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将自己认成了同井底下那些男人一样。
前一次,这只猫浑身是伤,看见简俞白松手后便立马就跑了。
所以,温予柠现在就要让简俞白彻底做实了猫猫眼中那些男人的身份。
她要亲自抓住那只猫。
这只猫有太多不确定性,它身上有没有毒不说,并且极大可能有应激的反应。
可现在温予柠却是再次不顾自己的安危,只想着抓住它。
男人羽睫微垂,眼眸深处的晦色一闪而过。
欲要挣开那只温热紧握着自己的手,可那人却是早有预料一般,他不开口她就不松手,反而愈发收紧了力道。
“……简俞白,好不好?”
像是知道对方会拒绝,女人再抬眼,眼尾泛着薄红,乌眸更是潮湿潋滟,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雨水。
温予柠的性子从不会求人,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是带着从所谓有的无助和恳求。
“简俞白,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她说,“至少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
拒绝的话在对上女子仿若散落着零碎星河,强忍着不准它溢出的眸子,就这样被卡住。
眼底微颤,近乎是逃也一样避开视线,他哑声说“好”。
明
明知晓不应该答应,明明应该拒绝……
可当看见温予柠,他才发现自己自以为的正确的、或错误的,都会被推翻。
不论对错,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再露出那副、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
濒临绝望的表情。
简俞白低阖下眼,那只被放开的、冷白修长的手抬起。
轻轻撩开女人身后乌黑垂落着的青丝,轻而易举就覆拢在青丝之后,柔弱纤细的后颈。
在视线未能触及的地方,指骨温柔的覆在后颈,他甚至不敢做出其他动作,更不用谈温予柠提出的捏住了。
哪想手心的后颈又动了动,肌肤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原本还有些距离的脖颈紧紧贴在了一起。
指节无意识轻颤。
停顿了下,简俞白似是叹了口气,然后终于捏住了脉搏之上不断跳动的脖颈。
原本见两人分开的手,小猫已经松开了口准备逃离。
哪想到,视线里那只手又捏住了女人的后颈。
准备松口的动作一滞,近乎是恶狠狠的抬头望了一眼站着的男子,随后狠狠咬着衣摆的动作一停。
改为恶狠狠地朝着衣摆之下咬去。
“喵呜——”
黑猫刚咬住,准备加大力道咬下去的时候,突然就被一只手抓住。
然后腾空抱起。
抱着它的人明显异常熟练,能保证抱住它,又能保证不被它给抓伤。
看着四只爪子不停在空中蹬单车,身子也在努力挣扎的小瘦猫,温予柠终于漏出了笑。
“抓到你啦。”
“喵——”
小猫的脑袋低下,试图去咬这个反过来抓自己的人,可结果就是都做了无用功。
看见温予柠没有被咬到抓伤,简俞白将之前的情绪一点点收敛进眼底,然后垂眸。
他没有立马松开覆在女人脖颈处的手,反而是不经意捏了捏,白皙的皮肤瞬间沾染上粉红的痕迹。
察觉那弯下的脖颈僵住,一侧的脉搏也随之重重跳动,简俞白才缓缓移开了视线,然后松手。
凌厉的指骨合起。
似是想要保留住手心和指腹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纤细脆弱的脖颈、脉搏间剧烈或迟缓的触感还在手心回荡。
半晌,简俞白终于扫过那只不停扑腾的猫,然后视线停在在女子毫无防备蹲下身,漏出脖颈的背影。
“姐姐可知,人的脖颈是最柔弱的地方?”
不等温予柠回答,他又叹息一声。
“下次,可莫要再随意将任何一个脆弱的地方给别人碰了。”
想起那些一幕幕的“巧合”,对待简清悠时的态度,简俞白眸色沉了几分。
“就算是我,也不行。”
他也害怕,害怕真相是自己所料想的那样,害怕自己到时候忍不住。
…………
明白自己是被面前的两个人耍了,小猫近乎是恶狠狠的对抱着自己的手“喵呜”了一声。
随后又转过头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张脸,发出“喵呜”一声。
-
一直待在那个石像的宅子定然是不可能的,于是温予柠就这样抱着小黑猫回了住处。
中途简俞白提出要不要他帮忙抱着,都被温予柠言辞拒绝了。
她说小猫又应激,如果方式不对,一定会被它无差别抓伤咬伤。
虽然这样说,可简俞白还是看了出来,温予柠分明就是不想将之假手于人,也害怕自己伤害了那只猫。
虽然不清楚为何温予柠会如此在意这只猫,不过到底也只是一只猫,他还不至于吝啬到令人唏嘘的地步。
既然温予柠喜欢,那必然是要准备收养的。
于是简俞白在回去的路上便吩咐了人准备好牲口的吃食,和清洗身上的热水,再叫温予柠身边那个小丫鬟准备好牲口受伤需要用到的药物。
……
简俞白做的这些准备,包括收养黑猫的话都没有说。
但当回到院子看到准备好的东西,温予柠也仅仅只是一瞬便明白了过来是他提前吩咐了下去。
因着小猫还应激的情况,定然是需要些时间适应的,不可能立马就给它上药洗澡。
十里镇并没有兽医,现在去请晋城的兽医过来更不可能,所以只能温予柠自己解决。
给小猫洗澡的水是温青几人准备的,因为考虑过上述的因素,所以几人刻意准备了烫一些的水温。
等适合的水温刚好需要时间,于是温予柠挑了一件空间最小的房间便准备带着小猫进去。
关门的动作被一只冷白凌冽的手握住,一直跟在温予柠身后的人皱眉:“姐姐还会给小猫医治了吗?”
简俞白能问出这话,明显也是知道答案的。
想起自己先前的失态,温予柠摇头:“小猫应激虽然不好治,但只要有耐心就……”
“怎么才算耐心?”没去管面前人没说完的话,他淡声打断,“据我所知,应激了的猫、狗,甚至更多牲口都是无法再亲人的,甚至下意识便有了攻击意识。”
温予柠看着手中不停嘶吼、挣扎着的猫,笑了笑,“是,可我就是想试试。”
“姐姐口中的试试,就是用自己试试吗?”
心下一愣,知道他是猜到自己要怎么做了,温予柠低眸:“可是简俞白,是我亲手将它捡了回来,我就不能随意丢下它。”
“那我呢?”简俞白弯下腰,低低望着她,固执却又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救下我,就是为了今后丢下我吗?”
他这一声太小,风一吹便能轻易叫人听不见。
可这么近的距离,温予柠却是听清了。
她眨眼,装作没听见,“什么?”
“没什么。”
不知是猜到了对方在逃避,还是没有,再抬眼,他眼中的情绪已然不见。
简俞白直起身,搭在门框处的手也随之收回,似是自己不想听到答案,也似是不敢。
“我说,”
简俞白避开眼,却是低声道,“我想要进去看看姐姐是怎么给黑猫治疗的,可以么?”
手上的猫还在挣扎,让简俞白进来保不齐会适得其反。
但温予柠方才的回答已经算是避重就轻了,如果现在再拒绝那也一定不合适。
像是看出面前女子的犹豫,男人直接朝门框内进了一步,“姐姐放心,我只是旁观,绝不会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简俞白一直都是进退有度的,现在做出这样逾矩的动作,显然是不容她随口拒绝了。
虽然是个与印象里截然不同的举动,可温予柠却并没有生出一丝恼怒,亦或者不悦的情绪。
她张了张口,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随你。”
-
应激了的小猫从来都不好治疗,更何况还是长期被虐待了的猫。
温予柠准备的房间并不大,一眼望去望去只有四、五平的面积,什么遮掩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黑猫整个身子紧紧贴着一侧的墙角,猫耳朝后紧绷,一双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小黑猫近乎炸着毛,嘴里也还发出些嘶吼。
尽管是被自己以为的“受害者”反抱回来,它也没有朝温予柠低吼。
而是戒备的看着她身边一语不发的男人。
小猫对于人类的情绪感知是异常敏感的,不论是好还是坏,它都会感觉到。
而此时的简俞白从说自己要进屋,情绪就算不上多好。
意识到这点,温予柠侧头看向身边人,皱着眉对旁边人又说了一遍。
“竟是因为我吗?”
温予柠的话里是带着些许责备的,可简俞白却是抬眼,漆眸含笑,温声的样子似是怕惊扰了小猫:“是我的错,我定会注意的,姐姐。”
他这幅样子实在是不像知错的模样,反而更像是……
被什么愉悦到了的样子。
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因着目前的状况,温予柠也没心思研究这人的心思。
于是只得半信半疑道:“我等会儿可能得
亲自过去安抚它的情绪,无论发生什么……”
顿了下,她沉声,“你都不准上前打扰。”
随着声音落下,温予柠才终于抬起眼,和那道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相交。
她什么都没说,但简俞白却听明白了。
应激的猫儿是有攻击性的,而温予柠是要用自己去进行所谓的“治疗”。发生了什么都不准打扰,自然也是怕自己会在这途中做出什么举动。
还真是,毫无保留的维护啊……
停了一息,简俞白收回视线,沉声应了“好”。
…………
温予柠不是兽医,却也知晓应激下小猫会做出些什么举动。
原本应该等小猫适应,长则一两月,短则几日,可她没那个时间等了。
深吸一口气,温予柠慢慢地挪步朝角落走去。
走进了才发现,墙根里的小猫全身紧绷,一双圆圆的眼睛戒备的看向来人,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就算如此,它也没有做出攻击的姿势。
眼眶有些热,温予柠蹲下身。
刚准备下一步,角落里的黑猫便龇着牙,发出低低的嘶吼。
没有犹豫和停顿,她模糊的视线里便向前伸出了手。
“喵——”
伸出去的纤细的手腕猛地被那个黑色的小爪爪抓出三道鲜红的血痕。
指骨轻颤着蜷起,抵在一片冰凉的手心。
简俞白早在黑猫叫声前便预料到了它想做什么,可看着温予柠蹲下时的背影,他又生生止住了向前的脚步。
视线里,女人并没有收回手,她甚至又向前挪了几步,然后再次伸出手。
声线里是从所谓有的温柔与小心翼翼,她说:“别怕,没事了,我在。”
这句话就像是在对面前的黑猫说,又像是隔着黑猫在对什么说。
“喵——”
伴随着一声猫叫,那只被划伤了三道猫爪的手腕再次被划上了,崭新的、血淋淋的伤口。
简俞白骤然蹙眉,温予柠这是在试图用自己的伤去交换。
去交换黑猫的信任,同时也达到安抚黑猫。
素来平静淡然的眸色此刻涌起了汹涌的情绪,却又叫他垂下了眼睑。
像是要死死压制住这陌生的情愫,也像是不叫它逃脱掌控。
他没有撇开视线,而是就这样凝视着墙角那一猫一人。
温润无害的眼尾不自知地染上了淡淡的冷意。
温予柠的性子一直都是如此,她嫉恶如仇,却也可以为了某种东西儿不顾一切,包括她自己。
现在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那自己就更不能,让她功亏一篑。
所以简俞白没有做出其他动作,他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温予柠一次又一次伸出手,一次又一次被对方拒绝。
白嫩纤细的手腕留下鲜红的鲜血,沿着伤口,重重滴落在实木地板上。
“啪嗒——”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板,再从四周溅起、开花。
简俞白都能将这些细微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一只猫。
终于,在温予柠第五次伸手时。
黑猫的猫爪抬起,却是怎么都没有落下。
它像是在迟疑,又像是不敢置信。
“啪嗒——”
这此重重滴落在地板上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晶莹透明的泪珠。
眼尾的冷意褪去,叫慌乱取而代之。
简俞白上前的脚步没再犹豫,只是等再次走到女生身边时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毫无征兆的,顺着女子通红的眼尾滑落,顺着脸庞滑到白皙的下颚,最终一颗接一颗重重垂落。
像是短了线的珠子般,不受一点控制滚落。
“喵呜~”
似是想不到面前人的情绪变化为何如此,原本还踌躇不前的黑猫就这样耸拉着耳朵走出了那个墙角。
它还是有些颤抖,可却是一步步走到了温予柠面前,然后将自己的脑袋送到了那只伸着的手心下。
轻轻地、蹭了蹭。
那一刹那,温予柠心下近乎骤停。
从前的一幕幕再次追了上来。它们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的重演。
被所谓的父亲,恶狠狠揪着脖领,从三楼的楼梯,活生生丢下去的小猫。
那是三层楼的高度啊,那时的小猫只是一直小奶猫,它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程度。
一滩血水。
温予柠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下的楼了,或许是磕磕畔畔地下了楼,也或许是滚了几跤才下得楼。
总之等她下楼时,入眼的只剩下一滩血水和奄奄一息的小猫。
那时的她才十几岁,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无助的哭泣,只能绝望又害怕的想伸手却不敢伸手。
她怕,她怕自己只要一伸手,小小的小奶猫就随时咽了气。
似是看出了她的害怕,奄奄一息被摔倒在地的小猫吃力地扭过头望着主人。
它想站起身,却发现怎么都站不起来。
无奈,最后只能努力地动了动小脑袋,在主人颤抖的手心蹭了又蹭,最后闭上了眼。
……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重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因为当初她喜欢,小猫就不会到她这样的家庭来;如果不是因为她,小猫就不会被那人不停的打骂;如果不是因为她,小猫又怎么会死……
温予柠无措却又害怕的瘫倒在地。
她小心翼翼抱住在自己手心轻蹭的小猫,嘴里一遍又一遍、毫无逻辑道,“那人死了,再也没人会欺负你了。”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似是想到了什么,温予柠突然又顿住。
是啊,她哪里还有家。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对不起,我好像还是那么没用。”
“我没有家了,早就没有了。”
在浓重的哭腔里,怀里的小猫又喵呜了几声,鲜红的小舌头伸出,小心地将点缀在下巴的泪水舔去。
似是在安慰,又似是在说“才不是”。
“…………”
考虑到小猫的应激才刚好转一点,温予柠并没有任由自己沉浸在那些情绪里。
她无视那些不停追赶上来、想将自己拉进无数个深渊的回忆,将怀中的小猫重新放回地面,模糊着视线的视线里摸着它的脑袋。
“真好,你还好好的活着。”
跨过漫长的时空,无视那些狰狞着的回忆。
只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庆幸又开心。
温予柠蹲着身,就这样盯着那只乖乖仰头看着她,在自己掌心轻蹭的小猫。
“叫你岁岁好不好?”
“岁岁、岁岁,长命百岁。”
小黑猫总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就算是从前那般受了伤,也会担心自己努力的抬起头。
而现在,明明自己都还在应激害怕、犹豫,可当看见她哭那一刻,又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抬头。
它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伤最深的,可却还是会担心别人。
嘴角弯了弯,温予柠将小猫的毛抚平,声音平静却又透着某种保证。
“我们岁岁要长命百岁。”
“喵~”
不知听没听懂,小黑猫黑黑的圆眼亮晶晶的,它摇着尾巴,熟练乖巧的又蹭了蹭。
谁看见这幅场景定然都会觉得很傻,一人一猫就这样互相蹲在对面,你一句喵一句。
迟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温予柠本以为简俞白已经走了,可刚这样想,她的鼻息间就涌来一股熟悉的雪松气息。
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那人终于慢慢走上前,然后停住、屈膝。
简俞白就这样蹲下了身。
长睫轻颤,模糊了的视线瞬间归于清晰,未能抑制的眼泪一瞬溢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温予柠就这样挂着泪直直撞进了那双深晦的眸子里。
那人抬手,指腹及时的抹去了她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水。
温予柠慌了下,近乎本能的收回视线,低头便要躲开。
只是不等她做出动作,就被那人先一步料到一样,他伸手钳制住了自己。
那人的动作很小心翼翼,近乎不算钳制,更像是某种后怕。
他轻轻抵着自己的下巴,声音不复从前的温和,沉沉望着自己,平静开口:“阿柠从不是什么无用之人。”
这是简俞白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漏出了与自己身上无害的气息截然相反的凌冽。
温予柠眼尾的薄红还未散去,配上此时的表情难得像是只懵懂的小兽,“……什么?”
原本蜷伏在温予柠脚边的黑猫站了起来,眼神紧紧的盯着他,警惕又带着某种攻击性。
简俞白视若无睹,指腹一点点擦净她脸颊处的眼泪,声线沉哑,“阿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娘。”
“在我眼里,更是无所不能。”
他抬起眼,对上温予柠雾气潮湿的乌眸。
在那双像是蓄满了雨雾,潮湿透过潮湿却又清冷的雨幕,简俞白看见了此时、亦或者更早时候的自己。
他这一生向来顺遂,独独后来为了摆脱控制,他筹谋了许久,甚至不惜赌上一切,包括自己。
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他不敢赌上这一切了。
比起被控制,他更害怕失去身边之人。
不论是她精心设计的婚姻,还是他筹谋多年的陷阱。
这场“驯养”游戏从一开始他就输了,输得彻底,却又甘之如饴。
温润清雅的眉眼低俯下来,原先抵着自己下巴的手改为扣住后脑勺,然后压近。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温予柠一滞,近乎不可置信,“简——”
剩下的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便被那人一片冰凉的气息堵住,没给她任何余地的闯入、掠夺。
舌根被勾起、吮吸,连同呼吸也被吞入腹中。
清晰的水渍声在狭小的房间格外醒目,夹杂着女人被挤出的、细碎凌乱的呜咽。
不明所以的小猫喵了一声,然后慌乱中跑出温予柠的怀中,往旁边那人血管清晰的手上便是狠狠咬了一口。
小猫的牙齿锋利,更何况还是用足了力气的一咬。
白玉的手背霎时被咬破,鲜红的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指节流到指尖。
简俞白恍若未觉,动作依旧。
只是在察觉怀里人呼吸时,又渐渐慢了下来,愈发轻柔。
如果说简俞白覆上来那一瞬是近乎茫然,那当听见身边小猫的声音和举动,可以说已经回过了神。
简俞白不知道疼,不要脸,她还没有到那个厚脸皮的地步。
终于得了空隙,白皙的脸上染上热意,近乎恼怒出声:“……简俞白!”
本应是生气羞恼的声音,却在发出声时变得柔软微颤。
倒像是某种娇嗔。
“嗯。”
那人温声轻应,停住,然后微微拉开一段距离,却依旧紧贴着额头。
一根透明细如云丝的银线随着他的动作,从两人唇息拉出同样的距离。
然后简俞白扯了下嘴角,就这样自然地、又舔吻了下对面被自己咬得艳红的唇。
温予柠第一次见这幅模样的简俞白,从脖颈处传来热温,她近乎忍无可忍。
就在要抬手将人推开时,那人突然就着单膝跪地的动作埋进她的脖颈。
简俞白原本以为,真迈出那一步时,会被毫不留情的被推出去,可温予柠没有。
那这就代表她心里也是有他的吧,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我的就是你的。”
简俞白低头,终于将一早准备说的话说出了口,低沉缱绻的似是呢喃。
独独不敢去看那人的视线。
“我就是你的家。”
他说:“好不好?”
第65章
莫长林和季然的相遇可以说完全是个意外。
季然并不是独生子女,在她前面还有一个哥哥。
季家不算富裕,但也算过得去,只是季家父母到底是老一辈思想的老人,骨子里便是重男轻女的观念。
虽然偏心,但也不会少了季然的吃穿用度。
再加上对比哥哥,季然自小便不让人操心,懂事又听话,成绩也是名列前茅,这让季家父母甚是满意。
后来,季然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反观成绩不太好的哥哥高中毕业后也去当了兵。
就在两人都要奔赴美好前程之时,季家父母离婚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季然正好毕业。
季父性格要强,而季母性格温吞,这样的两人注定不可能走到底。
所以季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因为家庭的缘故,季然性格也染上了几分倔强和要强。
毕业后她找了一份较为满足的工作,打了几年工,之后她便开始盘算自己出来单干创业。
父亲和母亲离婚后,季然和哥哥便一直有去看望他,但对比起哥哥,父亲总是一如既往的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长大后的季然必然也不可能再冷脸去贴冷屁股,于是两人自然而然便没了联系。
至于季母那边,一沾到钱财,季母向来谨慎。
所以当听到她要创业时,季母毫不犹豫表示了拒绝,甚至怕她因此欠债,当即划分清了关系。
没有人能帮自己,那季然便靠自己。
她将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全部投资进去,利用这几年积累的客户给自己拉生意。
为了省钱,她就租一个几平的房子,下班回家就去菜市场买把一块钱的韭菜,一日三餐都用韭菜解决。
季然就是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候遇见了莫长林。
莫长林的家境远比不上季家,但作为独生子,莫家父母总是格外宠溺这个唯一的儿子。
在得知莫长林想要拉货送货时,莫父莫母毫不犹豫就立即给他买了车。
莫长林长相老实,为人也憨厚。
在知道季然的情况下,他当即就表示可以用低于市价的价钱为其拉货。
两人便是在这过程中渐渐熟练了起来。
莫长林无微不至,热情粘人,总是将季然放在第一位,每天早上为她带早点不说,还会贴心的为公司其他职员也一起带上。
季然不是傻子,这么大招旗鼓的举动,明眼人都能看出对方的心思。
于是没多久,两人便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后来,在两年的相处里,季然突然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在未婚的情况下,有了温予柠。
那时候,温予柠还不叫温予柠。
那时候她还是莫晗知。
在得知这一消息时,季然和莫长林心中就一个念头。
——结婚。
在季然将这一决定告诉季母时,季母想都没想就是不同意。
莫长林没有自己的事业,甚至莫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这样的家境季母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可那时早已陷入爱河的季然怎么会听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她想要给孩子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
在季然的坚持下,两人结婚了。
因为经济条件的不允许,
就算已经有五六个月身子,季然也依旧挺着肚子去上班。
那时地铁还没有普及,莫长林又要跑车,于是她只能每日一大早便去车站等着,挤公交上班。
日子虽然艰辛,却也还算过得去。
终于,到了生产的日子。
温予柠顺利降生到这个世上。
那会儿莫长林因为工作原因并没有及时到医院,而是到了后半场才匆匆赶到。
他玩笑似的笑着对刚刚生完孩子季然说,“我到的时候,整个医院都是你生孩子时的哭喊声。”
季然生孩子已经消耗了全部体力,但她还是瞪了那人一眼,“你来试试,就知道疼不疼了。”
“…………”
从医院回家后,婴儿时期的温予柠并不安分。
除了每日需要喂奶,到了半夜饿了她会哭,想要上厕所她也会哭,甚至没事的时候她也会哭。
这个时候就只能坐月子的季然起床照顾。
而莫长林刚开始还能跟着季然一起,后来干脆直接闷头大睡,还对着季然说:“让她哭,哭够了她就不哭了。”
可季然怎么可能不管,作为母亲,她每时每刻都自己亲力亲为照顾孩子。
因为还在坐月子,再加上温予柠的缘故,这期间公司的所有事务她都没来得及去管。
没过几天,莫长林应该是被吵够了。
他说自己明天还要赚钱,家中所有开销都靠着他,他如果睡眠不够,还怎么赚钱?于是他便直接搬去了客厅睡。
因为力不从心,又因为丈夫的漠不关心,季然那时候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每日都在抹泪。
本就性格敏感的人,那会儿丝毫没有意识到,而是到后来才知晓,
——她那时是产后抑郁了。
……
不论有没有莫长林,日子总是要过的,那段日子季然就这样靠着自己、和身边的孩子硬抗了过来。
因为季母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带孩子,无奈,温予柠只能交给莫父莫母照顾。
而季然出月子后,则马不停蹄又埋头到了事业当中。
创业从不是易事,更何况季然又因为生孩子耽搁了些时日。
但好在公司雏形已经慢慢开始发展了起来。
也恰是在这时。
季然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哥哥在电话里说莫长林借了他四位数的钱,说要给温予柠买婴儿床。
他开玩笑似的说,那个婴儿床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用,以后他结婚了也要给自己孩子买一个。
可事实就是,季然从没看到什么婴儿床。
后来,莫长林打工处的老板也打了电话给季然。
他问季然,“季然啊,你公公好点没啊?我听长林说你公公脑溢血住院了。”
如果说前一件还是怀疑,那么后一件就是肯定。
在季然的逼问下,刚开始莫长林还不肯回答,直到他后来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才如实交代。
莫长林在外面赌/博,赌输了。又因为自己上交了近乎全部工资给季然,没钱,那就只能去借。
于是,莫长林去借了高利贷。
他以为自己还的起,可哪知道高利贷利息那么高,他根本还不起。
莫长林想着,自己只要赢几把,只要赢几把他就能赔钱了。
可结果就是他又输了,输得彻底。
莫长林清楚知道那时候的高利贷欠债不还是什么结果。
于是他开始将手伸到自己身边的人。
他用自己的父亲为借口,又用自己的女儿为借口。
成功捞到了一笔又一笔钱。
但这些不够,远远不够。
……
莫长林痛哭流涕的表示自己再也不会赌了,他磕破了脑袋,不停的下跪。
季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遇到的是一个赌徒。
她以为的、老实的男人,是个赌徒。
但没办法,他们已经成婚了。
他现在不单单是丈夫的角色,更是自己女儿的父亲。
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她不能让她的女儿没了父亲。
更不能让女儿将来被人嘲笑,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为了还债,季然将自己所有钱,包括刚刚有成色的公司都抵押了进去。
终于,将钱还完。
可一个赌徒的话怎么能信?
他口中的不会,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再一次赌博欠债的数目可以说是一串零。
这一次莫长林没再隐瞒,他直截了当的找到了季然。
可季然又能有什么办法,她的钱早在上一次为他赔完了。
于是,莫长林的求助对象变成了莫家两位老人。
他对着老爷子、老太太说,他欠了钱,差那些人好多好多钱。
如果不还钱,那些人会杀了他的。
这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一听这消息,两个老人立刻毫不犹豫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垫付了上去。
钱是赔完了,可他们也欠了周围人许多钱。
……
于是全家上下,都为了那所谓的债务到处打工、还钱。
或许是穷怕了,莫长林竟然真的戒了赌,开始本本分分的打工。
后来钱终于赔完了,他也赚到了点小钱。
因为常常要应酬的缘故,莫长林每次都需要喝酒,每次都醉醺醺的回家。
刚开始只是喝醉的胡言乱语,后来他喝醉后开始了打人。
季然早已不复以往,公司没了,自己多年来的积蓄没了,又因为年龄处处受限。
季家父母的默不作声与装聋作哑,使得每次莫长林都对着季然一顿拳打脚踢,他说季然没用,他说自己在外累死累活给那群人当孙子……
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他自己吗?
那时候小小的温予柠什么都不懂,她扑上前想要保护妈妈,实话实说想要拉开两人。
可换来的却是男人朝着自己狠狠的一个耳光,和对母亲变本加厉的打骂。
那个男人说如果不是你妈没用,我会需要这样吗?
他说他只是赌了一点而已,现在不是在努力偿还了吗?
许是男人动静太大,客厅的小黑猫也跑进了卧室。
看见这幅场景时,小黑猫立刻咬住了男主人的裤脚,试图将他拉开。
砰!
黑猫被那人重重一脚踢到了墙角。
男人满嘴酒气,指向地上的猫:“一只畜牲,也敢和老子来叫板了?”
“老子还有哪里对不起你,啊?!”
“整天就说老子以前那点事,我是亏待过你半分吗?”
温予柠哪见过这幅模样的男人,她吓得哭出了声,害怕地将颤抖着的小猫抱进怀里。
母亲将她推出了那个房间,上前哄着她说,只要去上床睡觉,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当天晚上,房间之外传出了两个人互相声嘶力竭的声音。
季然说她真后悔,后悔当初选择了这样的男人,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温予柠,她是绝不可能还留在这个家。
季然要强,性格也同样强势,可唯独在温予柠的事上犹犹豫豫。
平日里莫长林可以对着季然各种抱怨,可如果季然真的认真起来,莫长林也是万万不敢的。
但随着男人的事业上升,现在他会对着季然争执,会说现在这个家自己的功劳最大。
仿佛在一遍遍强调自己就是这个家最委屈的人,自己就是这个家
付出最多的人。
自那晚争执过后,两人都撕破了脸面,但又碍于所谓的孩子,他们又继续着这样的日子。
日复一日。
终于,在温予柠小学五年级放学回家那一晚。
昏暗的夜灯一闪一明,老旧的居民楼灯光熠熠。
“咯吱——”单元楼的门被拉开,熟悉的脸庞直直怼了上来。
温予柠不留痕迹侧身拉开距离,然后低垂下眼喊了声“爸爸”。
“今天放学这么早?”穿着一身休闲装的男人显然也有些诧异。
五年级时的温予柠还不及男人的肩头,女孩低着脸,看不清表情。
空气凝滞一瞬,紧接着乖巧解释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爸爸,我平常都是这个时间放学。”
“这样吗?”莫长林闻言笑了笑,习以为常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爸爸今天有事,今天你和妈妈乖乖吃饭,好不好?”
这个男人总是在外能伪装出一副截然相反的模样,温予柠早已习以为常。
细细算来,自从他职业渐渐有了起色后,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回家,要么就从未回过家。
哪有现在谈话里,仿佛陪着她们吃了无数顿饭的模样。
但温予柠还是点头:“嗯,好的。”
男人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女孩的声音。
“爸爸。”
视线里女低着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就像是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莫长林看着她的动作,近乎一瞬就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摸了这个女儿的头。
而现在温予柠当着他的面做出这个举动,毫不例外就是在告诉他,她嫌脏。
莫长林脸色一瞬便沉了下来,他几步想走上前,习以为常举起手。
却又蓦地停住。
温予柠带着责怪和几分小孩的嗔怪抬头:“爸爸,你下次可不能再摸我的头了,摸头是长不高的。”
记忆里这个女儿一直都是乖巧听话,说一不二的性格,又怎么敢做出那种举动呢?
想通一切,男人慢慢收起手,扯唇,“都是瞎说的,也就你们小孩信。”
……
看着男人渐渐消失,直到转弯走出小区,温予柠脸上乖巧的神色一变。
她轻笑,对着男人原先远去身影的方向道:“骗你的,我就是嫌你脏呢。”
-
再次回到家,季然已经做好了饭菜,脸上扬着熟悉的笑。
她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开口:“阿柠,洗好手就来吃饭啦。”
温予柠应了声,走到饭桌上。
饭桌上近乎都是自己爱吃的,可季然从前从不是什么会做饭的人,以前的她顶多就只会一两个菜。
是从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的呢?
好像是从莫长林戒了赌博,开始上班开始。
但也是从那开始两人感情就出了问题,季然不肯再拿出钱给他,莫长林也开始常常不归家,一个月可能都见不到他的身影。
将嘴里的饭咽下,温予柠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糖年糕。
白生生的年糕上是莹润的红糖,红糖已经化成了汤汁,将白色的年糕裹上了一层糖衣,晶莹剔透。
季然当初特意学这道菜就是因为温予柠。
温予柠喜欢甜食,可外面那些甜食糖份又实在太高,添加剂又太多。
于是季然干脆就自己学了做给温予柠吃。
甜甜糯糯的香味沁满整个味蕾,依旧是熟悉的微甜而不腻,可温予柠这一刻却觉得腻得难受。
但她还是笑着看着季然:“妈妈,你是不是又悄悄减糖了?”
女人抬头,不经意间黑发里已经参杂了几缕白丝。
她语气透着无奈和宠溺:“少吃点糖,妈下次给你多加点。”
“哼。”桌对面女孩瘪了瘪嘴,杏眼亮起,撒着娇,“那说好了,下次可要多加点。”
“好。”季然点头,“妈妈什么时候失言过?”
……
饭过半旬,女人刚喝完碗里的汤,一抬眼便对上对面女儿直直的眼神。
这个眼神太过熟悉,季然将吃好了碗筷放到一旁,耐心看着对面人:“又怎么了?”
温予柠脸上仰着得意的笑,然后对着那人说:“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季然脸上的表情僵持瞬,又很快牵起笑,“什么秘密?”
温予柠从口袋里拿出一管口红,然后拔开,那是一个极为显眼的深红色。
“这个。”她拿在手心晃了晃,然后将那东西顺着平滑的桌面推过去,有些嫌弃,“你什么时候眼光这么差了,这种颜色都看得上。”
“你……”季然将口红握在手心,也跟着笑了笑,“你在哪发现的?”
“啊对。”女孩眨了下眼,然后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对着手机捣鼓了几下。
季然旁边的手机顺势响了起来。
她皱着眉拿起手机划开,点进社交软件。
男人副驾驶座位后,放着一管黑色包装的口红的图片赫然映入眼帘。
而不经意处,座位旁的安全带插扣上缠绕着一根头发,那是一根染成了咖色的头发。
而季然已经很久没有染发了。
温予柠脸上显然没有发现这一异样的表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笑意。
“我可是拍照取证了,妈妈你可别想辩解。”说着,她又“啧”了下,“这么丑的颜色,你这口味怎么这么重?”
女儿乖巧,虽然有时心细,但大多时候性格总是大咧咧的。
“好了。”季然将手心的口红收下,然后催促道,“我饭都吃完了,你还没吃吃完,赶紧吃。”
“哦。”女孩单纯的撇了下嘴,然后看着季然起身疑惑道,“妈,你要去哪,不陪我吃饭了吗?”
“多大的人了,还陪你吃饭。”季然揉了下女孩的头,然后直接走了出去,“我去卧室收收东西,等会儿就来陪你。”
“等你回来我都吃完了。”
女孩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喃喃道。
“什么?”
季然已经走出了几步,并没有听清。
温予柠抬起眼,将盘中的红糖年糕吃完,依旧是一股腻得难受的感觉。
再也没了从前喜欢的、甜糯的味道,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将它们都咽下口。
将它们全部打扫完,温予柠才重新开口:“我说,这口红又难看、又劣质,你赶紧换一个吧!”
……
后来一段时间,温予柠被送到了奶奶爷爷家。
只有每逢节假日,莫长林和季然才会又将她接回身边。
刚开始一切还很正常,可后来温予柠便能听见个隔壁房间熟悉的争吵声和碰撞声。
大夏天的季节,季然每次都只穿着长袖衬衫,从不见她露胳膊露腿。
后来,因为成绩的下降。
从不管教自己的莫长林开始朝着温予柠大吼大叫,甚至开始出手。
第一次是因为成绩一个巴掌,第二次是因为顶嘴换来了接二连三的巴掌……
当然,这些事只有莫长林和温予柠两个人知晓,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个人。
-
再后来,是数不清第几个月以后的夜晚。
温予柠的房间门被打开,季然悄无身息的坐在了床头。
女人在床头说了很多,最后她说:“阿柠,如果妈妈离开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季然话音里带着少有的哽咽,她隔空摸着熟睡人额头的碎发,然后将它们埋进耳后。
“妈妈坚持不下去了,对不起阿柠。”
“阿柠,如果有选择,你想跟妈妈还是爸爸?”
“…………”
长久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对不起。”
随着女人一遍遍的道歉声,最后她转身,打开那扇卧室的门。
直到关合的声音落下,原本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的女孩突然转过身。
鲜少流泪的人眼角无声留下一行行泪水,呼吸轻了几分,她听见自己说,“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都知道的。”
季然从不是寄人篱下、逆来顺受的脾气,但却因为温予柠,她活生生改变了自己。
从前从不忍让的人,开始学会忍让接受;从来都不会做饭的人,开始学着油盐柴米;从来都勇敢的人,开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频频流泪…………
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过程和结局又怎么可能正确。
再次传来消息。
季然和莫长林离婚了。
季然净身出户,而温予柠被归给莫长林。
这个结果从一开始温予柠就料到了。
那个夜晚之所以不开口,一个原因是因为她不想母亲因为自己再被困住。
另一个原因是,她也害怕。
她害怕母亲拒绝带走她。
她害怕母亲再也走不出这段婚姻。
而结果也果然如此。
明明那么多人证物证,可季然还是选择净身出户。
她到最后都在为温予柠考虑。
可离开的,也亦如那晚的背影一样决绝。
人啊,果然是贪心的生物。
可有些东西注定不是自己该肖想的。
-
离婚后的第二天,莫长林找来了温予柠。
他对温予柠说妈妈走了,总要有个人照顾他们父女,所以爸爸找到了一个阿姨,我们把她接过来,好吗?
是询问,可语气却是通知。
温予柠洋装听不懂,她看着面前的大海,留下几滴眼泪。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时究竟是真哭,还是假哭,“可我只想要妈妈。”
像是一早就猜到这个单纯的女儿的反应,莫长林长叹一声。
“小柠,你妈妈已经不要我们了。”
“而且,你也知道爸爸和妈妈的情况,我们在一起谁也不开心。你看着那样的我们,也会不开心的,对吗?”
小小的女孩脸上全是泪水,却是固执的摇头:“只要爸爸妈妈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一向乖巧的女儿展现出了这样一幕,莫长林皱起眉,压着不悦的声音道:“柠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
温予柠随意擦干脸上的泪,露出浑然不在意的笑,“只要爸爸幸福就好,我没关系的。”
莫长林眉间舒展,将女儿抱在怀中,轻叹:“还是我们柠柠懂事。”
……
隔日,莫长林便将外面那个女人带回了家。
女人名刘永萍,长了莫长林六岁,情绪和性格都恨稳定,更是会照顾人。
却也最是善察人心。
刚到莫家时,刘永萍各种讨好莫家老两口,包括温予柠她也各种亲昵。
莫家两位老人本就宠溺儿子,所以自然也就点头答应了这番婚事。
温予柠只是个孩子,更只是小辈,就算开口她也不可能阻止的了这一切。
于是,在对儿子的宠溺,和刘永萍的所谓保证下,两个老人将所有所有积蓄交于了莫长林。
但两个老人对温予柠的爱也不假,所以他们同时为她做了另一个保障。
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财产只是暂时由莫长林保管,待温予柠成年,这些钱财将转到她名下。
……
相当于钱到手,却不是自己的。
刘永萍和莫长林本就是一路人,两人怎么可能会甘心。
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他们提出将温予柠接到他们自己手下照料。
两个老人本就年迈,随着温予柠上学的地方愈来愈远,他们可能都不能再接送她上下学,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刚开始一切还很正常。
可随着时间长了以后,刘永萍也发现了那份所谓父女情,和莫长林与两位老人的感情之下,埋藏着更多的是莫长林自私的本质。
和莫家两位老人感情之下,更多的是觊觎。
觊觎他们的积蓄,而现在这份积蓄已经有了归所。
至于父女,更多的也只是利用。
没有什么爱,只有等价交换。现在的金钱培养,换来以后的报答。
于是,在温予柠小升初成绩骤降,落榜之时。
莫长林原先对这个女儿的态度也迎来了转变。
温予柠自从上了初中成绩一直跌到了谷底。
而在生活上,原本懂事的人也开始对刘永萍爱搭不理,甚至就连原先的家务也从不管。
饭桌上,刘永萍将盘中晶莹剔透、裹满了糖汁的年糕夹到女孩碗中。
她笑得温和,“听你爸爸说你喜欢红糖年糕,所以今天阿姨特地做了一点,柠柠尝尝怎么样?”
一样的地点,一样的菜。
答应下一次再做这盘菜的人,却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那个说决不食言的人终是失了言。
年糕入口,是比记忆里腻了不止一个度的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动作比意识更快一步,温予柠就这样呕了出来。
饭桌上的两个人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莫长林。
重重放下碗筷,他看着对面的女孩:“温予柠,你想要做什么?”
“你不是最喜欢甜的了么?你阿姨还因此特意多加了糖。”
虽然刘永萍一直说没事,但莫长林怎么会让她受这个委屈。
他指着温予柠就是一顿谩骂。
腥甜的味道,夹杂着恶心的声音。
温予柠近乎把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终于,伴随着男人的声音说完,她抬起头擦干净嘴角,淡淡扯唇:“爸爸忘了吗,我早就不吃甜食了。”
说着,她站起身,“阿姨。”
温予柠看向一脸无措的老女人,语气平淡,“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平日里,你做的饭菜里只要摄糖,我都不吃啊。”
刘永萍被这样问也没有难堪,她似是恍然大悟,一脸歉意:“啊对!我想起来了,抱歉啊柠柠,是阿姨的错。”
说着她指责的看向旁边的男人:“都是你爸爸说你喜欢吃这道菜,我就想着之前是不是我做的那些菜不合你口味,就……”
“这不关你的事!”
刘永萍的话还没说完,莫长林就拍桌而起。
毫无征兆的巴掌落下,温予柠被打的头一偏。
“温予柠。”莫长林指着她,严声开口,“你阿姨天天累死累活,你不知感恩,做出这一副模样给谁看?”
“我做什么样了?”
女孩将被打落的头发勾到耳后,边看着男人。
“您不是知道了吗,我现在吃不得一点甜。”
啪——
又一个巴掌落下。
“吃一点你都吃不了吗?人要学会感恩你知道吗?”
莫长林指着坐在座位上的女人道,“你要搞清楚,你第一次来例假是你阿姨给你买的那些东西,包括你身上穿的小衣、小裤。”
“爸爸,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样东西。”
视线有些模糊,心尖也泛着酸意。
明明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哭,因为本来就不应该对这个男人抱有所谓的希望。
可还是好难过啊。
季然从前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很久之前还没有变的莫长林在眼前浮现。
那时候的季然凭自己一人单打独斗,见过了太多尔屡我诈。
而恰好,当时的莫长林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一颗全心全意真诚的心。
年轻时的季然缺钱吗,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原生家庭的经历,比起钱,她更缺的是爱,是一颗真心又毫无保留的爱。
在整个周围尔屡我诈的环境中,单纯无害的莫长林就显得格外少有。
所以季然瞬间被打动,很快陷入爱河。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变得视钱如命,变得唯利是图。
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个底层阶级的男人,再怎么伪装,骨子里也都是卑劣。再让他稍微看到了点高一层的东西,立马就会让他觉得自己开始高高在上。
这时候温予柠最应该做得就是,像往常一样服软认错。
可这时温予柠却发现根本说不出来,恶心,太恶心。
眼角的泪水无声划过,她轻笑一声,好似讽刺。
“爸爸,我真正来例假那会儿是升六年级时,您和我妈妈还没有离婚呢。”
“至于小衣小裤,除了阿姨刚进家那会儿,其他的不都是我自己买的吗。”
一阵│风吹过,耳边是一阵阵的嗡鸣。
记不清,也数不清挨了个巴掌,只记得最后一个巴掌落下时,男人手腕上粗长的檀木手串打得断裂。
一颗颗硕大的珠子散落,跳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男人颐指气使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失望与责怪。
他说,“温予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说,“你现在竟然来和你亲爹算账。”
他说温予柠不知感恩,他说温予柠狼心狗肺,他说…………
各式各样辱骂的词汇从他口中蹦出。
不是关于钱财,就是关于温予柠辜负了他的话。
可温予柠觉得好笑,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他自小交给她的吗?
每每买一本练习册,一点学费,一点吃穿用度的费用……
不都是他莫长林在告诉她的吗。
刚开始温予柠也曾天真的以为,这些钱只是父亲在抱怨自己辛苦。
可后来温予柠明白了,他不是抱怨,而是在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自己从小到大花费了他多少钱。
今后,就要以成百加倍的偿还、报答给他。
可笑的是,他这样计较得失的人,又怎么没想到他的女儿,流着同一条血脉的骨肉,怎么就不同样计较得失了呢?
最后的最后,是一直坐在座位上的刘永萍站了出来。
她责怪的隔开莫长林,开口道:“你干嘛呢?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什么?”
说着她又推着温予柠离开道:“你这孩子也是,和你爸爸计较什么?不就是一盘菜么,不喜欢阿姨下次不做就是了
,这次是我擅自主张了。”
女人不说还好,一说,莫长林立马指着两人的背影道:“温予柠,也就你阿姨会这样,你换一个人试试!”
-
之后的几年,温予柠的成绩依然在一路下滑,而莫长林也开始愈发对她失望。
于是,男人开始把主意打在了刘永萍身上。
他提出,和刘永萍再生一个孩子。
可刘永萍怎么会愿意?
温予柠现在这副模样,先不说今后能不能把持得住莫家两位老人留下的东西,就未来都可能只是个废人。
而刘永萍自己整整长了莫长林六岁,快接近六十的年纪,她只需要牢牢握住男人的心即可,怎么可能费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于是,一向懂事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就这样提出了拒绝。
毫无例外,两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虽然说不上富,可加上莫家两位老人留下的,和先前季然净生出户的部分,再如今莫长林稳坐地方小官的职位。
在普通人面前,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只是一个普通阶级中较为优越的人。
想要再去找一个更好,更听话,又能任劳任怨的女人,近乎不可能。
所以,两人只能就这样耗着。
事情的爆发点,是温予柠的生日。
在那之前的时间,正是中考。而温予柠毫无例外,离最低录取线恰恰差了那么几分。
录取线不到,如果想要再继续上学,那么只能去私立。
得知这一消息时,莫长林想要诉苦,他想向所有人说这个女儿无能。
他想出力,都不知从何出力。
这样一来,根本就不是他的过错。
不是他不愿意管教这个女儿,而是温予柠自己放弃了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所有人责怪的对象都是他自己。
他们说是因为莫长林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是莫长林自己毁了一个家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最主要的是,莫家两位老人也站了出来。
莫长林怎么也没想到,温予柠竟然背着自己还有一个手机。
之前每次他对温予柠的打骂过后,莫家老两口总是神奇般的出现,然后发现之前的争执,再为了维护孙女大吵一架。
之前万般,他都以为只是意外巧合。
却没想到竟然是哪个看似乖巧的女儿的算计。
很久之前,莫长林说过千万遍,“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温予柠读书”。
原本只是用来表演的话,此时却遭到了反噬。
莫长林推脱不了,也不能推脱。
于是,他只能当着众人的面保证,会让温予柠继续上学。
在算好需要交私立学校的手续和费用的当晚,莫长林喝了个烂醉。
也或许根本没有醉。
他浑身的酒气,指挥着刘永萍开车,载着温予柠和自己,包括温予柠的所有东西都被丢去了那个荒废的老家。
所谓老家不过是将近五六十年前荒废的宅子。
在那些岁月之前,国家的法律并没有完善。
因为临近海边,地基最是不稳,于是就有人特意用孩童的身体从天灵盖刺入钢针。
这一步便是所谓的封印灵魂,然后再将没有死透的尸体埋与地下。
这样既能起到祈祷的作用,也能确保工程安全和稳固。
原先没有人相信有人真的敢这样做,直到某一户人家拆房全部重新装修,真的挖出来了骸骨。
那户人家立马报了警,可最后却是不了了之,根本找不到一丁点线索。
因为这件事,近乎所有人都选择了搬离此地。
夜晚的风总是格外森冷,夹杂着周边的海风,莫名闻到了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
常年不住人的原因,当莫长林打开老宅大门时,一股发霉潮湿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
温予柠试过挣扎,可没有用。
一个小女孩,哪能动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呢?
所有行李和人,都被莫长林活生生拖拉进屋。
后面,发了酒疯的男人又将她拉到了三楼。
他指着一房间怒吼:“我曾经就是住在这样一个破烂的地方,身上穿的就是几块钱的破衣裳。”
“你呢?”男人拖拉着女孩身上的一副,动作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老子供你吃供你住,就这样报答老子?!”
“老子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想着今后指望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男人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手机。
其中一个被他狠狠砸到了地面。
“小小年纪,跟你老子玩心眼。”
“你不是爱告状吗?告啊!”
他几步走到女孩身前,强迫的拉扯起地上的人,“把这个手机给老子打开!”
温予柠身上大大小小都是拉扯的痛,肉眼可见的地方却依旧没有任何殴打痕迹,她却是笑了。
眼里的泪水流出,她想,原来妈妈以前就是被这样对待的啊。
不,不止是被这样对待。
季然遭受的不止的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还有心里上的长期煎熬。
双眼看着男人,温予柠扯唇,“我不。”
男人嘴上骂了无数个脏话,原本想要抬起的巴掌突然在空中停住。
“嘶——”
腿上的疼痛阻止了莫长林的动作,他不得不回头。
赫然在目的,是很久之前温予柠生日,季然送给她的黑猫。
男人骂了一句,便毫不犹豫一脚踢远。
“喵……”
重重垂落的声音响起。
黑猫被重重踢到了不远处的墙根,它挣扎着又站起身,然后跑到泪流满面的女孩前。
转过身,它呲着牙恶狠狠看着莫长林。
这么小的猫,怎么可能是莫长林的对手。
温予柠瞳孔一缩,咬牙忍着痛站起身,将黑猫遮挡至身后。
“你把手机拿来,我给你看。”
莫长林这一遭本来也就只不过是为了手机,他还不至于对一个猫下死手。
男人说了什么,温予柠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乖乖的把手机解锁,然后递给了对方。
手机上面没什么,唯独社交软件上的数目,和所谓的日记让莫长林又一次对着女孩下了狠手。
十几岁的孩子,手机上并没有什么大数目,可却也是笔足够她消遣游玩的账目了。
“这就是你上次同老子说的和同学出去玩没钱?”
酒精的作用在这一刻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男
人原本还有所收敛的动作再也没了顾忌。
看着手机屏幕上所谓日记上的记录,男人动作也愈发狠辣。
温予柠的日记很特殊,这些日记里都标明了时间,却唯独没有标明任何人名。
那是一些道不明的话语,可对起时间来又都吻合了起来。
日记里的第一篇是这样一句话:
“臭味相同,一拍即合,当然会在一起。尤其是乌龟专找王八,自然天长地久。”
没有表明是谁,可时间却是莫长林和刘永萍领证的那日。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生的演员,真就应该搭个台,然后搬上大屏幕给大家看一看。”
依旧没有名字,时间却是那日刘永萍给温予柠做红糖糍粑的时间线。
…………
愈来愈多道不明,时间线却清晰对得上的文本。
再一看,就连她平日应用的昵称都叫做雨过天晴。
雨过什么?天晴什么?
听遍了男人的责问,温予柠不着痕迹将身后的黑猫支开,然后无所谓笑道:
“爸爸,您是不是过于敏感了?这些都只不过是和同学产生争执时写的罢了。”
“至于昵称,就随意取的一个词而已。”
“还是……您难道觉得这上面的字和词都对应您哪里了?”
女孩天真的询问里,仿佛又带着刻意。
莫长林怒火中烧就要对着温予柠动手,却突然被冲上来的小猫咬住。
随着莫长林甩开的动作,温予柠眼疾手快用自己的身子去接住。
用力的冲击下,温予柠抱住小猫,自己却被狠狠甩到了地上。
与之同时,一个类似于挂坠的东西也跟着她的动作掉了出来。
莫长林眯眼看着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和温予柠现在用归玉做出来的,一样的挂饰。
只是对比此时地上的就略有些不精致了。
地上是个透明水晶状,穿着连衣裙,傻傻挥着小胖手的小熊。
小时候的温予柠总是很喜欢各式各样的、亮晶晶、又可可爱爱的小饰品。
于是季然便会给她买一些。
面前这个小熊,就是在温予柠生日时,和黑猫一起送的。
也是温予柠最喜欢的一个饰品。
原本应是漂亮可爱的饰品,可现在在莫长林的眼里却是扎眼的紧。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再想着你那个妈?”男人弯腰,将地上的水晶吊坠捡了起来,“还想着你妈呢?”
慢慢地,那张老实和蔼的脸笑了起来,满脸狰狞。
“砰——”
小熊在地上四分五裂,破碎的玻璃碎片划过地上女孩的面孔和手臂、小腿,鲜红的血液混杂着泪水滚落。
温予柠没说话,可莫长林就是看懂了那表情的意思。
“我就说你成绩怎么下降如此之快。”男人笑得开心,“原来是因为还想着那个贱人。”
莫长林还没有做出其他举动,但温予柠知道,今天这一切注定要脱离自己的预料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黑猫,努力的往后退,可身后已经抵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又能退到哪里呢?
她想让小猫跑,可它只是一只小奶猫,怎么可能跑得出莫长林的眼。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女孩重重双膝跪了下来。
那是这么多年来,温予柠第一次朝着这个父亲低头认错。
她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她说:“我没有想着季然,我只是恨季然离我和爸爸你而去。”
她说和季然送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她说她不会再忤逆莫长林这个父亲,她说她下次一定会重新考回高分…………
她说了好多遍“我错了”,说了好多保证。
可是那个男人却笑着说,“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自己弥补。”
莫长林说玩物丧志,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只黑猫。
只有黑猫死了,温予柠才能再变回从前。
他要让温予柠自己动手,可温予柠怎么可能做得到。
于是男人就自己动手。
莫长林丝毫不听女孩下跪哀求的声音,他一把抢过女孩怀中的黑猫,拎着它的脖颈。
轻而易举地,丢了下去。
那是整整三层楼的高度。
当看着底层那一滩血水,莫长林笑了。
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温予柠,如果温予柠成绩不下降,他也不会对小猫动手。
他说他都是为了温予柠好,他说,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温予柠自己。
耳边是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背景音。
温予柠却什么也顾不得。
潮湿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分不清是海水的味道,还是小黑猫的血。
老宅的楼梯年久未修,保持着原始楼梯那种又陡又高的高度。
许是踏空了那一两个阶梯,踉跄了下,又可能踏空了摔倒了,只是又立马爬了起来,拼命地朝楼下跑去。
温予柠来不及去记,也来不及去想。
她只能拼命向前跑。
只是就算再拼命的跑,也终究晚了一步。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无法改变。
一滩血水中,是奄奄一息的小黑猫。
是温予柠的自作聪明害死了它。
可是她只有十多岁,她如果不这么做,又该这么做呢?
她预想过了无数种可能,她甚至想过莫长林将自己打的奄奄一息,但至少还会留有一条命在。
因为莫长林职业原因,因为他还要保持慈父人设,所以温予柠赌他不敢杀死自己。
可预料之外的之外。
小黑猫成了那个例外。
因为是牲口,所以无所谓。
因为只是一只猫,不值一提。
十多岁的少女只能无助的哭泣,可明明她最讨厌哭了。
哭是最无能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少女一遍遍唤着“短短”,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她想要伸手却又不敢伸手,她怕啊,怕自己一伸手小猫便离自己而去。
原先玩闹陪伴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因为小黑猫手短脚短,每次上沙发、上床、爬楼梯都是又笨拙,又艰难地爬上去,所以才给它取名“短短”。
可现在,原本胡蹦乱跳的小猫却奄奄一息。
与它的名字对称的,就连性命也早早断送。
看出主人的害怕与更多它无法理解的情愫,奄奄一息被摔在地上的“短短”吃力地扭过头看着温予柠。
它想站起身,可是浑身都没力,哪里都疼,它根本站不起来。
无奈,“短短”最后只能努力地动了动小脑袋,在主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似是在说它不怪温予柠,不关温予柠的事。
努力地睁眼记住温予柠最后一眼后。
“短短”终于闭上了眼。
小猫什么都不懂,她不明白莫长林与温予柠之间的算计,它只关心温予柠。
它只希望主人开开心心的。
以前温予柠不懂,可现在温予柠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短短”以前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简俞白搂紧了身边的人,他一直都知道,温予柠如今这幅脾性之下的过往不会简单,但他从来没想到,这些过往会如此发疼。
因为温予柠察觉到了自己不想让黑猫这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在身边,所以她不惜刨开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血淋淋的捧到自己面前。
心脏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人眼前发暗,他不敢想,当初温予柠是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
“够了,阿柠。”
他当初想要了解温予柠的过往,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
也绝不是让她将血淋淋的伤疤再次划开,流脓。
“不要再说了。”
未完全治愈的病情,因为剧烈的情绪再次压迫着脑神经,简俞白却仿佛混不在意,声音低涩。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在。”
“我不会干涉的你任何决定。”
“在我这儿,你做什么都对。”
温予柠怔了下,然后笑着抬手,一点点擦干净男人眼角微不可察的泪光。
“哭什么?
傻不傻?”
“这只是个故事,又不是真的。”
温予柠说的混不在意,但简俞白知道不是这样的,明明她很难过,很难过。
但因为多年的习惯使然,所以温予柠总是将这些情绪埋下,然后装作混不在意,一点也不在乎。
但既然她不想说,那简俞白也不会强求。
男人摇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了,这就够了。”
“怎么这就知道了呢?”
温予柠眼皮轻抬,眼底没有平日的笑意,只有无尽的冷。
“这个故事的最后。”
“那个男人,可是被小女孩亲手算计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