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虽然别的不会,却自幼便学习各种医术。”
“只是对比其他,让我更感兴趣的是——毒。”
此时叶子几人已经把头发绾上,再加中脸上灰尘泥土的掩盖,除了比其他男子瘦弱些,看起来倒是于寻常男子没什么两样。
“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叶子的毒素至今无人能解,只要你答应杀了那个人,便可以救回温家两位小姐。”
柳子并没有像其他两人那样架着人质,她手上不知捏着什么,笑意愈发浓烈。
夜色有些暗淡,柳子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在温予柠和温婉中间。
其他人看她手上的东西有些吃力,但在柳子身边的温予柠和温婉却是毫不费力。
柳子手上捏着的不是其他,正是一炷香前她们在寺庙里看到的虫子。
温婉斜眼看着女人手中的虫子,本能的泛起一阵恶寒与恶心。
虽然她不怕蛾蠛,但这种常年见不得光苟活在肮脏破烂地方的生物,难保全身都是细菌。
但面前的人却丝毫不在意的拿在手中,甚至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
想到这儿,温婉不知怎么后背一僵。
随后似乎是本能,又似乎是下意识的朝另一侧望去。
果不其然,温予柠的面色近乎惨白。
温婉咽了咽口水。
这种东西放在平常温婉是丝毫不惧的,但如果被放在自己身上……
别说温予柠了,就说自己,她也会当场哭出来。
她绝不能容忍自己被这种肮脏低贱的生物近身。
温婉这样想着,视线也就不由自主地往柳子手上看去。
方才粗略一看没有看清,现在一看温婉才发现,除了柳子指尖的虫子,她握着的手心处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虫子。
那虫子正顽强努力地,一遍又一遍试图从虎口处透过的缝隙爬出。
温婉背脊瞬间僵直。
在寺庙里被人对待的回忆一幕又一幕涌上心头,她几乎不用想也知道,另一只虫子是给自己准备的。
温婉看见的,温予柠自然也看得见。
对比之前的反应,温予柠此刻早已没了之前那么大的反应,她甚至只是面无表情的粗略的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起初宿样以为,温予柠之前的反应果然是装出来的。
直到他察觉到了怀中少女微微颤抖的身体。
月光下,所有人的神态都近乎融入了夜色,叫人看不清。
柳子低头看着两个一言不发的女人,心里泛起冷笑。
世家小姐什么的,应该最惧怕的东西便是这些虫子吧?
察觉到手心和手指处酥酥痒痒,被什么东西不停爬过的触感,柳子笑意加深。
这些人惧怕的东西,可是从生下来便陪着自己左右呢。
她原本最担心的便是温予柠,毕竟这女人可是传言流落乡野。
这种自小便被丢弃了的女儿,自然也是到处流浪的,见过的肯定也不少。
却让柳子惊喜的是,温予柠竟然怕虫。
果然是千金大小姐,就算在外这么多年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娇
贵。
简俞白注意到温予柠状态不对,但又碍于夜色无法看清来人的神态,他只好再次开口:“你们要杀谁?”
叶子眨了下眼,手中握着匕首的力道无意识加紧,“黜州的知府夫人,王应。”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谁也没料到叶子说的非但不是魏宏文,反而是魏宏文的夫人,王应。
王应并非寻常普通人家的女子,她是御史中丞王早逝女儿的血脉。
王氏从年幼起便与王应的父亲易从定下婚约,易从原先有王氏这个大房管着,脾性一直都有所收敛,直到大房后来染上时疫去世留下仅有十岁的王应。
大房去世仅仅两周,易从便先后娶了数个女子。
作为年幼失母的王应自然也成了整个府衙格格不入的那个,但好在易家不比王家,否则王应也不会随母姓。只要有母家在,再加之嫡女身份,那就没人敢骑在王应头上。
后来,靖陵侯与易从因共事常年走动,一来二去,两家也便渐渐熟络。
王应也是在此过程中认识了靖陵侯一脉的魏宏文。
简俞白不着痕迹皱了下眉,随后脸上再次浮上了属于自己年纪的天真的不解。
“魏夫人乃易家唯一的血脉,更是御史中丞迄今留在世上唯一的后人。”
听到这回答,叶子笑了:“所以殿下是在拿王应的身份告诫我吗?”
简俞白摇头,“我只是想要个理由。”
“王爷可能需要搞清楚状况。”叶子张口,“现下是你在求我。”
“王氏身份显赫,并不是本王想要如何便能如何的。”
贵族世家盘根交错,几年来虽然已被压制,但幕后周家依旧还在,就算是简雍想要动手,也需要权衡利弊。
简俞白好脾气的将这些道理罗列出来,似乎真的期盼对方能理解。
一段段话下来,莫说叶子几人了,就连温婉都忍不住有些烦躁。
温婉早些还以为简俞白真的恢复了正常,可照现下情况来看,这简俞白分明就还是那个傻子。
哪个正常人会在这种场合说这样一堆大道理?
况且,温婉明明记得之前的简俞白分明没有这么多话才对。
随着叶子的动作,宿样也有样学样同一进度的动了动手上的动作。
匕首锋利的刀口压近,温予柠脖颈处传来微微刺痛。
不多时,白嫩的皮肤瞬间出现红痕,不过幸好只是破了皮,并未见血。
温予柠近乎本能皱起眉。
这个叶子虽然一开始绑了她们,可除了那瓶所谓的毒药,其余实质性的伤害根本没有。
叶子在把握着分寸。
只一瞬温予柠便想明白了一切,而她能想到的,对面人自然也能想到。
如果是正常时期的简俞白的话。
温予柠几乎能确定,此时的简俞白定然是智力全部恢复了的,至于记忆……就还有待定论了。
叶子并不清楚简俞白情况,更不知晓温予柠的想法。
此次行动本就是冒险一搏,迈出了第一步,她们就已经再无后退的选择。
叶子冷着声打断简俞白,“三王爷只需告诉我,是否要救您的王妃?”
这句话完全的意思就是:想要救你的夫人,那么就杀了王应。如果不杀王应,那么这两条人命便就此作废。
一时间,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叶子,你这个狗娘养的!”
谁也没想到最先出声的会是之前畏畏缩缩的老鸨,老鸨“呸”了口唾沫。
“魏夫人心地善良,现下黜州疫病亦是魏夫人拿出自己的嫁妆为黎民百姓看病,你现在却要魏夫人死?!”
老鸨双膝跪地挪动,两只年迈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揪着简俞白的衣摆:“王爷,魏夫人心地善良,断不能听从这个狗娘养的胡言乱语啊………”
老鸨一番话下来说得感天动地,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砸着地面。
只可惜这地面并没木板和石子铺成的路,听不见一点声响,老鸨额头也就毫发无损。
温予柠从简俞白好脾气对叶子介绍王应身世时便明白他的打算。
此时简俞白迟迟不开口,更是验证了她心中所想。
王应的母家背景和自己的父辈都是不可撼动的世家,当简俞白说出口时他便已经犹豫了。
现在的沉默不语更是说明了一切。
温予柠知道他在想什么。
简俞白在对比,对比温予柠值不值得自己这样大动干戈,更在对比自己能不能对御史中丞和靖凌侯,以及王应的母家动手。
叶子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动手,就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但如果简俞白拒绝,没了利用价值的人质,温予柠不能保证她们会对自己做出些什么。
所以当下她能做的,只有自救。
可当如何自救,温予柠并不知晓,手心的冷汗愈来愈多,她只能选择赌一把。
身子向前倾去,温予柠控制的力道很好,锋利的刀剑适度划过脖颈。
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刀锋流淌而下,最终鲜红的血液隐秘进衣领。
宿样没料到温予柠会做出此举动,但他反应极快的将刀背过去,用刀背对着温予柠的脖颈。
到底应该是第一次见血,少年声音都带了些慌乱:“你不要命了么?”
温予柠嘴巴被堵着,只能“唔唔唔唔唔”地摇头,又点头示意自己有话要讲。
她这头的动作不止惊扰了叶子,就连不远处的简俞白也尽收眼底。
注意到温予柠的动作,叶子点了点头,示意宿样将女人嘴里堵着的布料拿走。
几乎是粗暴的被人抽走嘴里的东西,温予柠重重咳了几声。
她抿了下唇瓣,抬眼看了眼沉默的简俞白,便毫不犹豫的开口。
“实话告诉你们,我和三王爷根本就没有传言里的夫妻情深。”
“外面那些不过都是我们为了敷衍皇帝故意做的戏。”
“和谣言相反,我和三王爷只不过是被迫因为一个意外结的亲。”
叶子几人陷入沉默,温予柠立刻添油加醋。
“你看,在他犹豫这么久的时间里,就足矣证明事实了。”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虽然不能让三殿下给你们解决那什么魏夫人,我却是实打实可以帮你治疗床上那个女人的。”
“如若我今日真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温婉在,仅凭她一人可是无法帮你们治疗那个女人的。”
温婉:“…………”
叶子若有所思的又望了一眼简俞白的方向。
确实如温予柠所说,如果简俞白真的在意温予柠那么早应该慌乱的不成样子了,却不是搬出一大堆长篇大论来给她们说教。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温予柠身上,也就忽视了简俞白和老鸨那个方向。
此时的老鸨近乎是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绝望,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股浓浓的挫败。
双手攥着的衣摆都连着主人颤抖。
方才所有人都在听温予柠话时,老鸨却只听到了简俞白在她耳边压低语,用仅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道:
“不杀你的魏夫人,那本王的王妃又该怎么办呢?”
他知道了。
简俞白知道了,简俞白什么都知道了。
老鸨当时几乎是瞬间便能确定简俞白的意思。
嘴张了又张,却是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婆婆,您快起来吧。”
直到一句听起来担心极了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老鸨才如梦大醒。
话一落,老鸨抬头便对上了夜色里简俞白不加掩饰不耐烦的神情。
手上动作一松,老鸨竟然真的就这样听话的站起了声。
简俞白扫了眼自己被人捏皱的衣摆,又重新收回视线。
他没有错过方才温予柠口里的“三王爷”。
人总是会在危急关头,自私又自立的选择保全自己。
譬如不久前还在不停说只喜欢自己的温予柠,和此时却巴不得和自己撇清关系的温予柠。
简俞白勾唇,心里丝毫不生气。
他知道,这种模样的温予
柠,才是真正的温予柠。
少年抬眸,却在触及温予柠脖颈处那抹刺眼的红色时,皱起了眉。
用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来换么?
姐姐,你果然还是太急躁,太急功近利了。
简俞白就这样看着温予柠,夜色的笼罩下,没人能看清他眸中的底色。
一息、两息、三息…………
直到第五息,少年脸上又再次带上了温予柠熟悉的委屈和着急。
他上前几步,慌忙解释道。
“姐姐,我方才不是故意犹豫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简俞白并没有说出口,也不需要他说出口,在场的人便都明白。
“那看来,前几年的谣言似乎也有待考究啊。”
不等叶子说话,柳子便已经将那只抓着虫子的手放开,任由虫子顺着自己的手心向上爬。
“传言三王爷温润如玉,视天下世人的命比自己还重要。
“可现在莫说世人了,就连自己夫人的命都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那么……”
说着,柳子抓起手中的虫子便顺势往左右两边一放。
“啊——!”
叶子顺势把温婉嘴里塞的东西抽出,瞬间一道响亮的女声便响了起来。
“大胆!”温婉双手双脚被捆,脖颈处又是横着的刀子,根本不敢乱动,只能惊恐出声,“你!竟敢丢这样肮脏的东西在本小姐身上!你想死吗?!”
不知是厌恶还是被吓得,温婉近乎是惊恐出声。
温予柠本以为自己也会同温婉一样被吓得尖叫,可当那虫子被丢到自己身上时温予柠近乎没有任何反应。
更确切的说,应该是麻木和不在意。
不知是不是对这一举动早有预料,还是因为自己预想了千百倍这样的场景。
她竟然庆幸的想到了,幸好,幸好只是虫子,而不是刀剑入了自己的身子。
温予柠的反应对比温婉实在是天差地别。
其他人看起来可能便真的觉得如此,可离着温予柠最近的柳子却看到了温予柠面无血色的唇瓣和脸,和她绷直了的身子。
不知是被这一幕愉悦到了,还是怎么样,柳子由衷的笑了起来,对着简俞白“啧啧啧”出声。
“三王爷,您的王妃好像格外惧怕虫子呢。您知道吗?”
她用方才碰过虫子的手挑起匕首下那白嫩的下巴。
“瞧瞧,小脸都被吓的煞白了,怎么还不出声呢?”
“是不想让你的夫君担心吗?”
少女头发散乱的披散开来,红润白皙的脸毫无血色一片煞白,平日里最是水灵湿润的眼眸如今一片空洞。
她的下巴就这样任由来人捏着,她没有任何挣扎,仿佛一个失了魂魄的废旧不堪的洋娃娃。
“可惜了,”柳子撇开温予柠的下巴,得逞一样摩挲着刚刚摸过温予柠肌肤的手指,“你的夫君,好像丝毫不在意呢?”
温予柠听不见柳子的声音,也看不见柳子,或者说是不在意。
她不在意是柳子还是简俞白,亦或是谁,她现在就连在哪都不在意了。
目光所及是自己身上爬着的虫子,耳边的声音似乎也是虫子悉悉索索爬动着的声音。
是现在这只虫子发出的声音,还是记忆里那些虫子的声音………温予柠分不清了。
“姐姐?”
简俞白是第一个发现温予柠不对的,他接连叫了好几声,那人都一直垂着眸,一眨不眨盯着身上的虫子。
“温予柠!”
女孩的眸子迟钝的眨了眨,却也只是眨了眨。
有人叫她吗?很熟悉的声音,不过都不重要的,反正自己都是被放弃的那个,不是吗?
简俞白那一声近乎是吼出来的。
本来只是想要温予柠低个头,向自己撒撒娇娇求救的,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他亦是最清楚的,温予柠看着平日里对谁都随和,但他知道她骨子里都是戒备。
她从不相信任何人。
温予柠这个人,从骨子里便是倔的人。
她这辈子,不,应该说永远都不可能朝哪个人示弱,更不用说低头了。
“把她身上的虫拿走。”
这个时候再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简俞白脸上的冷意和方才判若两人。
柳子脸上的笑意一滞,她近乎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简俞白直直注视着她,“不拿么?”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柳子颤着手,真的把温予柠身上的虫给拿走了。
“还有我!”温婉根本来不及注意简俞白,她晃了晃身子,企图将虫子赶下去,“本小姐身上的虫呢?!”
可惜无人理会温婉。
最终还是叶子抬手直接捂住了温婉的嘴巴,另一只手将她身上的虫子丢掉。
见简俞白面色不变,叶子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三王爷,怎么样,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了吗?”
“把解药交出来。”
“这就不对了。”叶子轻笑,“三王爷如今也是聪明人,交出解药万一你们违反约定了怎么办呢?”
简俞白皱眉,他清楚温予柠的性子,如果叶子真的没有对她下药,温予柠不可能冒着方才的危险着重后半段救人的话。
“好,我答应你。”简俞白终是点头应下。
叶子却是眨了眨眼,“王爷总得表示些诚意出来。”
简俞白冷笑一声,提溜起老鸨丢过去:“这个,算是诚意吗。”
“你……”叶子错愕,“你知道?”
下一秒,简俞白不知从哪摸出来了一把匕首,眼都不眨直直望老鸨身上扔去。
“扑哧——”
看似随意的一扔,那把匕首却是直直插|进了老鸨的脖颈。
猩红刺眼的血液喷溅而出,溅起的血液沾上距离最近的叶子和温婉的衣摆上。
大概是重生以来第一次见血,温婉瞳孔放大,身子都忍不住再次发起颤来。
她忍不住抬眼,却见简俞白依旧面色如常,甚至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一瞬间,温婉后背爬上凉意。
这种表情,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是温婉从来没见过的。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才是简俞白,这才是那副霁月君子皮囊下真正的模样。
冰冷,又不近一丝人情。
这一刻,真正的简俞白回来了。
“呵……”老鸨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眼睛直直一翻,死不瞑目的倒地咽了气。
温婉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连连后退了几步。
连带着在她背后挟持的人也被迫跟着往后退了几步。
从前温婉并没有见过简俞白几面,为数不多的见面次数也仅限于简清悠带她入宫和宫宴上的寥寥一面。
那时简俞白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品性高节,为人和善,心思无害的正人君子。
可以说和今晚杀人不眨眼,语气森冷的人判若两人。
这样一个人,对比简清悠只怕有过之而不及。
温婉心有余悸的瞥了眼身旁的人,却见温予柠依旧低着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简俞白自己也没料想到温予柠会是如今这副反应,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又被蜷起。
他近乎冷冷开口:“该你们了。”
叶子和宿样对视一眼,手中匕首收起,随后松开怀中人的绳子,重重往前推了过去。
简俞白快速揽过温予柠,温婉本就腿软,被这样一推又没人搀扶的情况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几乎是在他们松手的瞬间,寺庙后方顷刻涌出一群黑衣蒙面手执长刀之人。
原本已经稍微好转的气氛瞬间一片僵持,在场的三人中除了宿样都是不会武功的,所以近乎是瞬间叶子和柳子就被人捉拿。
绿水环山,林荫成群,本该是一副静谧花前月下的好风光,却在这一刻充满了肃杀之气。
宿样虽然武功不差,但到底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不用一息的时间,三人便被通通捉拿。
手执长刀的的暗卫默契的将三人按压跪地,随后整整齐齐排成长列。
最顶端的慕凡上前,这才注意到简俞白怀中一言不
发的温予柠。
他只当是对方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被吓得,也没有过多在意,继续低声对简俞白道。
“主子,除了庙内昏迷的女人,加上外面这三个人,总共三十五人已全部捉拿。”
简俞白没有应声,就这样垂眸看着浑身冰冷的温予柠。
慕凡见此默契的后退回去,没再出声。
“姐姐。”简俞白皱着眉,声音却格外柔和,“姐姐,没事了,没有虫子了。”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怀中的人,温予柠低垂着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又接着夜色快速扫了一眼简俞白,和周围的人。
她张了张口,不带任何语气道:“放开。”
“什么?”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直直望向他,那双总是勾人的眸子里一片冰冷,恍若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予柠平静的开口:“我让你放开我。”
温予柠情绪不对,简俞白虽然不想放开她,却也怕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于是在女人话落的瞬间,简俞白便松开了手。
“铮——!!”
松手的瞬间,在场习武的人几乎是瞬间就听见了弓弦轻颤的声音。
刹那间,破空的声音撕碎了漫长寂静的黑夜。
一只箭破空射|了过来。
“咻——”
“唔——”
长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素养极好的暗卫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原本应射中温予柠的弓箭,被简俞白反应快速的环抱住温予柠,那只羽箭速度极快的,深深的射|入简俞白胸口。
洁白的衣衫瞬间被血色浸湿,简俞白却依旧抱着温予柠,双手轻轻摸着女孩的头。
伴随着那一声闷哼,温予柠听见简俞白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听见简俞白说:“还好……还好你没事。”
慕凡慕斯欲裂,声音嘶哑。
“有刺客,保护主子和夫人!!”
“一批人马,随我去追——”
“…………”
世界近乎归于安静,温予柠身边所有声音都成了模糊而嘈杂的声响。
身体仅凭着本能随着简俞白倒下的动作拖住他。
温予柠许久没有颤动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眨了下。
仿佛察觉不到眼睛的酸涩与干涩,她轻轻开口,“简俞白?”
射箭的人明显内力不差,短短几息,简俞白的背后就已经流满了献血。
温予柠看见了,那些黏黏糊糊的浓稠的血液顺着简瑜白身子滴落,最终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河流浸入泥土中。
怀里的人脸上依旧挂着初见时的笑意,漂亮又温柔。
他垂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忍着疼痛从胸口中拿出了马车上向温予柠讨要的东西。
男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时沾满了血迹。
温予柠知道,那是顺着简俞白后背留到他手上的鲜血。
原本修剪得当,宛若通透莹润白玉的指尖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被廉价乌冰玉打磨出来的,黑白相间的小熊被那人恍若珍宝般捧在手中,只是尽管这样,也不免沾上了些许那人身上的鲜血。
“姐姐……一直没告诉你,这其实不是乌冰玉。”
记忆里,简俞白看出少女喜欢那块归玉,明明是从出生起便伴随着自己,是父皇母后给予他为数不多的礼物。
一直被自己珍藏的玉佩,却在那一刻被他亲口说成了只是块廉价的乌冰玉,随便温予柠想要将它打磨成什么。
“这是归玉,整个大胤仅有三块。”
“姐姐,我没有骗你的。”
简俞白通透湿润的眼睫颤动,温润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有些有气无力。
可尽管如此,少年依旧带着笑。
他说:“还好它没事。”
“答应了姐姐要永远保护好小熊的。”
简俞白紧紧捏着手中的小熊,想要抬起另一只手将它身上的血迹擦干净。
但奈何,背部的疼痛撕拉着全身,血液的流逝让他根本没有力气抬起那只手。
抬手到一半,简俞白终于还是放下了那只手。
“就是,我好像把它弄脏了。”
“…………”
温予柠原本干涩的眼眶瞬间湿润,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模糊。
迟来的情绪在心口发芽蔓延。
从最开始莫名其妙的穿越,被所有人指责看不起,再到现在被人莫名其妙的绑架,再到被人用虫子恐吓………
怎么会不怕呢?
她自己也只是个刚成年一两年,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啊。
曾今被人关在破旧潮湿屋内的记忆翻涌,那一只只虫子悉悉索索趴在自己身边的场景恍若隔世回荡在眼前,被人恶意摔坏的玻璃小熊钥匙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些顽固不堪的记忆终是被打破。
最终眼前只有少年珍重的小心翼翼的抱着小熊的场景。
温予柠听见他说:“姐姐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姐姐我手上全是血,不能给你擦眼泪。”
“姐姐我把小熊保护的很好,它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姐姐…………”
时间在一丝一毫的流逝,生命的柔弱与不堪一击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温予柠就这样任由脸上的泪水流下,最终清透的泪水与地上的血液融合。
再开口时,是她自己都没发觉到的颤抖。
她近乎是凭着本能说,“简俞白,你不要死……”
简俞白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了起来,原本抬起的手也已经重重落下,只是固执的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小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息,两息,也或许是一盏茶的功夫。
温予柠耳边再次响起了惊呼。
“简俞白?!”
“简俞白!!!温予柠!!!”
这两声不仅叫回了温予柠,也叫回了周围的人。
不过短短一瞬,简俞白全身就近乎都是血液,就连温予柠的身上也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温予柠有些迟缓的抬起眼,她眯了眯眼,尽量让被泪水浸湿的眼眶恢复短暂的清晰。
来的两个人是简清悠和吴然。
远比第一声的震惊和疑惑,第二声明显更加愤怒和牙呲目裂。
温予柠脑袋终于在这一刻迟缓的动了起来。
哦,能这样发出第二道声音的除了吴然还能有谁?
明明人已近中年,却依旧像个十多岁的孩子,中气十足。
“温丫头?”吴然几步走过来蹲下,率先开口问道,“你有没有事?”
温予柠一愣,没想到他过来后第一个问的竟然是自己。
原本暂时恢复清明的视线再一次被糊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雾,一切都被这层纱雾覆盖。
温予柠迟钝的摇了摇头。
吴然见她这种状态自然也不会再追问什么,只是触及到简俞白被羽箭射中的伤口时却猛的一紧。
那个伤口不偏不倚正是在心口处。
吴然心下猛地往下坠。
这种伤势他们根本无法医治。
终于见到匆匆赶了回来的慕凡,吴然赶忙站起身来,拉过人询问简俞白和温予柠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边,简清悠也蹲下身看着一脸狼狈摔坐在地的温婉。
他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闪过一丝嫌弃,“婉婉,这儿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回事儿?简俞白和温予柠又是怎么回事儿?”
温婉远没有从之前的一系列的转变中回过神,她只是就那样直直地越过简清悠,看着前方温予柠一行人的位置。
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温婉平淡的收回视线,和简清悠对视。
她有些疑惑,又好似只是随意疑问,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温婉说:“清哥哥,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应该是我怎么样吗?”
她这一句话说得太过于突如其来。
语速缓慢又有些空洞,简俞白竟然一时有些没看透温婉这一句话的意思。
“婉婉!你怎能如此不懂事!”简清悠直起身甩了下袖子,“你现在不是好好在这儿吗?!本王不过是想要问问你事
情的经过而已!”
而已?
仅仅只是而已吗?
他这一声本王下来,就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以此威压自己。
简清悠所有的情绪变化都被温婉尽收眼底,包括方才他过来时微不可察的皱眉嫌弃。
温予柠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如果到时候自己真的没了温家小姐的身份,没了天之骄女的名号,只是一个罪臣养女,简清悠真的还会待她如初吗?
温婉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可是偏偏脑中那个许久不发声的声音又一次再告诉她,只要她乖乖的,乖乖的挺简清悠的话,她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温婉闭了下眼,心中难得反驳道:去你妈的乖乖的,上辈子,这辈子,自己听得最多的就是乖乖的,偏偏自己还真就乖乖听简清悠的话活了一生。
她咬着牙,没有向简清悠撒娇求饶,就这样逼着自己发软的身体站了起来。
“清哥哥可能不知道,我和温予柠被那群乞丐喂了毒药,一个月的时间,如若没有解药。”
“那么……这个世界将再无温婉和温予柠。”
“什么?!”简俞白视线从前方的温予柠身上移开,转过身,“什么毒药?”
不知是不是简俞白的错觉,她总觉得此时的温婉和平日里的温婉有些不一样了。
可有什么不一样呢,简俞白说不出来。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里的那道声音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溜走了。
“是清哥哥疏忽了。”简俞白重新站到温婉身边,抱着温婉,“清哥哥看着婉婉身上没有伤口就以为没事了,是我急躁了……”
温婉垂眸,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推了下男人的身子,开口道:“清哥哥,我刚刚身子被虫子爬过,还是不要沾上清哥哥的好。”
简清悠身子微不可察一僵,随后又牢牢的抱住温婉,“胡说什么,清哥哥怎么会嫌弃婉婉?”
与其说这是一个怀抱,倒不如说这是一个牢牢的桎梏,温婉被简清悠牢牢捆住,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换做平日温婉或许不会开口,可现在温婉却柔着声音道:“清哥哥,你弄疼婉婉了。”
……
几乎是温婉话落的瞬间,温予柠脑中迟来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叮——】
【娇娇值上升15点,目前进度80%】
温芩?
温予柠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上升,她只能凭借着本能的喊住温芩。
【怎么了?】察觉到温予柠不同以往的声线,温芩终究还是停住。
“我记得才穿越过来时,你告诉过我,如果积分足够,是可以兑换的。”听到对方回答,温予柠语速极快,丝毫没有面上的哽咽,“我现在就要兑换,你……”
【你确定吗?】
温芩没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
【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有擅自动用这些积分吗?】
【现在这些积分中关乎着的是主角以及一众配角的世界观,这些世界观中包含最重的就是简俞白的世界观。】
温芩顿了顿,又继续道。
【如今你要兑换,不可否认其中大部分需要用到的世界观就是简俞白。】
【一个世界观的占比比例取决,就注定了现下这个人的世界观已经形成。】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也没有世界观了,你又该如何?】
在幻境中,两人见面时,温芩曾和温予柠说过。
现在之所以能连通两个世界,是因为温予柠这个异世之人的到来,也是因为这个世界里主角、配角的意识渐渐觉醒,使时间在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中飘忽不定。
但同样的,不论是现实还是书中世界。
如果你需要穿越空间将异世的某件东西带过来,就注定需要付出代价。
“可我也和你说过,”温予柠这时的思绪比谁都清楚,“我的目标是让这个世界所有的世界观改变,我要让所有人意识觉醒。”
言下之意就是,她会搜集出来所有人的世界观,不止要简俞白的世界观。
温芩沉默,她道:【你想好了吗,每一次兑换,可能都不会有利于你将来的路。】
【积分越多,你今后的路可能会好走许多。】
两人虽然说开了一切,但也仅仅只是合作关系。
温芩有些话已经带到,她不会明说。至于对方能不能理解,就不关她的事了。
温予柠皱眉,这是温芩第一次和自己说积分的事。
“他救了我。”
温芩听到这回答不免有些好笑,【所以你这是感动了?】
“被这样一个人豁出性命不想感动才难吧?”温予柠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如实想了想,“感动也仅仅只是感动,感情和感动我可不会混为一谈。”
最后一句话,仿佛是在强调什么,也是在警告自己。
“既然是他救了我,那么总得回谢过去的。”温予柠淡淡道,“我这个人最讨厌的便是拖欠别人。”
温芩听她毫不遮掩说出这些话,笑了笑,【所以,即使是一命抵一命?】
温予柠点头,“即使是一命抵一命。”
…………
众人近乎是屏息凝神的看着温予柠怀中的简俞白,吴然更是脸色沉的不像话。
走过来的简清悠率先打破沉默,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侍卫,认出来这是简俞白自己的人。
他脸色变了变,随后近乎有些气愤开口:“你们都是这么保护三王爷的?一群废物!”
侍卫低着头,没人吭声。
见状,简清悠又道:“慕凡呢,作为老三的贴身侍卫却在这关键时刻不见人影?”
话落,一阵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慕凡带着一批人马匆匆赶了回来,见简俞白已陷入昏迷,他抱拳朝温予柠道:“请王妃赎罪,属下没能抓到偷袭之人,让他给跑了。”
温予柠没搭话。
她原本一动不动的食指和拇指张开,朝着简俞白的伤口似乎在比划什么。
其他人或许只当温予柠是在心疼对方,但温芩却清楚她这是在做什么。
在梦境时,她和温予柠借着幻境一齐学习了古今中外,跨越千年的医术。
借着温予柠的梦境,温芩看见了那千年后真实的世界里的实况。
那里没有世家贵族,没有三公九卿,大家人人平等,更是奉行百姓当家做主。
最主要的是,在那里没有战争,世界各国一片祥和;甚至还有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高科技与高楼大厦,那里似乎被人们称为互联网时代。
就连她以为最不可能改变的医术,也在那里达到了飞一样的水平。
千年后的医术,不再单单只能喝药把脉,那里的现代人可以借用高科技产品给人们治病,可以给人们打一种名为吊针的东西,而吊针远可以比服药来得效果快得多。
甚至在自己这个世界看似无法医治的疑难杂症,到了温予柠的世界里却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病。就算是再困难的病症,到了那里大家都会在一起探讨方案解决。
而方才温予柠比划的动作,不但是在确定简俞白伤口的位置,也是在确定该如何移动简俞白。
随着温予柠的动作,温芩和她几乎确定了。
那根羽箭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在颈后三寸,位于第七颈椎和第一胸椎的胸颈交接区。
温予柠比划着的手一僵,全身的血液近乎倒流。
这个位置……是脊髓。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简俞白中的是箭而不是枪。
不难看出射箭之人带着让对方必死的决心,但幸好,照现下简俞白出血的情况来看,应该并未伤害到心脏的位置。
反观温芩却微不可察皱了下眉。
这个情况似乎不太对。
温予柠生活在现代不清楚这些暗卫射箭的力道,但温芩却是清楚的。
被这样一个暗卫刺杀得手,却没有伤到心脏,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不等温芩细想,记忆中那道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耳边。
简清悠冷笑,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凡:“慕凡,你作为俞白的贴身侍卫却让主子遇刺
,要你这样的废物守在他身边有何用?”
温芩隔空看着夜色里的男人,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
过往一幕幕的回忆在自己眼前闪现,他的指责、他的不信任、他的怀疑、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有那一丁点、不值一提的关心和爱。
一帧帧仿佛温芩在温予柠那个世界里看到的电影回放,古老而又模糊的画面争先恐后映照在自己眼前。
温芩这辈子都不会忘,更不敢忘。
她看着简清悠的动作和神态,近乎是一息的时间,她便却确定了。
温芩松开身侧的手,喊了声。
“温予柠。”
“这一切都是简清悠的手笔,他……”
不等温芩后半段话说完,那头简清悠的话便又一次落了下来。
“贴身侍卫玩忽职守,置主子于危难之中。来人,将这个废物拖出去杖毙。”
“我看谁敢。”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温予柠放下怀里的人,直直站了起来。
女人眼尾冷冽犀利,凌乱的几缕发丝随着夜风拂过唇瓣,淡粉的唇瓣勾起,平日里清冷无害的五官在这一刻浓艳而逼人。
温予柠直直对上几步之遥外趾高气昂的人,“我倒不知,这三王府何时改了名,变成大王爷的了?”
简清悠这一系列行动下来,不用温芩说完,温予柠也明白这人想要做什么。
在温芩给温予柠的故事里,简清悠从未对自己的手足下手,可现在看来,还真是迫不及待撕破自己的伪装了呢。
似是没想到温予柠会站出来。
更是没想到温予柠会直接步步紧逼。
就连一边的温芩和慕凡、吴然几人都略有些意外。
要知道,自温予柠穿越以来她就从未对谁展露过自己的锋芒,任对谁都是温和柔善的一面。
简清悠更是没想到温予柠会有这样的前后反差,他近乎不可置信:“你这是为了一个下人想要和本王翻脸吗?”
“大王爷似乎搞错了一点。”温予柠笑得冷漠,“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他都是我温予柠和简俞白的人。”
“你,动不得。”
“懂么?”
她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慕凡,转头一字一顿对简清悠道。
“温予柠!”简清悠额角青筋直跳,记忆里在乡下对他无微不至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胆敢这样对本王说话?!”
“大王爷。”
从方才震惊里回过神,吴然上前挡在温予柠身前。
“三王妃所言并无恶意,慕凡本就是三王府的人,老夫想,大王爷应该并无权干涉才对?”
“吴太傅,可……”没想到吴然会出来维护温予柠,简清悠只好试图换种说法。
“好了。”吴然直接抬手打断他的话,“按辈分来说,三王妃是你的弟妹。作为兄长,本就应该多体谅小辈。”
“我看你父皇当初对你还是太过纵容了,才养成了如今这番脾性。”
简清悠不同简俞白和简晞,他自幼便是养在天子身边,所有事情都由天子教导。
别人说出这话简清悠还能反驳,偏偏如今说出这话的还是陪伴在天子身侧的太傅。
“…………”
温予柠看都懒得看简清悠一眼,她食指指向身后寺庙的位置,低声对慕凡道。
“把简俞白抬到那里面,记住了,在此过程中需要一直维持着他现在的姿势,不可有一丝闪失。”
慕凡见有希望,忙不迭招呼人转身。
“柠丫头,你——”
“温予柠,你是不想活了么——”
就在温予柠准备抬脚,准备一同和慕凡过去时,两道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温予柠顿了下,她没有理会简清悠,而是对吴然道:“吴叔,怎么了吗?”
简俞白的伤口是在脊柱中枢神经的位置。
换了其他任意一个位置,大家大可以出手,偏偏却是这个位置。
吴然清楚温予柠救人心切,也想要有人出手救下简白悠。
但他偏偏最不希望,出手救简俞白的这个人是温予柠。
“柠丫头,”吴然面色沉重,“简俞白这次的伤不是小问题。”
温予柠心下计算着时间,面上耐心点头,“我知道。”
骨髓这个位置从不是开玩笑,处理不当引起大出血、脊髓损伤、全身瘫痪感染、呼吸衰竭窒息而亡的例子数不胜数。
只要发生什么意外,所有人都只会把责任推卸给为简俞白医治的温予柠。
治疗痊愈了,温予柠名满京城、是整个皇室的大功人。
如若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后果,温予柠将会臭名远扬,就算不被皇帝皇后责怪,也会一生都被人指着脊梁骨唾弃。
听见吴然说出这样一大堆话,温予柠心下划过一抹暖意。
“我知道的吴叔。”她依旧点了下头,却丝毫没有犹豫,“简俞白是为了救我,我不可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吴然瞬间哑然。
“吴叔,”温予柠又叫了他一声,语气坚定,“我会让简俞白安全无恙的睁开眼。”
见吴然还是紧紧抓着不松手,温予柠只好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会让自己安然无恙回来。”
每一场手术都有不可预知的危险,更何况简俞白这场手术。
温予柠远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更不可能夸下海口。
所以她并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名满京城,
她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自己会拼尽全力让简俞白睁开眼,而她自己也安然无恙。
吴然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温予柠笑了下,摇头:“吴叔你就在外面安安心心守着我们,只要三四个时辰就好。”
“………”
温予柠的身影迅速消失进夜色,伴随着“吱呀”的声音,破庙残破的木门在眼前闭合。
慕凡迅速挥手示意,一群侍卫随之排列有序的包围住整个寺庙,保准不让外人打扰到里面的人。
被隔绝开的温婉仍旧盯着温予柠离开的方向。
她想,“温予柠”还真是一点没变,纯善心软的妄想救下所有人。
却不知这当中救下的,究竟是知恩之人,还是狼子野心之人。
一如从前那般。
-
此时被温婉称为“纯善心软”的温予柠毫不犹豫的放弃了救下另外一个人。
就在温予柠关门进入屋内的瞬间,脑中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温芩说,【那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需要你救吧?】
温予柠检查着简俞白的身体,一边开口:“怎么?”
【由于积分有限,开启一次手术室至少需要50%的积分值。】
【而我们目前的积分值是80%,所以你只能选择救一个人。】
“这样吗?”温予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又似乎只是随意的下了定论,“那当然是救简俞白啊。”
温芩哑然,想要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
“这是什么很难选择的事情吗?”
温予柠似乎对需要这么多积分丝毫没有什么意外,她勾唇轻哂。
“我不是圣人,更不是你,温芩。”
“我只是最多有一点良善,一点点认知的,自私的人。”
“而且方才我可是才被床上那位病人家属威胁过。”
尽管叶子给自己下毒,但她却也履行承诺给了延期的解药。
关于这件事,温予柠并不会有过多的怨言,更不会心生怨恨。
因为换做是自己,她也会选择这样破釜沉舟。
但真正让温予柠无法接受的是,她们这一行人中,那个叫做柳子的女人。
她三番五次利用自己的弱点来试探,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前后两件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很抱歉,她温予柠就是接受不了后一件。
“换做寻常,我可能会有些愧疚。”
说出这句话时,女子语气近乎是下降了一个度。
“但现在,我可是连一点儿愧疚也没有了。”
随着温予柠说话,他们身处的场景也渐渐有了变化,破落的大佛变成了现代手术室里那些个精密的仪器。
简俞白也已然睡在了手术床上。
温予柠边说话,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停歇,她用一边桌上的剪刀剪开简俞白的衣服。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想要学医吗?”
“不是因为敬畏什么,也不是什么热爱医学。只是简简单单的因为它可以保我衣食无忧,更可以得到某些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刷——”
衣服被拉扯开的声音伴随着女孩冰冷而又嘲讽的声音落下。
【可以……得到什么?】温芩没想到是这
样的回答。
得到什么呢?
温予柠准备给手术台上的人夹上脉搏血氧仪动作不由一停。
视线里,已经昏迷毫无意识的人,那只被红色鲜血染尽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只由归玉打磨成的小熊。
温予柠伸出手,试图将那人的手扳开。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试得温予柠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却依旧没有将东西拿出。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可是已经显现出虚无状的温芩却看得清楚。
简俞白握着的力道有些紧不错,可试图扳开他手的人,却分明从头到尾都是颤着的。
依照这种情况来看,温芩估摸着对方根本就无法使出全力。
温芩根据机器上方显示出来的数据,将配好的麻醉剂推进呼吸机里,随后将氧气罩给台上的人带上。
她叹了口气,对温予柠道:“你的手,真的没问题吗?”
温予柠吸了口气,手术室里熟悉的酒精味涌入整个鼻息。
她带起手套,笑了笑,“一个主刀医生都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可以不用做医生了。”
温芩知晓温予柠口中“医生”的意思,于是她转过头注视着仪器上的数据,没再说话。
却没想,温予柠一边做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开心极了的笑意说道:
“我做的第一场手术,就是给我的父亲。”
“咔哒——”
插管顺利的插进喉咙声音,伴随着“嘀嘀嘀”心电图有条不紊的声音回荡在手术室。
“当初我父亲受伤的位置比简俞白更深一些,出血量更是惊人。”
按道理说,温予柠说出这话时应该是伤心的,可温芩却从里面听出了兴奋与一丝丝可惜。
“我父亲的伤口从这个位置,到这里,”温予柠划开简俞白受伤的伤口,稳稳地拿出里面的羽箭,“心脏也受到了损伤。”
“很可惜,那场手术我只能作为旁观者在一旁学习,并能做上主刀的位置。”
女孩清冷的脸上一脸惋惜。
“所以我到现在手术失败率也依旧是0%。”
这是温予柠第一次说自己的经历,温芩沉默,一时不知能说什么。
“在手术台上时,从他被推进手术室时,我便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难过的、伤心的,”
温予柠脸上的笑愈发浓烈,就连微微向上的眼尾都弯了下去。
“可我分明是太兴奋了。”
“因为我知道——”女孩声音在这一刻变得轻柔,“他终于要死了。”
“对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需要另一个人回应,温予柠自顾自回答道。
“他是在床上,被他的出轨对象活生生捅死的。”
温予柠说出这句话时,原本稍有模糊的视线,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这段话后面其实还有一句话:而那个出轨对象为什么杀了她的父亲呢?因为这一切都是温予柠设计的啊。
不过这后半段话温予柠并没有说出口。
“哦,”
“你方才想问我,可以得到什么。”
伤口缝合完毕,不知道温予柠是因为手术的成功笑出声,还是因为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笑出声。
“我的老师,是整个国内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而我,作为她手底下最优秀的学生,自然最得她的喜爱。”
“于是,那些凡是有求于老师的人大都会来找我这个她最喜欢的学生。”
“不需要多高的地位,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我便可以多多‘照顾照顾’那位还在监狱里的小三阿姨。”
…………
“咯吱———”
破旧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打开。
时间恰好过了三个时辰,温予柠踏着夜色走出寺庙。
被主人挽起来的青丝落下,那几缕不听话的墨发散落在肩头,白净的衣裳上晕染着一块又一快的血迹,随着夜里的冷风摆动。
夜色下是瀑布如洗的青丝,月光下是女人白皙的肌肤和带血的素衣。
本应是惹人怜爱的一幕,却在这一刻清媚艳丽极了。
温予柠走到吴然几人面前,笑着开口:“简俞白已无大碍。”
……
后面的话温婉再也没听清,她只是就那样望着温予柠的方向。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几日总是不由自主看向温予柠,于是温婉猛地移开视线,不可避免的扫过了身边的人。
触及那名贵柔软的布料,温婉想,如果今日是简清悠发生意外,她也会如今日温予柠这般吗?
温婉想,她不会。
这件事风险太高,温婉不会去做这样一件没有把握而又高风险的事。
就算对方是简清悠。
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不,应该说是恢复了正常。
温婉不清楚曾经的自己为何要如此,但至少,现在的自己绝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结局。
“婉婉。”
“……婉婉。”
身旁的男声响起,温婉侧眸。
简清悠见她回过头,这才低声道:“简俞白那样的伤,吴然都救不回来,温予柠真的可能就回来吗?”
温婉如实:“不知道。”
话题一时陷入沉默。
简清悠没料到温婉会如此,于是又咬牙道:“那婉婉,如若是你,你能救下简俞白吗?”
温婉眨眼,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
“所以清哥哥是怀疑三王爷其实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姐姐在逢场作戏吗?”
第47章
“滴嗒——”
“滴嗒——”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了进来,透过光线还可以看清里面飘渺着的灰尘。
男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他闭着眼,本就缺乏血色的皮肤在这一刻更是显得透明。墨色的头发散乱压在身后,露出的那点黑色,在光晕下更是和主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顺着头发而下的,是一根承载着液体的透明软管,最终顺着软管而下的是插进来人身侧那只骨节分明手背的输液针。
距离最上方药水的滴壶正不快不慢地滴着水。
打着针水的人睡着的时候很乖,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翳。
这样一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对床上脆弱的人产生怜爱,更让人心里生出些不可抑制的想法。
温予柠抬手,带着些早晨冷意的指腹细细描绘着简俞白引人遐想,仿佛一碰就碎的脸庞。
吴然原本想要问温予柠这个她和她“师姐”一齐捣鼓的吊针,到底有没有作用。
可现在看到这幅场景,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简俞白此次受伤昏迷了整整两日,今日便是第三日了。
慕凡几人的心情都算不上多好,但他想,比起他们这些人,温予柠才应该是最难过的。
相处了这么久,几人还是第一次见温予柠当着众人的面落泪。
前夜吴然和慕凡更是在简俞白倒在温予柠怀里时,看见了女人颤抖着地沾着血的手。
温予柠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子,哪个女子碰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暗杀会不害怕。
但在场的都清楚,比起害怕,温予柠更是因为简俞白才会如此。
偏偏也是这样一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冷静的为简俞白医治。
那日,温予柠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简俞白救了回来,在她出来时依旧沉着的对着门外几人道“简俞白已无大碍”。
这怎么听都是奇迹,没有人愿意相信。
反应最大的便属简清悠。
因着夜色的缘故,没人注意到那时经历了三个时辰的温予柠已经面无血色,但偏偏她却像是憋着一股气。
温予柠对简清悠,也对着他们一道而来的医官道:“各位进去看看,不就知晓是真是假了么?”
一众人忙不慌浩浩荡荡闯进了寺庙。
吴然最先第一个上前查看简俞白的伤口,只见原本血肉模糊流血不止的伤口已经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又被人完好的缠上了一圈纱布。
这个位置别说他们了,就算是神医都不敢将羽箭取出。吴然心下虽然波涛汹涌,却还是压下自己的情绪为简俞白把脉。
只是在看清昏迷中人手上埋着的针管时一愣。
他有些不敢随意动来人,只好转头问道:“丫头,这是何物。”
“可以叫做针水,也可以叫做吊针。”
温予柠一早便和温芩在着手制造吊针了,原本还想着该怎么说服在其他人身上使用,结果没想到如今用吊针的第一个人变成了简俞白。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第一个人是简俞白这样身份的人,不但可以说服后来的人使用,更不用她多费口舌。
“这是我和温芩一起研究出来的一种医疗方式。”
这个时机恰好是介绍推广的时候,所以温予柠难得耐心的介绍道。
“我们平日里的方法是经过口服药物,这种方法对于普通病症来说有效,可如果变成了较为棘手的情况效果就有些缓慢。”
“所以我和温芩研究出了吊针。”
“‘吊针吊针’顾名思义,就是用针埋进静脉,并通过静脉里的血液循环使药物迅速入血,使药物充分快速发挥作用。“
后面的话温予柠没有细说,但却已经简洁明了的将效果说清了。
在场的医官虽然从未听过这种医疗方式,却也都是饱读医书的人,自然也清楚血液循环的道理。
当然,也不乏有人提出异议,觉得这种方式太过于冒进,但很快便被吴然为首的医官压了回去。
吴然把完另一只手的脉,转身连连点头:“三王妃还真是后生可畏啊,是老夫自愧不如。”
几人一头雾水,简清悠更是皱起眉。
“吴叔,此话是何意?”
“意思就是,”
“简俞白这小子命大,硬生生叫他夫人救回来了。”
吴然脸上的骄傲与赞赏没有丝毫遮掩,仿佛温予柠治好了人比他自己治好还要开心。
不可能!
简清悠第一反应就是吴然合伙来欺骗他们,于是他将一直在他身后的温婉推了出去。
“婉婉,你怎得还站在原地?”他语气带着些责备,“还不快上前帮三弟检查。”
温婉指尖泛白。
她知道,根本用不到自己上前查看,只要温予柠真的说救活了,那便是真的救活了。
毕竟那人可是“温予柠”啊。
她从不会说谎,也不会说谎。
可就是这样,温婉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人隔空狠狠打了一巴掌。
多可笑,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女治不了的人,就这样被另一个乡野长大的女人治好了。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她好像永远都赢不了“温予柠”。
温婉想,自己当初那样对“温予柠”,除去简清悠,更多的应该便是这一点吧。
嫉妒的种子一旦埋下,便能叫人面目全非。
可惜,她现在突然不想这样了。
她想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和“温予柠”比一比。
她温婉是天之骄女,她生来便是骄傲的。
她不相信自己赢不了“温予柠”。
心下这样想着,温婉却还是忍不住的祈祷,祈祷这一切都是温予柠骗人的。
可当她隔着一层薄纱搭上简俞白脉搏处,就注定了失望要落空。
“虽然气息有些微弱,却无生命危险的症状。”
怎么可能?怎么会?
简俞白指着一堆人中的医官道:“唐太医,你去。”
有些年迈的医官听见这话也不恼,习以为常的上前。
“三王爷,确是被三王妃给救回来了。”
说话的几人都是在场里医术拔尖的,一时原本念叨着温予柠黄毛丫头胡来的人,纷纷陷入了沉默。
温予柠在春日宴上说得话,吴然一直记着。
他清楚,应该说见女孩的第一面起便默默有一种感觉。
——温予柠有她的抱负,有她的热爱,这样的她注定不会被枷锁捆住。
广阔的生命长河里,她是凌驾高空的飞鸟。
吴然“哈哈哈哈”大笑了几声,他想,既然温予柠想,那他这个作叔的自然得要为自己家的姑娘助些力。
“温予柠这姑娘的前途不可限量啊,连我们这群老骨头都无法医治的杂症,”
“看,就这样被她医治好了!”
说着,他又抬手指向正在滴着水的吊针。
“瞧瞧,这姑娘如今还自己研究出了一套独一无二的医疗器械。”
吴然这话一出,在场的有由衷赞叹的、也有刻意奉承的。
总之无一不是在夸赞温予柠。
随着最后一声“三王妃不愧是婉小姐的姐姐”落下——
温予柠眼前一黑,原本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在这一刻朝前栽去。
温予柠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只知道自己得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
只是不等和大地的亲密接触,她便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鼻息间是凌冽的檀木香,和简俞白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雪松味形成对比。
哦豁。
没有和大地亲密接触,但变成和另一个男人亲密接触了。
温予柠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她皱起了眉,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意识彻底泯灭前,温予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带着威胁的声音,“温予柠,你还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
吴然并没听清当时简清悠说了什么,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有些心疼望着温予柠:“丫头,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啊,简俞白这身子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看,就算是再睡上个几日也是正常。”
-
听完这些话,简俞白轻哂。
温予柠当时哪是担心自己,分明就是在占他的便宜。
看见一直一言不发的人出声,慕凡下意识朝坐上看了眼。
简俞白依旧穿着一身白衣,不同的是,原本平日被温予柠要求高高束起的黑发此时倾泻如墨。
他就这样懒洋洋的坐在那间夜里寺庙内供奉佛祖的高位上,食指撑在自己脸侧。
男人薄长的眼尾略微撩起,却是饶有兴趣道:“怎么不继续了?”
眼前的人哪还有之前温和无害的模样。
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真正的简俞白是什么模样。
慕凡心下跳动的厉害,却还是冒着风险说:“主子,夫人当时是真的很担心你,这几日也都是夫人亲自照顾你。”
“是么?”
简俞白收起撑着脸的食指,将原本手心里的东西包住,然后又松开,用指腹细细摩挲
着。
终于,在慕凡低着头沉默里,男人清冷的声音落下。
“我倒不知,你现在还会维护一个女人了。”
“主子。”慕凡慌忙开口,“夫人对蓝璎和属下有恩,所以……”
“有恩?”简俞白视线终于望向了他,只是怎么看带着些嘲弄,“给救命恩人随意安排一个暗卫,这就是有恩?”
话到这儿,再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可慕凡心下却是松了口气,他清楚简俞白曾经罚人的方式,现在他还能让自己好好站在这儿已是万幸。
他跪在地上,没有反驳:“是属下失职。”
简俞白淡淡收回视线,“回去后,自己去领罚。”
“是。”
简俞白懒散的扫了一眼堂里跪在地上的侍卫,却是继续不甚在意的继续对慕凡道。
“你放才说,温予柠在我出事时如何?”
“夫人抱着你哭了。”
虽然没有抱,但也算是在怀里了,慕凡默默补充。
“下一句。”
简俞白垂眸看着手里被擦干净了的小熊。
慕凡试探性开口:“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这样也好。”
这次简俞白没再问,反而是带着些笑意。
慕凡被自家主子这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从温予柠刚入王府,简俞白便知晓。
温予柠就像一颗圆润的珠子,这颗珠子圆滑且聪明。
她会为了可以隐去不必要的麻烦,不惜装作自己被磨平了棱角的样子。
却也在为了达到某种目标时,不惜再次展现出自己光滑的一面。
——譬如她有意无意的从疏离、到开始亲近他。
这样的人最是分得清利弊。
可也是这样的人,冒着撕破脸的风险,也要救下自己。
简俞白勾唇,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原本都做好了葬身于此的准备,毕竟总有些东西自己做了,那就得要承担。
可令简俞白没想到的是,温予柠却不惜展现自己的有棱有角的那一面也一定要医治自己。
是爱吗
简俞白好笑,温予柠那样的人注定了不会对他人动心。
可是会是什么呢?会是什么促使温予柠一定要救自己呢?
想了一个又一个可能,最终简俞白只得出一个结论。
只是因为自己救了她,她不想欠自己一命。
还真是……
算的清楚。
所有记忆才刚回来,简俞白头有些疼,更没那么好的心肠给人解释。
慕凡见他不说话也不敢追问,于是道:“主子,那夫人那边……”
“小十四现在排行第几?”
简俞白有一批自己的暗卫,这些暗卫里都是按照第一次的排位来命名,之后便永不更改。
为的是让所有人记住曾经的自己,也不断激励自己。
小十四,正是众暗卫中年龄最小且独一无二的小姑娘,却偏偏也是这样一个小姑娘,排到了中上的位置。
这也是当初简俞白打破规矩,选择收下小十四的原因。
没想到简俞白会直接调动自己的暗卫保护温予柠,慕凡一愣,却是很快回答:“小十四没变,依旧是十四。”
这么久了,虽然没上升却也没有掉下来,足以见实力也不容小觑,简俞白点头,“就她吧。”
慕凡此时却是有些犹豫:“主子,可是派十四会不会……”
现下正是用人之际,简俞白却将这样的人派去保护温予柠。
不是慕凡多想,而是这完全就是多余之举,一个妇人罢了,怎会有人算计到她们身上。
“你有意见?”
简俞白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处沾上的灰尘。
“不……”
“收起你那些多余的心思。”简俞白经过他时,眼尾带着些冷,“温予柠的医术绝对凌驾于大胤大部分人,这样的人,对我还有用处。”
话是这样说,简俞白却是几步上前,站到了瑟瑟发抖的人面前。
穿着侍卫打扮的人流着泪,身上近乎全是血,一看就是刚被折磨完的模样,他连连磕头:“主子,属下办事不力,是我犯了错……”
“哪错了?”简俞白觉得他这一身伤赏心悦目极了,于是连带着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是属下失职,看守温予柠不当,这才让温予柠落入了……”
“啧。”
一声轻啧打断了男人的话,后者慌张失措的将低垂着的腰又弯下了几分。
“温予柠?”简俞白低垂下眸子,眉眼间染上些凉薄和玩味,“谁准你这么叫她的?”
“是您……”
“本王确实是要利用她解决简清悠。”
“但没要她改嫁。”
简俞白眼神恹恹,抬起手看着自己被人扎进针的手背,然后就着另一只握着归玉的修长分明的骨节摸了摸扎针的地方。
刺痛的感觉刺激着大脑,他突然笑了,“温予柠三个字,是你能叫的么?”
“噗——”
在当场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时,那人便已经死在简俞白手下。
男人翻着白眼,死不瞑目。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简俞白冷淡懒怠的脸上,他无所谓的接过慕凡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最后淡淡吐出两个字:“真脏。”
可不就是真脏么,自家主子历来最讨厌的便是沾血,现在不但自己亲手杀了人,还染上了来人的血。
慕凡看得心惊胆战,原本想要提醒他王妃说不能随意碰针眼,现在也只能凭着本能闭了嘴。
直到门外亲兵匆匆跑了进来,行了个礼道:“主子,云意来了。”
这个时候能找到这里,也是难为他了。
简俞白吩咐将地上的拖出去处理干净后便转过身,他重新坐回方才被人擦拭干净的供奉神佛的供台。
“叫他进来。”
不过一息,云意便已经匆匆走了进来,目及台上的人,云意后怕的低头跪下:“属下前来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