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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探病

江向阳轻轻叩响病房门。

“进。”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向阳眼睛瞬间亮了亮,推开门就是一句:

“大哥你……”

屋里,除了病床上半坐起来的时不悔, 还有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正站在他床边。

两人正齐刷刷地, 转头看了过来。

“醒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拧着眉,不断打量着门口的江向阳,有些不悦。

江向阳也皱起眉头,莫名的敌意让他很不爽,他眼睛平直看向对方,眼神, 却沉了下来。

“来了?”

时不悔弯眸冲他一笑, 脸上的柔和感是江向阳再熟悉不过的。

“来了!”

江向阳八颗牙齿一露, 那笑意盎然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全是错觉般。

“行了, 黑气的事, 后续再跟你聊,我累了。”

时不悔侧头, 声音里透着疏远, 不带丝毫感情的下起逐客令。

男人垂眸, 只低低“嗯”了一声,便朝外走去。

两人擦肩时,他忽然侧目, 深深看了江向阳一眼。

那种莫名的敌意,又来了。

江向阳站在原地,垂眼盯着对方,目光里尽是冷冽, 丝毫没有要让的意思。

“借过。”

男人侧身,两人衣角相擦的瞬间,江向阳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再转身时,又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乐呵笑脸。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久。”时不悔笑着应道,脸上虽然恢复了些血色,但还是看着虚弱得厉害。

江向阳赶紧把他身后枕头撤开,扶着人慢慢躺下去,“再休息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知不知道?”

“我伤的也不是筋骨。”时不悔有些无奈,但也只能随他去了。

“你那伤得比筋骨还筋骨,赶紧躺好。”

江向阳态度非常强硬,给人严严实实把被子盖好了,这才抽张椅子过来坐下。

“饿不饿?我给你带了排骨汤。”

时不悔眉峰一挑,“你还会做饭?”

“不会。”江向阳拧开保温桶盛出一碗,献宝似的凑他跟前,“我妈熬的,我给你热的。”

“你见到伯母了?”

“见到了,他们都过得挺好的。”江向阳舀起一勺,放唇边轻轻吹了吹,“尝尝她的手艺?”

时不悔抿了一小口,江向阳马上很贴心给人擦了擦,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怎么样!”

“好喝。”

时不悔现在嘴里全是药味,吃什么都是苦的,可看他一副甩尾巴求夸奖的模样,还是不忍灰了他的心。

“那多喝点!你不知道,那天你一倒,给我魂都吓飞半截,得亏我身子骨强硬,但凡虚一点,嘎嘣一下,得,都不用黑白无常带了,我自己巴巴就下来了。

“别说,真别说,你们地府啥都好,就是驾校培训不行,我跟你讲,第一天范无咎开的那个车,嚯!那直线窜出去的架势,跟火箭一样!我以为就他是这风格,没想到我今天打车过来,遇到个开战斗机的。

“对,就那个开战斗机的,我去……我人都到了,他说要预约,非让我站门口听他数秒数,不到六十愣是不开门,仪式感的风还是吹到了地府是吧。

“我还遇到个摆烧烤的,以前在恶狗岭摆摊的,烤的你猜猜都是些啥……”

江向阳绘声绘色给时不悔讲述起,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在他喋喋不休中,时不悔就在旁安安静静听着,一个讲,一个听,一个手舞足蹈,一个目不转睛。

江向阳讲累了,时不悔还伸手指了指桌上,“那里有水,没喝过的。”

“咱俩谁跟谁啊,我又不嫌你。”江向阳毫不在意摆摆手,端起就咕咚咕咚往下灌。

“你这几天……住哪里?”

“我妈那儿。”江向阳拧紧瓶盖,从旁边拿了个苹果开始削,“本来住谢必安家,我妈正巧跟他一栋,昨天坐电梯就碰上了。”

“你要是嫌远,医院附近我有房子。”

时不悔一句话,江向阳顿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时不悔见他模样,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跟家人住也是可以的,如果不好打车,我把钥匙……”

“老时,地府的房价贵不贵?”

这下轮到时不悔愣住了。

江向阳问完,继续低头削着苹果,“我想着今年攒攒钱,到时候要下来了,我就全换成冥币,然后给自己烧过来。

“在上面没房,在底下怎么着也得有一套对吧,不然做人失败,做鬼也失败的话,多惨啊。”

说话间,他已经将苹果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来,啊——”

时不悔下意识张了张嘴,江向阳轻车熟路塞了一块进去。

“所以我就琢磨着,哪个楼盘便宜我先定个位置。”

时不悔若有所思起来,“想买多大的?”

“两室一厅?”江向阳想了想,又改口道,“不不不,三室一厅!我爸妈跟外婆过来了也有地方住。

“不对不对,四室的!你到时候过来了也有!”

江向阳算着算着,“要不……五室?胖大海啥时候下来了也有?”

时不悔乐了,“那干脆买一栋楼?”

“那不成啊,太贵了。”江向阳苦着脸,“实在不行,等我下来了继续啃老得了,那些几百岁都还跟爸妈住的,我才二十多,不丢人……”

“不然跟我住?”

江向阳想当然接了句:“啃你?”

“咳。”时不悔轻咳一声,撇开了脸。

江向阳反应了三秒,意识到自己用词有多虎狼后,本想照旧岔开话题,可一见面前那人微红的耳尖,顿时起了逗弄心思。

他趴在床边,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没名没份的,跟你住……不合适吧?万一传出去是吧,判官司的时大人,居然在家里养了个男人。”

时不悔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每天时大人回家,还得给他做饭……”江向阳忽然凑上前,低着声音,“那不然我去找我妈学学?以后我给时大人做?”

时不悔一转头,两人的距离,近乎咫尺。

呼吸声,在耳畔回绕,安静的病房里,杂乱的心跳逐渐躁动起来。

一下……

两下……

江向阳连忙退开,将目光瞥向了别处,可又不自主地往病床方向看去。

“那啥……你、你手机。”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忙不迭地递过去后就扭开了脸,生怕再有视线接触。

“嗯。”

时不悔也低着头。

手机在床上摆着,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的,一言不发。

“空,空调挺热哈。”

江向阳先开了口,结结巴巴地扯着领口,疯狂煽风,额头上的汗珠早就跟线连似的,顺着脸颊直往下掉。

“嗯。”

时不悔仍旧惜字如金,他的后背处已经汗湿了大片,可手,还在死死压着被子,不见一点动弹。

两个快热昏的,就这么僵持着。

“我,我给你找空调遥控器!”

“中央空调,在进门口。”

“好……”

江向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门口,对着中央空调的控制面板一通乱按。

“滴”一声,冷风缓缓送了出来。

他长舒一口气,假装研究着控制面板上的图标,就是不肯回头。

时不悔悄悄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截锁骨,又迅速理了理衣领。

都得救了。

“那个……”江向阳磨蹭半天终于转过身,挠了挠脖子,“汤,你要不要再喝点?”

“好。”

江向阳走回来,又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时不悔缓缓撑起身子,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的,一个机械喂汤,一个机械张嘴,不大会儿小半碗就见底了。

江向阳不敢让他多喝,收拾好保温桶正准备走时,又想起了什么。

“那个……老时,你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

“这么快?!”

时不悔点点头,“地府的医院不让久住。”

“那你出院之后怎么办?你家里人呢?有没有得空过来照顾你的?”

“没有。”时不悔抿着唇,“我家里人……估计投胎都投十轮了。”

江向阳扯了扯嘴角,到底怎么能把死亡幽默,讲得这么轻描淡写的。

“那到时候我过来。”

“好。”

江向阳刚要走,转头瞥见他被子下来了,又折返回来给人好好理了理,

“空调我开得低,要是待会儿冷,记得让护士过来调一下啊,别着凉。”

“嗯。”

“如果想喝水或者想吃东西了,按铃喊人知不知道?别硬撑着爬起来,当心伤口。”

“好。”

“住院期间就别处理工作了,好好休息几天明白吗?”

“知道了。”

见他都一一应下,江向阳又忍不住絮叨起来:

“要是那些来探病的太烦,你就撵他们走,别陪他们啊,劳心费力的。”

“好。”时不悔顿了顿,温声道,“今天来的那人,叫林彦,轮回司的,过来问我黑气的事情。”

江向阳一听黑气,眼神瞬间黯了下来。

“那天伤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有点眉目了,但还不确定。”

“是冯晋南背后的控棋手吗?”

“是。”

江向阳的眼底沉了沉,有什么情绪正在被他无声地压了下来。

当初之所以怀疑到冯晋南的头上,全是他身上那股黑气,他能操纵。

可后面江向阳冷静下来,稍一推敲,恐怕冯晋南只是背后那人放出来的先锋兵,估计和平医院的院长,也跟那人脱不了干系。

“老时,你先好好休息,有消息随时通知我,我跟你一起查。”

“路上注意安全。”

“没问题,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都可以。”时不悔末了,又补充一句,“会不会太麻烦伯母?”

“不麻烦不麻烦,我妈乐意。”

江向阳挥挥手,拎着保温桶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林彦不是情敌不是情敌!!!他对老时是工作上的欣赏,那种社畜工作狂的惺惺相惜(比划,单方面的)所以没有no修罗场,咱们标准1v1奥,老时跟江子坚定不移走到底~

第72章 地域无恶鬼

午后的酆都小区里一派祥和。

江向阳刚下了车, 还没拐几个弯,就看见妈妈跟几个阿姨在楼下谈笑风生。

“琴姐,你儿子听说昨天也下来报道了?”

“说的什么话。”周瑞琴顿时不高兴了, “什么叫下来报道了?我儿子长命百岁。”

一个嗑着瓜子, 嘴里还在嘎嘣嘎嘣的阿姨摆摆手, “进了地府可不就长命百岁了,不然还能上去啊?”

“对呗,我们都死多少年了,死了就死了,还搞阳间忌讳那一套干嘛。”

“你儿子年纪也不大啊,看着像二十出头的, 到底咋死的?”

“琴妹子, 不是我说, 早死还好些, 一家人来底下团团圆圆的有啥不好, 你也别太敏感。”

“是啊是啊, 死了就死了呗,大家都死了, 这有啥不能说的。”

“短命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啧啧啧, 我儿子今年都八十了, 也没见他下来,还是瑞琴你有福气啊,这么早就能跟家人团圆。”

几个阿姨你一言我一语的, 言辞间反倒成了她小题大做。

周瑞琴把手里刚买的菠菜往旁边一扔,叉着腰开始骂骂咧咧: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想团聚要福气是吧?明天你们儿子媳妇、徒子徒孙的全下来,全跟你们团聚, 五世同堂够不够?不够那就下来八世,都围着你们,围个团团圆圆,说我儿子短命?我呸。”

“周瑞琴!想打架是吧!”

“怎么的,怕你啊?”

“什么玩意儿……”

江向阳赶紧跑上前,“妈妈妈!”

周瑞琴见来人,撸起一半的袖子遂又放了下来,冲那几人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菜袋子,牵着儿子转身就走。

“妈,你也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没人替是不是,咱们开开心心的,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嗷。”

江向阳过来的时候也听见了几耳朵,干架他倒是不怕,他怕的是自己走了,以后妈妈在小区里被人穿小鞋。

还有一年,一年后就算他也要下来,但在这一年时间里,自己没办法随时随地给她撑腰,索性宽慰起人来,现在千万别气出个好歹。

“阳阳我跟你说,刚刚那几个老鬼可气死我了,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看见那个没……”

她指了指后面那个站起来,正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的短发大妈,

“生前跟人家抢鸡蛋,插队,有个小姑娘让她好好排,她上去就骂人家不要脸,指着鼻子骂,嫌不过瘾还跑去路中间撒泼,结果被货车轧了的。”

“还有那个……”她又指了指另外一个,之前要跟自己干仗的那个泼皮,“以前在阳间作,死作,当恶婆婆,折磨自家儿媳不说,还不准儿子说她一句不是,不然就爬阳台,要跳楼。”

江向阳随她视线望去,那老太太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一身素装,气质也没有其他几人那么跋扈。

周瑞琴继续说着:“你别看她现在这样,亏她以前还是干教师的,她儿媳进家第一天,她就让人家跪下,立规矩,说什么她们陈家家法严明,以后要敬她,要相夫教子,还逼着人家把好好的工作给辞了。

“结果真辞了,她又嫌人家没收入来源,说儿媳是什么下不了金蛋的鸡,晦气。”

“我呸。”周瑞琴说着说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她儿子更是个废的,居然就这么由着她欺负自己媳妇,还没出月子,就让她去给那死老太做饭。

“真的,我要是她儿媳,我非一包老鼠药搅下去不可,死,全死,都给老娘陪葬。”

江向阳连忙给人顺顺背,“那后来呢?她咋死的?”

“自己作死的,她有天闹着让儿子离婚,不离就要跳楼,结果爬上窗户没坐稳,从二十楼掉下去了。”

江向阳再度望去,破天荒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荒诞,给他的感觉只有一个词,荒诞。

原本以为这种事只存在于网络段子,没想到段子照见的,皆为现实。

太荒诞了。

周瑞琴缓了几口气,指着一个不停朝他们这边看来,时不时视线一对上,又立马扭头跟旁人叽里咕噜的老太,

“还有那个,活着的时候跟人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只要经她嘴一说,白的全成黑的,听说还逼死了她们村里的好几个寡妇。

“有个小丫头出门打工,三年没回家了,逢年过节就往父母卡里打些钱。她眼红,到处传人家在外面当小姐,陪酒,干见不得人的买卖,拿的钱脏。

“现在死了,还在嚼,下来就被判官司拔舌头的。”

“可她不是……还能说话吗?”

“买的。”周瑞琴拉着儿子继续往前走,“她嘴里的,现在是狗舌头。”

江向阳又回头望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或许,地域本无恶鬼,恶人死了,它们也就诞生了。

……

1501。

刚到家,江向阳一换好鞋,便冲里头喊了声:

“外婆。”

屋内,却传出了一道不带任何情感,曾无数次让他发怵的声音。

只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着报纸,听到动静,才慢悠悠抬起头,睨了门口人一眼:

“回来了。”

江向阳本能一僵。

“江卫东!你儿子回来了你不知道给个笑脸吗!”

周瑞琴本来心里就不舒服,一见丈夫,更来气了,把钥匙一扔,“嘭”地一声:

“一回家就耷拉个脸,耷给谁看!”

江向阳梗着脖子喊了句“爸”,江卫东无声点点头,卷起报纸回屋去了。

“活着的时候是个棺材脸,现在死了,还是个棺材脸。”周瑞琴把菜丢到桌子上,冲里屋嚷嚷,“回来坐半天了,不知道煮饭的吗!”

“我来我来妈,我来。”江向阳迅速把保温桶放下,连忙掐住大战苗头。

以前他爸出门跑车,十天半个月回不来都是常态,全靠妈妈一个人操持家务,江向阳也会跟着分担,但架不住琴姐心里有气,一见丈夫,那就忍不住想吵架。

江向阳小时候不理解,不懂为什么父母一见面就要吵,但后来慢慢大了,他也懂了。

其实妈妈也不是真的想闹,只是希望丈夫在外赚钱之余,也能多关心关心家里情况,对她、对儿子,能问句冷暖。

可江卫东却是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不善言辞,明明很爱儿子,也很心疼妻子,但就是不会表达。

他出远门,会记得给儿子带模型带拼图,听搭班的徒弟随便提了嘴给女朋友买面霜,他也会记在心里,拿了工资就让人家给他捎一套,带回家给妻子用。

直至后来,江向阳就算搬进廉租房,看遍居民楼里的吵吵闹闹,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每个家庭或许都有自己的一套运行模式,只要伴侣不离心,长辈不离德,怎么样都是独特的,都是具有意义的。

江向阳有些感概,而周瑞琴一见儿子正在刷的空桶,忽然脸色一缓,笑呵呵地凑过来:

“人醒了?”

“醒了。”

“状态怎么样?现在能下地了吗?”

“妈。”江向阳有些无奈,“人家刚下手术台,能喝你两口汤都算不错了,还下地,你当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治完即走啊?”

“华佗不是有号吗?没挂上啊?”

江向阳彻底语塞,只埋着头,默不作声继续刷自己的碗。

周瑞琴明显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

“那你请人家来家里吃饭了吗?”

“没有。”

“傻儿子!”周瑞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桶,三下五除二涮了个干净,“你请啊!你不请我怎么见!”

“妈……”江向阳擦擦手,实在有些头疼地,“我们真是朋友。”

“我又没说你们不是朋友。”

“……不急。”

周瑞琴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一眼儿子,“你不急我急!明天,明天赶紧请人,听见没有。”

“是是是。”

他现在是真有点犯难了,本来请时不悔来吃个饭,挺正常的,也该请,但看见自己老妈这样子……

周瑞琴心满意足地翻着菜谱,起初还问点人家喜欢吃什么,喜欢汤还是喜欢炒菜,慢慢就演变成了:

“阳阳,那孩子多大年纪了?”

“他在哪儿工作啊?”

“稳不稳定?收入怎么样?”

“家里几个兄弟几个姐妹?下来了几个?”

“你到时候要上去了,他能跟你一起走不?不会要阴阳恋吧……”

“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我跟你爸还有点存款,到时候都给你备上,咱不能寒碜知道吧。”

“他父母投胎没?要是真喜欢人家,你就穿好看点,改天去请两老一起过来吃顿饭。”

“说话一定要有礼貌,要请,如果到时候家里坐不下,那个酆都大饭店,你张姨有人脉,我提前去订个包间的,咱们都坐下来好好聊聊……”

江向阳叹了口气,两眼望天。

……

病房内。

范无咎正在作近几日的工作总结,时不悔越听,眉头拧得越近。

半个小时的汇报下来,范无咎已经快汗流浃背了。

“大人,业火链已经加固第三次了,伽罗摩清醒次数越来越多。”

“其他几只鬼王呢?”

“尚无异常。”

“人间的黑气,排查得怎么样?”

“找到来源了,在泰山。”

“云家那边?”

“西郊妖群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范无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您出事后,我们与云家,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时不悔眸光一沉,“云飞卿要毁约?”

“不是……”范无咎顿了顿,“是我们,与阳间的人,联系不上了。”

谢必安在旁补充道:“我们派人上去过,无论云家,还是219局,外围都设置了很强的阵法,我们无法靠近,连手机信号,现在也没办法跟阳间互通。”

时不悔沉思片刻,从通讯录里找到云飞卿的电话号码。

“嘟……”

“嘟……”

“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又拨打了云枢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黑白无常对视起来,一种不妙的念头陡然在他们脑中蔓延。

时不悔抿着唇,目光冷冽,“你们马上派一队鬼卒去泰山,记住,不要让他们靠太近,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二人领命,当即传出召令。

时不悔盯着手机,又按下了江向阳的号码,照旧,电话那头再次传来熟悉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按理说,他的手机能通阴阳,云家爷孙不在服务区尚可用一个结界来解释,而江向阳,实实在在就在地府里待着……

“你家在酆都小区?”

他抬头,被突然问话的谢必安猛然一抖,忙点头道:“是!”

“备车。”

“大人!”

这么多年的共事下,范无咎几乎不用揣度,立刻就看出了上司想干什么,他出声制止道,

“您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如果要问话,我们把人给您带过来就是了。”

时不悔只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冽:

“带路。”

第73章 鬼市

江向阳正给琴姐打着下手, 母子俩在厨房里天南海北的聊着,其乐融融。

忽然,一阵门铃打断了二人的聊天。

“叮咚。”

周瑞琴喊了句“来了”就要放下锅铲, 江向阳赶紧擦擦手, “我去开。”

一开门, 外头风尘仆仆的男人让他一愣。

“方便吗?”时不悔温和笑着,笑得优雅。

“你怎么……”

江向阳看着他身上单薄的病号服,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谁啊?”

周瑞琴关上火,也走了出来,一见门外的陌生男人愣了愣,

“你是……?”

江向阳赶紧给人拽了进来, “你先坐着, 我去给你拿件外套。”

周瑞琴一看儿子这模样, 心下瞬间了然, 见江向阳风风火火往卧室跑去, “这孩子。”

她抬头, 笑眯眯地给人请到客厅,倒了杯温水, “是小时吧。”

“伯母。”

时不悔喊的得体。

周瑞琴把茶几上的果盘, 全打了开来, “小时,就当自己家啊,别拘束, 先吃些水果垫垫肚子,饭马上就好。”

“客气了伯母,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找江向阳问些事的,冒昧打扰, 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周瑞琴看着面前这孩子,不光生得标志,言行举止还都特端庄,怎么看怎么满意,于是跟人搭起话来。

“小时,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呀?”

“判官司。”

“判官司好啊,铁饭碗,听说那里升职空间蛮大的,快跟阿姨讲讲,你平常都干些什么活呀?”

时不悔看了一眼江向阳进屋的位置,拿不准他跟家里人说了多少,可在周瑞琴关切的目光下,

“……拘魂?”

“那你岂不是在七爷八爷的手底下干活!”

时不悔想了想,还是顺着她话接道:

“对,我跟着范无咎干。”

谁料,随便扯出来的壮丁,直接把琴姐唬住了。

“八、八爷?!”

时不悔点点头。

相比于谢必安,范无咎外出公干的时间更多些,如果江向阳什么都没说,又或者对家里人瞒了些什么,找一个经常去阳间拘魂的当挡箭牌,左右不会出太大差错,若问起他们怎么认识的,真需要圆的话,也能好圆些。

但琴姐的反应……

她此刻一把抓起时不悔的手,眼里那叫一个热情满满,桌上的车厘子可劲往人家跟前推,

“小时!以后我们家阳阳就靠你多多照拂了,八爷如果以后还招鬼卒,一定,一定喊江向阳一声啊!”

“没……没问题伯母……”

时不悔开始有些局促起来了,可琴姐,却越笑越柔和。

“小时你放心,我们家虽然不富,但该有的礼肯定一样不落,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家阳阳……”

“老时!你快试试这件能不能穿。”江向阳抱着一件厚外套就往他身上披,“外头风大,怎么过来不提前说一声?我下去接你啊。”

话未说完,两人被江向阳这么一打岔,时不悔顿时长舒一口气,居然有一种得救了的错觉。

按照平常,周瑞琴要是被儿子这么插话,肯定高低得训两嗓子,结果现在,非但没生气,眼神反倒在他俩身上来回直晃悠。

出息了,她儿子真出息了。

“那你们聊,我先去做饭。”

周瑞琴很识趣给人家让出私人空间,往厨房走的路上,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欢喜。

“麻烦了伯母。”

江向阳往他旁边一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直觉告诉他,时不悔现在过来,绝对有事。

“你手机,现在在身上吗?”

“在。”

江向阳连忙摸出来,摊开在手心,“我一进地府就没信号了。”

“介意我看看吗?”

“没隐私,你看。”

时不悔接过,冰凉触感下还隐隐沾上了一丝薄温。

他轻轻划过,眉头,却越皱越深。

“怎么了?”江向阳有些不放心,又问道,“是不是黑……”

只听时不悔一句:“手机方便借我半天吗?”

“可以,你随意用。”

见时不悔起身要走,江向阳一把将人拽住,悄然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后,压低声音:

“是不是黑气。”

“是。”时不悔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件事。阳间的手机在地府没信号很正常,可现在连我也打不通,这情况就有点不对劲了。”

“你打算怎么验证?”

时不悔也没瞒着,“去阴阳交汇处。”

“你一个人?”江向阳根本不等他回应,直接打断道,“带我一起。”

时不悔眉峰一挑,“可以。”

“外面冷,把扣子扣好。”

江向阳说完,便转头冲厨房喊了声:

“妈!我们出去了啊。”

琴姐擦擦手,赶紧跑出来,“不吃饭了啊?”

“不吃了不吃了。”江向阳三两下蹬好鞋,头也不回地,“你们先吃,我们出去办点事。”

“等吃了饭再……”

“砰。”

琴姐话都没讲完,门,已经被江向阳甩上了。

“这孩子。”

……

进了电梯,江向阳刚准备按下一楼。

“去负二。”

他转头,只听时不悔轻飘飘一句:“范无咎在停车场等我们。”

“好。”

等待电梯下降时间里,江向阳的视线,不停朝旁边瞟去。

“怎么了?”

时不悔看过来的瞬间,正好同他目光,撞了个满怀。

“没怎么。”江向阳摸摸脖子,有些不自在地,“我妈早上刚买的衣服,我穿着小了,还准备下午拿去换,没想到你穿着正好。”

“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你穿着挺好看的……”

“我是说,伯母的眼光很好,这颜色很适合你,很好看。”

江向阳心跳,猛然空了一拍。

“叮。”

负二层到了。

范无咎已经在A号出入口等候,一见来人,车门缓缓打开。

江向阳一落座,立刻抓好扶手,整个人绷紧神经,全然一副严正以待的状态。

时不悔看他模样,不免有些好笑,伸手安抚般的拍了拍,便冲范无咎点头道:

“去鬼市。”

车,动了。

随范无咎踩下油门的那一刹,江向阳已经做好了要坐飞车的准备,可今天……

江向阳等了几秒。

咦?

没飞?

他抬头望了望此时正开得四平八稳的范无咎,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的时不悔。

“大人,车速合适吗?”

“可以。”

不是……

搞区别对待啊???

江向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就是领导的殊荣吗。

“鬼市那边最近治安不太好,一会儿要不要让牛头马面过来?”

“不用。”时不悔闭目养神着,有些疲态地继续开口,“他俩备勤。”

“对了大人。”范无咎从后视镜里,扫了江向阳一眼,“这几天文旅局在催,往咱们司里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江先生什么时候开播,再不开,他们就要重新选宣传大使了。”

时不悔揉了揉眉心,侧过头,冲江向阳弯眸笑道:“你想当吗?”

江向阳懵了一下,“什么?”

“地府文旅宣传大使。”

他沉眸,仔仔细细琢磨起利弊,时不悔也不催,等他慢慢考虑。

良久,江向阳终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有钱拿吗?”

“有,我记得文旅局的工资好像是一年五亿。”

“五亿?!!”

“冥币。”

“……”

江向阳沉默了。

“那你们地府房价,一平现在卖多少?”

“三千万。”

“意思是,我不吃不喝,一年只能买个厕所?”

“如果你想的话,中心地段一平十亿。”

“……”

江向阳再次沉默了。

“有没有那种,来钱快的活?”

“有。”范无咎在前面听乐了,随口接了句,“酆都酒吧街,最近在招少爷,一晚上五百万。”

时不悔一记眼神凛过去,范无咎呲到半路的大牙,收住了。

江向阳烦躁地抓抓头,“男人再穷不卖身,给个正经点的路子。”

愁,是真的愁。

要照这么算,等他下来了还是个一穷二白的无房族,根本一眼望不到头。

“大人,您聘个秘书吧。”

范无咎把这辈子能想的难过,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催眠自己现在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开车机器,只听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我跟老谢都只适合干外勤,我哥俩对那些文件,真一窍不通,您还是聘个助理什么的,工作效率更高些。”

这话,落到江向阳耳朵里,直接变成了送上门的特招岗位。

只见他乐呵呵地往旁边挪动,悄悄跟大哥挨近挨近又挨近,转头嘿嘿一声:

“老时,你缺助理吗?”

时不悔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你想来?”

“想!”

“那等你下来之后吧,带你办入职。”

“好好好!”江向阳心里美到没边,可又怕人家临时反悔,连忙补充道,“那你给我留着啊!我明年就下来了。”

明年?

时不悔见他高兴得只差甩尾巴的模样,也没吭声,唇角微微勾了勾,接着养神去了。

……

鬼市。

一下车,时不悔不知从哪摸出个面具。

“带上。”

江向阳听话照做,类似影视桥段他看过不少,好像这种地方都得保持神秘感,人手一个面具戴着,貌似还有个什么说法来着。

“老时,鬼市是不是有买定离手,只要到这里,过往恩怨皆要放下的规矩?”

时不悔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此刻,江向阳两只眼睛直放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兴奋劲。

“你电影看多了吧。”

说着,就拉人走了进去。

江向阳透过沉木面具,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左边摊主正和一个蛇头男争得面红耳赤:“三百!少一个子儿都免谈!”

右边,吆喝声嘶哑地喊着:

“孟婆茶饮——限定新品——全场九八折,全场九八折。”

人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中攒动,队伍从摊位前蜿蜒,竟都排出了长龙状。

他瞥见摊上摆着的东西,有刻着生辰八字的符纸,有油光锃亮的哭丧棒,有小瓶里装着幽幽发亮的不知名物体,甚至还有……

“老时!你签名照!”

时不悔沉着脸,一把给人拽走。

“假的。”

长这么大,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鬼市,各式各样的地府特供,看得人眼花缭乱。

以前也跟胖大海慕名找过,两人去时还个顶个的兴奋,结果一到地,全是一帮子打着手电卖假货的地摊生意,根本没有人家正版这么气派。

那头,一个嚷嚷着卖玉的,引了江向阳注意。

“唐朝货啊唐朝货!小本生意,童叟无欺,全是从我坟里刚刨出来的,正经唐朝货,都来瞧一瞧啊看一看——”

摊子上,一个穿着唐装寿衣的老者,正盘着串,使劲冲鬼群这边吆喝,喊累了就从桌上端茶嘬两口,嘬完继续喊:

“全是我从唐明皇时期收来的啊,唐朝人不骗唐朝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江向阳拐了拐老时,“真的假的?你说我要不搞两块?上去卖卖。”

时不悔只扫了那鬼一眼,便收回视线。

“假的,他死了顶多三十年。”

“咋看出来的?”江向阳惊了,“老时,你是不是看一眼就知道对方阴龄多少?根本不用翻生死簿。”

时不悔示意他看,“他盘的是塑料珠子,茶,也是现代茶,身上那套寿衣,农贸市场几百块冥币收的。”

江向阳随他目光望去,果然,那老者手上的珠子,若仔细观察起来,隐隐间能看见泛起的荧光,桌上茶壶底盘中央……还刻着“劳动光荣”四个红色大字。

得,地摊货不分阴阳界。

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越走到后面,江向阳就越提不起兴趣了,跟阳间的鬼市,还真大差不差。

只不过,一边是人卖,一边是鬼卖,仅此而已。

他一路跟着时不悔走到鬼市尽头,前方,一望无际的浓雾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住了,攀绕在不远处,生生辟出两道境地。

时不悔拿出了江向阳的手机,递给他,

“你现在试试给云枢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打通。”

江向阳依言照做。

“嘟……”

“嘟……”

两道忙音后,一阵刺耳的电流滋啦声骤然响起。

“喂?”

通了!

“喂?是江子……子吗?喂?”

电话那头,云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信号不好。

江向阳抬头跟时不悔对视一眼,两人往浓雾方向又靠近几步,他试着冲听筒应了声。

“我靠!江子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几天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到底干啥去了!”

云枢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们比赛结束了?”

“还比个屁,全乱了,现在大街上到处能见鬼,特调局专线都快被打爆了!大赛提前终止了,让我们全出来压魂。”

话音一落,时不悔的目光已倏地刺来,与江向阳的视线在半空相撞,两人眉头不约而同紧紧一皱。

“什么情况?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泰山……”

“嘟……”

“嘟……”

忙音再次响起,江向阳连连“喂”了几声,急忙重新按下通话键,听筒中却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他赶紧切断,又给胖大海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

江向阳不信邪,接连打了十几通电话,通讯录几乎被他翻遍,那道提示音都宛如魔咒般不停重复着。

“叮——”

就在这时,时不悔的手机响了。

他刚按下接听键,谢必安惊恐万状的声音便从电话里冲了出来:

“大人!不好了!酆都小区……整个炸了!伽罗摩挣脱了业火链,逃……逃出来了!”

第74章 酆都小区爆炸

“什么!”

时不悔惊呼出声, 江向阳几乎想都没想就往外面跑。

酆都小区……

酆都小区……

时不悔一把拽住他手腕:“别冲动!”

“我爸妈、外婆,他们……他们还在里面……”江向阳此刻,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听着!”时不悔收紧手指, “伽罗摩刚破封, 地府马上要乱了。爆炸原因尚未查明, 你现在过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明白吗?”

手机那头,谢必安急声补充:

“爆炸引起阴阳紊乱,那片区域信号全断了!我们的人正在封锁现场!”

江向阳猛地看向时不悔的手机:“谢必安!我家人怎么样了?”

“……小区被黑气笼罩,我们进不去。”谢必安的声音艰涩。

时不悔夺过电话:“调遣所有在岗阴差, 立马在酆都小区附近实施包围, 优先疏散周边生魂, 我们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 他拉起江向阳就往车库跑。

“车上说, 你别慌。”

鬼市交错的光影, 被飞速抛在身后。

刚冲出入口,阴冷的风便扑面而来, 只见范无咎正靠在那辆黑色迈巴赫旁, 眉头紧锁。

看到两人神色不对劲, 他立刻站直身体,一把拉开车门:“出什么事了?”

“现在去酆都小区,快!”时不悔语速极快, 几乎是推着江向阳钻进后座,自己紧跟着坐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

范无咎反应迅速,瞬间闪入驾驶位,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如离弦箭般蹿了出去。

“还是之前的位置?”他盯着前方沉声问道,双手稳握方向盘,车子在泥泞的道路上疾驰而过。

“去大门。”时不悔指着前方一个逐渐扩大,泛着幽光的隧道口,“走特勤路,没时间绕了!”

范无咎毫不犹豫,方向盘一打,车子猛地扎进那条光影扭曲的隧道之中。

隧道壁上的诡异符文,因他们的闯入而躁动闪烁起来,江向阳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时不悔侧过头,看着他绷紧的侧脸,放缓了语气:

“会没事的,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只要看见跟你家人样貌、身形相似的,他们会第一时间汇报过来。

“再等等……等等好吗?”

江向阳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不断翻涌而出的恐慌,“我只是……怕赶不上。”

时不悔眉心微动,“赶不上”这三个字仿佛细针般,轻轻扎进他的心口。

在和平医院中招陷入混沌后,意识模糊间,耳畔反复回荡的……似乎也是这人带着颤音的喃喃自语。

阴阳簿,可晓天地万物,判官,能察世间百态。可唯独,他不知道在江向阳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道遮阴符,遮住的,也包括他。

“不会赶不上的。”时不悔柔柔笑着,伸出手,越过了车座间的空隙,用力牵住江向阳,“这次,我们都在。”

江向阳垂着头,没有松开,反而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住了过去。

就在这时,范无咎猛地踩下刹车。

“到了!”

车子戛然停在路边,前方,不再是扭曲的光影,而是一片翻滚粘稠的黑气,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将整个酆都小区笼罩得严严实实。

黑气边缘,隐约可见几个阴差,正艰难地维持着现场秩序。

时不悔率先推开车门,阴冷刺骨的煞气扑面而来,他眼神一凛,回头看向江向阳:

“跟紧我。”

江向阳紧随其后,双脚刚踩在地上,阴气便阵阵泛起。

他死死盯着面前已成废墟的建筑,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谢必安转头望见来人,当即匆匆吩咐鬼卒几句,就急忙迎了过来。

“现场情况怎么样?”时不悔拧眉问道。

“不太妙。”谢必安收起哭丧棒,面色凝重,“目前已经拉起封锁线,但还是来得太晚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十里内的生魂,已全被吸进了黑气内。”

“小区情况如何?”

谢必安回头望了眼黑压压的雾气,摇摇头。

“还是进不去。”

酆都小区上方,已经旋起了一个巨大漩涡,黑洞洞的,无数亡灵被提至半空,拉扯般吸入其中,哀嚎声、哭声,密密麻麻从里头传来。

时不悔锐利地扫过面前屏障,指尖凝出一道幽光,刚一探入,顷刻间光亮便被吞噬殆尽。

有几道亡魂看见了外头的阴差,拼了命地爬过来,就这么站在屏障前,双手不停往黑气上拍打,嗓子,还在用尽全力地喊叫着,不断求外头的这些大人们,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江向阳认出了几道身影,其中一个,是早上差点跟琴姐动手的老太。

此刻,她正跪在屏障里,发了疯似的朝外面磕头,脸上老泪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还有半分生前“恶婆婆”的影子存在。

“我妈呢!”

江向阳跑了过去,那老太仰头瞬间,也认出了他,随即颤抖着手就想伸出来,但一碰到黑雾,手上立马跟被什么东西灼烧了般,指尖腾起屡屡白烟。

她痛苦着缩回手,扭曲起五官喃喃呻吟着:

“瑞琴她孩,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妈呢!我妈在哪儿!”

可老太现在,哪还听得进去,嘴里只不停重复着“救救我”“救救我”几个字。

江向阳抬头望了望那道漩涡,吞噬速度越来越快,似乎,还有扩大的趋势。

“老时,有办法进去吗?”

时不悔的视线,死死锁着黑雾深处,只听他道了声“跟我来”,便覆手翻出了一块金印。

咒语,从他齿间不断溢出,每一道音节都让周遭气流不断上涌,随他念词加快,金莲,自他额前渐渐显露。

霎时间阴风大作,吹得黑雾翻涌不休。

时不悔眼神一凛,手中金印腾空而起,瞬间放大百倍,印底“赏善罚恶”四字骤然迸发出暗绿光圈。

“开!”

他并指一点,金印如同陨星,直直撞向屏障中心。

“砰。”

一声巨响,黑气聚起的屏障,竟被撕裂出了一道口子。

时不悔维持着施法姿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语气急促道:“通道撑不久,走!”

他率先跻入缝隙,江向阳想都没想,跟着他就冲了进去,谢必安和赶来的范无咎对视一眼,也紧随跟上。

四道身影没入裂口的瞬间,那缝隙,迅速闭合。

小区内部已是面目全非,楼房扭曲,墙壁不断渗出黑浆,周围充斥着呛人焦糊味,和那股熟悉的土腥气。

时不悔快速下令:

“谢必安,你护他去十八栋。范无咎,马上用镇魂伞抢魂!”

“是!”谢必安亮出哭丧棒,示意江向阳跟上。

范无咎二话不说,撑开镇魂伞,伞下符文流转,将附近几缕即将被吸入漩涡的生魂,强行拉了回来。

时不悔站在原地未动,判官笔在手,目光凛冽地扫视四周,周身气息冰冷。

江向阳最后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跟上谢必安,冲向十八栋的方向。

楼体间已被黑雾包裹完全,从外观,根本分不清栋与栋之间的区别。

好在谢必安熟悉路况,挥动着哭丧棒,白光不停扫开逼近的黑气,

“跟紧!”他低喝。

江向阳咬牙紧跟,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十八栋,电梯,已经处于瘫痪状态。

“走楼梯。”

谢必安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安全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的惨绿色微光,还在墙上萦绕着。

空气中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了。

江向阳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一步三跨,几乎用尽了全身力量,朝着十五楼狂奔。

谢必安紧随其后,哭丧棒划出的白光在黑暗中形成一道道轨迹,可刚到十楼,一个扭曲的黑影猛地从上方扑下。

江向阳迅速躲开,谢必安见机朝那东西狠狠一抽,哭丧棒落下的瞬间,黑黢黢的亡魂便在原地消散。

“他们已经被吸干鬼识了,快。”

二人再次加速,在十四楼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疯狂的撞门声,还有父亲声嘶力竭的吼叫:

“开门!让我进去!瑞琴,瑞琴,里面那个不是我!”

“开门!快开门!”

“不对,不对不对,我后面怎么还有一个我!”

“为什么……为什么……开门!你不是瑞琴!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江向阳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拼命冲上十五楼。

只见父亲江卫东状若癫狂,用肩膀一次次撞击着自家的防盗门,门板已经变形。

而门内,却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尖叫:

“不能开!老江你回头看看!那根本不是你!”

眼看父亲提起拳头又要砸门,江向阳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他。

“爸!”

“小阳?”

江卫东眼神空洞一瞬,随即,又面露凶狠地盯着来人,

“你不是我儿子!说,你是谁!你是谁!为什么要变成我儿子的模样!”

他吼叫着,扑上来就要掐江向阳的脖子。

江向阳早有预料,往旁边一闪,便回身钳住了父亲的双臂,紧接着冲屋内大喊道:

“妈!是我!你快开开门。”

“阳……阳阳?”

“妈,你快开门,马上跟我们走!”

屋内,传来了扭动锁芯的声音,可不到一秒,动静停了。

“妈,没时间了!你快开门!”

江向阳箍着江卫东的手,也不敢太用力,里头却迟迟没有反应,门外与门内一下之间陷入僵局。

江向阳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黑气还在涓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妈!”

这一声,谢必安直接敲碎了门锁,把手应声落地。

门,缓缓打开,周瑞琴已经被吓得跌坐在地,面色苍白。

“妈!”

江向阳急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待看清门外人时,她顿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阳阳,你真是阳阳!”

江向阳往里头看了看,“外婆呢?”

“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侧。

时不悔将金印抛向空中,判官笔疾点,一道图案印下之际,霎时幽光腾起,竟化出一层屏障,挡住了外围翻涌不绝的黑气。

“左三。”时不悔冷声下令。

范无咎手中的镇魂伞应声转向,伞下幽光卷往,拉回了左侧三缕生魂。

“前五。”

伞光再现,又将一批生魂被强行拉回。

二人配合着,时不悔每每筑起符墙,范无咎便迅速开伞,循环往复下屏障越扩越大,硬生生在黑雾中撑开一片安全区域。

忽然,漩涡开始回缩,中心点猛然爆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啸声。

无数张鬼脸在黑气中浮现又湮灭,它们叫喊着,争先恐后想从雾里爬出来,那漩涡仿佛长了牙般,一口、一口,毫不留情地将亡魂嚼碎。

渐渐的,它的尖啸声,变成了低讽,仿佛故意当着时不悔的面,肆意折磨口下魂灵般,嚼了一半遂又吐出,嘲意昭然。

时不悔脸色沉下又沉,正当他甩出缚魂索之时,一道嘶吼,骤然划破天际。

范无咎僵住了。

顷刻间,黑气如同被无形巨手按住般,连那漩涡咀嚼的动作,也随之停顿。

雾气中无数鬼脸,皆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楼道里的江向阳,也被这吼声震住,怀中的父亲像是突然被抽干力气般,倒在地上。

周瑞琴赶紧上前扶住丈夫,江向阳跟谢必安对视一眼,纷纷往窗户口跑去。

只见一个形似麒麟,首顶独角的东西,正踏黑云而来,它悬在高空之中,睥睨众生,身上散发着淡淡光晕,被一层金光所笼罩。

“是谛听。”

谢必安面色煞白。

它琥珀色的瞳孔扫过战场,目光最终落在那团漩涡之上,一声低吼,翻涌的黑气瞬间凝固。

不到一秒,那漩涡轰然消散,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得无影无踪,酆都小区门口矗起的屏障,也随之坍塌。

光亮,重新映入。

江向阳刚松一口气,谛听,却开口了:

“时不悔,你可知罪?”

“……属下,知罪。”时不悔垂首。

范无咎默默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业火链淬断,伽罗摩出逃,因你等失职,阴阳界秽气倒灌,人间已生灵涂炭。”谛听声音低沉,“现命你七日内擒回伽罗摩,重立界碑。”

“属下领命。”

“若再失职。”谛听扫过二人,“革职查办。”

“是。”时不悔沉声应道。

云层合下,谛听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周围,再次陷入寂静。

“大人……”

范无咎喉结滚动,额角早已沁出了涔涔汗渍。

时不悔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先去清点亡魂数量。”

他回眸,望向十八栋方向,“其他的……后面再说。”

江向阳站在窗边,抿了抿唇。

革职查办……

“你们地府,如果位置被撸了,以后还能再考吗?”

他问着,谢必安却叹了口气。

“革职都是小事,伽罗摩……被押了八百年,当初收他的时候,八殿阎罗四大判官都去了,只回来几个,恐怕这次……”

“这次能摇人吗?”

谢必安摇摇头,“伽罗摩被俘后,一直归时大人管,他出逃,怕是其他人都不太愿意沾这个烫手山芋。

“这次……只有时大人一个人了。”

这句话,猛然砸向江向阳心头。

“先下去。”

居民楼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担心再生事变,江向阳背着父亲,几人匆匆下了楼。

楼下,阴差们正在清点数量,安置流离失所的亡魂。

周瑞琴跑了过去,拉住一个还在记册的鬼卒,语气急切:“请问,有登记到赵玉珍的名字吗?”

鬼卒翻了翻册子,抬头道:“没有。”

周瑞琴又拉住了另外一个鬼卒,“请问,我母亲赵玉珍,有登记到吗?”

那鬼卒也摇了摇头。

连着问了十个鬼卒,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全是没有。

江向阳轻轻放下父亲,谢必安抬手招了一个下属过来,

“把江先生送去酆都医院。”

“是。”

周瑞琴扶着头,脚下踉跄几步,江向阳急忙上前扶住,“妈,你先别急。”

他往周围看了看,见有椅子,赶紧扶着母亲过去坐下。

“妈你先坐会儿,我去问问。”

那头,时不悔正在安排着事宜,见他走了过来,勉强扯出笑意。

“找到伯母了吗?”

“找到了。”江向阳深吸一口气,“能不能……”

“我可能……”

两人声音撞在一起,皆是一顿,遂同时收声。

片刻后,二人又再次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江向阳笑了笑,示意道:“你先说吧。”

“我可能要去泰山一趟,最近不在地府,你想上去或者留伯母身边照顾他们一段时间,都可以,随你意愿来。”

“找伽罗摩吗?”

“是。”

“我陪你。”江向阳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看了一眼焦急的母亲,又转过头,“去之前,我想请你帮我个小忙,可以吗?”

“怎么了?”

“我外婆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还记不记得具体时间。”

江向阳想了想,“我妈说她出来找我,应该在黑气爆发前出的门。”

“好,你先别急。”

时不悔拿出手机,在拨号键快速按下一串数字后,不大会儿,对面就接通了。

“大人。”

“三个小时前,进出酆都小区的所有人员名单,马上发给我。”

“是。”

挂断电话,江向阳却忽然冲他说了句:

“谢了老时,由衷的。”

时不悔一愣,抬头间,只见江向阳笑得坦诚,那笑意,不含一丝杂质般透亮,诚挚而又清澈。

“客气什么。”

时不悔也笑着,“谢谢你愿意陪我,由衷的。”

“叮”一声,名单发过来了。

时不悔递给他,“你看看,外婆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江向阳划过密密麻麻的文档,在末尾处,找到了“赵玉珍”的名字,外出时间,正好在黑气爆发前的最后一分钟。

时不悔截了个图,发了过去。

【时】:查一查,赵玉珍最后出现的位置。

很快,对面传回信息。

【地府信息技术部-小飞】:阴阳界碑。

时不悔眉头一拧,江向阳忙问道:“在哪儿?”

“泰山底下。”

泰山……

又是泰山……

江向阳小跑回母亲身边,不知耳语了些什么,他扬手招了招谢必安。

“七爷,能请你帮个忙,帮我把我妈送去医院,让她这段时间跟我爸待在一起,行吗?”

谢必安回头看了一眼时不悔,遂点头道:

“小问题。”

“麻烦你了。”

江向阳跟母亲又交代了几句,再三保证一定能把外婆找回来,周瑞琴却拉起了儿子的手,泪眼婆娑,

“阳阳,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江向阳拍了拍母亲的手,宽慰道:“放心吧妈,你儿子长命百岁。”

他重新站到时不悔身侧,又回头望了一眼如同废墟般的酆都小区。

江向阳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睛眯了眯,冷意加深。

“老时,走,咱们干他爷的伽罗摩去。”

“走。”

第75章 泰山

泰山。

219局的人早已在山外拉起牢牢屏障层, 寻常游客是看不见的。

山脚下,人群挤在“景区暂停开放”的告示牌前,怨声四起。

“什么意思?我坐了三个小时高铁过来, 现在跟我说不能进?”

“拐杖都买好了, 你们景区能不能靠谱点, 提前通知一声不行啊?”

“我真服了,退票!赶紧的!”

值守小哥拍了拍喇叭,顿时,刺耳的滋啦声炸开:

“接上级通知,泰山风景区因不可抗力因素临时关闭,需要退票的游客, 请通过手机进行操作, 二十四小时内原路退回票款, 感谢各位的理解与支持。”

“再通知一遍, 接上级通知, 泰山风景区因不可抗力……”

乌泱泱的人堆堵在入口处, 吵嚷声几乎要掀翻了天。

江向阳他们到时,看见的就这么一副挤到没边, 根本无法往前挪动, 哪怕一步的盛况。

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 隔老远就瞧见他们,小跑着从闸机口赶过来:

“是时先生和江先生吧?”

江向阳点头。

他们一出地府,时不悔就联系了云飞卿。

说来也怪, 他的手机按理说不受阴阳限制,就算在地府,也能打通阳间的电话,可偏偏跟上了屏蔽仪似的, 出了地府才有信号。江向阳也纳闷,时不悔却猜测道:

“估计是伽罗摩影响到了磁场。”

道袍男朝二人一抬手,大方作起自我介绍:“我姓徐,叫我小徐就行,云局长让我下来接应二位的。”

时不悔颔首:“有劳带路。”

“这边请。”

小徐出示证件后,三人顺利通过闸机。

身后,却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凭什么能进!”

“不是说关闭了吗?怎么放人进去了!”

值守小哥赶紧举起喇叭,忙声安抚:

“那是内部工作人员!景区正在积极协调,争取早日开放,请大家稍安勿躁……”

喧闹的人声被渐渐甩在身后。

江向阳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尽管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泰山的这一刻,他的心,还是止不住猛跳了一下。

这山……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单纯的高或者大,而是那种沉甸甸,带着一种不可言状的肃穆威严,压在那里。

云雾则像一层透纱般,半遮半掩着山体,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他一边跟着小徐往山上走,一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喧闹依旧的山门方向,玩笑着说了句: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拿了什么高级VIP直通票呢,独家特权嘛,今天也是让我赶上了。”

小徐闻言,笑了笑,解释起来:“特殊情况,只能特殊处理,云局长他们在玉皇顶附近,我们得抓紧时间。”

山路显然已被清扫过,沿途不见半个游客,只有一种过于宁静的死寂感。

越往上走,空气就变得越发稀薄,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三人错落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

时不悔一直沉默着,眉头微蹙,目光敏锐地扫过周围树林岩壁。

“有发现?”江向阳压低声音问。

“嗯。”时不悔应了一声,“磁场很乱,而且……有黑气残留的痕迹。”

小徐的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是的,从前天下午开始,这片区域的磁场波动,就变得极其不稳定,云局长也派人来镇过,但收效甚微。”

他看了眼山下,神情凝重,“不知二位……来时有没有注意到街道两旁。”

“街道?”

江向阳被问得一懵,转头看向时不悔。

他们来时,是一个圆圈划出的阴阳界,不过一眨眼功夫就直接到了山脚,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人间现在是什么样。

正说着,前方山路转弯处,风风火火冲下来了一个人影……

“云枢!”

“我靠!江子!”

两人皆是一愣。

还没等反应过来,云枢已经一个箭步上前,顺手勾住了江向阳的脖颈,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老时,借你家江子用用啊!”

话音未落,他急吼吼地拖着人就往山下走,江向阳被他勒得龇牙咧嘴,脸上青一片红一片,只差快断气的,他死命薅着云枢胳膊:

“兄……兄弟……撒……撒手……”

“要……要出人命了兄弟……”

时不悔眉头一皱,正要跟上,却被旁边的小徐拦了下来。

“时先生,云少爷只是去山下接点东西,片刻就回,局长正急着见您,咱们先上去吧。”

时不悔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小徐,依旧保持着那副“请”的姿态。

树林间,几只盘旋的鸟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一般,刚飞至半空,又被弹了回来,扑棱着在原地徘徊。

时不悔看了一眼云家设下的屏障,又望了望山下,终是收回目光,对小徐微微颔首:

“带路。”

而另一头。

云枢并没有带江向阳原路返回,七拐八拐的,竟走到了一条小道上,尽头没有闸机,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游客,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保安亭,在那儿立着。

刚一松手,江向阳立马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息起来,连连咳嗽好几下,才勉强缓过劲。

他仰头,照着对面云枢就是一脚,

“你大爷!”

“喂喂喂,兄弟不带你这么玩的吧!”云枢嬉皮笑脸地往旁边一躲。

“老子刚从地府出来没多久,你小子上来就是一个锁喉。”江向阳难受着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骂道,“差点没把你爷送去二进宫。”

“我爷在顶上。”

云枢耸了耸肩,大有一副你有本事就让他老人家跟着一起下去的架势。

江向阳气得牙痒。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没有之一!

“有屁快放,老子忙得很。”

云枢随便找了个干净地界坐下,拍拍手,“送餐的马上过来了,你待会儿跟我一起搬搬。”

江向阳气笑了,“敢情您老这么大费周章的,给我弄下来,就是求我给你搭把手的?”

“自家兄弟,求什么求。”云枢从包里摸出一个物件,看都没看就往他那边抛去,“你在和平医院落的东西,哥们儿给你收好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江向阳接过一看,一截通体雪白的东西,正躺在他手心里,这冰冰凉凉的触感……

是他的美人骨!

那天把这东西一丢,比赛结束时不悔当时那状态,他也顾不上回去收,本来想着法宝丢了,江向阳还心疼了好几天,没想到让云枢这货捡着了。

宝物失而复得,江向阳乐呵呵地冲人道了句谢,那表情,直接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你知道这玩意儿咋用吗你就丢地上。”

江向阳很实诚地摇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当保护罩用都是无意发现的,时不悔也从来没告诉他咋用过。

“挡煞用的。”

“那还不是跟保护罩一个道理?”

“它能挡的,可不止普通鬼怪,要是使用得当……”云枢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摆摆手,“算了,具体的你问你家老时去,阴间东西他比我清楚。”

门口除了定时定点出来溜溜弯弯的保安,只剩他们俩在这儿干坐着。

江向阳问:“送餐的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云枢答。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于是乎,云大少百无聊赖地跟他聊起天来。

“你前几天,真跟着去地府了?”

“是啊,那儿其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挺好的,人间有的,那里一样不差,设施啥的都还挺先进,你别说,环境真还可以。”

“后面的,你想好了吗?”

“什么?”

江向阳愣了愣,明显没反应过来云枢指的是什么。

“你总不能在阳间待一段时间,又跟着他,再跑去地府住几天吧?兄弟,活人进出阴界总归不太好,会折寿。”

“折呗,反正也没几个月能活了。”江向阳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云枢闻言一惊,破天荒收起了他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兄弟我吧,就剩一年阳寿了。”

“时不悔说的?”

“是啊。”

云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生辰八字,还记得吗?具体的。”

“公历的行不?”

“行。”

江向阳刚报完一串数字,云枢便开始垂眸掐算。

良久,他转过头,见云枢脸色越来越难看,掐指动作忽然一停,

“江子,你还有什么心愿不?”

这话一出,江向阳顿时乐了,“怎么的?我改天抽空给你列个临终前的愿望清单出来?”

“也不是不行。”云枢拍拍他肩,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兄弟你放心,等你下去了,缺啥就来托个梦,我这里烧下去直达。”

“行,我缺房子,能烧不?”

“要别墅还是大平层?”

“一样来一套?”

“没问题,我到时候再给你烧几个帅哥下去。”

“帅哥别了,你烧点娱乐设备下来是正经事,我发现底下没台球室,哥们儿到时候搞一个。”

“行,足疗店要不要?”

“要,你记得烧几个技师啊,底下培训不好搞。”

“还有棋牌室,你给我烧点麻将机的,要智能的啊,手搓没市场。”

“还有……”

……

门口,一辆面包车,缓缓停在了保安亭旁边,司机冲里头打了道双闪,又按下喇叭。

“滴”一声,江向阳连忙拍拍云枢,示意他看外面。

“谁订的餐?”

“这里。”

云枢随手签了单,就招呼江子过来一起搬。

“我去……这么多?!”

江向阳看着白花花,铺满一地的快餐盒,傻眼了。

“加你俩,一共五十二盒,赶紧的,待会儿老爷子又要催了。”

江向阳认命地拎起一个大袋子,直接挂脖子上,左右手同时开工,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云枢却眯了眯眼睛。

刚刚的卦相……确为死象没错,但枯木逢春,尚可见一线生机。

而生机出于何处,他目前看不清,也看不见。

……

玉皇顶。

两人哼哧哼哧把餐盒一放好,累得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玄门大赛被拉来当壮丁的一行人,刚随219局的加固好屏障层,出来就看见了瘫在地上的江向阳跟云枢。

“江江!”林星眠眼尖,一下就认出了他。

江向阳实在没力气说话,抬手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阿弥陀佛!江施主别来无恙。”龙清小和尚也从队伍中站了出来,朝他一行礼。

江向阳也对他晃了晃手。

“来了。”陆见微略一颔首,招呼简介明了。

云枢实在听不下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寒暄来寒暄去的磨叽话了。

他一起身,顺手把旁边半死不活的江向阳也扯了起来,拍拍手,示意身后:

“你们午饭,饿了的就自己拿一份啊,不够再点。”

其他跟江向阳不熟的,都在巴巴等云大少开口,他们可都忙一早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令一下,金全贵立马抱起餐盒开始狼吞虎咽,高原过来时,也冲江向阳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照面。

一个小姑娘捧着菜,可还没吃两口,她眼睛瞬间亮了:

“云大少!这是哪家的菜!好香!能不能给我个链接,我以后外卖也点他家的!”

云枢擦擦手,随口答了句:“云瑕楼。”

众人沉默一瞬,忽然,干饭声更激烈了。

江向阳冲这行人来的地方不断张望着,云枢看他探头探脑地模样,笑骂起来:

“你丫的恋爱脑吧。”

“不是。”江向阳手上还拿着一盒水果,那袋子里边最大的一盒果盘,“老时还没吃饭。”

“我真服了。”云枢乐了,“个不值钱的样儿。”

“你值钱你值钱,去去去,边呆着去。”

云枢从他手里抓了个颗荔枝,三下五除二丢进嘴里,“说真的兄弟,谈恋爱啊,不能这么掉面儿知道不。”

“滚滚滚,等你爷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再说吧。”

“不对啊,你们啥时候谈的?我咋不知道。”云枢又从他手里,摸了颗荔枝出来,“你俩不会是背着我,去地府偷偷定情了吧。”

江向阳烦躁地摆摆手,“没谈。”

“哦——”云枢拉长语调,嘴里荔枝都快笑得包不住了。

“意思就是说,你还在追人家?”

“谁?”林星眠像雷达被点醒般,瞬间朝他们这边冲过来,两只眼睛直冒光,“谁追谁?谁谁谁?”

云枢乐到不行,指着江向阳,道:“他,追他未来对象。”

“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医院见到的那个!跟他一起的那个帅哥!”

“对!”

“!!!”小姑娘捂着嘴,直接激动到失声。

妈妈,是真的,我就说他们是真的。

林星眠立马叫停颤抖的心,踮起脚,用她那激动的手,使劲拍了拍江子的肩,语重心长道:

“江江,帅哥看起来就很难追,你要努力啊!”

云枢也往他胳膊上拍了两拍,学着林星眠的语气,欠儿吧唧地,“要努力啊!”

“滚蛋!”

江向阳抬脚就踹,云枢飞速闪身一躲,还不忘从他手里又抓走一把葡萄,

“粗鲁!粗鲁!”

江向阳把水果盒一关,鄙夷地看着他:“自己没手?不会去桌上拿吗?”

“要大方,懂不懂?要大方!”云枢煞有介事地背起手,“以后你们要成了,我都是坐主桌的,这就是你对主桌贵宾的态度?”

“我也要我也要!”林星眠举手,忙不迭报名。

江向阳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法跟他俩沟通了,索性一扭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着。

可这两人哪肯啊,眼神一对,贼兮兮地又跑过去再接再厉。

“江江,江江,你快跟我说说,现在到哪一步了?我能给你出谋划策!”

“江子,兄弟看过的情情爱爱,比你吃的盐还多,来吧,说说。”

江向阳无语地看着他们。

他很头疼,非常头疼,现在一门心思只想把人赶紧打发走,于是牙齿一碰嘴一张:

“单相思行不行。”

两人闻言,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又郑重转头,重新看向他。

“江江,那个帅哥……不喜欢你?”

“江子,你是不是……不行?”

江向阳怒了。

“滚你大爷的!你才不行,滚滚滚。”

江向阳推着云枢就要往外边扔,结果这位大少爷,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不是兄弟,如果真不行咱就说,都是男人,我懂你,有办法治的,这玩意儿也不是绝症,咱们别……”

“咳。”

打闹间,一道苍老咳嗽声,打断了众人。

几人齐刷刷抬头望去,只见云飞卿老神在在地杵着拐杖,旁边,还站了个时不悔。

江向阳已经尬到可以脚扣三室一厅,外加一厨一卫了。

而他身侧的云枢,一见来人,乐乐呵呵的就要上去搭话,却被云老爷子瞪了一眼。

“枢儿,不得无礼。”

云枢无声张了张嘴,居然硬生生憋了回去。

“时大人,先吃个饭吧?”云飞卿笑着转头,冲时不悔邀请道,“山上不比家里,先随便对付几口,等解决了,我请你去云瑕楼,咱们再好好庆祝庆祝。”

“不必劳烦了,你们先吃,我这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时不悔往江向阳那边走了过去,云枢“诶”了几声,还想说话,云飞卿一把揪住了他,只听老爷子笑应道:

“也好,也好。那下午两点准时出发?”

“嗯。”

云枢就这么被老爷子拎了回去,途中,还不忘回头往他们这边张望张望,老爷子一拐杖落下,痛得他又巴巴收回视线。

林星眠早就跑得没影了,这片区域,只剩下时不悔跟江向阳,两个人。

“你吃饭了吗?”时不悔刚问完,就见江向阳在那边磨皮擦痒的。

他实在有点尴尬,也不知道云枢那些跑火车的话,人家有没有听见,挠了半天头,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

“我行。”

“什么?”

时不悔一愣,江向阳随即又重重点头:

“我说我行。”

时不悔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掠过嘴角,

“这种事……你跟我说做什么?”

江向阳彻底绷不住了,脸上唰一下,红到脖子根,结结巴巴地,“没……没什么,反正你记得我行,就,就行了……”

时不悔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水果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

“知道了。”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行得很,现在,先吃饭?”

“你等等!”

江向阳扭头跑到桌前,抱了两袋未拆封的餐盒回来,他机械地递了一份过去,现在整个人就像处理器加载过度似的,眼看就要冒烟。

“云枢半路劫你,就是拉去当搬运工了?” 时不悔看他这模样,浅浅笑了笑,抽出两双筷子,慢条斯理地磨掉上面的木刺。

“嗯,给他搭把手。”江向阳摸摸脖子,有些浑身不自在,“你们下午要出去吗?”

“要。”时不悔将筷子递给他,继续说着,“发现了几处伽罗摩打开的阴界入口,下午得去封住,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老巢。”

江向阳抿了抿唇,思绪骤然回笼。

“入口分布,有规律吗?”

时不悔摇摇头,“暂时还没发现。”

“我想一起去看看。”江向阳刚说完,遂又补充了一句,“方便吗?”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不带他一样。

但江向阳也是真担心,如果说时不悔把自己就扔玉皇顶了,他倒是安全了,门口有云家那么多法阵护着,可……

时不悔挑了挑眉,示意手中餐盒,“先吃饭,吃完我们一起去。”

“好!”

江向阳立刻接过,刚一打开,扑鼻香气就萦上鼻尖。

我去,这就是云瑕楼的威力吗……

他猛猛吸了两口,太香了。

“老时,你也快吃,忙了一早上的。”江向阳还没动筷,先把菜里的鸡腿夹了过去,“你身体还没恢复,多吃些,别挑食啊。”

时不悔也没拒绝他的好意,弯着眸,半玩笑道:“你不会是吃不完,想让我帮你解决吧?”

“你怎么知道。”江向阳佯装懊恼地一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轻笑哄着,“没办法,食量小,吃不完这个鸡腿,拜托时大人帮我解决解决?”

“你求我,我自然是应的。”

“是是是——求求你了?”

两人四目相对,兀地,都笑出了声。

“要吃完啊。”江向阳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时不悔的餐盒边缘。

“跟谁学的。”他眼底笑意加深,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跟你学的。”

江向阳这才满意地,扒起自己的饭来。

山顶微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扫在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远处山峦层叠,隐在薄雾里,光线透过稀疏的云层,竟在石阶上,投下了淡淡斑影。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中,只剩下筷子偶尔碰触餐盒,所发出的轻响。

而另一侧。

林星眠正对着桌上牌面苦思冥想。

陆见微进来时,看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没忍住,便问了句:“怎么了?”

“不应该啊……”

陆见微凑了过来,桌上花花绿绿的牌阵她也看不懂,只扭头,茫然地盯着林星眠。

小姑娘指着其中一张牌,“你看啊,这张,明明显示的是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差捅破窗户纸了,不可能是单相思啊……”

陆见微听得雨里雾里。

“还有这张。”林星眠又点了点另外一张,“牌面信息很明确,不出一个月,两个人绝对能在一起的,怎么现在会是单相思呢……

“不可能啊,我的牌从来不会出错的。”

陆见微跟着点点头。

“不行,我得再去找云枢问问清楚,我的牌不可能出错的。”

林星眠说着,抱起牌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剩陆见微一个人站在原地,全然懵逼。

“找云枢问?是云枢跟他对象出问题了吗……”

第76章 伽罗摩

下午两点。

一行人整装待发, 外出人员总共分成了五组,一组六个人。

玄门大赛出来的预备役,都由219局老成员带着, 一组经验丰富的, 负责带两个新手。但玄门大赛拢共也只挑来了七名选手, 还不包括江向阳和云枢在内。

云枢人家本来就是219局太子爷,参加玄门大赛纯粹是压阵的,不存在新手这一说。

而江向阳,自然而然是要跟着时不悔一路的。

其他人,也不过分给了四组,剩下的, 都是219局跟云家人。

出发之前, 云飞卿给每一组, 都配备了一个定位仪。不同于寻常的定位系统, 这东西……似乎跟三牙子的命缕丝很像。

上面有六个人的魂条, 只要谁挂了, 魂条便会清零,没挂的, 也能显示出队友当下所在位置。

而且这成色, 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法器。

江向阳抬头望了望, 来的七个人当中,并没有见到三牙子的身影。

“出发吧。”

云飞卿对着众人点点头,屏障, 在他示意下缓缓打开。

靠得近的队伍率先出发,每一队都领到一个特定的坐标,他们的任务,是尽快把对应的阴界口进行封锁, 不管成不成功,都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返回驻地。

等泰山入了夜,可就不太妙了。

当然,这条规矩仅针对其他队伍成立,而对于时不悔来说,他的舒适区,恰恰是黑夜。

除开他们俩,这一组里的另外四人,三个是219局的,还有一个……

江向阳目光扫过,与那人视线撞上之际。

啧,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好江道友,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陶明杰笑着朝他伸出手,“我还以为入选的七人里,不会出现第八个名额。”

语气间,全是藏不住的傲慢。

江向阳没伸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转头看向时不悔:

“老时,咱们也出发吧?”

这无视的态度让陶明杰笑容僵了僵,眸中掠起的阴霾,转瞬即逝。

但,这抹变化,却被时不悔尽数收在眼底。

“好。”

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从对面人脸上一扫而过时,陶明杰只觉脊背莫名发寒。

那三个219局的都是人精,匆匆对视一眼后,便默契跟上。

刚才那点波涛暗涌,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这节骨眼,谁都不想惹祸上身,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

被众人隔在队伍末尾的陶明杰,哪受过这种气,看着他们的背影,拳头攥了攥,脸上笑意开始慢慢消失。

他快走几步,试图挤到江向阳身边,语气里带着满满刻意:

“江道友,这次任务凶险,你可要跟紧各位前辈啊,千万别拖了大家后腿,不是小打小闹的比赛了,一旦出事,谁都担不起责的明白吗?”

江向阳还没说话,走在最前方的时不悔忽然停了。

只见他回过头,轻描淡写扫了一眼陶明杰,嘴角微扬:

“任务凶险,如果中途不小心随便死个人,你们云局长也不会追查的,明白吗?”

陶明杰愣了愣,时不悔抬起下巴,仿佛看垃圾般看着他,声音不含一丝温度:

“管好你自己。再废话,就滚回去。”

这话毫不客气,陶明杰表情瞬间变了又变。

那三个219局的老江湖,此刻眼观鼻鼻观心,都齐刷刷别过脸去,看景色的看景色,看脚尖的看脚尖,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

开玩笑?大佬在这儿站着呢,他们是疯了吗,出来跟新人找死。

陶明杰后槽牙都快咬碎,可见他们这模样,也不敢再吭声,只能忍着。

江向阳顿时乐了,解气!太他爷的解气了!

于是乎,悄咪咪冲大哥竖起个大拇指,时不悔挑挑眉,无声应了。

队伍,又重新行进。

他们分到的坐标点,是在玉皇顶以西,一公里左右的位置,但这条路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崎岖。

越往深处走,林木就越发茂密,光线被渐渐遮挡,周遭暗淡了下来。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潮湿气,还有一些植物混杂在泥土中,发出的腐烂味道。

隐隐约约间,江向阳嗅到了一缕熟悉的气味,他拽了拽时不悔,低声提醒:

“土腥气……闻到了吗?”

时不悔脚步一顿,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但眼神,却沉了几分。

那三个219局的见状,立刻往四周散开,他们的手,都不约而同按在了法器上,各自开启戒备。

始终站在队伍最后方的陶明杰,此时,也掏出了保命符。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无风自动,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几乎在异响传来的瞬间,时不悔并指如刃,一条黑线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噗”地一声,窜出的黑影应声倒地。

那东西趴在地上,发出了阵阵嘶鸣,那声音刺耳无比,像是婴孩啼哭,又似动物尖啸。

紧接着,它身上开始腾起屡屡黑烟,时不悔甩出一道敕令,顿时幽光大闪,那东西甚至都来不及躲开,只听“轰”一声,猛然炸开。

与此同时,右侧也响起了类似动静,但不等那东西扑出,一个219局的成员,已燃起一张黄符,将其逼退。

“加快速度,阴界口就在前面。”时不悔语气不变,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此地的黑气正在加剧躁动。

前方一处山壁下,一个被藤蔓覆盖住的洞口若隐若现。

阴恻恻的冷风从里面不断倒灌出来,那股土腥气,更浓郁了。

洞口边缘的空气,正在微微扭曲着,像极了马赛克般,与周遭完全不像一个图层产物。

“布阵!”时不悔快声下令。

两名219局成员立刻上前,从特制背包中取出刻满符文的金属桩、朱砂线,他们绕着洞口缠了小半圈,江向阳认得这图案。

是七星阵。

跟恐怖片里,道士布的那种样式一模一样。

他们迅速操作,每钉下一枚桩子,洞里便传来一道凄鸣,像风声刮过岩壁时带起的喧嚣,呜呜咽咽的,好不瘆人。

时不悔站在一侧,对着洞口前的小水潭望得出神,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眉头越拧越紧。

“有发现?”江向阳走到他身侧。

追魂针在铜盒中微微转动,时不悔垂眸凝视片刻,冲江向阳点了点头:“我去外面看看。”

“注意安全。”

时不悔看了眼还在布阵的队员,翻手取出判官笔,递过去,

“你知道怎么用,若有意外……”

江向阳没接,只挑眉问了句:“能捅活人吗?”

时不悔一怔,摇头。

江向阳侧身,示意人往自己左后方看看。

那头的陶明杰正不明所以抬起头,跟两人视线一撞上,立马别开了脸。

“你要是给我。”江向阳一耸肩,“我只想捅他。”

“也不是……不行?”

江向阳愣了愣,本来他只是怕时不悔把笔给自己了,没东西护身,才随口诌的句。

没想到人家现在……还一脸正气地,让自己拿笔去捅人。

江向阳瞬间乐了。

“我真捅死了,犯法不?”

“没监控。”

“那去底下,等你们那个什么过阴籍的时候,他要是告我状怎么办?求阎罗王逮捕我,给我酷酷剁成臊子,然后打入十八层地狱?”

“阎罗不管过籍。”

“那谁管?”

“我管。”

江向阳挑眉,“当心他把你一起告了。”

“亡魂伸冤的流程审批,也需要我先签字,才能往上报。”

时不悔知他是玩笑话,也由得他闹,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我就在附近,有情况你随时传阴司令过来。”

“行,小心啊。”

他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七星桩全数布齐。

剩下那人,从包中掏出一张黄纸,是出发前云飞卿给的封煞符,只要将它丢入阵中,阴界口便可封压。

就在他凝神聚力,即将掷出符箓的瞬间……

“呼——”

洞口猛地灌出一股刺骨阴风。

这阵风,吹得众人不由得呼吸一滞,连动作,都停住了。

土腥气,正在悄无声息入侵着。

落在最后的陶明杰,动作忽地一顿,像是着了道般,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江向阳眯了眯眼睛,他偏头的位置,正好对着队伍末尾。

随即,一抹不属于陶明杰的神色,悄然浮现。

他默默后退半步,像是在做着什么准备一样,右手缩进袖中,一枚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骨锥,渐渐显露。

江向阳见状,心感不妙,随即大声喝道:

“陶明杰!你发什么疯!”

这一声,让紧盯洞穴的众人,视线骤转。

大家方才都在全神戒备,注意力皆在洞里不停涌起的黑气上,根本没人留意到他。

就在这瞬息之间,陶明杰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往前窜着。

江向阳反应最快,他飞扑过去,一把拽住陶明杰的胳膊,明明是夏日,大家都还穿着短袖,预料之中的体温……却不见了。

陶明杰此刻身上,冰得吓人。

按理说,江向阳比他还高出大半个脑袋,体格也比陶明杰壮实不少,想控制住他,不说轻轻松松,但也绝对不成问题。

谁料,陶明杰现在像是变异了一般,力气大到离谱,竟带着江向阳一同往前栽出好几步。

“中邪了!”

一个219局的迅速跟队友交换位置,“快!老秦!你去看看!我跟羽子先搞封煞阵!”

“行!你们抓紧时间!”

江向阳还在死死拖拽陶明杰,老秦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三两步冲过来,迎着他面门就要贴上时……

陶明杰突然发狂。

他一脚将赶过来的老秦,踹出飞远,他回头,对上江向阳的眼睛,只“咯咯咯”笑着。

这笑声,听得江向阳心底发毛。

阴风骤然袭起,陶明杰像突然开大了一样,浑身黑气暴涌,原本还能勉强周旋的江向阳,现在整个人被突然掀翻,重重砸落在地。

未等他喘息,陶明杰又是一脚踹在他胸口处。

剧痛感倏地炸开,腥甜,瞬间从腔内涌出,江向阳连最简单的咳嗽,这分钟都像是被人扼住喉管般,想咳也咳不出来。

他蜷缩着身体,在地上止不住发抖。

陶明杰动作太快,快到正在施符的两人,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只见他朝着那张封煞符,直直扑去……

“羽子当心!”

手握符纸的那人,刚想侧身避开,岂料陶明杰如同瞧准目标般,冲着那个队员,一骨锥,狠狠扎了下去。

“羽子!”

顿时,阴气冲天。

羽子踉跄几步,捂着心口血洞,呕出了一大滩黑血。

老秦见状,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抽出法器扑过去就要跟陶明杰拼命。

陶明杰头也不回,反手一挥,黑雾顷刻凝成实质,如重锤般砸在老秦胸口。

“砰。”

老秦被狠狠拍在岩壁上,滑落在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老秦!”

剩下那名队员目眦欲裂,理智,却让他强压了下去……

不能过去,不能……

封煞阵还没有完成……

他爬起来,从羽子手中攥过封煞符,对着中指狠狠咬了下去。

“以血为引,天地正炁,炁合形、神合炁……封!”

他猛然将染血的封煞符拍向阵眼,陶明杰动作一顿,黑漆漆的瞳仁中竟冒起了暗光。

江向阳躺在地上,五脏六腑的错位感延延传来,他捂着肋骨,一张嘴,腥味就从喉咙里不断溢出。

快死了,这次真你大爷的快死了。

那头,碎石簌簌落下,七星阵中央腾起赤红光柱,陶明杰按住那名队员的脑袋,一下、一下的,不停朝着碎石中撞去。

鲜红,染遍了石堆。

那队员,用最后的力气,朝陶明杰啐了一口血沫,他咧开嘴,牙间已被浓血浸透,糊得通红,却带着笑:

“封煞已……已成……云、云局长,不会放过你……”

“呵。”陶明杰喉间发出一声狞笑,低沉而又沙哑,“云?当年云修远的玄罡阁,都奈何不了本座,他的徒子徒孙,又能如何?”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扯起,对准岩壁,眼看要再次落下,江向阳忍着剧痛,慢慢扶着身旁的树干,踉跄着站起身。

“传我阴司令,拘魂使……咳咳咳……”

一口血呛咳而出,江向阳现在连捂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树干,任由鲜红沾染半边T恤。

而这道声音,却引了陶明杰的注意。

他机械地转过头,两只眼睛,已被黑雾彻底吞噬,连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处。

他松了手,径直朝着江向阳这边走来。

“你方才……念的什么?”

“速来……”

江向阳强撑着,念出了最后两个字。

陶明杰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我问你,方才念的什么!”

江向阳侧头,看了眼生死未卜的队友,只盼着能多拖延会儿时间。

他咧开嘴,笑着:“你……猜……”

就在陶明杰指间发力的瞬间,忽然,一道墨光破空而来,精准切下他的手腕。

顿时,黑气四溅。

陶明杰吃痛后退,猛地回过头去,只见时不悔静立在三步之外,判官笔尖还在萦着光圈打旋。

一身黑衣在阴风中纹丝不动,唯有他的眼底寒意,如淬刃般凛冽。

“伽罗摩。”他声音,冷到了骨髓。

陶明杰喉间发出非人嘶鸣,被斩断的手腕处黑雾翻涌,竟凝出了一只鬼爪。

“时判官……”伽罗摩的声音,从陶明杰腔内挤出,“八百年了……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抬起新生的鬼爪,黑气在指尖缠绕。

“当年你和阎罗联手暗算本座,害我白白受这八百年的镇压之苦。如今阎罗早已魂飞魄散,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伽罗摩指尖凝出了三道黑气,直逼时不悔面门而去。

“小心!”

江向阳刚出声,那股腥甜再次上涌,呛得他不停咳嗽。

时不悔侧身避过两道,判官笔凌空一点,墨迹如蛇般绞碎了第三道。

他抬头看向江向阳,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

“伤得重不重?”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伽罗摩双臂一振,四周阴气疯狂汇聚,竟凝成数十道锁链,眼看朝着时不悔就要杀去。

江向阳咬牙摸出美人骨,拼尽全力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