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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那天,是温予柠的生日。

可陪伴她的,只有短短冰冷的尸体,和一滩血水之下,那个传言“闹鬼”的老宅。

莫长林准备的很充分,他将温予柠的行李都搬进了那个老宅,唯二的通讯设备也被他摔的稀巴烂。

无尽的长夜,短短死前的反应,不隔音的房屋外,已经分不清是海风的呼啸声,还是传言里地基之下的孩童声。

小时候的温予柠胆子比任何人都小,那些平常人害怕的,她更怕。

黑暗的夜晚里,温予柠脸上的泪水不停往下流,在那一瞬她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法。

脑海中回放着的,是莫长林狰狞的面孔,季然决绝离开的背影,爷爷奶奶维护自己却又下意识为莫长林开脱,刘永萍伪善之下的算计……

最终这些回忆中的一张张面孔逐渐扭曲,变形,像是传言里那些索命的鬼怪,张牙舞爪的朝她冲了过来。

它们不由分说占据在身体每一个角落。

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就连空气中的氧气也变得稀薄、让人窒息。

是要死了吗?

温予柠饶是这样想着。

泪水已经流尽,她慢慢地拿起地上破碎的玻璃,试图将其拼回原来的模样。

可是没有用啊,任那只被扎的全是鲜血的手怎么努力,都拼不到一起。

月光洒落进来,耳边是莫长林无穷无尽的谩骂、指责。

月光下,女孩突然笑了下。

犹如一个破碎的洋娃娃,空荡荡,了无生机。

女孩麻木地拿起一个其中,最锋利的玻璃碎片。

想要对着胳膊的动作不停,只是在触及一瞬冰凉的温度时。

似是被流出鲜艳液体的颜色刺了眼,她突然顿住。

几年前,又仿佛是隔了一个世纪。

季然默默流泪、在房内忙前忙后的身影;隔着一道墙之外的、房间内的争吵打骂声;莫长林虚无的保证、一遍遍痛哭流涕的悔恨,一转变成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地方小官……

凭什么这样的人活得恣意潇洒,凭什么那些陪他吃过苦头的人落寞。

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从不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人怎么配?

季然前半辈子毁在这个男人手中,最后净身出户;莫家两位老人出钱出力养了一辈子的儿子非但没任何表示,遇事只有没钱,甚至时常因为老人不出钱就大吵大闹。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习惯久了,就成了理所当然。

因为前半辈子莫家两位老人的宠溺,莫长林将这些当成了理所当然,当成了本该如此。

所以当两个老人为维护温予柠和他产生争执,后又被他的态度被气到高血压时,莫长林也依旧表示无所谓;当两位老人提出将余下近乎全部财产留给孙女时,他更加暴怒。

什么老天有眼,全都是虚假。

就是莫长林这样自私背信的人,竟然一生顺遂。

事业上没有多优秀的成绩,可就是被老板喜欢器重;无论惹出什么祸端,也有一对愿意倾尽所有的父母;后来因为职位上升,他渐渐对手下人愈发趾高气昂,手下人虽然愤愤不平,却因为只是些老实人,只能被动的接受。

你说莫长林有优点吗?答案是有的。

他懂人情世故,最知如何讨好。

凭着各式各样的讨好,他成功拉拢了一波上级的人心。

上级需要一个讨好卖力的角色,却也不喜这样的角色。

于是莫长林就成了那个,当有更满意的替代品时,便可丢弃的对象。

上级曾经看好过那么一两个成员。

但第一个因为犯事被查,而另一个则是不愿加入。

于是莫长林就这样顺理成章没了任何竞争对手。

什么人在做,天在看,都是无稽之谈。

想要让其受到惩罚,那就只能自己动手。

支撑着温予柠一路走来的,就是此。

莫长林都还活得好好的,她又怎么能死?

她要亲手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死。

整整三天三夜,温予柠在不吃不喝濒临死亡前,被莫家两位老人及时赶到,送往医院。

他们骂莫长林喝了酒以后发酒疯,骂他狠心,骂他畜牲不如,却独独没有报警。

之后温予柠出院,刘永萍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来到她面前。

她说都怪那天没有反应过来莫长林想要做什么,她这个做妻子的没能及时阻拦,为了弥补这个过错,她下决心买了这只白色小狗。

她说这只小狗以后会替代短短陪在他们身边。

莫长林连连欣慰,他说这是刘永萍费心费力为温予柠挑选了很久的宠物。

是比小黑猫更高级,更贵的品种。

温予柠看着女人和男人满脸堆笑,同那只白狗玩闹幸福的样子,愈发觉得好笑。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冷眼里看着莫长林口中你的新伙伴,然后直接推开。

……

因为温予柠对白狗态度毫不掩饰的厌恶,莫长林愈发不满。

但到底只是一只狗,他也只能在饭桌上和其他人提一嘴,到了别人眼里顶多也只是一句不喜宠物,丝毫没有起到想要的效果。

温予柠的高中是寄宿制,只有节假日才能回家。

但这也不耽误,温予柠和刘永萍的关系愈发紧张。

因着这一事,还惹得莫家两位老人又和莫长林和刘永萍大吵了一架。

俗话说,老人的传话速度最是快速。

于是关于刘永萍和莫长林对待温予柠还不如对待身边那只狗的态度,瞬间传的人尽皆知。

后来,每逢节假日温予柠也都被接到了奶奶家。

因为温予柠没在的关系,莫长林打算和刘永萍再生一个孩子的欲望也越来越盛。

可刘永萍哪里愿意,两人原先的分歧再次被挑起。

单位团建,莫长林为了突出自己还是关心担忧的人设,他终于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女儿。

往常有关单位的团建也有很多,恰恰第一次团建,不,应该说是第一次带温予柠团建是和刘永萍结婚没多久。

第一次团建,在众人散去以后,因为刘永萍说温予柠在酒店房间时没有回应她的话。

于是莫长林将温予柠拉去海边又踢又打,独独把握的力道又不显伤。后来几次团建,也一如既往。

而这一次,却换了一个对象。

莫长林当着众人的面活生生将刘永萍骂哭,然后又动手,再被同事拉开。

原因是,莫长林在刘永萍手机上发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的聊天。

自那件事过后没多久,温予柠的成绩突然突飞猛进。

就连省考的排名,也一举排到了全省前三。

学校为此表示震惊的同时,更不用说莫长林了。

因为这一变化,莫长林一改往日态度,它连连说曾经都是爸爸的错,然后将温予柠又接了回去。

因着这一举动,刘永萍虽然没表现出不高兴,却也能察觉到莫长林对温予柠不同以往的维护。

刘永萍不是傻子,她不会拼着老命去生孩子,但她也会为自己找好后路。

可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

在温予柠考上江宁医学院的第七年。

莫长林发现了,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发现了。

当她和那些男人的照片,以及聊天记录被那人从电脑备份中翻出来时,刘永萍第一次慌了。

她拼命的辩解,拼命的解释。

可莫长林怎么会听她的。

多年来藏在骨子里的暴戾,和如今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位置,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背叛的滋味。

发了疯一般的往死里殴打。

刘永萍被吓到惊叫出声,可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居住的小区早已不是先前的老式居民楼,她就算是喊破了声也没人能帮助自己。

突然——

在她被打趴在地,男人不断逼近,身子不停往后退时,摸到了一瞬的冰凉。

刘永萍常年下厨,整个家里最熟悉的莫过于厨房内的道具。

是剔骨刀。

且是最锋利,被她小心翼翼摆放着的那一把。

莫长林从前也会打骂自己,但那些不过都是小打小闹,自己都可以忍受。

随着男人愈发狠厉的动作落下,刘永萍清楚,自己不会死,但绝对会落个半残的后果。

现在的莫长林,不说关系有多大,但想隐瞒下这件事简直轻而易举。

刘永萍越想越后怕。

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何厨房内的剔骨刀会出现在卧室的床下,并且还在床边。

莫长林的职业使然,刘永萍能且只能有一次机会。

不成功,反而会更加激怒对方,更加变本加厉。

“呵……”

“噗呲……”

“你……”捏着女人脖颈的身影一顿,下意识松开了手,不可置信看着胸口的血,“你……怎么敢?”

刘永萍眼中全是慌乱,却毫不犹豫将人重重推开。

“我怎么敢?”女人声音尖锐,“全是你逼我的!莫长林!是你逼我!”

咔哒——

随着话可落,门锁的声音响起,大门被人打开。

“爸,我带着同学来蹭饭啦。”温予柠带着一行人走进屋,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幕,后面的话也跟着被堵在嗓子眼,“他们就是我在手机上和你……”

“爸!”

女孩惊呼一声,忙不慌跑进敞着房门的主卧,不可置信看着满脸慌张的女人。

“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温予柠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她脸上全是泪水,身体也近乎站不稳,最后还是被身后的同学及时扶住。

“小柠,现在耽误之急是打120。”几个同学清楚温予柠家里的情况,看了一眼满手是血的女人,他们没什么表情继续道,“和这个女人耗时间也不是办法。”

能考上江宁临床医学八年制的从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更何况屋内几人还都是苏老教授手下最优秀的学生。

几人快速稳住濒临崩溃的温予柠,又将莫长林的伤势做了简单的处理。

可尽管如此,所有人也都看出了莫长林的伤势。

男人胸骨左侧直直插着一把剔骨刀,肩胛骨的位置也被人捅伤。

这两个位置,重则致命,轻则全身瘫痪。

温予柠握着父亲的手,冷眼看着一旁浑身颤抖,被男同学控制起来的刘永萍。

“报警。”

“我要报警。”

这一晚,本应是温予柠的手术,可现在对象却换成了她的亲生父亲。

匆匆赶来的苏老教授看着面前处理好一切,与之前泪流满面截然相反的温予柠皱眉,“这场手术……”

话还没说完,温予柠便平静的笑着道:“老师,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不论对象是谁。”

言下之意就是,她可以。

“好。”

不意外自己的这个学生的回答,苏老教授欣慰的点了点头。

却转头又道。

“但这场手术,你不适合,所以我亲自主刀。”

苏老教授每年主刀的手术屈指可数,可现在她却提出亲自主刀。

身后的医生一惊,“苏老,您……”

随着前方的人摆手,医生的话被咽了下去。

温予柠却没有噤声,只道:“老师,这不合规矩的。”

“我看过你父亲的片子。”老人熟练的换上手术服,“这种伤势,我来最合适。”

“别傻愣着。”

她拍了拍呆站在身边的人,“这是你第一场手术,虽然不是主刀,但也给我好好学,好好发挥。”

因为苏老加入的原因,再加上莫长林伤势的特殊性,这场手术演变成了示范性、教学手术。

莫长林的伤势很严重,按理来说这种情况随时命丧手术台都是常有的事。

却因为苏老活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这场手术的成功,不仅有苏老的功劳,也有温予柠得力的配合,和周围医生的努力。

虽然成功,但莫长林也仅仅只是捡回来了一条命,今后都只会是植物人,和死了没什么差别。

“老师……真的没一点苏醒的希望了吗?”少女面色煞白,哪还有之前手术台上的冷静。

“你我都尽力了,这种情况你应该比我最清楚。”这是自己手下的学生,苏老教授也就并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这么耗着不论是对你、还是对你父亲都是一种折磨,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放弃。”

虽然残酷,却现实。

“老师,我……”

“老师知道,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老人摇头,适当将空间留给温予柠,然后招呼着众人离开。

隔着透明玻璃,女孩无助的跪在床边,头贴着男人的手。

玻璃之外,几个同事不忍的别过头,然后走远,“太残忍了,小柠该多难受啊……”

“要怪就怪那个女人,拆散别人的家不够,现在还要毁了那个家。”

“真是想不通,你说小柠爸爸那么好,为什么要去找那样一个大那么多岁的女人?”

“就是,都快要能当他妈妈了。”

…………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莫长林,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病房内,少女眼里的泪不停往下落,笑魇却格外璀璨。

这是十余年里,第一次这么开心。

“亲爱的爸爸。”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温予柠伸出手,将被子贴心的往上拉了拉,仿佛是怕极了床上的人冷到。

“在你对爷爷奶奶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时,可想过今天?”

“在你对母亲又打又骂时,可想过今天?”

“在你无尽的自私利用中等待女儿回报时,可想过今天?”

“我想你没想过。”她轻笑一声,空洞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因为你这一生遇到的人都是全心全意为你,这就让你当成了理所当然。”

莫家两位老人倾尽所有,就算莫长林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也会拼尽全力为其弥补。

后来季然因为所谓的爱,拼尽一生与事业换他安然无恙。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抛弃。

“知道吗?今天睡在这儿的人应该是刘永萍。”温予柠的手最后停在氧气管上,“你这样的人,死于你而言太简单了。”

“你和那些叔叔们贪污的赃款,以及你这一生的所作所为,应该是活在监狱里痛苦一生。”

“天没有眼,那么我便自己动手。”

“可偏偏又让你逃过了一劫。”

“不过没关系。”温予柠看了一眼剧烈跳动的心电图,声音很轻,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自以为掌控了的女儿手中,好像也不错。”

“你说,对吗?”

“滴—滴——滴————”

随着温予柠亲手拔掉氧气管的动作,一旁的心电图从剧烈跳动到平行的直线,仅仅一瞬。

…………

“小柠,节哀。”

警局里,一个年轻的男人将纸杯递给少女,“对于队长的离世,我们深表遗憾。”

温予柠垂着眸,一行清泪又再次顺着脸颊落下。

她不吵也不闹,就这样静静坐着听他们说话。

几人都是和莫长林一起工作了十年的人,从前因为女儿成绩下降,莫长林值班时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担忧许久。

后来,女儿的成绩上升,以全省前三的成绩被江宁大学录取,莫长林更是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莫长林对这个女儿的上心,个个都看在眼里。

现在他突然离世,最伤心的,莫过于温予柠这个女儿。

“小柠,”其中一个不忍别开脸,将桌上的电脑转了过去,“我们在你们家的监控里发现了这个,或许你应该看看。”

“我们今日让你来,也是因为此事。”

“谢谢。”

温予柠点头,接过其中一人递过来的纸张,轻轻擦住了泪水。

可当看见屏幕时,原本止住的泪水又一次落了下来。

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的,正是莫长林和刘永萍发生争执的全部过程。

以及刘永萍在原先防卫的一刀基础上,过后又故意伤害给了莫长林致命的一刀。

砰——

手中的杯子落地,水溅了少女一身。

温予柠恍若未觉,捂着嘴,“真的是她……”

印象里,莫长林为人和善,脾气也是一顶一的好。而刘永萍更是温柔知性,善解人意。

可视频里的男人和女人,却是截然相反。

民警道:“这件事情,刘永萍会收到相应的惩罚。”

“但我们需要知道,长林为什……”意识到说错话,他一顿,“你的父亲莫长林,为什么会对你他的妻子大打出手。”

“是因为……”

温予柠声音太过于哽咽,甚至连话都不能说清,她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打开。

“你们看这里面吧。”

莫长林开始对刘永萍有所怀疑是在温予柠高中时期的团建,他在对方手机里发现一个异性的聊天记录。

后来在他又提出生孩子时,这个妻子第一次对他说出了拒绝、和反抗。

这些行为让他更加深了疑心。

再后来,是温予柠和朋友出去游玩撞见刘永萍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恰好无意间打视频给莫长林被发现。

依着莫长林的性格,当即便要去质问刘永萍,可是却被温予柠拦了下来。

那会儿温予柠说万一只是个误会,况且刘永萍这样知性的人怎么会有理由出轨。

于是她提出请私家侦探。

莫长林觉得这太过于麻烦,想要拒绝,奈何女儿乖巧,将自己这几年的奖学金拿了出来,表示自己替他出。

这事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私家侦探的动作很快,刘永萍在外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皆被他拍了下来。

在那之前温予柠正打算在家买一个监控,好更加防患于未然。

可谁曾想,刚安置好监控的第二天莫长林就出了事。

原先用来防备的监控,成了现下的罪证。

“这是我父亲的笔记本。”

泪水无声漫过通红的眼尾,温予柠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里是止不住打转的晶莹。

“他死前曾告诉了我这电脑的密码,并嘱咐我一定要删除这其中的记录。”

“他到死……都还在维护刘阿姨。”

出事的那天是月末,正是莫长林最忙的时候。

可是却因为刘永萍一事被耽误,那些电脑里上传的相关聊天记录以及一众文件也就没来得及处理。

在看见温予柠进门那一刻,莫长林拼着那一丝气息告诉她,本意就是为了让她处理干净那些东西。

可现在温予柠显然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不但没有删除,甚至一齐呈到了其他人面前。

电脑上的所有文件以及聊天记录被人清晰可见呈现出来,当众人看见时,不由面色一变。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难看。

再抬头几人却又恢复了往常的面色,朝温予柠道:“小柠,这份电脑很重要,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将它保存在局里一段时间。”

“…………”

温予柠没说什么,只乖乖点头,并将莫长林的所有密码都告知了对方,然后又将自己手中的一份U盘也交了上去。

她说当初就是因为怕莫长林动气,所以一些私家侦探拍的照片她并没有叫对方发给他。

现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也再也没有必要藏着了。

在那之后没多久,再次被召回警局,不是因为刘永萍一事。

而是莫长林贪污。

从辅警到江宁派出所中队长,莫长林这一路少不了一些旁人的提拔。

得益于温予柠上交的笔记本,莫长林与所长一众人的通讯记录被公之于众。

虚假的工资表、经费报销单上的领导签名、各个人的账户转账以及消费记录,包括笔记本内备份的通讯记录。

莫长林一行人私吞公费、私吞民警加班费、截留辅警工资……的事实被狠狠顶了上来。

这当中本只有莫长林一个月的记录是很难这么快就定下罪彻查的。

但好在,温予柠提供的U盘里除了那些照片,还有一份录音。

那是一份长达十三年的录音。

从温予柠初中,再到现如今的录音。

也是在这一份录音里,他们听见了莫长林表面之下,对待女儿的另一面。

以及平日里总是抱怨自己父亲母亲袒护孙女之下,对其大肆辱骂,甚至在对方生病也不问不顾当做笑话的语气。

…………

“为什么你会有这么一份录音?”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皱眉看着坐在座位上,仅仅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叔叔。”

温予柠抬眼,这一次脸上不再是前先天的悲伤,而是慌张和恐惧。

“那是十三年,是我整整的十三年。”

“我这十三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女孩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就是倔强的不让它落下。

“在此之前,我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莫长林的前妻。”

“她受到的,是远比录音里更严重的对待。”

“莫长林的殴打并没有严重到能称之为家暴的程度,并且,因为职业原因,他那些殴打的地方总是不会留痕。”

“而我的母亲忍受了很长时间这样的对待。”

“精神上、肉|体上,让她的身体早已不复从前。”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没有提出离婚,因为我。”

“因为我这个女儿。”

“她想要保护女儿,想要守护住一个家。”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一个人可笑而滑稽的幻想。”

“莫长林出轨了。”

“哦对,”

说到这儿,温予柠突然笑了下,盛满眼眶的泪水随着嘴角牵动的动作重重落了下来,坠入衣襟。

“这个你们应该是最早知道的。”

“你……”男人并不是与莫长林一行人厮混的,但听见这话还是有些面色难看。

“这个家,早已支离破散。”

温予柠抬手,将面上的泪水擦干净。

“我的母亲最终选择了离婚。”

“在她离婚前。”

“她给了我一张卡。”

女孩抬起手,比了个数,“那张卡里大概有这么多。”

“在那之后,莫长林迎娶了刘永萍回家。”

“也是在那时随着我的成绩下降,他开始对我进行殴打谩骂。”

“说来好笑。”温予柠说,“我曾经以为他是因为太过于担心我,以及我的成绩才如此。”

“但因为太过于害怕,我怕哪一天会不会我成绩降到谷底,他会打死我。”

“于是我便用母亲留下的卡,买了最好的录音笔。”

在那之后,这只录音笔被温予柠随身携带,从未离过身。

嘴角勉强勾着笑,泪痕却在白炽灯下明晃晃的刺眼。

她伸出手,遮住眼睛。

“可现在长大了,我才知道。”

“那不是什么望子成龙,也不是什么过度关心,这些不过是他骨子里暴戾的借口。”

莫长林总是将自己这个女儿当成单纯幼稚的孩子,所以在电话里说什么都不曾遮掩。

却恰恰是这样,不论是车上、房间,还是其他地方,全都被录音笔听了去。

男人并没有听她阐述完,而是直接打断,“所以,你这份录音是举报吗?”

“什么?”温予柠一愣。

“这份录音是必不可少的重要证据。”男人盖起做完笔录的笔,“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温予柠除了录音还做了什么。

可就算如此,她做的一切做法都是合理合规,找不出一点儿逾矩的地方。

真正造成如今局面的,是莫长林和刘永萍本人。

和温予柠没有丝毫关系。

男人拉开椅子,将房间的门打开。

“可以回家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

在这之后的一个星期内,因为涉及广泛,江

宁公安局与派出所被大洗,莫长林名下涉及贪污的钱财被全部收回。

而刘永萍涉嫌杀人未遂被判无期徒刑。

沉寂许久的黑夜被撕裂开来,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阳光透过云层,照射进了江宁监狱。

刘永萍被人不由分说拉到会见室。

隔着一层玻璃,少女五官一如既往的素净,不施粉黛的眼睑微微上扬,瞳仁乌黑澄澈又漂亮。

身上穿着一件纯白吊带和偏薄的粉色衬衫,可就是这样,从上到下也都透着乖巧又无害。

刘永萍看着一脸毫无倦意的人,脸上不再是原先的娴淑。

她攥着话筒的手收紧,原先拼命保养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沧桑又老态。

松垮的皮肉堆在了一起,整张脸看起来可怖又狰狞。

“温予柠,怎么是你?”

说完这句话她又笑了,眼角随着动作下拉,满是皱褶的脸活像带了张恐怖面具。

“也是,你连你亲生父亲死后都让他不得安宁,来看我还能是为什么。”

“只是让你失望了,我没死成,我过得很好。”

“阿姨,你今年快要六十了吧?”

温予柠伸手手指算了算,然后就从怀中拿出一个随身镜对着女人,似是随口开玩笑,“你现在不适合笑了,真的很丑。”

刘永萍在年龄上远比莫长林大了将近十岁,得益于平日里女人肯花钱做保养,除了身上肌肤无法改变,那张脸却被保养的很好,和五十多岁的人没什么差别。

但现在进了监狱,没了护肤品和美容,那张脸瞬间想被反噬一样,倒退了十余年。

“以前我很好奇。”

静静收起镜子,温予柠一边欣赏着女人脸上不断变化崩溃的脸,轻笑。

“在那群人中混了那么久,近乎都是二婚的人,其中对象都是年轻又高学历的人,可为什么莫长林那么好面子的人,会选择了你这样……年老又没什么大钱的人。”

“可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需要一个尽职尽责,全心全意为自己的——”

“保姆。”

刘永萍从前居住的地方是在江宁派出所附近,一个离异的女人和各式各样孤身一人的男人,自然不难擦出些火花。

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数不胜数,可最终只有莫长林一人。

所有人都是聪明人。

身体与家庭的选择,自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只是莫长林太急需了。

他需要一个仰仗自己,无条件听从、服从自己的人,以及无怨无悔的“保姆”。

在一次莫长林和莫家父母争执中,他说,在家之外是刘永萍收留了他,费心费力照顾他。

他生病是刘永萍昼夜守在床头,他饿了是刘永萍为她做饭洗衣,他需要买东西也是刘永萍拿出钱……

太多这种好了。

他说对比季然,季然就不会这样。

说这些话时,他是当着温予柠的面说的。

何等可笑,从前他对温予柠说和刘永萍的相遇是和季然婚后,可现在却自相矛盾。

这些好,最终都低过了原先莫家父母和季然在他最艰难时,为他拼命借钱赔债。

他说,季然和莫家父母都不及刘永萍。

一个自私又自利的人,自然不会记得从前的种种。

他只需要一个无条件服从,给予自己全部经济的人。

在莫长林还未删干净的备份里,温予柠看见了他从前还和季然在一起时的聊天记录。

那份记录里他对季然说“最近有个老女人缠着自己”,他说“这个女人被某个同事盯上差点被侵|犯,是自己救了她”…………

太多这种话了。

也是在这时,温予柠才知道原来季然早就知道,原来她也忍了好久。

季然原先也是想过守住这个家的,可最终都成了一个笑话。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我却很清楚你们是究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在莫长林口中不停的‘加班’里,他喝醉了酒,然后和你滚在了一起。”

温予柠平静抬起眼,唇角也缓缓翘起,“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吗,是我还在小学时,莫长林在车上亲自当着我的面和你说的啊。”

“他当时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她抬手撑着自己一侧下巴,眨了下眼,愈发笑得开心。

“他说啊,”

“当初要不是你刘永萍趁他喝醉酒,将他勾上|床,你怎么可能和他结婚,怎么可能坐在这儿?”

怎么也没想到,当初自己引以为傲的小心思,成了如今的罪魁祸首。

温予柠没去管刘永萍愈发狰狞的表情,她继续道。

“可我当时并不是这样想的。”

“包括现在也是。”

“呵。”隔着一层玻璃的人闻言打断,带着镣铐的双手也狰狞起来,“是我,的确是我。可如果不是莫长林自己愿意,我一个女人能耐那么大一个男人如何?”

“更何况还是一个喝醉酒了的男人。”

喝醉酒的男人,一般有两种。

一种是倒头大睡,而另一种则是“精力旺盛”。

毫不例外,莫长林当属最后一种。

“所以,”温予柠笑了笑,撑着下巴的手松开,整个人往后一靠,“不论以前,还是是现在,我始终认为那场所谓什么醉酒不过是他的借口。”

“什么?”刘永萍脸上的表情一滞,双眼像是金鱼的眼睛,就这样鼓了出来。

“他的心早已不在,就算没有你,也有其他人。”

“同理,醉酒也一样。”

她一字一顿道:“就算没有醉酒,没有你刻意的某些行为,发生关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莫长林总是很擅长辩解,很擅长把握住人心。

从前的季然后来被他贬低的一文不值,后来的刘永萍也同样。

“在我原先计划里,坐在这里的人,不是你。”温予柠收起脸上的笑,一字一顿道,“睡在医院里的人,也不是莫长林。”

“可偏偏,”

“就这样阴差阳错,交换了位置。”

“是你……那把刀是你……”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这样穿进了耳里,脑中的记忆重聚,刘永萍最先想想起的就是那把藏在床边的剔骨刀。

话到嘴边,却又被她自己否定,然后连连摇头,“不对,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知道?”

温予柠歪了下头,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我的母亲自从和莫长林分开后,便给了我这张卡。”

说着她又笑了声,“可能是怕我不够用,她有时隔几个月便会往里打钱。”

“哦对,”似是想到什么,温予柠又补充道,“你最先看到的那个手机,就是我用这张卡买的。”

“你知道……”

刘永萍身子僵直,不可置信。

那次之所以能让莫长林发怒将温予柠送到老家,一部分原因是成绩,更重要的就是手机。

而那个手机最早是由刘永萍发现,告知的莫长林。

“你早就知道!”过往种种涌上心头,刘永萍怎么会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温予柠的故意引导,她面色狰狞,“你故意的!!”

“是啊。”

视线里温予柠笑得潋滟,“一个人,怎么可能从末尾突然冲到省前三呢?”

“又不是神。”

从一开始温予柠就在算计。

从季然离开,莫长林迎娶刘永萍开始,她就一直在等。

从一开始的成绩下降,为的就是让刘永萍卸下防备,故意将两人关系漏出原本的模样。

至于莫长林,那会儿的温予柠早已无用,自然只会偏向刘永萍,恰恰这也让刘永萍愈发得意。

因为这个女儿已经不能指望,莫长林果不其然提出了生孩子。

正是信心满满的时候,刘永萍怎么可能答应,自然是拒绝。

恰也是这时,她意外发现了温予柠还有另一个手机,并且在和莫家两位老人通话。

转移视线这一招刘永萍

用了千百遍,她毫不犹豫地将这一事告诉了莫长林。

果不其然,依照莫长林的性格当晚就动了怒。

只是在温予柠和刘永萍的意料之外是,莫长林竟让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丢到了荒无人烟的老宅。

既然如此,刘永萍便提出将季然送给温予柠的东西也一起送去毁了。

省得这个女儿再三心二意。

送去的第一晚,温予柠手机上的东西被莫长林一览无余。

原先表现和善的男人暴怒一般摔碎了所有东西,并活生生将一只猫从三层楼的高度摔死。

也是从那时起,刘永萍对这个男人有了别样惧怕的心思。

人的心思一旦起来,就很难再压下去。

从那天起,刘永萍像是怕自己也会有温予柠那样的结局,于是开始联系起了其他人。

后来果然没过多久,温予柠成绩再次恢复,反观自己成了莫长林不断打骂的人。

…………

一瞬间,自己第一次手机上被莫长林发现的情景涌了上来。

刘永萍手一紧,咬着牙,却怎么都控制不住情绪,“是你!是你一直在算计我!!”

“是啊。”温予柠将脸凑了过去,轻笑着,眼眶却有些红了,“只是我没想到,预料之外短短会因此丧命。”

“你这是谋杀!!!”女人松垮的脸紧紧堆在一起,她站起身怒不可遏的吼道,“是你,明明应该在这里面的人是你!”

“阿姨。”

“阿不,我应该称呼你为刘永萍。”

“刘永萍,你至今都还不肯悔过。”

温予柠站起身,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所谓出轨,莫长林才是那个真正的迈出轨道的那个人。”

婚姻就犹如一道城墙。

当这道城墙坍塌,毫不例外真正的责任永远是始于那个最初选择推到城墙的人。

如果没有始作者的背叛与放纵引诱,别人又怎么可能介入?

至于刘永萍,也绝谈不上什么无辜清白。

她可以去找任何一个人,不论性别,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明知故犯。

从一开始的引诱,再到车上故意绕着的头发,和落下的口红,以及每个夜晚故意给在家的莫长林发消息、打电话………

再到后来的故意挑拨。

不说莫长林和温予柠那虚无缥缈的父女情,她也千不该万不该故意挑拨莫长林和莫家两位老人的关系。

莫长林的从无到有,都是依靠这两位流着一条血脉的老人。

可就是因为刘永萍的一句挑拨,他对着两位老人大吵大闹、之后更是对其不闻不问。

一桩桩一件件,刘永萍永远也摘不干净“第三者”二字。

莫长林这一生忘恩负义,无利不往,如今这到成了最好的安排。

至于刘永萍也同样如此。

“现在想来这个结局虽然不是我预想的,却也是最好的安排。”

一个被自己选择的‘好女人’亲自送走,一个被自己引诱的‘男人’送进监狱。

玻璃之内的女人情绪愈发激动,她嘶吼着,带着镣铐的双手不断拍打玻璃,却又被狱警拉开,只能挣扎崩溃地让狱警去抓外卖的人。

温予柠弯唇,微微弯腰,对视上被压制住的女人。

“好好反省吧,你应该为此赔罪的。”

第67章

人们总在不由自主回溯过去,而每一次关于过去的记忆都会被再次赋予崭新的意义。

于大部分人而言,那些散落在回忆角落里不起眼的、亦或者铭记于心的,都会在回溯中再次折射出崭新又幸福的过往。

可是于温予柠而言。

不论是起眼的还是难忘的,都是她永远不敢触碰的过往。

从监狱出来时,已是中午。

九月的太阳总是尤其耀眼,温予柠微微仰起脸,刺目又烫人的阳光直直照的人睁不开眼。

女孩眼角泛红。

不知是被阳光太刺眼,还是太烫人。

原先一脸平静带着浅笑的人,眼角就这样无声流下了泪。

在光线下刺目又晃眼。

开心吗?没有。

解脱吗?也没有。

握在手心的卡收紧,愈发硌得难受。

温予柠停了两秒,慢慢松开手,像是下意识的拿出手机,然后麻木的拨出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

“嘟——”

“嘟嘟嘟——”

听筒处传来熟悉的忙音声,最后归于寂静。

说不上是预料之中的庆幸,还是失落。

她抬头,伸出手挡在眼前。

灼热的阳光被挡住,零星几束光从张开的指缝直直射进眼底。

温予柠眯着眼,原先起雾的眸子渐渐消散,瓷白的脸庞无声划出一道道泪痕。

“今天的阳光真刺眼啊。“她放下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湿痕。

也好。

就应该这样的。

自己身上流着的,是莫长林的血。

是季然曾经犯过错误的,最大的存在。

季然确实应该恨自己的。

就这样,永远都不要再回头了。

温予柠盯着手上的卡。

这张卡确实有钱,但早在自己大二时便已经再也没了打款,也早已……再也没了那人的消息。

像是了然于心自己的状况,又像是猜测到依温予柠的性格,之后必然再也不需要。

有太多种猜测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会化成一种没有希望的希望,那便是贪心又自私的奢望。

温予柠撇了一眼那张卡,然后扯唇,顶着灼热的阳光朝不远处走去。

“咚——”

阴暗不见光的公共垃圾桶内,赫然多出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

“奶奶、爷爷,一切都结束了。”

看着石碑上笑容和蔼的老太太和老爷子,温予柠才感觉到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她卸了力,整个人就这样贴在石碑上,好像这样,自己就还在两个老人怀中。

“奶奶,我没有家了。”

温予柠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但却没有哭,她说,“但这次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手抚上石碑上的照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莫家两位老人生前最在乎的两个人,一个是温予柠,一个便是莫长林。

她说了好多话,到最后泪水又一次漫过眼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这一次哭,仅仅只是因为为两位老人不值。

也是因为想念。

“你们会怪我吗?”

没人回答,温予柠便自问自答。

“我想会的吧。”

带着燥热的微风轻轻划过少女的脸,有些瘦弱的树干被风吹动,零星几片叶子的树冠也跟着移动。

恰恰停在了温予柠身后,堪堪为她遮住遮住灼人的温度。

…………

再次睁眼是被墓园的负责人叫醒的,温予柠就这样在两位老人墓前睡了一夜。

“奶奶、爷爷,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迎着冉冉上升的程曦,她顿了下,又道,“如果你们还在生气的话,那我就隔一段长点的时间再来。”

“总之,”温予柠弯腰,像是从前那个调皮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样,凑到两人耳边低声道,“就算你们赌气,我也一定会来看你们。”

……

自那天以后,莫晗知便成了温予柠。

因为那日正值温予柠值班,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容她多想。

所以“温予柠”三字,完全就是临时随意组在一起的。

虽然是临时,但关于“温”这个姓,却是因为苏老曾经和她说过的一个故事。

只是任凭温予柠怎么想,却都没有想到这个所谓的故事。

“可我不这样认为。”

许是因为疼,又许是什么别的原因,像是被水沁过的眸子又黑又深,里面赫然倒影着的是自己的身影。

手上的动作一时忘了收力,温予柠看着男人,张了张口。

“什么?”

意识到自己上药的动作,温予柠按在伤口上的手立马松开。

下意识想起简俞白一扎针就皱起眉,甚至微微发颤的模样,她刚下意识想再说什么,那人的声音便先一步在耳边响起。

“害死他们的,从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自己。”

温予柠一点点擦拭着那人手上的伤口,摇了摇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会。”

“他们那样的人,最是分得清是非利弊,如果不是因为有人的设计,他们绝不会是最后的结局。”

从前的莫长林之所以敢赌博、敢借高利贷,就是因为笃定了身后的两位老人会帮自己。

后来的莫长林会打骂妻女,却从不会在她们身上留下证据。并且,那些打骂的严重程度又远远还达不到家暴三个字。

………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可掌控范围。

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便是这个道理。

前者总是会不停的为他人考虑、焦虑,甚至会为之牺牲自我。而后者,他们总是会规避一切风险,自私的剥夺他人身上的一切资源,从而延长自己自身利益。

“那姐姐有没有想过,那些所谓的‘证据’就算没有推动,也迟早会随着时间自发产生。”

不意外温予柠的回答,那人声音轻和。

“一年三年一如既往,五年十年依旧如初,十年过后总会有人忍不住。”

“猜忌与疑心,不需要别人,他们的结局只会同最后故事走向一样,甚至会更严重。”

莫长林与刘永萍从不是单纯的只有感情一说。

刘永萍贪图莫长林的钱财,莫长林则是想要一个对自己毫无保留、听话好掌控的“傀儡”。

用利益堆砌出来的感情,就像一栋竹篾房,时间一长便会发霉发朽。

最后从局部的破坏,到全盘崩塌,不过几息。

如果非要说温予柠在这儿当中起了什么作用。

那顶多也只是加快了腐朽的时间。

“真正吞噬他们的,是那永远不被餍足的贪婪。”

看着女孩低眸不语,唇瓣也紧紧抿在一起,却就是倔强不留下一滴泪,独留下被泪堵得通红的眼眶。

简俞白明白,明白温予柠为什么会如此。

他沉眼,没去管那只还没有包扎完毕的手。

紧接着,坐得笔直的人被他缓慢、又用力的抱进怀里。

温予柠耳边是男人胸口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不震耳欲聋,却每一声都准确无误的砸开了那个困住自己许久、无形又牢固的牢笼。

“不要去想,自己是否足够达到他们的期望与美好。”

“在未规划的轨迹里,那是爱走的路。”

简俞白的声音覆过他心口那剧烈跳动的频率,语气平缓又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说,“因为爱你,所以他们从来不会怪罪你。”

“相反,他们会心疼、会责怪,责怪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让他们疼爱、捧在手心的人承担了这么多。”

…………

锁骨处被打湿,被泪堵住的眼角在这一刻终于崩塌。

犹如一场迟来的大雨,从无声的丝丝缕缕,到倾盆而下。

在那朦胧的雨雾中,温予柠却看得格外清晰。

她看见了迟迟没出现在自己睡梦中的两位老人,她听见了那日在墓园中未得到的答复。

在她靠着墓碑睡着后,老太太的身影紧紧抱住了自己,熟练的一点点擦干净女孩脸上的泪痕。

老爷子则是无奈的看着孙女老人,静静的守在一旁,时不时伸出手拍拍老太太。

两个老人还是自己熟悉的模样,头发虽然全白,脸上也已经布满了沧桑的皱纹,可两眼却依旧炯炯有神。

只是现在那双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柔和与不舍。

老太太眼角渗出些泪光,“傻囡囡,奶奶不在你身边就自己一个人傻傻这样。”

“今后日子还那么长,你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这句话,老太太和老爷子还在时,曾对着她说了千百遍。

是啊,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温予柠啊。

他们怕他们走后,温予柠一个人受委屈,怕莫长林对这个亲生女儿不好,怕刘永萍又暗戳戳对她做些什么……

他们对着睡着以后的温予柠说了好多好多话,他们说除非忍不住,不然今后就都尽量不入温予柠梦了。

这是他们宠了后半生的孙女,他们哪里舍得温予柠又再因此伤心难过。

远处的薄光慢慢穿透云层,渐渐洒落在黑寂许久的大地。

随着光线扫过,那两道身影慢慢消散,独留下几句话。

“莫长林他罪有应得,从前是我们太过于纵容。”

“囡囡,你没有错。”

“囡囡,爷爷奶奶永远爱你。”

“…………”

温予柠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也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在自己哭到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简俞白用指腹一点点蹭掉了她的眼泪,小心又轻柔。

“别哭。”他说,“他们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

情绪慢慢归于平静,又或者说是被旁边人一点点抚平了迟来的情绪。

那双湿透了的眸微动,然后抬起眼。

将男人手上的伤口打了个完美的结,分不清是调笑,还是什么。

温予柠就这样看着他,轻声开口,“傻不傻。”

知道她再说自己当时不躲,任凭黑猫咬自己。

简俞白垂眼,看着还在摸着自己伤口的手,如实摇头。

“我不想因为我,就让你功亏一篑。”

黑猫当时还未完全恢复,任意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就算不是伤害的意思,也有可能再应激。

至于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

简俞白视线触及温予柠手臂上包扎着的伤口,黑眸深了几分,然后又移开。

他现在这样,也算是同温予柠一样,体会到她手上的伤了。

那是温予柠第一次听见简俞白喊自己的全名,那道声音浸上了许多别样的情绪,却又足够郑重。

他说,“温予柠,辛苦了。”

“这句话是对讲故事的温予柠说的。”

“也是对从前的,现在的温予柠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简俞白没有点明这个故事中真正的主人公是谁。

只是单纯的,对面前这个人说。

他只是认真地在对温予柠说,从前的你辛苦了,和现在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的你辛苦了。

仅此而已。

第68章

翌日,一行人慢悠悠到日中才赶到晋城。

距城门还有远远一段距离时,一个墨黑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

看见几人时,领头的人停下,面色亦如往常。

视线触及寥寥几人时又皱起了眉,“你们怎么回事,本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几日前关于十里镇发生的一切因为简俞白的关系,并没有向外透露出半点。

再加上云意的关系,放出去的消息自然只会是简清悠想要知晓的消息。

大批人被查,甚至牵连到简清悠自己,所以不意外他会

着急亲自前往。

简俞白淡淡看了他一眼,亦如既往的语气,“皇兄,不应该都知晓了吗?”

这一句话出来,丝毫没有遮掩或者说准备继续装傻的意思。

简清悠皱起眉,不由凝着面前人。

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端方渊懿的君子作态。

他不着痕迹移开视线,缓缓开口,“俞白,皇兄这几日可都在晋城忙着处理疫病,哪还有时间查看你们的状况?”

“这不,皇兄现在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这才打算出城来找你们会合。”

“嗯,皇兄现在能带着这么多人出城。”简俞白扫过他后面的人马,嗓音平静,“那想来,晋城疫病是完全医治好了。”

简清悠面色不变,手下的动作却慢慢收紧,“俞白,你这是在怪罪皇兄没有及时赶来找你们吗?”

“皇兄。”

简俞白看着他,那双温润无害的眸子倒映着男人凌厉分明的脸。”许久未见,你还是亦如既往的爱多想。”

熟悉的语气,甚至是丝毫没打算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在告诉自己。

——他恢复如常了。

男人沉声:“简俞白。”

“今日是我也就罢了。”

冷淡掀眸,简俞白没有多做解释,更没有同他讲一句关于十里镇的事。

“但皇兄还是想想事后该如何向父皇解释吧。”

视线没再看一行人一眼,他带着温予柠直接越过。

“晋城疫病不必其他,我已下了封城令。”

“不准入,亦不准出。”

“若是因为皇兄此举让疫病扩散,可就不好了。”

身后尾随着的人早已跪地不敢抬头,简清悠刚要说什么。

简俞白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又落了下来。

“当然,这只是皇弟出于善意的提醒。”

“是否能听懂,这取决于皇兄自己。”

……

温婉有意借着温予柠的身形隔开简清悠,自然也就跟着她一齐越过那群人。

只是当走真快要走出那群人时,却不由自主的转头朝后望去。

许是揪着自己袖口的人太用力,温予柠稍稍一顿。

也撇过视线忘了过去。

当看清温婉注视着的人是谁时,她挑眉,却也没有抽开衣袖。

“想去找他吗?”

袖口被人猝地抓紧,近乎是害怕一样。

温予柠脚步一顿,皱眉想说什么。

不等她做出反应,温婉便已经整个人死死抓住了温予柠,压低声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

“既然答应了你合作,那我当然需要想一想措辞。”略微思索,她又道,“毕竟你也知道清哥哥不好骗。”

不经意垂眸扫过温婉紧抓到泛白的手指,温予柠抬眼,“是吗?”

不等那人再说话,温予柠又道,“随你。”

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归于平缓。

待走出一段距离,温婉才慢慢松开了温予柠的衣袖。

差一点,就差一点。

方才若不是反应迅速抓住温予柠,她差点就要走向简清悠。

不听使唤,想要全盘托出口的那种。

其实刚开始温婉就是打算直接去找简清悠的。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原本的打算之外,会再次冒出那些不可控的想法。

温婉不允许会有自己不可控情况出现。

所以,她下意识的,选择了遵从本心。

又或者,将希望放到了温予柠身上。

说不清第一个冒出想法的是记忆里所谓的“姐姐”,还是上一次在宫门见到温予柠时产生出不由自主的想法。

总之,她选择了赌一把。

如今看来,果然赌对了。

温予柠确实是可以抵抗这股不由控制的,解药。

想到这儿,先前自己不经意放在角落的细节瞬间被放大。

第一次,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思维不可控是什么时候?

是在温予柠和简俞白大婚的第二日,他们前往宫中,温予柠说不喜简清悠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意识就已经下意识感觉到不对了,只是那时候她还傻傻的受那股意识控制,觉得自己一定是喜爱简清悠的。

喜吗?爱吗?

温婉想不重要,她起先对这个男人不过是利用,再后来是占有。

无关情爱的占有。

有的,只是一个对物品,对这个东西只能被自己利用榨干的利用。

毕竟没有傻子会把属于自己的资源,傻傻分出去流给其他人。

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又或者说,是什么时候自己原本的意识被一股别样的,劣质又下等的情爱意识所掌控。

“真是稀奇。”

“你竟然没去找大王爷。”

直到一掌拍打在自己肩头,温婉才蓦地醒过神。

她看了眼那只不算白嫩的手,皱了下眉,却也没拍开,只眨了下眼,“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什么为什么?”叶子难得被这话说得愣住,“你从前最喜爱的不就是简清悠吗?”

“你可知直呼名讳乃是大忌。”

习惯这人身上嘴上时不时冒出的规矩,叶子撇了下嘴混不在意,却又道,“看吧,你这就维护上了。”

“我只是在告诉你,若依你今日这幅模样去上京,那死百次都是不够的。”

温婉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会开,冷淡留下一句,“还有,我不喜爱简清悠。”

似是强调,她又道,“从不。”

是了,话说出口,温婉也才明白过来。

她看着温予柠的背影。

从一开始搭上简清悠是为了温家,后来得知温予柠的存在,搭上简清悠更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全她温婉天之骄女的名声,也更是为了能依旧做医女。

她与他,从谈不上情爱。

城门口,一身紫色锦绣绫罗衣裙,云鬓高挽,打扮得当的人缓步上前。

已至三十有余的女人面上依旧不见一丝瑕疵,随着她上前行礼,头上的装饰也依旧稳稳当当。

“早闻王爷光临,奈何知府大人突发恶疾,卧病在床不能亲迎,无奈只得臣妇前来相应,还请王爷见谅。”

女人举止得当,丝毫没有女子一人处事的慌张,视线微微扫过几人,了然勾唇又朝温予柠行了个礼,“王妃第一次前来黜州,臣妇正是知府夫人,王应。”

不等温予柠出声,简俞白便已经牵着她的手挡在身前,神色温和,“劳烦王夫人带路。”

晋城因为疫病的原因,各个地方被规划成禁区,也就是所谓的病灾区域。

除此之外,因为温予柠提出的建议,也多划分出了一个预灾区,也就是专门给那些身体感觉不适的人准备。

整个黜州不算大,不过好在晋城是主城,面积算是整个黜州最大的城。

但再大也就那么点,于是乎近乎各个地方都需要人带,若乱闯极有可能误入病灾区染上疫病。

介绍完一切,刚好到知府府邸。

在跨进大门那一刻,王应慢慢抬手,拦住了人群最后蒙面的一个小丫鬟。

她弯唇,将人轻轻搂紧怀中,轻声开口,“西西,欢迎回来。”

察觉怀中的人僵硬,王应也不意外,她松开来人。

对上西西身边死死盯着自己的叶子,弯了下眼,若有若无道,“大家将这儿当自己家就好,千万不用见外。”

“哦对。”说到这儿,她挥了下手,“我这儿还有你们一个朋友。”

“柳子。”

伴随着口中二字落地,被打扮成丫鬟样式的人缓缓走了过来。

独独特殊的是,左侧的衣袖处空荡荡的。

“柳子!”

是比上一声更激动的声音,西西忙不慌上前。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样一幕对于在场的人来说都是不小的冲击,叶子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又垂下眼被她遮了下去。

她没有上前,只是就这样机械地,装作不认识一样走过去。

柳子脸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她盯着温予柠和叶子的背影,扯唇。

那张满是伤口的脸动了动,然后抬起尚且健在的右手,将扶着自己的手推开,“西娘,我没事。”

虽然是推开的动作,可根本没有推开。

不是柳子没用力推开,而是她根本推不开。

那只手柔弱无力,根本使不上劲儿。

“你怎么了?”西西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然后推开衣袖。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满是伤口,溃烂发炎的皮肉。

西西不可置信。

她闪着泪,“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呀……”

王应适当上前,薄唇微启,“我找到她时,她正奄奄一息,手都被人抽了筋,整个人身上都是血。”

“听她说,”女人声音带着心疼,“是从蛇坑里爬出来的。”

“只可惜大夫医术有限,只能帮她治好这些,另一只

手……如你所见,救不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西西无助的摇头。

“为了换取解药,我和叶子铤而走险绑了三王妃和温家那个养女。”

这次是柳子开的口,她说,“三王爷为了惩罚我,命人将我的双手抽了筋丢去蛇窟。”

“那些蛇不致命,却是慢性的毒蛇。”

柳子本就是在各种地方摸爬滚打大的,可能一会儿在山上,可能在大街,可能在破庙,也可能在各种破屋……

为了在这些地方生存,她不可能什么都不了解。

这些被人惧怕、抗拒的虫蛇,可以说是伴随着她一路长大。

所以她也最了解这些虫蛇的弱点。

简俞白并没有下了死手,将她的手筋挑断后,那个被人人工做成的蛇窟并没有人看守,也或许是那些人打心眼就觉得自己爬不出来。

但偏偏,她就是硬生生爬了出来。

然后恰好,被王应给救了。

那些都是毒蛇,为了却保毒性不再蔓延,也为了更快逼出毒。

柳子的左臂被生生砍了下来。

王应拍了拍两人,指了指不远处房间,“去那说吧,在这儿说这些府上各个人都看着呢。”

“西西,那是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就是在等你回来。”

…………

房间内,依旧是熟悉的成列,甚至什么都没动。

可就是这样,在暗示着自己,暗示着西西这件房间内曾发生过什么。

“小姐。”

这是西西回来后第一次叫王应,也是回来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王应坐在椅子上,轻应了声“嗯”。

“为什么?”

重新回来,西西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也不想再和王应说一句话,可事实就是不是的。

她喊她小姐,是还未出嫁时喊王应的称呼,她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西西。”王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然后又轻轻放下,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大族小姐的仪态。

然后西西就听见她平静道,“纠结于这个问题,就没有意思了。”

“小姐,”西西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觉得好陌生,“我们在一起十余载,难道这些主仆情谊,真的换不了一点你的怜惜吗?”

“怜惜?”

这次王应笑了。

女人站起身,发上的饰品晃动,西西瘦削的下巴被她擒住。

她说,“西西,你觉得你为什么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小姐,”西西摇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王应松开手,厌恶一样将先前钳制过她下巴的手重重在手帕上擦了擦。

“你只是我的丫鬟而已。”

“知道丫鬟是什么吗?”

随着女人保养得当,白若玉脂的手一松,那块低调却又上好的手帕随之缓缓跌落在地。

“丫鬟就是只用服从主子的安排。”

“而不是那么多为什么。”

“那我如果回不来了呢?”

“这的确在我意料之外。”王应点头,也不否认,“不过没关系,这一切我也已经为你打点好了。”

“就像这个房间一样。”

“你就没有想过我背叛你吗?”西西喉间哽咽。

“西西,你在那地方呆久了,不懂规矩,我理解。”

女人转过身,语气平静,依旧只是在叙述一样,“但你不要忘了。”

“我手下的人,从来没有背叛,只有死亡。”

“至于你。”

王应轻笑,“没关系,我对你总是很容忍。”

“就像你爬了我丈夫的床,我也依旧可以原谅你。”

“我没有!”

“小姐,是你亲自……”

“嘘。”已至纤长的手放在那一张一合的唇边,“下次可别再说这话了,我不喜欢。”

“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你得了失心疯。”

“毕竟,哪个人会信。”

“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会亲手将自己的丫鬟推上位当妾室呢?”

是啊,没有人知道。

先前与西西一同照顾王应的仆从早已经去世,或不知去向。就连服侍魏宏文同一批的妾室通房,也早已经死在了那些人的实验之下。

至于活下来的,也早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中病死。

王应拿捏住的正是这些,当然,也有西西的性格。

她胆小,柔弱,无主。

从前一遇到什么大事,消失,开心的,难过的……

第一时间都是找王应这个主子。

“小姐。”

西西躲着王应,说从今天起王应再也不是她的主子了。

她说她不会再傻傻犯错,不会再看着那么多人沦陷进去。

王应动作稍缓。

她看着她,挑眉。

“是吗?”她说,“那我很期待。”

王应的确很期待。

从她这几年的观察来看,小丫鬟依旧是那个小丫鬟,或许长了点胆子,但也就那点胆子。

在原本的计划里,西西会乖乖的跟着简俞白一行人回府,然后乖乖的继续听自己的话。

可现在她却说,不要再听自己的话。

没关系。

宠物也总有逆反的时候。

但往往这时候,只要外面的人微微伤害一下。

便会乖乖的知道,只有主人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

她会等的。

也等得到这只小宠物重新听话,重新自愿的走回自己怀里。

……

开门看见站在门前的柳子,王应也不例外。

她摸了摸少女的头,“这个时候,不去找你的好姐妹聚一聚吗?”

她说的是叶子。

柳子看了她一眼,果然啊,这一切王应都知道。

她摇头,眼底闪过讽刺,“我们早就不是姐妹了。”

“没关系。”

王应说,“我们知府府邸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

快步走回房中,丫鬟连忙拿着盥盆上前。

王应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又揭过擦干净手。

“派人继续盯着西西和柳子。”她揉了揉太阳穴,单手撑着,闭着眼道,“西西带出来的那群孩子,可查到去了哪里。”

丫鬟蹲下身,细心的给王应捏着腿。

压低声道,“一部分好像被留在了十里镇,还有一部分暂时还没有查到。”

“嗯”了一声,王应也不意外,毕竟有人想要藏,自己自然查不到。

于是她又道,“老爷可好些了。”

老爷,正是知府大人,魏宏文。

丫鬟摇头,“依旧陷入昏迷。”

缓缓睁开眼,王应脸上难得出现了丝疲惫,叹出口气。

“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

小丫鬟听见这话也有些来气,是替自家主子鸣不平。

“要我说老爷就是太过分了!”

“夫人忙着照顾城里的难民,全府上前,乃至全城上下全都靠夫人一人打点。可老爷倒好,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到花楼四处寻欢。”

“欢欢。”王应轻唤一声她的名字。

“我……”小丫鬟看得出她不是真的生气,半天憋着口气,畏畏缩缩道,“我就是替主子觉得不值得。”

“都老夫老妻了,哪有什么不值得。”

“况且也怪我,现在府中没有一个姥爷的血脉,确实是应该找一个妾室的。”

“夫人,这不关您的事,您明明最好了!”

“好了。”王应掐了把小丫头的脸颊,正色道,“下次,可莫要再让我听到说老爷不好的话了。”

小丫头轻哼,“全府上下,最护老爷的就是夫人您了。”

丫鬟声音太小,不知王应是真没听见,还是假的没听见。

她撩起眼,“嗯?”

“是。”小丫鬟瞬间低头,应了声“奴婢知道了。”

另一边,房内。

温予柠疑惑的想起府邸院内的人,转头看向简俞白,“柳子这件事,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柳子能逃出来,完全就在简俞白猜测之中。

他凝着温予柠,“姐姐想要听真话吗?”

再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温予柠有一瞬的不自然。

耳垂染上些红晕,却又觉得是合理之中,她撇开头,“真话。”

“嗯。”

简俞白应了一声,“西西一行人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王应眼皮子下,所以她想要知道柳子的位置很简单。”

他慢慢补充了句,“只要没有人阻拦消息,这点王应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

“你应该猜到了。”简俞白点了下头,看着不太在乎的模样,“这也是我和叶子的交易之一。”

温予柠皱眉,似是不解,“为何一定要把柳子送到王应手中?”

简俞白摇头,“我和叶子的交易只是不要柳子的命。”

他侧目,本就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几分阴翳,“至于后一条,算是我的附加条件。”

柳子性情极端,再加上那日被绑

架的经历,她并不觉得将之送给王应是好的决定。

似是实在想不通,温予柠话也就下意识说出了口。

“为什么?”

待这三个字落地,温予柠才意识到不对。

柳子被送给王应,这不关自己的事,自己也没有资格插手过问。

“算了。”

温予柠站起身,近乎是想要立马走出房内。

只是在她起身时,另一个人也立马站了起来,拉住她。

她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简俞白依旧直白不掩情绪的脸。

简俞白就这样看着她,面上还带着笑,唯独抓住她的指骨收紧。

“怎么就算了?”

“你明明很想知道的,不是吗?”

“…………”

温予柠用了点力道,但还是没有甩开。

眉间皱起,她有些烦躁,却还是压了下去,“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本就不应该过问。”

她说的你们之间的事,也就是黜州之事。

是此次疫病牵扯起来各个世家纷争之间的事,也是简俞白准备做的事。

一声轻笑,那人眉眼低垂下来,“因为不想瞒你。”

“你如果想知道,那我就会告诉你。”

视线里的手腕有一节明显凸起的腕骨,连着埋于皮肉间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纤细白皙,也太瘦,仿佛轻轻一折便断。

更何况还是插手进这些肮脏的关系中呢?

不论是这只手,还是主人。

如果可以,简俞白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沾上这些事。

温予柠只需要离这些污垢远远的。

如果她想,他会动手,根本不需要脏了她的手。

可简俞白也清楚,温予柠怎么可能会愿意假手于人。

他不会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擅自为她做决定。

但也不会让她陷入不明所以的水深火热中。

所以,她需要知道的、想要知道的,他都会告诉她。

与闷热夏季相反,有些凉意的手扣压着那只温热纤细的手腕。

“况且,这也是你自己事啊。”

随着这声落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

心口下意识引起一阵战栗。

脉搏随之剧烈跳动。

简俞白感觉到了,却没有松开。

他在等,等对方做出选择。

脑中仿佛又出现了两段意识互相争执。

一个希望她撇开自己。

一个又希望她不要撇开自己。

下一息。

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依旧能感觉到那只瘦弱的手腕下,剧烈跳动的脉动。

她没有撇开自己。

屋内两人视线对上,女子秀靥清绝,独独此时那双乌黑剔透的眸子流动着情绪,就连眼尾都晕开了些水墨般的绯色。

温予柠张了张口,“为什么?”

仅仅三个字,仿若一个答案,重重落地。

为什么选择告诉她?

为什么没有瞒着她?

为什么会选择相信她?

为什么……

有太多为什么了。

简俞白松开手,敛下袖袍,背过身坐回原先的位置。

低阖下眼。

等他再抬起眼,眼底的阴翳早已消逝不见。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自然也应该了解到事件全貌。”

温予柠皱眉,起先她是并不认为简俞白会选择帮助自己的,顶多也就是她知道这件事对自己有用。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第一句话就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简俞白只看这样淡淡看着她,然后慢条斯理开口。

“这场疫病,可以说简单也可以说复杂。”

温予柠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就这样静静等着他说下一句。

“如今不止黜州,整个大胤药价上升,这是为何?”

不用思考的答案,是翰林医官院。

而这其中负责掌管修订政策的,是温负。

见温予柠脸上的表情,简俞白便知晓她明白,然后继续下一句。

“现在疫情只是轻微的,甚至不明了。”

“但或许只要三四日,也可能明日,就会爆发新一轮的疫病。”

“…………”

温予柠眼睫一动,猛地抬头。

阴翳在阴暗处的人没有看她,也或许早已经猜出了温予柠的反应。

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然后贴心的,将空着的茶杯满上,递到一边空着人的位置上。

掀眸间,原本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已经坐到了空着的位置上。

薄唇轻勾,为自己也倒上茶。

“翰林医官局是最高医政机构,不止要对皇家、各个官员以及军队负责、更要对所有百姓负责。”

“所以就算温负想要做什么,也得需要通过所有人的决议。”

按照温芩给自己的原著剧情,温予柠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有温家的参与。

可奇怪的也就在这儿。

如果温家只是做了这些,那么远远不可能这么快这“掉马”。

那就只可能……

杯中的茶水滚烫,光是轻轻碰到杯壁都叫人蜷起手。

“你们为那个王应侍女,西西医治的病情,瑰血症。”

“这个病,在整个大胤只有温家能治。”

有人在推动温家的罪行。

而照叶子所说,西西一行人之所以染上瑰血症,是因为她亲自给她们下的。

叶子没有理由毒害她们,因为她也是其中受害者。那么就只可能是有人故意在逼迫她们,也在故意放她们出来。

温予柠呼吸一滞,这件事远比自己想的还要更狠。

“我派人查过,西西是首例带着瑰血症出来的人。”

“有了这么一个先例,你觉得离下一个还远吗?”

简俞白声音清冷,“而温负最先为什么选择下一个不足轻重的疫病,这并不难猜,甚至可以说目的显著。”

“可后者,又为什么顺便推波助澜?”

简俞白的指向性太过于明显,甚至说着这话还直直看着自己。

温予柠只一瞬就想明白了是谁。

可对面人的眼神太过复杂,其中探究也太过明显。

温予柠桌下的手近乎紧紧攥住,硬生生逼着自己不去躲那道视线。

简俞白似是不察。

他轻笑,然后就这样握住了那只桌下攥紧的手。

一点,一点,温柔地将之掰开。

“我本以为,姐姐是知道些什么的。”

“不然,怎么会对皇兄的态度如此明显呢?”

“可现在看来,明显是我猜错了。”

泛着冷意的手轻抚着她的手,又捏了捏,声音清哑。

“那姐姐可否告诉我。”

“这是为何如此呢?”

因为简俞白的关系,之前那些被送出来的“小乞丐”一部分被放在十里镇,一部分则是被他暗自送到了晋城。

这一部分人都是先前跟着叶子一同学过医术的,有涉及深的也有浅的,但至少都是有能力。

之前从温负手里拿到的温家名下的产业不少。

黜州和晋城恰好就有一波。

晋城作为黜州的主城,面积不算小,经济也相对不算太差。

而晋城名声最大的济春堂,恰恰就是温家名下的医馆之一。

济春堂占地面积不小,里面坐诊的大夫郎中医术更是不用说。

所以当温予柠第二日带着叶

子几人走进去时。

里面的人自然觉得不满。

温予柠的本意并非立威,自然也就没带多少人。

除了叶子和温青两人在身侧,再没其他人。

济春堂并不是官家所有,再加之名气所在,所以里面的问诊费各种都不算便宜。

当里面的主诊大夫听到温予柠要无偿为外面那些人医治时,眼睛都瞪大了。

“王妃,若您看不起我等可以直说。”

“但济春堂的药材是万万不能随意送人的,这里面的可都是上好的药材!”

济春堂所有人都清楚现在他们真正的主子已经是温予柠了,可这又如何?

自从温负转手将医堂给温予柠后,原先送过来的药材已经减少了大半,不过所幸因为问诊费不算便宜,平常那些寻常百姓不到万不得已才会进医堂。

如今他们正打算用这次疫病,狠狠赚回一笔。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小丫头片子却要他们拱手让人。

“王妃可知我等一次问诊费是多少?可知一份药材就要多少?又可知济春堂还剩多少药材?”

似是觉得最后一句话不够,他又补充道,“是,我们济春堂的药材现在看着是绰绰有余,可一旦王妃无偿,那照现在疫病传播的速度,这些药材哪里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