字在她嘴边盘旋良久,可最终还是变成了“温予柠”三个字。

“光凭我一个人没办法完全治好瑰血症,温予柠你得要同我一起。”

【温予柠,我会在梦境同你们一齐研究,答应她。】

温予柠对于中医就是个半吊子,直到脑中温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温予柠装作自然的点头,然后移开视线应下。

待温婉离开,温予柠直起身准备跨出门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叶子突然出了声。

“温予柠。”

女人步伐一滞,回眸中似是询问。

叶子心下纠结,最终咬牙丢下一句。

“你是个好人。”

“三王爷……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碰到门框的骨节动了动,温予柠一时不知自己是何心理,就这样鬼使神差的转过身。

“我有没有告诉你。”

明知叶子说得属实,也是为自己好。

可温予柠就是不太喜欢从其他人口中听到随意对一个人的定论。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没再管身后的人说了什么,温予柠这次直接大步朝外走了出去。

………

重新回到房中,温予柠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走到了床边。

床上男人依旧紧闭着双眼,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依旧毫无血色,看起来同之前没什么区别。

不就应该啊。

温予柠习惯性伸手附上男人的额头。

没有发热,且已经打了三日的吊瓶了,怎么会依旧如此呢?

方才着急看简俞白的情况,现下仔细一看,温予柠才发现这人竟然还换了身衣裳。

因着简俞白的脾性,他这几日昏迷几乎没有人敢上前为他更衣,所以熟悉换衣服一系列操作几乎都是由温予柠亲手做的。

叶子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温予柠全当听不见,直接掀开严严实实的棉被。

只见身侧那只扎着针的手腕已然高高肿起。

简俞白的手很白很漂亮,指节修长分明,淡淡的青筋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连日来的针眼让玉似的手背青一块紫一块,偏偏这样却多出了一份白壁归瑕的美。

温予柠看了眼床上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立马就要死去的男人。

刚开始她是心疼的,但现在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温予柠心下只有些恼火了。

她想,自己好不容易又是花费积分,又是连夜做手术。

结果现在倒好,这人背着她自己作践自己。

温予柠抬眼望了眼快要没针水的吊瓶,随后又假装没看见:“针歪了,还有针水呢,这可怎么办?”

随着话音落下,温予柠报复性的狠狠朝着简俞白肿起的地方摁了摁。

“肿的太严重。”

“重新扎一针吧。”

简俞白怕疼,且是非常怕疼的地步。

这是温予柠这段时间得出的理论,每次给简俞白施针,他虽然大多时候都忍着不啃声,但到最后却又都会不自觉红了眼。

至少天真无邪时的简俞白是这样的。

反观此刻,躺着的人依旧安然无恙的闭着眼,纤细浓密的睫毛更是一动不动。

仿佛一个冰冷冷的尸体。

温予柠面色没有多好看,手上动作也不停。

只是刚撕开了点对方手背上的胶布,原本冰冷冷的男人便已睁开了眼,柔弱无力的开口。

“姐姐……”

第50章

不知是恰好苏醒,还是出于本能的害怕,简俞白终于睁开了那双紧闭着的眸子。

长睫颤动,男人眼眶微红,细看还泛着些许泪光。

眼底漆黑的墨色在屋内暖和的烛光下融化,被洇开点化的温柔委屈取而代之。

眼眶里的泪光在烛火里摇曳。

他吃力的坐起身,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揪住床边人的衣摆。

“姐姐,别生气……”

温予柠只望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垂回眼。

手上动作依旧不停,甚至更快的将针拔了出来。

这个动作说没有报复是假的,和简俞白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温予柠怎么会不知道他这是又在装可怜。

毕竟,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往日温予柠就算看出来了,也依旧会象征性的依着他、哄着他。

明明知道自己此时最应该装作没事,可偏偏心里那股气就仿佛在和自己作对,怎么也压不下去。

叶子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解药怎么可能被随意弄丢,叶子明明是早在她之前便已经见了另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而且还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可令她更在意的是。

简俞白伤

势本就严重,那可是接近脊柱神经的位置,稍有差错那就有可能一命呜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古代人习武的原因,简俞白伤势恢复的很好,甚至有些快速。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应该这样不当回事。

“醒了?”温予柠无视自己没由来的烦躁,扯出个同往常一样的笑,装作什么也不知晓,“看来针水还是有些用处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手肿了,我………”

“对不起。”

“姐姐,我错了。”

简俞白第一次打断了温予柠的话,清隽的眉眼亦如初见,只是不同的是,这次无害中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温予柠按着他针眼的手无意识重了重。

她当然知晓这人说的错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温予柠也不会傻到去追问,她还没有傻到奢求这样一个人来给自己低头坦白。

心底的烦躁消去了大半,但依旧还有些藏在身体各处。

温予柠没把这点情绪放在心上,她自觉没有去看简俞白,只是就这样盯着那只贴着胶布的手。

明明知道对方在躲避,偏偏简俞白却不说话。

但只要温予柠此时抬头,就一定能看到对方面上的纵容。

这一针瓶里只余下一丁点儿针水,只要简俞白出声拒绝,温予柠就一定会收手。

可简俞白却没有出声。

他想,总该让对方消消气。

温予柠是知晓简俞白痛觉有些敏感的,不然也不会在神智不清时扎个针都会皱起眉。

甚至初见时,恍若一张白纸的人都会因为银针而红了眼落泪。

可她没有抬头,也就没发现男人眼底的清明与算计。

在确定没有冒血后,温予柠松开对方的手,转而去找另一只手的血管。

不缓不慢的将针头埋进血管时,温予柠才辟重就轻的开口。

“下次醒来莫要再乱动了,否则针眼乱跑,针水漏液,又要如现在这般重新再扎针了。”

一边的烛火不知被哪里来的风吹动,一摇一晃,忽明忽暗。

温予柠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她皱眉站起身,循着风向将那点漏风的窗户合上。

她背着身,也就没注意到身后床上男人眼底的眸色同烛火摇曳。

最终浮现出一抹自嘲,与甘拜下风。

往事种种在眼前浮现,简俞白早就应该猜到。

温予柠这姑娘看着比谁都随和懵懂,事实却是比谁都固执通透。

他私自去面见叶子一行人本就疑点重重,再依着温予柠的能力,就算她看不出来,就算叶子没有卖他,恐怕也会提点温予柠几句。

而温予柠呢?

她从一进屋就已经看了出来,却依旧只是压着脾气想要再给自己来一针。

贴着胶布,肿起的手无意识颤了颤。

简俞白能感觉到,温予柠这样的人放一百个在他面前也不足为惧。

因为她的一举一动在自己面前实在是太明显了啊。

就像方才,他道歉低头。

对方像是出乎意料的震惊,尽管面上掩饰的很好,可她手上压重的动作还是出卖了自己。

那时简俞白怎么想的?他其实是同对方一样出乎意料的。

和兄长不同,简俞白做事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

而方才,他只是单单不想让温予柠闷着脾气,更想让温予柠大大方方的责怪责问自己。

这是第一次,简俞白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

可是认错了后,依旧没有的来对方的质问。

反而只是轻轻飘飘的一句下次注意针眼,丝毫不提自己瞒着她做的那些事。

温予柠的性子冷淡,却也有着一颗感知世俗伤悲的心。

简俞白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会违背自己的本性,活成了一副截然相反的模样。

眼尾悄无声息颤动,最终归为平静。

刚开始是好奇,也是利用。

可现在他很清楚,在这之外还有些别样的情感。

是喜欢吗?

他甚至在心底无数遍提醒自己忽略另一个字,那就是爱。

喜欢和爱向来不同。

后者比前者更多的是珍重与承诺。

喜欢可以是一时的,可是爱不同。

爱是永远亦是小心翼翼。

这世上有比激情与时间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爱。

爱是承诺,是不能背叛的。

因着身份,他自小的感情便是漠然的。

父皇母后更是自小便告诉他们,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注定了是不能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另一个人的。

他们要洁身自好,要只喜欢自己的妻子,但也仅仅只是喜欢。

爱之一字,只要沾上那便是圣人也无法避免。

简俞白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份如何的感情。

但至少现在,他很清楚,他只是想守在温予柠身边,

“不怕了。”简俞白低声。

冷不防这样一句话落下,温予柠关窗动作一顿,“……什么?”

“说好不骗姐姐的,怎么呢食言呢?”

简俞白眼中是对方看不懂的柔情,他似是叹息,又似是认输。

“我今日醒过来时,你和吴叔几人去采购药材了,所以我便命慕凡带我去见了些人。”

握着窗沿的手指一僵。

她显然是没有想到简俞白竟然会真的朝自己坦白。

明明自己之前也是希望对方坦白的,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温予柠却后悔了。

她避开视线,含糊道:“是吗,你伤还在恢复,这种事还是……”

“我的意思是,”简俞白没再纵容她的逃避,又一次打断了对方未说完的话,“我去见了叶子一行人。”

温予柠哑然,真到了坦白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人生十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被人郑重其事坦白的场面。

从来没有。

从来都是她自己用计从别人口中套出话。

像是料到温予柠不会搭话,简俞白自己一个人断断续续描述了今日寺庙上的种种。

其中自然是除去了侍卫一事。

只是说到处罚柳子一事时,简俞白罕见的带这些忐忑:“姐姐,你会怪我吗?”

自从简俞白恢复些清明后,温予柠就知道他是从不会出现忐忑这种神情的。

明知对方是在引诱自己搭话,可她还是出了声。

那时的温予柠想,或许只是因为屋内烛光太暖和,或许只是因为简俞白的温柔,也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坦诚。

她说:“我为什么怪你呢?”

简俞白注意到温予柠的松口,垂下的眼睫遮挡住其中的笑意。

“我命人砍断了她的双手,然后将她丢下了率先准备的毒蛇窟。”

明明是一段骇人的话,可简俞白说出来却是清冷中又透着温和。

温予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简俞白从不简单。

就比如现在,对方明明只是在同她阐述一件事,可温予柠却从其中听出了些真正的目的。

他在变相的告诉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没有打算瞒着温予柠,他想,这一切温予柠都应该有知情权。

但如果温予柠不喜欢这样的自己,那他也可以改。

无论什么样子都好,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可以。

简俞白什么都没说,但温予柠都知道。

为什么砍断双手?是因为对方用那双手抓了虫子来吓唬自己。为什么丢进蛇窟,应该是因为有句话叫做“自作自受”吧。

明明应该这时候应该保持温柔的说一句“这样不好”,可当对视上男人不躲不避的视线时,温予柠鬼使神差,如实道。

“既然做了选择,那么自然应该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是理所应当的,你没有错。”

“而且你不是已经撤走了看守的人?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捡回一命。”

又是这样一段话,简俞白这次是真的笑了。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温予柠。

是非分明,又嫉恶如

仇。

他不知从哪拿出了叶子给的那两个瓷瓶,眸中倒映着手中的瓶子,简俞白有些狼狈的低垂灰眼。

原本的打算里,这瓶不起眼的解药不过是为了今后用来威胁温予柠的。

可现在,他却反悔了。

是啊,这一切都太漏洞百出了。

如果真的应该威胁温予柠就不应该把叶子交给她,虽然他和叶子达成了交易,可谁知叶子又怎么不会背着他重新制药,亦或者教温予柠制药呢。

简俞白将手中的瓶子递给床边人,“我想,这两瓶解药还是应该交给姐姐处理。”

温予柠防备心重,可是戒备心还是差了些。

她性子倔,有时自己认定的便觉得是一定。

可哪有那么多一定。

这世上最不一定的,就是一定。

再开口,他声线低哑。

“叶子一行人都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他们能有本事打点关系,甚至能腾出心思来学其他东西。”

“这样的人,不简单,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姐姐,有时候不要认定了某样东西就觉得是一定。”

“人心,最是善变。”

次日一早,天边才蒙蒙亮,温予柠便率先睁开了眼。

她没有做其他动作,只是微微侧过视线,一眨不眨盯着身边熟睡的人。

那张脸依旧如从前般乖巧无害,可温予柠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照如今这个疗程,简俞白明显是已经全部恢复了意识的,可记忆呢?

如果他的记忆回来,温予柠是笃定了对方一定会有所表现的。

就比如叶子的解药。

这世上不过一个权字,就算叶子真的想要帮她,那也得考虑简俞白。

而简俞白呢?又是提前和叶子做了交易,又是拿了解药,后又大摇大摆将人送给了自己。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分明就是在给自己某些暗示与警告。

可偏偏,昨晚这人却又打翻了温予柠的所有猜测。

逃离预测与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可温予柠却是防备中又带着探究地看着床上的人。

简俞白,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正这样想着,床上的人就已如从前那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真的抬起手揉了揉眼,咕哝着道:“姐姐?”

“醒了?”

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神色变化的很快,见人睁开眼的瞬间便已经移开视线,转而拿起一边的东西欲盖弥彰道,“既然醒了,那就将衣服脱了,该针灸了。”

一系列动作下来极其自然,可温予柠不知道,早在她盯着对方时,简俞白便已经本能的感觉到了视线,醒了过来。

但他等了许久,也没见视线主人有其他举动。

无奈,最终只得自己出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