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时疫可怕的地方就是在传播速度。
一波又一波,止也止不住。
窗前重重纱幌被封吹动,漏进丝丝缕缕的,金灿灿的光。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暮色朦胧,不算刺眼的金光伴随着闷热的风,叫人连呼吸一口都觉得闷得难受。
他们前一日便已经到达了晋城的消息所有人都知晓了。
温予柠之所以放了一天多的时间,一个原因是观察济春堂的情况,再趁着他们放松打个措手不及。
结果也果然如此。
济春堂并没有大批次接诊,因为涉及价钱问题,能长期付得起价格的长之又少,再加上有简雍派下来的太医,就更没人愿意进济春堂了。
一大部分大夫早在温负将医馆交给温予柠时就离的离开,去上京医馆的去上京。
独留下来的,大多想着的都是温予柠年幼没人管教,小丫头片子一个,什么都不懂。
就算之前上京城流传出她为那个府中难产的厨娘剖腹接生,后又传出为三殿下医治,又研制出什么吊针。
但这些也仅仅都是流传,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她一个女子哪有道理抛头露面?
况且她会算医馆的账目么?学到一点医术就敢摆谱,更何况还是妇女接生之事,从未听闻妇女的医病也可以搬上明面来看。
他们这群人抱着的一直都是这想法,自然也就没想到,温予柠现在一上来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听着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反对,温予柠抱臂也不出声。
待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才淡淡道:“说完了吗?”
似星点水意的眸子撩起,没有半分波动的望着他们。
挂至耳后的面纱遮住了半张脸,明明是随着闷热的晚风浮动,却莫名缱绻上了一丝凉意,割出几分冷意。
几个大夫张了张口,一时有些被面前自认为的小姑娘压制住,也可能是心虚。
他们道:“说,说完了。”
“是我给了你们什么样的错觉?”
温予柠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散落着的星点晃动,歪了歪头,“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商量啊。”
几个人不可置信,“什,什么?”
“这是我的医馆。”
“我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不是让你们忤逆主子的。”
“更不是让你们,坑人害人,懂么?”
在场的几人面色瞬间惨白,甚至有些哆哆嗦嗦的看着她。
其中几个张口了又闭口,似是有些忌惮。
忌惮什么呢?
哦,他们刚刚喊自己为什么来着……王妃?
嗯,那看来简俞白的确是很好用的。
“我呢,很好说话的。”
温予柠慢吞吞,一字一顿咬着字出声。
“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我亲自让人送你们出济春堂。”
“二,你们自己走出济春堂。”
室内瞬间归于寂静,独独风吹动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这什么狗屁两个选择。
这明明是逼着他们滚出济春堂。
“王妃,您还年轻,行事是否有些太过于鲁莽?”
“我等坐诊济春堂三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却让我们说走就走。”
“我们走了,谁来接诊,您这是要毁了济春堂。”
“…………”
几个穿着完好的老头你一句我一句,甚至越说越激动,面上也愈发红光。
轻“啧”一声,温予柠轻笑,“坐诊?当然是我咯。”
这一句话出,仿若扔一盆涨过的水,“咕嘟咕嘟”地让人心烦。
“您在说什么?”
“虽然皇上皇后让您随着三殿下一起前往,可这哪有女子坐诊的道理?”
就连温婉这个独一无二的例外都不敢坐诊,顶多就是跟着父亲温负一齐问诊,可现在温予柠竟然说自己要接手医堂。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嗯……”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温予柠低着头,略做沉吟道,“所以你们是决定好了,要被人送出济春堂?”
杏眼一眨一眨的,看起来无害极了。
他们当然知道温予柠敢这样做,能从温负手中拿下温家的这些医馆,现在又因治好三殿下得帝后赏识。
更重要的是,除去上京若有似无的传闻,他们是亲眼目睹了简俞白牵着温予柠进城门,甚至还呵护着人避开简清悠的那些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假。
温予柠是真的得简俞白宠爱。
是非利弊他们很清楚,可却怎么想都不甘心。
温予柠这一招来的突然,他们想过温予柠会来医堂,却没想过会直接赶他们走。
毕竟没了问诊的人,医堂还如何开下去?
如果早知道温予柠会这样蠢,会这样胆子大到自己坐诊,他们就将那些药材都……
可现在早已来不及,再不甘心又能如何,他们只能乖乖顺从。
几个人脸上的情绪是不满,却也不敢真得罪面前的女子。
最后只能留下一句:“王妃,希望您日后不要为今日的冲动后悔。”
上到大夫、药师,下到杂役,全被温予柠炒鱿鱼。
所有人沉着脸,却只能一语不发的就准备走人时——
“等等。”
一道女子的声音及时拦住了她们。
原先打头的大夫眼底再次亮起“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们转头看向说话的声音,发现是温予柠身边的一个丫头。
不等他们以为的以为,那个同样带着面纱的小丫头又开口道。
“王妃允许你们走了吗?”
温予柠换了方向,后背朝身后的墙壁一靠,会心一笑。
原先总是冷淡散漫的眼角终于起了姝色,轻轻一弯,“我们都还没算完账呢,走什么?”
心下重重一跳,几人咬牙,“王妃这是何意?”
没有搭理他们的装傻,温予柠直接将台前的帐簿丢到几人脚边。
女子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她没有动,就着靠着墙壁的姿势侧目看向几人,“当然是算一算,这几年你们在济春堂吞吃了的账目啊。”
“王妃说笑了,我等兢兢业业,不知您在说什么。”
温予柠笑意停在眼底,笑着点了下头。
“不知我在说什么?”
“济春堂每年的药材都会固定减少一部分,甚至其中减少的这一部分价格数量都相似,这怕不是太巧了吧?”
“哦对,还有根据晋城部分在济春堂看诊的帐簿,明明是一样的病有时收取的价格是统一的问诊费,有时又是两倍,又时却是四五倍不止。”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见鬼了吗?”
“嗯?”
温予柠直起身,走到几人面前。
温
负给自己的账目里她都看过,这些当中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
给点甜头,只要不涉及大问题都不是问题的道理都懂。
可温予柠不是温负,她不可能看着这些蠢货漏洞百出的,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事。
她的心眼向来小得很。
“你……你……”
几人你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几人开了这么久的医馆,自然不可能不拿一点儿利息。
为了拿到大头,小病被他们说成大病,配的药材也是偷工减料,为的就是延长看病期,多拿一份钱财。
一个两个没事,可照温予柠说的倍数,那她绝对是找了至少不下十个人作证了。
人证具在的情况下,他们就算拼死辩驳,也辩驳不了。
至于他们倒卖药材一事。
当初是因为温负为人和善,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可真要查到底绝不困难。
“放心,不用你们全部赔。”
温予柠伸出手比了个数,“我的父亲不计较,我自然也不会过多计较,只要你们赔所有金额的三分之二就好。”
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头。
但在场的都清楚三分之二是多少。
三分之二正正是他们现在所有的,全部的积蓄。
-
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济春堂原先的那批人搬走。
翌日一早,原先被藏在晋城的“小乞丐”也都被全部大张旗鼓送进了济春堂。
成为新的大夫、药师、管事,以及杂役。
将济春堂不日将要免费看诊的消息放出去后,瞬间引起一众人唏嘘。
最先找到温予柠的那个人,是温婉。
“你疯了吗?”
正是炎热的午后,温婉躲着知府府邸的下人以及简清悠的眼线,悄身走进温予柠屋内。
“正想找你,你就自己上门来了。”
“找我做什么?”
温婉皱着眉,立马就想明白了温予柠的下一句话,她立马摇头。
“我可警告你,我们两个的合作关系出了十里镇就已经结束了,你别打主意在我身上。”
“我都还没说呢。”
温予柠有些好笑,却是平静的继续等她后话。
“我……不会帮你,你别指望。”
温婉被她的眼神看着有些气恼,竟难得卡顿了瞬。
“我始终要帮的人只有清哥哥,至于你那个医堂,我建议你最好快点找回那几个男大夫。这个世道从来没有女子开医堂坐诊的道理,甚至你还……”
如今的济春堂被温予柠改成了四科。
分别是大方脉、小方脉,外科,还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妇科。
从古至今,女性的妇科问题一直都被人认为之所以会有,都是因为女性不检点。
甚至是不祥的,不干净的存在。
也因此寥寥无几能有人会看女性的妇科。
想到最后一个分科,温婉更是觉得她疯得厉害。
“总之你那个分科问题很大,如果不想出事就赶紧趁现在关了。”
“所以,你跑这么远就是来解释,又给我科普的啊?”
温予柠依旧平静甚至还慢慢抿了一口茶水,显然是混不在意的架势。
温婉心口莫名有一把火,她几步走到那人身前,说出口的话却是,“谁…………”
“关心我啊?”
没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这句话止住。
温予柠嘴角上扬,眼里含笑。
“谁关心你!”温婉后退几步,“我就是闲得无聊了,好心泛滥来警告你!”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温予柠望着背过身的人有些好笑,却没有说什么,而是道,“好,知道了。”
温婉:“…………”
“你之前那些思想哪来的我不知道。”
温婉撇她一眼,这一次抛去了个人情绪,说得郑重,“但在这里,我希望你知晓,并不适用。”
温予柠眼眸轻晃,她知道温婉说得是什么意思。
是之前自己告诉她,女子也可以独立,也可以替代“他们”自己成为权。
她当然知道这太过于冒险,更何况在知道这之下埋藏着的是,各个心思复杂的世家。
他们这些人想要陷害她,不过是轻而易举。
可温予柠向来不喜欢还没有试就放弃。
或许努力了就可以成功,也或许努力了依旧是失败。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至少努力过。
成功了,普天同庆。
失败了,也没关系。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一条命而已。
至少她用这条命,用自己半生所学的,在这一刻发挥到了作用,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有失败,才有开始。
因为失败,她在这笔过往里留下了痕迹,或许轻微,或许厚重。
不论是哪一种,当越来越多的痕迹积累起来,终有一天可以冲破天光,重见光亮。
…………
这几日简俞白和温予柠都各自忙得见不到对方身影。
温予柠是因为医馆的事情,至于简俞白……
温予柠并不好奇,也猜得到他在做什么。
在第三日黑夜,简俞白依旧是风尘仆仆避开所有人都视线,悄无身息从外面赶了回来。
与此同时,整个知府府邸也灯火通明,下人匆匆忙忙。
不等温予柠去打听,简俞白便已经开始换自己一身的黑衣,平静道,“魏宏文病发了。”
“什么?”温予柠来不及去管他直接脱衣服的举动,下意识开口。
“魏宏文现在的症状和西西一模一样。”
下一个人出现了。
众人眼中第一个瑰血症的患者出现了。
第69章
“老爷咳血了!!”
“快去请太医来看啊!”
“济春堂!济春堂的大夫一定有办法,快去找!!”
“可他们早被…………”
“没关系,他们如今出不了城,都给我派人出去找,不论多少价钱都给我请过来!”
“…………”
随着屋外下人焦急的讨论声,屋内女孩不可置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简俞白,你做什么?”
烛火晃动。
重重幔帐内的场景被微弱的烛光投影到窗上。
男人裸/露着上半身,将女子拉入怀内环住,紧接着就着这个姿势向后一倒,稳稳落入身后的床内。
“唔——”
伴随着男人的一声闷哼。
“砰”的一声又响了起来,不知是简俞白落入床内的声音,还是温予柠稳稳跌落在他身上的声音。
总之等温予柠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正正的坐在了男人身上。
脸也埋进了那人胸前。
大脑宕机一秒。
视线一片昏暗,又因为离得太近,温予柠近乎闻到了。
萦绕在简俞白身上,雪松混合着类似于柠檬清香的冷淡的香味。
双手下意识向他胸前一撑,然后用力。
手上的触感又冷又硬,却是滑嫩细腻的。
温予柠:“…………”
温予柠:“???”
死寂般的数秒后。
原本想要用力撑起的手一松,忙不慌撑在离那人远远的身侧。
温予柠甚至不敢抬起头。
可就在她借着手上撑着的力道要直起身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又稳稳落在了她颈后。
然后与她的力道相反,往下压。
温予柠原本快要直起身的动作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视觉上就成了。
温予柠弯着腰俯身,墨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最终落在那人赤/裸的胸膛。
恰好不好,从侧面垂落的发丝落在了温予柠方才手心握着的地方。
冷白的肌肤与水流般落下的几根发丝交错。
荒唐中又带着几分诱惑。
平常也就罢了,可现在简俞白没有穿衣服啊。
最主要的是自己还坐在他身/上。
是他身上吗?
自己现在到底坐在了哪里?
想着方才被那人突然拥入怀中,最后又被他拉着朝后倒
的动作。
温予柠身子愈发僵硬。
明知现在不适合朝下看,可人总有一种劣性。
你越不想看,视线就是越要往下看。
微弱的烛光下,冷白的肌肤愈发清晰显眼。
烛火不安分的晃动,从修长的脖颈划过胸膛,最终隐翳进漂亮整齐的腰腹中。
而温予柠则是稳稳当当的坐在这,漂亮却硬实的腰腹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胸口处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男人轻嗤中带着调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姐姐,想什么呢?”
“————!”
温予柠从愣神中被拉了回来。
她动作有些急,后颈的手再次拉着她向下压,从未被人摸过的腰侧也稳稳被那人的另一只手握住。
三次。
简俞白面色说不上好,握着女孩腰侧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声音低沉却又有些哑,“姐姐,别乱动。”
温予柠几乎立马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顾不上顺着胸口蔓延上来脸庞的热意,她甚至觉得自己身后也一同慢慢上升起炽热。
咽了咽口水,温予柠感觉自己胸腔中有什么东西被堵住,说不上到底是生气还是什么。
她眨了下眼,被惊出的恼声响起:“简俞白,你在做什么?”
“嘘。”
压着她后颈的手再次向下压住,温予柠原本弯腰俯身的动作就这样贴了上去,仅仅隔着两指的距离。
而原本扶着她腰的手也松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她唇边。
简俞白身子本就有些体寒,但此刻就算贴在了一起,温予柠也仍觉得自己热得厉害。
与身下人隔着的距离太近。
温予柠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蒸熟了的弯虾。
她刚准备出声,简俞白便已经凑到了她耳边。
声音有些哑,却莫名的性感。
“姐姐,外面有人在看我们。”
似是察觉到她立马僵直住的身子,又或是觉得她此时的神情有些好笑。
他又悠悠地,低笑道,“所以,最好别动。”
双方的呼吸声在耳畔愈发浓烈。
此时这个姿势只要哪一个稍微抬下头、低下头都可以亲到。
女人的眼角泛着薄红,漂亮的杏眼像是被上升的温度染上一层水雾。
缱绻氤氲。
简俞白长睫敛下,眸子又低低向下——
温予柠下意识也跟着他的视线一齐望去。
未穿上衣的男子上半身裸/露,顺着冷白的胸膛向下。
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跨坐在腰腹的腹肌上,遮得严严实实。
扶着自己后颈的手没再用力,温予柠也就直起了身。
“谁在窗外?”她眼神有些漂浮,没敢去看身/下的人,干脆看着窗子低声道。
“你猜。”
随着简俞白温懒的声音,屋外的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
“简俞白,温予柠。”
熟悉的语气,细听还夹杂着些气急。
是简清悠。
温予柠身子有些僵硬,她不保险依照对方的脾性会不会直接闯进来。
似是察觉到温予柠的动作,简俞白低垂着眼,再抬眸已是一片清纯。
他虚虚抓住那人准备撑起的手,语气懵懂,“姐姐要去哪儿?”
温予柠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突然卡壳紧张是因为外面的人,还是因为此时抓着自己的人。
“我,”来不及提出让他改编称呼这件事,她说话的速度都有些快,“你快穿衣服,你哥在外面。”
原本以为听见这话,简俞白总该松手了,哪知那只抓着自己的力道更紧了。
“放手。”温予柠心下有些烦躁,偏偏这人还在跟自己装傻,“简清悠会冲进来的!”
她这最后一句话甚至有些重,可简俞白就是不松手。
他眨了下眼,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不解,“所以姐姐在怕什么呢?”
温予柠能感觉他的情绪变化,可她现在不想搭理他,也没心情分析他的情绪。
借着跪在床上的膝盖和另一只手的力道,终于快要站起身时——
“砰。”
两道身子再次跌落在一起。
不,应该说是再也没有任何距离的,紧紧贴在了一起。
“简俞白!”
随着温予柠恼怒的声音,简俞白笑了笑,“哦,我知道了,姐姐是怕哥哥看光我。”
原本牵着温予柠那只手的松开,转而抚上女子的后脑,另一只手的虎口张开卡住她的后腰。
他说:“不用起身的姐姐,我有一个办法不让哥哥看光。”
一句话说完,扶着她后脑勺的手微微用了点力道。
卡着她腰侧的手也一齐狠狠向下摁,原本就紧贴在一起的肌肤,隔着一层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就着温予柠原本张口说话的动作,简俞白含住,长驱直入。
男人单手覆在她的后脑勺,顺着已经披散开来的发丝,修长的指骨插过。
因为没有经验,他先是生涩地亲了亲,然后温柔地舔了舔女孩已经有些红的唇。
没忍住用了点力道含住,浅浅厮磨一阵后,顺着女子微张吸气的动作,顺利撬开唇齿。
温予柠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在做什么。
那人便趁着转头的动作,有些喘着气道:“姐姐,接吻的时候,应该闭眼。”
温予柠:“?”
前几次也就算了,这次是在做什么?
外面还有一个人随时就要闯进来的人啊。
温予柠躲避的动作被他察觉,最后又被勾过去,贴近,吸吮。
静谧的房间内很快响起暧昧的水啧声和吞咽声。
清凌的颈线起伏,喉结也跟着轻滚了下。
那些从口腔里渡过的尽数被他吞咽而下。
屋外的声音愈发急切,甚至一声比一声大。
而屋内接吻的声音也随之跟着屋外声一起起伏。
温予柠挣脱不开,又气急,用力抬手狠狠挠了他几下。
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牵着自己的手再次覆上去。
温柔的方法用过了,依旧不听。
温予柠用力一咬,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扩散。
她咬得力道没有收。
那人果不其然闷哼了一声。
但也仅仅只是一声,便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像是打了兴奋剂,像只小狗一样再次紧紧追着,舔了过来。
温予柠不知道自己怎么此时还有心思想这些。
但当听见外头那人迈脚的动作,她是真的有些烦了。
分不清是被不分场合的举动,还是被外头人打断的不满。
简俞白根本不给温予柠说话的空隙,凡是只要得了一丁点空隙他就再次紧紧贴了上来。
“啪——”
一个巴掌重重落下。
没来得吞咽的液体,化成一根细细的银线。
随着两人的动作拉长,然后断裂。
温予柠咬着下唇便要起身。
却在视线触及床上那张被打偏了的脸上时,动作又一顿。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度。
不说被打的人,就连温予柠这个打的人的手都有些疼。
温予柠原本以为以简俞白的处事风格,应该会有防备,应该会提早料到。
哪想到这人真就没有一丁点防备,直直的挨了她这掌。
似是料到温予柠会打自己。
简俞白就着被打的脸埋进被褥,双眼慢慢溢满水光,再不动声色落下。
“姐姐,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哽咽和酸涩。
就连身上一随着话音耸动。
恍若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这时候已经不是那时候,简俞白更不是那时候的简俞白。
可温予柠还是张了张口:“什么?”
自顾自抽了下气。
然后转过头。
此时冷白色的半张脸已经红透,隐隐可以看出是一个巴掌的影子。
好看的眉眼红彤彤的,烛火下眼眶里的泪水依旧在不停的向
上涌。
然后一颗颗流出,顺着白皙通红的脸庞滴落。
似是赌气,简俞白视线就是不看向上方的人,“就这么讨厌我,喜欢皇兄吗?”
温予柠原本看着简俞白的视线有些松动,可当听见那两个字时,愣住了。
“?”
她皱起眉,话里带着嫌弃,“我喜欢他?”
“不是吗?”
简俞白视线终于转了过来,看着委屈巴巴,“因为之前你救下了皇兄,那三个月里你和皇兄待在一起很开心吧。”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是比和我在一起开心。”
温予柠还要说什么,简俞白便又道,“后来你知道了皇兄身边还有其他人,所以才会生气,才会那么讨厌他。”
“嗯……这就是因爱生恨。”
温予柠:“?”
“谁教你的这些?”
“我看话本,听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温予柠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沉,不知是被简俞白这幅模样刺激的,还是被他那些什么鬼话术给气的。
“我不喜欢,简清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这个不喜欢不止代表不喜欢,还有厌恶。”
“从前是温芩救下的他,可他从来没有什么知恩图报,有的只是等价交换。”
“人命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甚至所有人为他的付出成了理所当然。”
温予柠眼里的厌恶再一次浮现上来,身下的手也不由攥住。
想起温芩给自己的小说全文,她不敢想,温芩之前的一生该有多么悲哀。
她的一生,自己永远也做不了主。
曾今自己的爷爷为了救简清悠而死,甚至后来一切的一切遭遇与磨难,都是这个男人的设计。
她挣扎过,努力过。
可最后都无济于事,一切不过是无用功。
可温芩依旧坚强,她一次次的硬挺着过来,从来没想过轻生。
偏偏就是这样,好不容易真相大白,剧情依旧不肯放过她。
她被逼的万念俱灰,最后只能选择自毁,一起毁灭。
从前的温予柠不懂,甚至觉得温芩太柔弱。
可现在她终于懂了,那从不是柔弱,而是没有办法了。
温芩当初无助的面庞,十里镇从枯井爬出来的女人,叶子一行人被当做实验,还有千千万万个没有被人发现,依旧在受苦受难的女性…………
温予柠闭了闭眼,“简清悠这样的人,应该被万人唾弃。”
打人的手还带着之前弹回的力道,随着她握紧的动作,微微发颤。
然后被人再次打开,发热的掌心被温凉的手覆上,虚虚贴在一起。
简俞白的泪已经止住,但眼眶还是红,他的带着些鼻音。
“那姐姐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温予柠看着他的脸,下意识道,“还行。”
“啊,”简俞白笑了笑,也不意外这个答案,点头,“那我再努努力。”
“嗯?”
“努力做到让姐姐整天开心。”
温予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泛着潮红的眼眶和脸上的巴掌印,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
“疼吗?”
“对不……”
后面的字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捂住了嘴。
他摇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害的样子,“说了的,姐姐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非要说对不起。”
“也应该是我。”
看向温予柠的眼神是一片柔软,眼底也闪烁着泪水的光点。
“是我未经姐姐同意就亲的。”
“姐姐是……讨厌我的亲亲吗?”
没想到这人的话会这么直接露骨,原先散去的热意又一次爬了上来。
温予柠咬着唇,却还是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没有。”
“哦。”男人勾唇,下次浮现出天真的笑意,“那我下次还可以要亲亲吗?”
温予柠:“…………”
望着床上人的开心的神色,她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一次两次就算了。
可这次看见他在床上泪眼蒙眬漏出那种神色,她还是心软了。
喜欢美色是人之常情,可温予柠从不会贪图美色。
心底答案像是要破土而出,于是温予柠将它硬生生埋了起来。
然后摇头。
简俞白:“那我就下次问姐姐同不同意,同意再亲,好不好?”
不能说不好,毕竟自己还有求与他。
于是温予柠只能麻木的改为点头。
偏偏简俞白还是不愿放过她,那张被咬了有些破血的唇依旧还在一张一合。
“那姐姐刚才为什么生气,可以告诉我吗?”
温予柠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
叹了口气,似是妥协,“外面有人。”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听见,看见。”
“关于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什么事情不用说。
简俞白眼底的的晦色闪过,然后被乖巧替代,点头,“嗯,我知道了。”
温予柠并不觉得他知道了。
依照这人的性子,她现在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了。
不等她再开口,简俞白又拉着那只泛着热意的手放到胸口。
随着声音响起,手心处也随之引起一阵颤栗。
“如果姐姐下次生气,想要打我,可以同我说,我自己会动手,不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温予柠抬眼,眼里的意思大概是“你让我有说话的机会了吗”。
“所以这次是我的错。”
简俞白握着她的手向上,薄唇亲了亲。
温予柠被他这一举动惊地睁大了眼,当即就要挣开手。
“啪——”
随着挣开手的动作一起落下的,还有开门的动作。
于是,简清悠开门进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荒唐的一幕。
温予柠跨坐在简俞白,一/丝/不/挂的上/半身上。
而简俞白红着眼留着泪,却是开心的笑着。
甚至另一只手还讨好的去勾女子放在榻边的手指。
第70章
“温家的人收到了消息,已经在往晋城赶来。”
空无一人的屋内,简清悠与简俞白对立坐在一起。
他沉着脸,语气尽是不悦。
“十里镇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希望你再隐瞒些什么。”
“魏宏文已经染上了瑰血症,你应该知晓瑰血症究竟有多可怕。”
简俞白拨弄着腰间的挂饰,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神色。
只是脸庞一侧仔细看还是有些红肿,就连嘴唇都有些不正常。
那张看似有些红肿的薄唇轻启,“皇兄,十里镇能发生些什么,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么?”
“简俞白。”
懒散抬眼,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舌尖的疼。
想起温予柠不带犹豫的动作,简俞白眼底有些委屈,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淡淡道,“皇兄若是没什么事,弟弟就先回去了。”
“简俞白。”简清悠道,“你觉得你现在恢复正常了吗?”
简俞白挑眉,“皇兄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曾经的你,从不屑于将目光放在一个女人身上,你忘了吗?”
“这样的你,反而让我觉得你更应该找大夫好好看看,症状比之前更严重了。”
“哦。”简俞白淡淡点头,“皇兄是想说我脑子有问题?”
简清悠看着他,被噎了一下,“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简俞白似是沉思了下,然后说,“人总是会变的,皇兄。”
简清悠沉默,一时也没有接话。
倒是简俞白自己又在哪里自言自语。
“诶,这个形容不对。”
“我还是我,这个没有变过,温予柠也依旧只是温予柠。”
他声音里透着些低沉懒
散,“应该说,温予柠在我这总是例外。”
简清悠愈发皱起眉,“简俞白,温予柠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我?”
“皇兄怎么知道不适合我?”
“谁告诉你的不适合?”
“温予柠说的吗?”
“…………”
一连好几句为什么砸下来,简清悠面色开始变得难看。
相反简俞白脸色愈发精神。
“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合不合适只是我们两个。”简俞白咬重了最后两句话,“只有我们两个能说这种话。”
“皇兄懂吗?”
轻嗤一笑,简清悠一扫脸上情绪,“简俞白,别在我这里装的多喜欢。”
“如果真的喜欢,你就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更不会幼稚的让我撞见方才那一幕。”
简雍交给两兄弟的就是,不能出现弱点,更不能将弱点展现出来。
爱,便是一个最大的弱点。
从前还小的时候。
简俞白会因为特别喜欢某个东西,面上表现的不喜,可眼神却是不经意的扫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就算拿到了那个东西,他也从不会张扬放肆的宣扬。
这便是简雍交给他们的。
也是身为皇家之人最基本的。
简俞白看着他,似是随口,“随便你怎么认为。”
这件事就此打住。
简清悠转而提起了另一个人,“王应那个丫鬟,是你们救下的?”
简俞白淡淡道,“西西。”
于是对面人再次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西西是不是你们救下的?”
听见这话时简俞白桌上敲打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是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失算了啊,哥哥。
看来从前他信心十足的温婉,是没有告诉简清悠全部真相呢。
不过这一点,的确也很出乎简俞白意料。
但他还是点了头,“你来晚了一步,皇兄。”
“你们时候发现他们的?”
简清悠也不恼,似是闲谈。
“很久之前了吧。”
“远比皇兄你想的还要久。”
“所以,你现在是想改变注意了吗?”
“那倒没有。”
简俞白手指无声敲打着桌面,懒散道,“我若是改变主意,那些‘小乞丐’会送给温予柠吗?”
简清悠一时有些看不懂面前的人了,明明从前他是从不会插手这样的事的。
这样想着,他也就这样说出了口,“俞白,皇兄不觉得你适合插手这件事。”
“皇兄说的是哪件事?”
座上的人斜倚在后座,手臂弯起,食指支着太阳穴的位置,脑袋也跟着微微一斜。
说出的话也漫不经心。
“是左相周海全在朝中积怨已久,奈何依旧无人敢上前弹劾一事。”
“还是左相勾结众世家,收拢寒门一事。”
周海全,简简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历代历朝的王亲贵族。
周氏一族从前不比顾家,顾家从出世起就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贵族,无论哪一代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权势更是堪比皇权。
而周氏可以说是半路起家,周家先祖寒门出身,后其家族才慢慢发展成了如今的世家。
百年来的世家,能依旧昌盛如从前的寥寥无几,可周家就是其中之一。
周氏权势与地位虽然远没有顾氏一族大,但也足够压过朝中大半现下的官员,尤其是对于寒门氏族。
周家能稳坐左相一职就足够说明,周家从来没有出现过蠢货,更是知进退。
周海平私底下做的那些交易只多不少,偏偏这些交易从不经他的手。
从前不是没有上前弹劾参本,可最后都因为指向的人不是他而不了了之。
太多人为周家赴汤蹈火,也太多人自愿卖命。
看似是世家贵族后世的喜结连理,倒不如说是愈来愈多的世家互相勾结融为一体。
周氏一族虽然不敢做出不利于皇家的举动,但私下的野心却是昭然若揭。
简雍大力推广科举,扶持寒门,后又一路将林路嘉送上右相的位置。
这才压制住周家的势头。
不需要多余的理由,光是从出生那一刻就奠定了今后敌对。
林路嘉向来与周海全不对付,这样一来朝堂顺势就被分成了两波队伍。
如果问整个大胤顶端的人是谁。
那毫无疑问就是稳坐龙台的天子,以及与之平起平坐的周氏一族。
天子的恩宠向来明目张扬,对林路嘉的倚重亦如此。
顾家呢?
顾氏一族从骨子里传承出来的便是温和谦逊。
被顾家长子顾砚清接手后,就更是如此。
没有对帝王的讨好,也没有对一众大臣的寒暄,有的只是仿若一个局外人,永远在冷眼旁观。
没有倚仗,不需要周海平说什么,自然就有人急着出手。
就像此次那些无辜的女子。
周氏一族没有人插手,可最后的受益者却是周氏。
“周家与魏家、温家最是密不可分。”
简清悠支起眼,放在桌上的手收起。
“如果想要彻底铲除周家,你就别插手。”
言外之意就是,他的目的就是要借魏、温两家之手彻底铲除周家。
所有世家一网打尽。
轻嗤一声,他也不反驳,“父皇知道吗?”
“在我提出为魏曹擢升到枢密使时。”简清悠勾唇,“依照父皇的性子,就算我不说,你觉得父皇会猜不到吗?”
魏曹,当今靖陵侯。
魏宏文的表哥,魏家家主。
“那父皇可知这其中还有一个你呢,皇兄。”
简俞白语气平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听不出任何情绪。
简清悠背脊一僵,“怎么,你还是不肯听劝吗?”
“从前不提,不代表不知道。”在那人就要出声前,他悠悠轻笑,“不过此事,我确实不会插手。”
“皇兄,有些事适可而止。”
简俞白看向不远处透过窗户的灯光,以及杂乱的惊呼声,“做得太绝,到时候谁都不好收场,都难看”
这一句与其说是是提醒,倒不如说是警告。
从前的简俞白从不会插手任何人的事,更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同自己讲话。
简清悠身侧的手收紧,虽然对方说了不会插手,但不代表他不会做些什么。
压住眼底的戾色,他压低声音:“晞禾去哪了?”
“皇兄不应该自己查得到?”
是疑问句,却也是肯定句。
“我如果知道又怎么会问你。”
在看见简晞没有跟着简俞白一行人在一起时,他便已经派人查了下去,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什么也查不到。
就连京城内人传来的消息也是简晞并未返京。
简晞跑哪里去了简清悠从不关心,可偏偏简晞在出京时帝后便亲自挑选了一批人给她。
所以简清悠查不到也很正常。
若是简晞这时候跑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去可就不好了。
“皇兄都查不到的事,我又怎么会查得到。”
简俞白搭在自己太阳穴的手松开,直起身,“皇兄未免太高看我这个弟弟了。”
门被推开,简清悠蓦地又开口,“简俞白,你还是坚持要踏出这个屋子吗。”
“皇兄试探人的话术还有待提高。”
跨步出门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我在很久以前就同你说过,莫要将自己看得太重。”
直到那道淡漠自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简清悠才收回视线。
原先还保持着平静的脸绷紧,幽暗的眸子眯起,目光森冷寒骨。
房内不多时响起某件物品被人人狠狠摔碎在地的声响。
简俞白没有回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承受原先那股,与兄长作对时,便会出现的疼痛与不可控的意识。
随着他走出去了几步,那些气急破碎的声音不停。
可那股意识也依旧没有出现。
简俞白没有松了口气,反而是皱起了眉。
为何?那股意识没有出现?
明明是同从前一样的,甚至和简
清悠形成了对峙。
可为何这次没有出现。
明明之前在十里镇那会儿都还有……
难道又出现了什么新的变故吗?
-
除了女儿,对于这两个儿子帝后向来没有刻意为两人培养什么感情。除了基本的兄弟不得相互自残,再也没有什么顾忌。
除了流着同一条血脉,他们从来没有什么感情,更别说亲情。
在这之前,简俞白和简清悠还可以互相装作无事平和。
可就在方才,简俞白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没藏。
适可而止,甚至带着警醒的话换做从前简俞白从不会说。
他回答了简清悠不会出手干涉这件事,却没说不会做出其他多余的举动。
简清悠有意借简晞试探。
简俞白也直接明了的指出了他的试探。
保持在两人中间的那条线,在简俞白他出房门那一刻起就已经断裂了。
之所以选择淌这趟浑水,是因为简清悠清楚简雍的脾性。
在能接受的范围内,都算不上大事。
那些女子从试验品,再到每个官宦家族互相利益交换的筹码,以及各个地方看似不起眼、看似卑微的角落都是他们的眼线。
待这些事情爆出来,除了幕后之人受万人唾弃,还有这这些女子。
那时的她们或许会引起一阵唏嘘,但也不过是在同情心泛滥之时。
之后她们只会同样被千夫所指。
原先同情唏嘘的人,会责怪,会谩骂,会唾弃……
总之不论是哪一种,都是原先那群同情之人转变的态度。
女子向来是要自爱自卑的。
当她们不知礼义廉耻,丢了清白后仍然有脸苟活于世时。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们不自爱,不自卑。
男人视她们为脏物。
女人视她们为异类。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关心“她”是不是受害者。
他们眼里只有现在的你。
他们不会关心你的过去,更不会怜惜那些“她”以为的“伤疤”。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厌弃、鄙夷。
女子。
不过是不值一提,弱小又脆弱的存在。
因为弱小,所以没人在意,所以可以轻而易举的揭过。
因为弱小,所以不会有忌惮,更不会威胁到任何一人。
所以简雍也不会过多计较,顶多在事发时会有些气愤,但也不过是有些。
在简清悠对坏的一种打算里,便是上述的败露。
可就算败露了,真正知道真相的也只会是位居高位的人。
至于那些平民百姓……
他们不过只是些愚蠢、又无知的,不值一提的贱民而已。
只要换一种说法,简清悠便是他们眼里的救世主。
他以身入局,虽然在推动局面,却也是为了救下那些女子啊。
而那些女子呢?
她们会陷入旁人的言论,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更是只会对他这个“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与其说是简清悠推动了一切,到不如说——
是他们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
苍生葬苍生,生者葬逝者,残骨覆骸骨。
黄土未干又添新,荒丘累累终负沉。
生还者亲手埋葬受害者。
从前到现在,简清悠一直都觉得不会变。
但若是简俞白成为这其中的变数。
他是不能确保这一切的走向是否还能如预料那般。
一带君主,不但需要能力,更需要受百姓爱戴。
若不服众,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是无用功。
-
早在疫病开始前,魏宏文便已经开始有温病的症状。
那时的他并没有将其当一回事,依旧我行我素,到处花天酒地,行风月之事。
果不其然也如他所料,没多长时间温病便已经自己痊愈了。
偏偏叫人不如意的是,温病走了,他却又患上了痢疾。
这一次就算他不想当一回事也不再可能。
后来没过多久,痢疾没好就算了,温病也再一次复发。
在大夫的强硬要求下,魏宏文只得卧病在床,其余事务也都交给王应这个夫人处理。
魏宏文卧床一事被王应压了下来,外人不得知晓。
但也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突发痢疾温病发热,事情开始越扩越大。
魏宏文从一开始的发热、吐泻,发展成了黏液血便。
甚至开始肺咳。
在朝廷派了大批太医前往后,才终得稳住。
可就算如此,魏宏文症状虽然减轻了,却还是陷入如了昏迷。
……
温予柠听完吴然的介绍,没什么意外,“所以,前夜吴然是因为突发咳血醒来的?”
吴然点了下头,叹息,“听老陈说,魏宏文大概是救不回来了。”
老陈正是此次随行的医官之一。
最早一批的太医是负责接触魏宏文的,而现在魏宏文出现了更严重不可控的症状。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封锁,一齐隔离,防止再次传染。
现下所有的状况都是靠主院的太医传达消息出来。
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详细的状况。
温予柠装作没有听懂,问道:“为何就是没救了呢?”
“这丫头!”
“这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吴然抬起手,没好气拍了下温予柠的脑袋。
看着是警告,力道却一点儿也不重。
医馆的房间被温予柠全都一一分部了出来,被当做一人一间诊堂。
此时她和吴然在的就是自己的诊堂。
吴然扫了一圈,最终确定屋门被紧紧关起才压低声开口。
“魏宏文患上的病不比周围其他人。”
“魏宏文不但低热,且出现了咳血与便血的症状。因为痢疾的原因,我们也不能判断他现下消瘦的原因究竟是否与溏泄有关。”
吴然说几个太医的初步判断是肺痨,但又因为还有一个便血,所以肺痨这个诊断还有待查询。
尤其是魏宏文便血的原因,至今也没有查出来是为何如此。
在加之突然爆发的瑰血症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温予柠静静听他说完后,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只是道,“吴叔,那照你们来看,魏宏文的情况还能活多久?”
吴然也没有多加隐瞒,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
“这样啊。”她点头,“好,我知晓了。”
见温予柠依旧是这样一副不慌不忙的脾性,吴然皱起眉,“丫头,我同你讲这些你能理解吗?”
“吴叔,我知道你的意思。”
温予柠抬起眼,面上的云淡风轻不知何时从眉梢褪去,眼底水色盈盈。
“从前,我学医从不是为人,只是为己。”
“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温芩坚强的面孔、温婉的转变、叶子不停挣扎的背影、十里镇妇女们的忏悔、黑暗里无数个为之牺牲的少女妇孺………
无论是哪一个站在自己面前,温予柠都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修手旁观。
这一刻,它不再是小说,不再是虚拟的世界。
站在温予柠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是穿越七千年时空,残酷又现实的封建王朝。
“在我决定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成为大夫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不止是我自己。”
正午的阳光尤其盛人,晒得周围这轴在时光长河里停留的古画渐渐褪色,被明亮的光线重新染上绚丽的色彩。
那不起眼的嶙峋轮廓里,沁着七千年载霜雪磨洗过的锋芒。
“而那些同我一样性别的医者,也同样如此认为。”
“我们先是医者,再是自己。”
吴然张了张口,原先准备好的一大堆的说辞,最终还是变为了,“可你们这是胡来。”
“你也就算了,皇上不会追究,那外面那些人呢?她们与你不同啊丫头。”
温予柠皱眉,“哪里不同?”
“她们自小便没有专门学过任何医术。”吴然吸口气,“没出现意外还好,若是出现了人命,你说,怎么办,谁负责。”
“可是吴叔,无论是医治何种病,都有风险。”
“是,是有风险,可是外面的人不会听这些。”
“他们要的只是结果。”
吴然说的,的确是温予柠先前考虑过的。
普通小病没什么大事,可若是疫病,那么谁都不能保证百分百没问题,甚至可以保证医治痊愈。
就算是千百年之后,医疗技术发达的现代,德高望重的医学界泰斗也不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因为没人能站出来,于是那一两个少数,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女子行医,一旦踏错一步,那便会比寻常大夫放大千百倍。
从男耕女织的优化分工,再到父权制盛行的“妇无公事”,女子从此被定义为“从属者”。后来又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女子就此被作为人口再生产工具的期待。
但无论是哪一段历史,始终存在着女子突破规训的例外。
千年规训试图将她们炼化成青瓷,却忘了泥胎下本就沉着铁矿。
她们从不是史册中不起眼的墨点,而是断剑重铸时的星火。
“吴叔,我从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温予柠轻笑,勾唇,“若真出了事,那最先怪罪的也应该是那个允许她们行医的人。”
“你!”听见这话吴然瞳孔猛地瞪大,“简俞白竟也这样由着你胡来?!”
“吴叔,这不是胡来。”
她仍是笑着的,杏眼眼里尽是笑意,“想要改变,那就注定要有人要做出牺牲。”
“况且。”
这一次温予柠没再说表面话,“我做决定,简俞白又凭什么来干涉呢?”
“他是你夫君!”
小老头是真的气急了,直接气得站起了身,嘴角两边的小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
胸前更是一上一下浮动。
温予柠看着他,平静开口。
“就算是夫君,是爱人。”
“他也没有资格干涉我的人生。”
“…………”
吴然当然清楚温予柠的性子,可他哪想到这姑娘会这样倔。
自知劝不动,小老头抖着那点稀碎的胡子,猛地拉开椅子,然后头也不回,猛地拉开房门,又猛地重重关上门。
房门之外,吴然气得跺脚。
却没有离开,而是就着出来时的姿势站了会儿。
“吴叔。”
低缓懒散的声音率先响起,紧接着一道颀长清和的身影从暗处走上前一部,最终又停靠再转折处一脚。
记春堂的所有诊室被安排在二楼,温予柠的诊室位于第一间,正正排在楼梯口一侧。
所以当那个吴然听见那两个字时,紧接着又看见一个人影悄无身息走出来时,直接被吓了一跳。
是真的吓了身子都是一抖。
那人明显是在楼梯口等候多时了,吴然没好气地走过去。
“刚被那丫头气得上火,你又来吓我一跳。”
“老夫一把年纪了,经不起张腾。”
“……”
简俞白望着,似是不察。
他就着楼梯的位置侧身,再次引入拐角的阴翳中,轻笑,“是我们的不是,给吴叔赔罪。”
“别,不是我们,是只有你。”
吴然摆手,然后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的赔罪态度。”
“……上京新开的哪家铺子,最新出的香料都送您。”
吴然有一个少有人知的小癖好,喜欢收集独特的香料,各式各样的味道都喜欢收藏。
上京那家新开的铺子生意火爆,每味香一上架便被一扫而空,吴然寻思着去找东家提前预定,结果东家不出现就算了,小厮还表示拒绝。
听见这话吴然的脸色才稍微缓和,“这还差不多。”
显然是对吴然的转变态度见怪不怪,简俞白挑了挑眉,“吴叔方才站在人门前等谁呢。”
是疑问的语气,却是肯定。
刚刚得到一批上好的香料,吴然也懒得与他计较,“反正不是等你。”
“嗯。”那人应了一声,淡淡道,“如果是等里面的人来找你认错的话,那就别等了。”
吴然:“…………”
吴然:“你都听到了?”
简俞白没接话,吴然大抵也能猜到。
以简俞白的能力,这么一小段距离,想要听清屋子里发生了什么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停了几息,吴然又道:“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进门后。”
“你来做什么?”
“同你一样。”
有问有答,就是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也罢。”吴然叹气,“这丫头脾气太犟,今后定会吃大亏。”
“你……好好劝劝。”
“嗯,我知道。”
简俞白压着声温润如玉,但后边短话怎么听怎么让人恼火。
他说:“不过谁告诉您我是来劝她的。”
“?”吴然就知道,这小子惯会气人,“不是你自己说的同我一样。”
“哦。”他漠然低头看着楼下不停忙碌,在纸面书书写写的一群人,“我说的一样是,我也是来说温宏文一事。”
吴然:“………”
吴然没再纠结上个问题,转而问道,“什么时候恢复的。”
他说的是简俞白的意识。
简俞白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比你们想得还早一些。”
“你总不能装一辈子。”吴然眉头微皱,“那丫头知晓你恢复了吗?”
“没打算装傻。”漆眸懒懒垂睨过腰侧已看不出原先模样的归玉,停了几息,声音有些低哑,“但总得给她些适应的时间。”
“况且,”
想起这几日温予柠别扭着想开口说什么,最后又咽下的模样,他笑了笑。
“她也应该感觉到了。”
听见这话吴然点了点头,心理大概有了猜测,默默叹息,“她年纪小,又是个倔脾气,你多注意些。”
上手拍了下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人,吴然难得露出了几分愉悦的笑。
他上下扫了一眼站得笔直的人,愈发满意,“整日穿些白色衣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无常飘来飘去。”
“你看这一身多好看。”
烟蓝织银藤纹常服,银线压边,腰间缀着的黑白玉佩,随衣摆寒枝隐现。
愈发衬得眼前人身姿修长挺拔,气度温润儒雅。
只是视线在触及他腰腹玉佩,已经看不出来像个玉佩的玉佩时一顿。
在吴然的记忆里,简俞白从不喜这些装饰物,更不用说玉佩了。
就连天子赠予的归玉都不曾见他动一动。
从古至今,存在于世的归玉仅有一块。
或许今后会有人找到与归玉同样质地,或是相似的玉,但是命名为“归玉”的玉却仅此只有这一块。
那时归玉还不叫做归玉。
归玉是在先帝在一统九州时所得,接近透亮的质地,黑白两色融合,是从所未见过的品种。
因逢一统九州的缘故,先帝大喜,便直接将这一块玉命名为了“归玉”。
先帝并不信鬼怪一说,更不信所谓的天命。
所以“归玉”也并没有被他当做镇国信物,但“归玉”却一直矗立在御书房中,伴随着几代君王。
直到到了简雍这一带。
简雍一生只有雁展仪一人,所以他所出的孩子也只有简俞白、简晞、简清悠三人。
幼时的三个孩子并不规矩,简清悠作为大哥常常会训斥其余两人,而那会儿的简晞和简俞白更是不服管教,一言不合打架都是常有的事。
简清悠大哥姿态一贯盛气凌人,简晞就更是骄纵的无法无天,至于简俞白……
要不就是往里面加把火,要不就是一个人快乐的看戏。
事态最严重那次,简晞和简清悠直接在御书房打起架来,而简俞白还在旁边点评着两人的三脚猫功夫。
那会儿简雍不过是出去处理了点事情,哪能想到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会闹得这样鸡飞狗跳。
于是他回来后看到的就是——
杂乱不堪的御书房,书籍通通被打乱在地,就连御案也被推翻。
再看原先矗立在御书房内的归玉也不翼而飞。
三个孩子更是不见身影。
简雍眼皮直跳,到那估计便要唤人,衣摆却及时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
小小一只人儿,眉清目秀,泪眼汪汪,“父皇,皇兄和皇姐打起来,我拦不住呜呜呜……”
简雍心下重重一跳,连忙蹲下身查看面前小小的简俞白,“他们打你了?”
“没,我没事的。”简俞白又流下几滴眼泪,指着远处有些着急,“他们现在要比拼谁先想办法切开归玉,父皇你快去看,不然就晚了!”
怪
不得,怪不得归玉会不见踪影。
简雍咬牙,连忙吩咐人去找简晞两人,又安慰了小儿子一阵,才连忙一齐赶去。
本以为身边十余个侍卫解决两个小孩不是问题,哪知道一半人被打趴下不说。
剩下一半也停留在原地犹豫。
简雍扫了一眼被轰出院子,守在门前的人,“一群废物,连两个孩子都解决不了,站在这儿当门神么?!”
话随这样说,话里却透着些骄傲。
简晞和简清悠虽是孩童,但现在的功力显然已比得上大半人。
守在门口的侍卫跪地,说出的话也有些磕巴,“皇上,是,是二公主和大皇子说,若我们……”
“若你们怎样?”
侍卫低头,“若我们敢再上前一步,就自戕……”
“混账!”简雍快步走了进去,嘴里还念叨着,“他们要翻天了不成?”
结果等他走进看见里面的场景时,捂着胸口差点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简俞白连忙在一旁扶住了他。
简俞指着他们的手都有些颤抖,“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归玉在几代帝王手中流传,一直都是原石状态保存至今。
而现在,到了简雍这一代。
归玉被他的子女亲自切割开。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
这是简雍第一次在儿女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指挥着人将简晞和简清悠架住,双手颤抖捧着地上被一分为二的归玉。
“你们是要毁了你这个父皇,毁了这大胤的江山啊!!!”
“父皇,是简清悠动的手!”简晞看了旁边人一眼,毫不心虚道,“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是我动的手。”简清悠咬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简晞的套,“可若……”
话没说完,一阵风便重重擦过耳边。
“啪——”
简雍没去听他的后怕,直接一掌打了过来。
“简清悠!”看着他嘴角流出的血,简雍面色阴沉,“是不是朕以前太惯着你了,这才让你毫无分寸。”
在场所有人都看愣住了。
简雍作为一带明君,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好父亲。
因为常常处理公务,他并不能亲手将三个孩子养在身边,所以很多东西都是换做旁人代为教导。
可这一条件也仅仅只适用于后两个出生的孩子。
因为心疼雁展仪的缘故,他本只打算要简清悠一个孩子。
谁想到那蠢货太医给自己的药出了问题,雁展仪意外怀上了简俞白和简晞。
突如其来的两个孩子,打得毫无准备的年轻帝后措手不及。
简俞白和简晞出生之时正是多事之秋。
简雍忙于政务抽不开身,为让雁展仪保养好身子,两个孩子被他命人交给最好的奶娘和宫人照顾。
可女孩总是和男孩有所不同的。
在雁展仪的要求下,简晞终是被简雍交到了她手上。
后来长大了些,简晞才慢慢跟着简俞白一起由吴然教导。
可那时候的简晞早已经被雁展仪惯出了一身脾性。
一直跟在简永身边的简清悠也在面对这两个,一年见不上几面的弟弟妹妹尤其陌生,甚至还带上了一些君王的高傲。
一个是被母后宠大的公主,一个是备受父皇恩宠的皇子。
骄纵与孤傲,瞬间就碰撞在了一起。
唯一让简雍欣慰的就是乖巧听话的小儿子。
可后来简雍才发现这个想法是多么可笑。
因为父皇母后的不闻不问,简俞白平常看着乖巧,甚至遇事了也会哭着找父皇母后。
可若真的有人不顺他的心,他的反骨立马就起来了。
“朕自愧对不起白儿和晞禾。”
这是简雍第一次当着三个和自己有着相似面孔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可是简清悠,朕可有亏待过你?你明明知晓归玉是什么,你竟然还能做出这等蠢事。”
简清悠身侧的手捏紧,“父皇,是简晞……”
“我不想听这些。”简雍说,“你就告诉朕,是不是你动得手?”
良久的沉默,简清悠侧目的瞬间,就看见靠在一侧,无声朝他挑眉勾唇的简俞白。
而简晞张口比了个嘴型。
她在说——“蠢货”。
捏紧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又松开。
简清悠低头,“……是。”
“自己反省清静一阵子吧。”简雍摆手,“从今日起大皇子简清悠手上所有职务暂免,交由三皇子简俞白处理。”
“简俞白。”
随着简雍沉声喊出这三个字,简俞白跪地应了一声。
“你已是外傅之年,也该学着处理政务了,你皇兄手上那些政务朕会交于一部分给你,可好?”
不等另一个人回答,简清悠就皱着眉道:“父皇,这不合规矩,那些交给皇弟恐不能胜任。”
简雍没有搭理他,只看着简俞白道,“你皇兄说你不能胜任,你呢,你觉得自己能胜任么?”
简俞白抬眸,直直和人视线对上,不比也不让,“我能。”
简雍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给了旁边侍卫一个眼神,“将大皇子拉下去打三十大板,闭门思过一月,抄写一百遍诗经。”
“至于二公主……”
“父皇,我可不比大皇兄,我细皮嫩肉不能打!”简晞皱眉,看向站在一边的人,“简俞白,你说话啊。”
简俞白依旧没说话,直到简雍视线到了过来,他才终于淡淡道。
“父皇,此事确实是大皇兄自己先动的手。”
简晞看上御书房里的归玉很久了,而简俞白也一早便想着手处理政务了。
只是双方都缺少了一个切机。
或许是简雍也恰有此意,他叫简清悠随便交几件事给简俞白,并教他协助他一起解决。
可结果就是简晞也非要来参一脚。
简清悠本就因为简雍突然的决定有些烦躁,偏偏简俞白还是一副“你也不过如此”的表情,而简晞更是。
一怒之下,两个人毫不意外打到了一起。
那会儿的简清悠怎么也比他们年长了几岁,功夫也是比几人多练了几年的。
可就是因为简俞白“拉架”的混入,直接导致他成了劣势的一方。
在被简晞一掌推到归玉旁边时,毫无征兆地,归玉直接倒地。
简晞捂嘴看着他,“归玉从来都没有倒过,简清悠你竟然站在它旁边就倒了,你……”
“你少说两句。”
简俞白越过两人上前扶住归玉,也是在这时候看见了最顶端的裂痕,他一怔,“归玉,裂了。”
归玉陪着历代君王过来,就算其他人嘴上不说,它也已经是传国玉玺般的存在。
可现在它却因为简清悠站在旁边倒地不说,还出现了裂痕。
简俞白扶正归玉,没好气看向简清悠,“好在就是一个小裂痕不是什么大事,但若你们再闹下去,有事的可就不是归玉了。”
或许是这件事提醒了简清悠,又或许是出于其他原因。
总之简清悠当即指着被扶起的归玉道,“晞禾,你不是想要比试吗?”
简晞歪头,装作听不懂,“怎么比?”
“归玉质地坚硬,最是难以破碎。”
“我们就比一比,谁能先将归玉弄碎。”
简俞白觉得好笑,挑眼看着他,“这还何须比较,皇兄方才不已经将其摔出裂痕了么?”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
简清悠看着简晞,“你比不比。”
简晞歪头,眨了下眼,“好啊。”
简清悠原本的打算是将归玉搬去重华宫后院,再让简晞这个骄纵无脑的妹妹动手。
可偏偏真到了这个时候,简晞又说她要在最后一个动手。
简雍只是暂时出去处理事情,或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回来。
简清悠不能就这样耗着,于是一咬牙,便用切割工具将之直接分成了两半。
归玉坚硬并不好切割,不过好在简晞还拦下了外面的侍卫。
……
“晞禾!”简雍听完简俞白掐头去尾,简清悠视角的描述后看着简晞,“你是
公主,怎么能同男子一样,你还和你哥哥比武!”
“父皇,难道就因为我是公主就比皇兄弱吗?”
“你是个女子!”
见简晞不说话,简雍再次开口,“把公主拖下去,十个大——”
“皇帝今日好大的威风。”
简雍的话突然被一道女声打断,他转头,眼神微不可察飘过。
简晞和简俞白则是勾唇,异口同声,“母后。”
“皇后,你怎么来了?”
雁展仪扫了他一眼,“本宫不来,我女儿今日就要被亲爹给打了。”
“犯错就要挨打,女儿也一样。”
皇帝边说走到她身边,然后压低声,“给我个面子。”
“哦。”雁展仪抽出手,依旧没有收声,“那皇帝的意思是,如果是清儿和白儿打架就没有错,就不追究了是么?”
简雍摸了摸鼻子,“他们是男子嘛,正常。”
雁展仪直接吩咐人松开简晞,转身看着简雍,“那本宫女儿还是千金之躯呢,受不得一点皮肉之苦。”
简雍:“…………”
他凑到雁展仪耳根,用仅有两人的声量,“皇后你不能这样,她会被你惯坏的。”
“你看看她现在的脾性,哪有一点女儿家的模样,骄纵,没有一点儿规矩。”
“简雍。”
这是雁展仪要生气前的节奏,她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简晞迄今为止可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简雍哪还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答,“没有。”
“那她这幅脾性又打扰过谁?”
简雍:“……没有。”
“那你到底哪里不满?”
“她这样今后外面的人怎么说,又该如何找人家?”
“前一件事,是你这个做皇帝,做父亲该考虑的。”
雁展仪轻笑,“至于后一件事。”
“应该说,是哪一户人家能娶得到本宫的女儿。”
“若是没有那个本事,那么本宫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
归玉已毁。
简晞答应简雍给自己道歉的条件就是将剩下一半的归玉送给自己。
一边是夫人,一边是女儿,简雍就算不想也只能想。
于是一分为二的归玉其中一份直接给了简晞。
至于剩下的一半,简雍听从雁展仪的意见将之又分成两半,给了简俞白和简清悠。
-
吴然看着这个类似于归玉质地,却又看不出来是玉佩形状的东西。
撇了下嘴,“……这是归玉?”
早便察觉到了吴然的视线,简俞白没打算遮掩,点头应了声“是”。
“你……”
归玉当初虽然被皇帝送给了三人,但这是能随便做成四不像的东西吗?
吴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你们适可而止。”
“在我面前也就算了,可别到你父皇面前晃悠。”
叹息,声音随着光线渐渐拖远,“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
没去看吴然转身下楼的身影,冷白凌厉的指节把握住腰间的小熊,薄唇噙起笑意,半点都没遮掩。
抬脚走出转折的走廊,阴暗褪去,窗边的暖阳照了过来。
简俞白看了眼依旧紧闭着的房门,没去打扰。
双手搭上走廊勾栏,垂眸仔细看着一楼一览无余的布局。
一进门的前台处写着“导诊”的牌匾,两侧则是设置了病患等候区。
往后一排便是分区的科室分别写着“妇科”、“小方脉”、“大方脉”、“外科”的急诊区。
二楼则是各个科室的诊堂以及专科诊室,右边不远处便是药事区,而后一排都是养疾坊。
先前的祭祀区被温予柠清理了出来,一整片位置改成了隔离区。
看着这些有条不紊,明显已经形成另一套体系的医馆,简俞白脸上漾出些柔意。
若这就是温予柠之前所在的“医馆”,那相比之下,的确是比大胤更要进步许多。
在什么时候能比现下更优秀?
所以,是来自未来吗。
-
太阳渐渐下山,紧闭着的房门终于打开,洒落进一地金灿灿的余晖。
看着出现的身影,温予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了幻觉,不然怎么刚想见的人就出现了。
迟疑一瞬,她张了张口,“简俞白?”
难得见她这幅模样,简俞白笑了下,上前走到她面前,低低俯下身。
声音有些嘶哑,“傻了?”
温予柠抬眸,便撞进了那人淬满流光的眼底。
“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就来了。”
那人噙着笑,笑得勾人。
温予柠却是依旧没有回过神,“什么?”
平日里总是比谁都机灵,像只小兔子似的,没事的时候看着温和极了,遇事则是亮起了口中那两颗门牙狠狠咬一口,有事则是直接影也不回的跑回小洞。
何时见过这样傻愣愣柔着兔子毛的样子。
“不逗你了。”简俞白直起身,抬手将她鬓边跌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我来同你讲魏宏文的事。”
半晌,温予柠依旧没有问他后半段话,而是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写得那些书?”
“嗯?”
简俞白撩起眼帘,恰好看见桌案上没来得及收起的本子。
“看得这么快?”
因为当初简俞白意识只能算是恢复了正常,但是记忆却是没有恢复的。
于是得知温予柠并不认识大胤字体的缘故,简俞白便干脆自己亲自写了一本好让她更好记住。
当时考虑到怕她拒绝,所以便放在了温予柠那个书箱子的最底部。
再后来,在十里镇意识完全恢复后,又考虑到她还不清楚大胤之前历朝历代的过往,以及现在大胤各地的习俗地理位置。便又花了些时间,在各路历经的地方买了些纸张亲自画图,防备更加了解。
这些画本和书籍都被他放在了箱底,只是没想到温予柠竟然能看得这么快。
“对待心上人,当然得要对她好。”
简俞白低了低头,这次轻轻吻上了女孩的脸颊。
扬起漆黑的眸子,轻眨了下,“总不能空有一副说辞,毫无表现吧?”
“那还算什么喜欢。”
温予柠眼睫颤了下
,清澈的眼底再一次恢复了原先精明的小兔子。
她仰起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终于等到她问这个问题,简俞白勾唇,“在吴叔来找你的时候。”
温予柠:“?”
眼皮重重一跳,温予柠下意识便后退了半步,“什么?”
脚尖还没来得及落地,那人便已经快她一步,从腰侧搂过,轻而易举抱回身前。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听到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