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白光骤现,屏障硬生生挡住了攻势。
时不悔眼神一凛,判官笔顺势划出一道令符,直刺伽罗摩眉心。
伽罗摩操控着陶明杰的躯体,仓促急退,可身后,江向阳早已摸出了两张符。
是当初在和平医院里,云枢给他的那两张。
也不知道这符到底有什么用,江向阳也没问过,眼下来不及多想,在伽罗摩退过来的一瞬间,他抄起两张符纸就扔了过去。
霎时,雷声大作,伽罗摩还想逃,时不悔的判官笔却迎了上来。
“啊——”
凄厉惨叫声中,陶明杰的肉身,开始抽搐。
他的皮肤,正以惊人的速度龟裂起来,不断渗出黑色脓血,阴气从裂缝中飞速四溢。
“这具肉身……太弱了……太弱了……”伽罗摩的声音逐渐虚化,“时判官,我们来日方长……”
语毕,只见陶明杰的七窍中,涌出一股黑气,随即,便散得无影无踪。
伽罗摩,逃了。
失去支撑的躯体轰然倒地,在江向阳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陶明杰的肉身,迅速干瘪下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已经化成了一滩腐水,腥臭非常。
“伤到哪了?”时不悔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紧绷。
江向阳摆摆手,还想假装若无其事地,像以前那样冲人扯出笑容,可肌肉一动,痛得他直抽抽。
“现在感觉怎么样?”时不悔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发凉,“哪里不舒服?”
江向阳却指着那三个生死不明的队友,断断续续地,“老时,快……快看看他们,看看还有没有气……”
说话间,他眼皮渐渐耷拉下去。
“别睡,向阳,别睡!”时不悔颤着手,抚上了他的眉心,“痛不痛?你指我看看,跟我说说话,我们说说话好吗……”
江向阳昏沉间,只觉眉心很烫,一股温润的暖意,慢慢晕开。
朦胧中,他仿佛嗅到了一丝烤红薯的香气,暖融融的,细雪不断在周遭飘落着,街灯昏黄,这条路上好黑……
彻骨寒意自脚下蔓延,轻飘飘的。
好冷……好冷……
身上,也好痛……
他很想跟老时说话,可渐渐的,视觉、听觉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依稀间,时不悔一声比一声的急促低唤,在他耳畔响起:
“向阳?江向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了无尽之中。
第77章 梦魇
玉皇顶。
江向阳醒来时, 已是第二天傍晚。
云枢一行人吵吵嚷嚷回到驻地,
“我真他X的服了,这些阴界口, 怎么跟草似的, 烧都烧不完。”
“可不, 我昨天才跟着219局的几个大佬封完,得,今天又来了,拼死拼活重新封一遍,服了。”
“黑气到底咋回事?有没有人知道内幕的?”
众人摇摇头。
大家都不知道,反正云局长一声令下, 他们全被薅过来当壮丁了。
连为啥封, 封到啥时候是个头, 全跟一帮丈二和尚似的, 完全摸不着头脑。
开口那人, 屁颠屁颠跑过去跟云枢搭话:“诶云大少, 透个底呗?我们封的那东西,到底是个啥啊?”
云枢瞥了他一眼, “你问我啊?”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
“不知道。”
众人:……
云枢按着脖子, 扭了扭, “我是真不知道,老爷子没跟我说。”
“那江向阳……”其中一人努努嘴,示意那边紧闭的房门, “他们那组,昨天就两个人回来,到底啥情况。”
“是啊,而且跟他一起的那个大佬, 天不亮又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云大少,通个气呗?”
“通什么气?”
“就是那个大佬啊!究竟什么来头!跟我们说说呗。”
“是啊是啊,跟我们说说跟我们说说!”
几人眼睛里,纷纷泛起光芒,那求知欲……闪得简直跟龙清开大一样。
云枢按着肩膀,动了动酸胀的胳膊,“问我干嘛?你们问江向阳啊。”
“那不是没醒嘛……”
“嘎吱”一声,门开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向阳捂着肋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看见门口的云枢,正好,都不用多动了,走这两步,快要了半条老命的。
他虚弱招招手,“大少,给倒杯水呗?渴死我了……”
云枢懵了一下,众人,也在此刻都傻眼了。
昨天扛回来还半死不活的,就一天,一天时间,能下地了?!
云枢最先回过神来,“水!水呢!”
他旁边那人猛然一抖,赶紧把手里刚拿的,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这,这呢!”
江向阳靠在门上,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口。
他擦擦嘴,回头间,众人居然就这么齐刷刷的,巴巴望着自己。
“咋了?”江向阳被盯得一脸莫名。
“江,江子……就你一个人啊?”高原说着,往房间里瞟了瞟。
“不然呢?”
他本来就刚醒,脑子都还转不过弯来,被高原这么一问,更莫名其妙了。
“大……大佬呢?”
云枢一巴掌,照着他后脑勺就扇了下去,“滚滚滚,找大佬去网上找,碍眼玩意儿。”
高原被他拍得委屈,抱着脑袋,也不敢发作。
“都滚都滚,没事干是吧。”云枢轰着人堆,“谁再碍眼,明天出任务就一个人去啊。”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哗啦啦散了开来。
眨眼工夫,门口就剩下云大少一个人,还有扒在门缝里,探头探脑正嘿嘿笑的林星眠。
“江江,你醒啦~”
江向阳现在一说话,就肋骨痛,索性侧了侧身,让两人进屋。
“老时呢?”
刚坐下,江向阳直接抬眼盯着云枢,开口问道。
“出去了,还没回来。”云枢刚说完,怕他恋爱脑又犯了,赶紧补充一句,“放心吧,他没事,昨天还是人家给你扛回来的。”
江向阳“嗯”了声,一抬手,胸口那钻心痛又来了。
云枢忙把桌上水瓶塞人手里,“兄弟,你断了俩肋骨,这段时间好好养养,别剧烈运动啊。”
“江江,你好牛啊!”林星眠从凳子上蹦起来,围着他转了半圈,“我爸之前肋骨断了,都养了三个多月医生才让下地活动的,你才一天!太牛了!”
云枢听她这话,也觉得奇怪,目光重新落在江向阳身上。
“是啊江子,你这有点……夸张了吧?”
“胳膊。”他示意示意桌面,“我给你把把。”
江向阳在两人注视下,缓缓伸出手。
云枢老神在在地给他号着脉,“嗯……不错,少侠身子骨挺好啊。”
他号着号着,突然眉心一跳,“不儿?!”
林星眠眨眨眼,顺嘴接了句:“不会是喜脉吧?”
江向阳只觉肋骨处,痛得更狠了。
“喜什么脉喜脉,大男人你喜个我看看?”云枢摆摆手,“去去去,别捣乱。”
林星眠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江子,你躺好我看看。”
江向阳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挪到床边,脸都痛绿了。
“老云,你最好今天真能给我看出点问题,要不然……”
云枢嫌他慢,一把给人架到床上,“要不然一脚踢死我是吧?个狗咬吕洞宾的。”
江向阳极力调整着呼吸,不还嘴……不还嘴……
云枢伸手在他肋骨处按了按,“痛不痛?”
江向阳五官瞬间皱在一起,咬牙切齿地,“你试试?”
“痛就对了。”云枢换了一处,又按了按,“这儿呢?”
见江向阳反应没刚才激烈,云枢收回手,抱着胳膊琢磨起来:
“不对啊……我刚刚按的是断裂处啊……”
林星眠探出脑袋,“难不成江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天才?仅仅用一天时间,肋骨就自己长好了?”
“听哥一句劝,回去把短视频卸了。”云枢叩了叩太阳穴,“不然……对脑子不好。”
“你脑子好使,那你说,一个人正常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肋骨长好!”林星眠不服地哼了一声,“你师承百度呗,不管有没有病,反正上来就是癌晚三件套。”
“我去……”云枢瞬间火了,站起来就准备开怼,可林星眠那句话,却在他脑中炸开。
是啊……
正常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肋骨长好?
云枢收回视线,他刚刚,依稀在江向阳的脉象中,探到一丝灵气。
修道之人有灵气不奇怪,他们修的就是气,体魄自然比常人更稳固些,可偏偏……这股气出现在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江向阳看他脸色一变再变,捂着肋骨,痛得呲牙咧嘴的,还在嘴贱:
“怎么着云大师?哥们儿没救了呗?”
云枢也懒得咧咧了,直接把他胳膊一抽,重新细细探起。
这股气……跟他们修道的,还有些差别。
他修的是纯阳术法,脉搏探起来会更强劲些,而一般术士的功法,摸起来也是呈细流状,平缓而又有力。
但江向阳的脉搏,时有时无,甚至连心跳频率,也变慢了许多,更像是……
鬼气。
云枢凝视着他,破天荒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江子,你老实说,在你受伤后,谁碰过你的印堂穴?”
“印堂穴?”江向阳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额头,“眉心啊?”
“对。”
“老时啊。”
云枢松了一口气,“靠,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我啊。”
云枢白了他一眼,“行了,你屁事没有,自己下床。”
“真长好啦?”林星眠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
云枢从桌上拿了个苹果,自顾啃起来,“人对象逆天,死了都能给他整活,你说好没好?”
“好浓的酸味。”林星眠捏着鼻子,扇扇风,“你也找个逆天对象不就行了。”
“哪有他命好。”云枢咔擦一声,咬了一大口苹果,嘎吱嘎吱嚼起来。
江向阳捂着伤处,动一动,还是痛得慌。
他踩着拖鞋下了床,默默坐到云枢旁边,用胳膊拐了拐这位大少爷:
“诶老云,你是说……老时救了我?”
“差不多吧。”云枢又是咔擦一口,含糊不清地,“人家从鬼门关给你拽回来了,真放你自己养,就你这小体格,没个半年好不了。”
“那……对他有没有影响?”江向阳想了想,继续道,“比如什么扰乱因果?或者对他自己,以功德换命之类的?”
“你跟她一样,短视频看多了吧。”云枢两三口啃完,擦擦手,“顶多分了你一半心头血。现在鬼气,都在你身上淌着了,算捆绑。”
“结契?!”林星眠惊呼出声,一抹姨母笑,悄然攀上嘴角。
“说真的,你实在不行把手机也卖了吧,换点钱,买几斤核桃吃吃,补脑。”
云枢只觉得现在但凡再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捆绑?怎么个捆法?”
江向阳倒是没林星眠那种跳脱,只是这个词……隐隐在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来。
“就是他能感知到你,你也能感知到他呗。”
“那还不是跟结契一个道理!”林星眠立马出口。
“结契放玄门,那叫结婚,要呈文书,上禀祖师爷的,他俩现在连恋爱都还没谈,结个锤子的契。”
“他俩又不是玄门的……”
江向阳抿了抿唇,“意思是……如果他出现意外,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的,对吧?”
“bingo。”
“那心头血……?”
“哦,你要是魂飞魄散了,他也就活不成了,不死也残。”
江向阳心头,猛然一跳。
“有没有办法解决?”
云枢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惜点命不就行了?”
江向阳沉下眸子。
云大少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说说?昨天陶明杰跟你们去的时候,究竟怎么个情况?死无全尸,太狠了。”
林星眠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我说过,我的牌从来不会出错,但他大难临头……到底是怎么难的?不在现场真的好可惜。”
江向阳抬眸看了她一眼,“可惜?你如果在现场,估计只会多一个人祭天。”
“说说?”云枢瞬间来了兴趣。
江向阳也不卖关子,用最快速度,三言两语把他们遇到的事情概括个遍。
可当听到伽罗摩这个名字时,云枢表情微变。
“云修远……是你什么人?”
他依稀记得,伽罗摩提到过这个名字。
“我祖宗。”云枢默了默,又继续说着,“不知道多少代的祖宗,反正我家祠堂里,最高的那块牌位,就是他的。”
“那你知道玄罡阁吗?”
“219局前身。”云枢顺口答道,随即,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从哪知道的?”
“伽罗摩当时提了一嘴,好像是八百年前吧,你祖宗……咳,你家那位云老前辈,跟他交过手?”
云枢点点头,遂收回了目光,撑起下巴,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了解,小时候就听我爷提过几句,玄罡阁以前专门给皇帝干事的,钦天监知道吧,好像就是钦天监的外派组织。
“南宋时候吧,伽罗摩出来为祸人间,挺傻逼的,我家载册上边写,伽罗摩当年想一统阴阳,不知道还以为妖界秦始皇。”
“妖?”江向阳怔了怔。
“是啊,一开始是个骷髅精吧。”云枢怕两人听不懂,特意解释了句,“就是你们看的那个,唐僧遇到的白骨精,跟他一个品种。
“后来不知道被谁打散了,我家册子上边没写,反正他魂一逃出来,就开始修鬼道了。
“其实妖跟鬼,最大的区别就是个载体而已,肉身没了,魂如果想再修,难度只会更大。
“因为它们妖呢,在修炼路上,会有妖丹来聚灵,一旦妖丹没了,相当于好不容易考上清华北大,给你一脚踹回小学,告诉你,九年义务教育变了,你得重新学,重新考,而且模式全变。
“抓不抓狂吧就问你,反正给我,我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这伽罗摩也是个人才,人家不仅重新学了,还考上了斯坦福,牛不牛吧。”
林星眠听得眼都瞪大,她张了张嘴,半晌,声音才出来:
“那,他为什么会被你们家……追杀呢?”
“谁追杀谁?他追杀我祖宗还差不多。”
云枢撑着脑袋,继续道:
“我也觉得这鬼挺励志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你说说,都修到鬼王级别了,安安心心找个地界过太平日子,它不香吗?结果,人家不想当土皇帝,人家想当真皇帝。
“那时候的人间,跟这几天差不多吧,大马路上见鬼,伽罗摩四处开阴界口,把阴啊阳啊的,全部搅到一起,魑魅魍魉全放出来开party。
“当时那个皇帝就不行了,下令,下死令,一定要我祖宗把伽罗摩就地正法。
“我祖宗也是个头铁的,还真去了,得,给人几下就干回来了,他那个玄罡阁,差点没死光。”
江向阳听得一愣一愣的,如果他们云家列祖列宗有在天之灵,绝对,绝对能一道雷劈下来,给这个不孝孙劈个黢黑。
结果人家云枢压根不在意,还在喋喋不休给二人讲着故事:
“后来啊,地府的也出手了,对,当时你家老时也在。”
他说着,还拍了拍江向阳的肩。
“几个阎罗几个判官的,我忘了,反正来的阴差数量还挺多,听说地府那边下的也是死令。我祖宗当时就跟他们联手了,横竖都要干,光杆司令跟谁干不是干。
“他们围剿了伽罗摩七天七夜,逼到泰山脚下。传闻在泰山底下,是地府最大的一个阴界口?不知道,我也没去过地府,他们这么说,我们就这么听。
“别看当时伽罗摩被围得像只困兽,他实力,可比现在要恐怖得多。
“就单论那个阴界口,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小山洞,但我家册子上边写啊,当时,他开出来的口子有河床那么宽,一次可召千万亡魂。
“后来,阴差被伽罗摩打得所剩无几,眼看要全军覆没,人间即将再次陷入无休无止的杀戮中,一个判官跟一个阎罗,出手了。”
他又拍了拍江向阳的肩,“对,那个判官就是你家老时,除了他,没人这么疯。”
“他们合谋,把伽罗摩骗进地府,用毕生功力打通了十八层炼狱,伽罗摩一下去,直接栽进岩浆里,好像用什么业火链的,就把它绑住了。
“但伽罗摩实力多强悍啊,链子压根困不了多久,阎罗一看情况不对,就自爆,准备献祭。
“投到那个火里面,拿自己当阵引,想用命,去困住鬼王。
“队友全没了,连最后一个,都当着他面祭天,你家老时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
“眼看伽罗摩挣扎着,要破封,他不管不顾直接冲上去,把人家鬼骨全抽了出来,抛到业火中。
“业火啊,那东西不管鬼不管神,只要沾一下,都得扒层皮的。
“估计你家老时,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吧。
“他足足在伽罗摩身上,打了九九八十一个洞,对,当时领命的阴差,就八十一个,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没打算出来。
“伽罗摩也贱,还在不断跟他描述着,他那些同僚们濒亡前的惨状,怎么折磨的,怎么挫骨扬灰的,还有……那些阴差在魂飞魄散前,怎么喊的他的名字。
“说一次,他就疯一次。
“最后,他把伽罗摩的眼睛……也给剜出来了。狠,实在是狠。”
云大少叹了口气,“听我爷说,你家老时,差点没从业火里边出来,当时被手下活生生从里面抢出来的,魂都散掉半截。
“疯了有百年吧,一直在地府养着,我太爷爷被将臣追杀那会儿,他才刚刚重新上任。”
“将臣?!”林星眠简直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你、你家为啥老是被追杀啊……?”
“这我哪知道,我当时又没生。”他摆摆手。
“你家老时的胸口,据说有那么大一个疤。”云枢像个看客般,冲他们比划着,“要是给一般阴差,绝对活不了,估计魂都散三界之外了。”
“江子,你可得当心啊,这男的,有疯病,疯起来不是人。”
江向阳沉了沉脸,一巴掌拍开自己肩上的手,“我看你不像个人。”
“嘿,狗劲又犯了是吧……”
就在这时,
“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三人齐刷刷抬头,只听门后,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
“方便进来吗?”
“方便!”
几乎同时,江向阳站起身,朝着门口就奔过去。
“滋啦”一声,门,开了。
时不悔立在房间前,风尘仆仆的,衣服上,还蹭了些许泥渍,他笑着,
“醒了?身体还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印象里,时不悔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宛若白檀般,矜持、贵气,可现在……
他浑身沾满了狼狈。
江向阳有些心疼,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灰渍,眉眼一弯,
“有。”
云枢连声啧啧,指着那人,冲林星眠挖苦道:“看看,现在腰不疼了腿不麻了,连肋骨,都好利索了。”
林星眠连忙拽起云枢,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你们聊你们聊!”
时不悔进了屋,外套都来不及脱下,眼睛,却在他身上扫视着,担忧呼之欲出。
“是哪里……”
江向阳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不舒服……”
时不悔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向阳弯下腰,抵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闷闷地,
“都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你让我抱抱。”
“好……”
时不悔僵硬地抬起手,揉了揉他发顶。
刚刚云枢的那番话,像魔咒般,不断在他脑中盘旋。
江向阳收紧两臂,将时不悔牢牢锢在怀中,一分,一毫,都不肯懈下。
这人明面上淡淡的,看模样,对谁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他知道……
时不悔,最重的就是感情。
他不敢想,伽罗摩在业火中,不断刺激他的那些话……
烈火灼伤在皮肤上,那种无助、悲凄、愤怒,近乎绝望的失控感,理智溃如穷堤,随时濒临崩塌……
江向阳真的不敢想。
时不悔一下、一下的,轻轻顺着他背,柔声开口:“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观景灯,从院外照向了玻璃,窗口处,投射出一小片阴影,笼罩在地板上。
江向阳用脑袋,在他颈间用力蹭了蹭,慢慢抬起头来,
“老时,这次对付伽罗摩,你有办法了吗?”
时不悔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哑然失笑。
“对付不了,就要哭鼻子了吗?”他抬手,揉了揉江向阳乱蓬蓬的头发,“有,放心。”
“还是……业火吗?”
时不悔一顿,可在江向阳执拗的目光中,他终是点了点头。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江向阳急了,声音,都染上些许哭腔,“有的,对不对?老时,咱们不去业火好不好,咱们不去……”
“你听我说……”
江向阳猛然抬起他的脸,一个吻,封住了时不悔后言。
“求你……咱们不去。”
时不悔怔住了。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江向阳靠在他肩头,不停喃喃着,“我们来得及,来得及……”
时不悔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般。
他轻轻拍着江向阳的后背,“好……咱们不去。”
“能赶上的,能赶上……”江向阳低声呢喃着,“都在,我们都在……”
这两句话,不断在时不悔耳畔回绕。
他搂着江向阳的手,微微一紧。
第一句话,是江向阳的梦魇。
而第二句话,是他跟江向阳说的,都在,我们都在。
……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时不悔轻轻将人放平在床上,抖开被子,缓缓为其盖上。
他在床边坐下,替江向阳仔细撩开额前碎发,月光下,那张睡梦中的脸,却渐渐蹙起了眉头,脸色,也一点点苍白起来。
时不悔伸出手,掌心覆在他的眉心处,意识……逐渐交融。
梦境中,他看到了十岁的江向阳。
跟南河村幻境中见到的,不太一样,这时候的江向阳,个子更高些,周围环境不再是老宅,而是城区里最普普通通的商品房。
“阳阳,作业做完了吗?快点,咱们晚上要去外婆家。”
周瑞琴的声音响起,江向阳趴在床上,正不停摆弄着手边玩具,嚷嚷道:“不去!我晚上要去大壮家看奥特曼!
“反正外婆在那又不会跑,我下次去!”
“你这孩子。”周瑞琴无奈看着他,“行,那你睡前把门窗锁好啊,我跟你爸明天才回来。”
“知道了!”
江向阳兴高采烈从床上蹦起来,从墙上的袋子里,取下钥匙,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啪一下,甩上卧室大门。
时不悔站在房间里,周围,静得出奇。
各种奥特曼海报,在衣柜上贴得满满当当,床头,还摆放着一张全家福。
时不悔凑近看了看,照片里,江向阳笑得灿烂,连门牙,都豁了一个口子,对着镜头还在使劲比耶,个头,甚至才到他妈妈的腰间。
小小的书桌上,收拾得格外整齐,在一系列摊开的数学作业里,只有个“答”字,孤零零地蜷在题框。
一个破了皮的篮球,安安静静躺在桌下。
“啪——”“啪——”“啪——”
门,再一次被打开,江向阳拍着篮球进了屋。
他书包一甩,把篮球丢进书桌底下,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开始看漫画。
看他装扮,应是到了冬天。
周瑞琴在屋外喊着:“阳阳!这周末咱们回外婆家!”
江向阳看得入神,根本没注意到外面喊了什么。
周瑞琴一推门,“阳阳,妈妈跟你说话听见没?”
“什么?”
“这周末,咱们回外婆家。”
江向阳枕着花布狗,往旁边挪了挪,“我跟大壮约了打球,下次去啊,下次跟你们去,反正外婆在家,又不走哪儿。”
“你这孩子。”周瑞琴叹了口气,“别躺床上看书,当心把眼睛看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向阳翻了个身,充耳不闻。
在书页翻合中,他身上的衣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毛衣,又慢慢变成了春装衬衫。
周瑞琴猛地推开门,这一次,她的脸上全是惊慌。
“阳阳!快,快穿鞋,你外婆……快不行了。”
江向阳从床上弹了起来,“什么!”
他着急忙慌套着鞋,连颜色,都穿错了,左右脚一只黄一只蓝。
时不悔跟着他出了门,一抬头,江向阳已经到了医院。
他站在走廊上,低着头,周瑞琴在里面撕心嚎哭着,两个护士,从他面前经过。
“这个老太太,哎,临终前连家里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可不是嘛,揪心,快闭眼了,嘴里都还在念叨孙子的名字。”
“她孙子呢?今天过来了吗?”
“喏。”护士努努嘴,示意她看墙边站着的小孩儿。
“连哭都不见哭一声的,白眼狼。”
“算了算了。”护士叹了叹气,“走吧,反正也不是我们家事,别管这么多。”
江向阳小小的身躯,在夕阳下,被拽得老长。
时不悔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抬手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只有时不悔看见了,男孩紧咬嘴唇,攥着拳头,眼泪正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着,无声砸在地板上。
他手里,还有一张一直没用出去的车票。
场景倏转,一晃,江向阳上了初中。
他在军训队伍中,站得笔直。
班主任接到电话,急匆匆赶过来,“江向阳同学,麻烦出来一下。”
江向阳还在跟同学嬉笑着,一抬头,就撞进了班主任严肃的神情中。
“江向阳,你爸爸……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现在在省医抢救,我给你批假,你赶紧过去看看。”
江向阳笑容,凝住了。
“不要着急,你妈妈已经到了,医生那边现在还没有下通知,现在赶过去还来得……”
班主任的话,在他耳边不断盘绕着,可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
江向阳脑子里的弦,断了。
像是电视机里,闪起的雪花点般,周围的嘈杂、推搡,仿佛只将他一个人隔绝在外。
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浑浑噩噩站在病房外,里头,还是妈妈的哭喊声。
小小一方玻璃窗前,唯有男孩苍白无助的倒影,在缓缓颤动着。
昨天,他还跟父亲打电话,讲这次升学摸底考,自己拿了年级前十,分去A班!是尖子班!
江卫东很高兴,说,要给他买球鞋,等跑完这单,就带他去买,就买他心心念念的那双。
“嫂子,节哀……昨晚,本来不是老江的夜班,是他自己临时跟人调的。他说……想多拿点夜班补助,好带儿子去买鞋,我们也……”
后面的话,江向阳听不清了。
声音,也消失了。
母亲的呜咽,周遭的杂音,顷刻间,都退了回去。
他盯着病房里,那道被床单裹住的,白色的轮廓……
江向阳贴着墙,一寸寸的,滑坐到地上。
时不悔看着角落里,那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无声的,揉了揉他发顶。
梦境,再次扭曲。
这一天,是江向阳十五岁生日。
他坐在教室里一言不发,周围同学都在打闹着,只有他,埋着头,正在刷题。
墙上,贴着“距离中考,还有30天”的字样,同桌拐了拐他胳膊。
“诶,江子,你今天生日过不过啊?阿姨做饭是真的香,什么时候的,再让我们去你家搓一顿呗?”
旁边一个男同学,也搭上了他肩膀,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阿姨好久都没来给你送饭了,能不能让她改天来一趟,给我们也解解馋啊!”
江向阳没说话,手中的笔,还在不停书写着。
班长拍了拍那两人的头,示意闭嘴。
“下节课老师要用器材,走,你俩跟我去搬搬。”
时不悔站在教室门口,那三个男生从他旁边路过时,交谈声,传到了他耳中。
“啥情况班长,你刚刚让我俩别讲话,是不是有什么……”
班长瞪了他俩一眼,“就你们话多。”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刷题的江向阳,又转过来,压低声音:
“江向阳他妈妈,肝癌,晚期,已经进医院了。”
“那他爸呢?”
“没了,你初二才转来的不知道。”班长默了默,“咱们军训那会儿,他爸……就没了。”
那男生,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我这周,就剩五块钱了,班长,要不咱们给江向阳组织个捐款活动?”
“班主任找他聊过,他不要。”
“那……”男生挠了挠头,“我让我妈请客的时候,多去他家饭馆照顾照顾?”
“你蠢啊!他妈都进医院了,饭馆谁来开?”同桌偏头看了眼,随即压低嗓子,“就算开着,肝癌,你敢吃?”
“走了走了,赶紧搬器材,马上上课了。”
三个男生推搡着,往器材室跑去。
江向阳的笔,停了。
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时不悔一个人,可在梦里,他看不见。
下课铃声响,班上同学都成群结队地,往食堂冲去,只有江向阳孤零零的,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
病房里,他用最后十块钱,给妈妈打了一份病号餐。
“阳阳,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江向阳笑着,跟时不悔记忆中乐乐呵呵,没心没肺的样子,渐渐重合。
“好着呢妈,你快尝尝,今天医院煲了排骨汤,我看着挺新鲜的,就打了份。”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嚯,我们学校食堂下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一个人干了三碗,他们都让我住嘴,快住嘴,给他们留几盘!”
江向阳讲得绘声绘色,手上,还在给妈妈盛汤。
周瑞琴苍白着脸,扯出一丝微笑,“好,好,咱们阳阳还在长身体,要多吃些。”
“妈,快尝尝,好吃我明天再给你打!”
周瑞琴舀起一勺,可刚送进嘴里,就立马咳了出来。
江向阳赶忙上去给她顺顺背,边拍边哄着,“妈,慢点喝,我又不跟你抢。”
周瑞琴现在瘦的,只剩下层皮兜着,一笑,面颊便凹了进去。
“阳阳,你马上要中考了,安心学习知道吗?妈妈这里,都好,都好……你别挂着啊,听话。”
江向阳的眼睛里,已经悄然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背过身迅速揩了揩,再回头时,又是那副灿烂笑脸。
“行,妈,等着收你儿子的重高录取通知书吧。”
“好……妈等着。”
江向阳给她餐板擦了擦,带上垃圾,这才背起书包挥挥手。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啊阳阳。”
“知道了!”
江向阳跑得很快,时不悔刚出医院大楼,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路边,从校服里掏出只剩下半截的馒头。
连水都没有,他掰着,一口、一口的,塞进嘴里。
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十五岁的年纪,已经知道什么是懂事了。
时不悔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抬手,轻轻替少年擦去泪痕。
可梦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这些,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病房中,周瑞琴颤抖着手,拨出一个电话。
“小莲,姐想拜托你一件事……行吗?”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琴姐,咱们多少年的关系了,还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有什么你说。”
“我跟阳阳他爸,这些年拼拼凑凑,攒了二十万,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周瑞琴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强撑着继续说,
“阳阳还有三年才上大学,姐能求你,帮我……帮我照顾他这三年吗?等他成年,留五万给他读书就行了,剩下的……就当姐谢谢你的,你留着,行吗?”
电话里,沉默了一瞬。
女人叹叹气,“行,琴姐,阳阳喊了这么多年的莲姨,他也是我亲侄子,你放心吧。”
周瑞琴含着泪点头。
……
梦里,这时候的江向阳,跟时不悔印象中,出入很大。
跟谁都不说话,每天一个人在课桌前坐着,周瑞琴没了。
在江向阳给她送排骨汤的第二天中午,人就没了。
从赵玉珍、到江卫东,再到周瑞琴,外婆、爸爸、妈妈,似乎每一个人,每一个离他亲近的人,都只差那么几分钟。
江向阳拼了命的跑,从学校,到医院,明明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可偏偏那天,这截路出了事故。
每一辆出租车都不接,他只能跑,发了疯的跑。
赶到医院时,周瑞琴刚刚盖上白布。
他被送去了莲姨家,周瑞琴生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她远房表妹。
但每天晚上,江向阳过去时,只能听见无休止地争吵,表弟哭闹着,不让他进门。
“这是我家!你出去,你出去!”
起初,莲姨还笑着出来解围,说,“小超,这是你阳阳哥哥,以后他就住在咱们家了,哥哥成绩很好,你要好好跟他学习知不知道。”
可渐渐地,莲姨烦了。
“闹闹闹,闹什么闹!他妈死了,你妈也死了吗?再哭,再哭就滚出去。”
江向阳坐在饭桌上,像个局外人,姨夫每次喝完酒回来,都找他撒气。
“吃白饭的东西,老子养一个都够了,还养你?滚滚滚。”
江向阳受着,他也只能受着。
寄人篱下,起码还能有口饭吃,他要读书,他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
莲姨拽着丈夫,悄悄比了个“二”的手势,还转头看了眼背后,
“姓许的,二十万,这可是二十万!你能拿二十万给我?”
“人家不是让你留五万出来?你有个屁的二十万。”
“留个屁,到了老娘口袋里,还能给他吐出来喽?梦呢。”
江向阳在她家住了两年,两年间,他连饭,吃的都是隔夜糙米。
有时候,莲姨带表弟出去开小灶,就给他打包剩菜,将就着,又是一天。
直到那一晚,表弟剪了江向阳的照片,他唯一一张留下来的,一家四口的照片。
江向阳发了疯的,从他手里夺回来,表弟吓得哇哇大哭。
莲姨进来,不由分说扇了他一耳光。
“江向阳!老娘养你两年,两年,少你一口吃的一口喝的了吗?你敢动我儿子!”
江向阳缓缓站起身,少年身形长得快,如今已比莲姨高出一大截。
他一步、一步地,朝女人逼近,投下的阴影渐渐将她笼罩。
“怎么?你要打老娘?来啊!你打啊!”莲姨叉着腰,指着对面就开始撒泼。
少年没吭声,只冷冷道:“把我妈的钱还给我。”
“要钱?门都没有!”女人抄起江向阳的东西,不断砸向门外,“个婊养的,滚!今晚你就给老娘滚蛋!”
“砰”一声,江向阳被撵了出来。
少年走在街头,寒风瑟瑟,父母的房子已经被收走了,他现在……无处可去。
老乞丐见他可怜,一个人蹲在墙角孤零零的,如弃犬般冻得浑身发抖,就朝他招招手。
“小子,跟爸妈吵架,跑出来啦?”
江向阳没有吭声,老乞丐掰了半边馍馍,颤巍巍递过去,“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儿啊,动不动就闹离家出走。”
“我……没家。”
少年声音很闷,闷到说出的话,都变了腔调。
老乞丐抖着手,从身后抽出几张纸壳铺在地上。
“孩子,好好读书,等以后啊……”
他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
“会有家的。”
……
时不悔收回了手,在江向阳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说:万字大章来啦~提前祝小宝们假期快乐呀!!!
嘿嘿,马上就要完结了,应该还有几章吧……(掰着指头算)快了快了!
小宝们如果有想看的番外,欢迎评论点菜~砚师傅有时间就来炒![哈哈大笑]
第78章 地下情
半梦半醒间, 枕边一股淡淡檀香,悄然钻进江向阳鼻尖。
窗外,几只麻雀飞上树梢, 站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初阳透过玻璃, 斑驳着打在地板上, 映出点点光晕。
几个小道童打着哈欠,三三两两从走廊上经过,
“真服了,都是一起来干活的,凭什么就我们还得上早课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小道童两眼黢黑,一脸的生无可恋。
“不是, 就不能让云局长跟师父说说?起这么早, 很影响我们下午出任务啊!”
“要去你去, 我可不想跪香。”
“怂包!”
“你不怂你上, 但凡你敢去, 以后供果好吧, 全你的。”
“我缺你那俩供果?!”
推搡间,廊外的声音传进了屋内。
江向阳挣扎着, 抬了抬眼皮。
好累……
真的好累……
浑身像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梆梆锤了两拳一样, 累到没有知觉。
意识还未回笼,肋骨处,那种酸爽到起飞的痛感先来了。
……靠。
江向阳呲牙咧嘴地捂着胸口, 一瘸一拐拉开房门。
阳光照进屋内,他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却听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醒了?”
时不悔手里拿了个木质小方盒, 正笑着,朝他这边走来。
“早啊!”
“早。”
时不悔今天的穿着,跟平常很不一样。
一身淡灰外套,宽松的里衣衬得他身形清瘦,说话间,眉宇处总透着一抹清雅的矜贵感。
他招招手,将掌心里的盒子递了过去,“先去吃点东西,待会儿有任务给你。”
江向阳刚接过,忽然清风拂起,从远处挟着金桂,正源源不断飘向廊间。
时不悔站在迎风口,那股睡梦中的檀香气,又来了。
“行,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吃过了。”时不悔抬手,自然地从他发梢处摘下零星残桂,“我先去找云飞卿商量行程,半个小时后,我来找你。”
“好。”
江向阳把盒子往兜里一揣,弯着眸,替人拢了拢外套。
“晨间风大,把扣子扣好。”
临时餐区设在院西角,离走廊很近,此时,众人正在啃着油条。
两人的动作,不偏不倚,就这么完完整整地,落在他们眼中。
高原扯下一截油条,嚼了嚼:
“我之前就想问,江向阳跟那个大佬……到底啥关系啊?”
“地下情呗。”金全贵咽下豆浆。
一抬眼,结果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老金,你知道内幕?”
高原刚出口,旁边几人立马凑了过来,
“什么地下情?我靠我靠,快快快,什么瓜快说说。”
“我不困了兄弟,真不困了,快说快说!”
金全贵瞟了瞟对面萎靡不振,随时准备要一脑门砸桌上,睡到天荒地老的云大少。
他收回视线,特意压低声音:“那个大佬,是云枢他表哥。”
“什么!”一个小道童惊呼出声。
旁边当即飞起几巴掌,“叫什么叫!小点声!”
众人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小道童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放到云大少身上。
结果云枢现在,已经困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讲什么,脑袋一歪,直接趴到桌上梦会周公。
众人见状,纷纷长舒一口气,瞪了那道童好几眼,又把目光落到金全贵的身上。
“然后呢?云家那边……知道不?”
金全贵神秘兮兮地朝他们勾勾手,
“我跟你们说,云家啊,不仅不同意这门婚事,还嫌江向阳是个小网红,没本事,没出息,要大佬跟他分手!”
他视线一瞟,示意大伙往对面看,
“连云枢,都看他不顺眼,想方设法要整他呢。”
“我去!这么劲爆!”
“老金,真的假的?瓜保熟不?”
金全贵白了几人一眼,胳膊,往胸前一环,“江向阳自己跟我说的,能有假?”
“不对啊。”高原越听越糊涂,挠挠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我看云枢那样子……也不像是在针对他的啊。
“不然玄门大赛,凭啥给他解那么多次围?”
旁边几人连连点头。
金全贵嗤笑出声:“你什么位置,人家又是什么位置?再怎么样,人关上门都是一家的,你得罪江向阳,不就是得罪他们?不就是打他们脸?云大少能忍?云家能忍?”
他冷哼着,指了指高原,又把指尖,对准了另外几人。
“当初得罪江向阳的,看看陶明杰,那下场……你们还不懂吗?
“我偷偷跟你们讲,姓陶的,死得那叫一个惨,为什么我们出去屁事没有,唯独就他出事?
“而且你们想想,那大佬,看着像菜的?如果真有邪啊妖啊鬼啊的,大佬会不出手?云家能不出手?
“品,你们细品。”
这一番发言,不仅高原,连带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高原冷汗都快出来了,结结巴巴地,“意思是……我第一天,就把云家人给得罪了?”
金全贵点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讲屁话”一般。
“我,我还能活着出去吗?他X的陶明杰,真害死我了……”
高原默了默,随即一拍桌子,吓得云枢一个弹射起飞。
“卧槽!谁他爷的发瘟!”
众人连忙低头,啃油条的啃油条,喝豆浆的喝豆浆。
“有蚊子有蚊子。”高原佯装着,朝空中又拍了几下,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给您拍拍。”
“你有病啊。”
江向阳揣着木盒朝餐区走来,见云枢满脸黑线地,按着高原就要锤,
“哟,大少好兴致啊,大清早健身呢?”
“健个锤子。”云枢一巴掌呼高原脑门儿上,“发病就去医,再管不住手,老子给你剁喽!”
“咋?高原揩你油啊?”江向阳跟看乐子一样,拿起两个包子,啃得津津有味。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就走,金全贵在他过来的瞬间,早就溜之大吉了。
高原叫苦不迭,硬生生挨完好几个巴掌,才灰溜溜跑路,临走前,还不忘捎几个卤蛋。
“他敢?”云枢从桌上扯了张湿巾,擦擦手,“这孙子手贱,老子睡得好好的,他一巴掌抡桌上。”
“不儿,兄弟,你这火气有点大啊。”
“你也通宵试试?你到时候看看你火气大不大。”
江向阳看他眼下一片青黑,再配上那副生无可恋的小表情,顿时乐了。
“怎么着?偷狗了?”
“偷你大爷。”
云枢没好气地从他面前抢过包子,“你家老时,领他那帮阴差搜了一晚上的伽罗摩,我爷说,要拿出诚意,人家搜,我们怎么也得派个人跟着,当代表。”
“那情况怎么样?”
云枢摇摇头,“没什么进展。”
“老云你说,如果想封住伽罗摩,除了业火……还有其他地方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地府的,我上哪儿知道去。”
江向阳从果盘中拿了个李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起来,“比如……锁妖塔一类的平替?
“又或者……能镇住亡灵的特殊区域?
“再或者,十八层地狱有终极形态吗?能结结实实关住伽罗摩的……”
正琢磨着,云枢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拍桌子,
“有!真有!”
“什么!”
“我家册子上,以前记载过一个地名。”云枢把果盘一挪,从杯中蘸了些水,开始在桌上书写。
江向阳跟着他动作一看,
“归墟……柩?”
抬眸间,眼底满是疑惑。
云枢点头,“十八层地狱plus版,传说能纳万物,只要进去,就别想出来了的地方。”
江向阳闻言,眼前瞬间一亮,“在哪!”
“不知道。”云枢皱了皱眉,“这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都是未知数。”
“你家册子上不是写了吗?”江向阳有些激动。
“写是写了,但……”云枢望着他,面色,却沉了下来,“没人见过。”
就在这时,
“向阳。”
一声轻唤,打断了二人思绪。
他们回过头,时不悔正朝这边走来,身侧,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江向阳的目光在男人脸上顿了一瞬,眉头微蹙。
云枢看看对面,又瞥了眼身旁的兄弟。
这气氛……怎么突然就微妙起来了?
他用手肘轻拐江向阳,低声问:“谁啊?”
江向阳还未开口,那男人已径直走向云枢,伸出手,
“你好,林彦。”
云枢一脸懵逼,只伸手,跟人礼貌握了握,“你好。”
“轮回司的。”时不悔在旁补充了句,“上来监工。”
“不悔,你这话可就让我寒心了。”林彦扭头,全然一副受伤样地,慢慢拉起他手,“我可是为你上来的。”
“松手。”时不悔眼底倏冷。
林彦一怔,立马撒开手,可视线,却还黏在对方身上。
江向阳脸色越来越难看,云枢见状,深吸了一大口凉气。
……我勒个祖师爷啊,修罗场吗?
破天荒的,云大少闭麦了,眼睛不断在两边来回瞟动着。
“你很闲?”时不悔侧眸,语气不善,“如果你们轮回司的没事做,我可以帮你找点正事。”
林彦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反而凑近半步,笑道:“我的正事不就是看着你?”
话音未落,江向阳忽然上前,一把将时不悔往后拦了拦,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男人。
“监工就好好监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站远点,看得更清楚。”
场面瞬间凝固。
云枢第一次在战地前线吃瓜,心里早就翻成了惊涛骇浪。
……这哪是修罗场,这分明是二战分界线啊。
林彦的目光,在江向阳和时不悔之间转了一圈。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拦于自己身前的手臂上,嘴角一勾,非但没退,反而迎上半步。
“怎么?你还要继续拖累时不悔吗?”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江向阳不断逼近。
“为你伤一次还不够?工作也不要了,业绩也没了,连命……现在都要给你了。”
林彦灼灼地盯着二人,“呵,共生契,堂堂地府判官,把阴气留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不丢人吗?”
话音如刀,狠狠劈开了滞凝的周遭。
江向阳瞳孔骤缩,拦着的手臂上青筋绷紧。
“林彦。”
时不悔的声音淬着冰,猛地将江向阳向后护了一步,他周身气压陡然降下。
“我判官司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轮回司的来过问?”他盯着林彦,每个字都带着层层威压,“你,逾矩了。”
时不悔上前一步,戾气随之蔓延。
“再多说一个字。”他眼底暗纹,悄然浮起,“我不介意让轮回司少一位监工。”
林彦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笑容彻底龟裂。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被护在身后的江向阳,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好,好,时不悔,你真是好得很。”林彦的语气,冷了下来,“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做到这种地步,但愿……你将来不会后悔。”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转身便走,身影在走廊尽头很快消失,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寒意。
“不儿,什么情况?”
云枢张了张嘴,指着那边背影,话都不过脑子的,扭头就冲江向阳贱道,
“你情敌啊?”
时不悔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如果你也闲,我不介意让你爷,送你来地府打工。”
语气间,不含丝毫温度。
云枢闭麦了,得,惹不起躲得起。
他从桌上拿起果盘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的,生怕走慢了,这尊大佛跑去给自家老爷子洗脑,那他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微风拂面,荡起的金桂翩翩落下,餐区此刻只剩下二人。
时不悔转身,拉了拉面前人的手,他都还没说话,江向阳先开口了。
“老时,我就一年阳寿了,你耗阴气在我身上……亏。”
时不悔一愣,忽然笑了。
“谁说的?”
“林彦不是说的,你放了阴气在我身上。”江向阳低沉着嗓子,“云枢也说了,他说这个叫捆绑,我魂飞魄散了你也会跟着没。”
“我是问……”时不悔弯眸,捏了捏他侧脸,“谁说你只剩一年阳寿了?”
“不是你说……”的?
江向阳懵了。
“我可没说。”时不悔挑眉。
江向阳彻底懵了。
“你确实剩一年阳寿不假,但你帮我收的那些魂,阴德也是往上加的。”他动作轻柔地,替江向阳撩了撩额前碎发,“自然你的阳寿,也会跟着涨。”
“是我外婆……”
“是也不是。”
时不悔轻声道:“你外婆找过我,但她的功德转不到你身上。
“如果你当时不愿意跟我收魂,我就算想帮,也没办法处理。”
江向阳望着眼前人清浅的笑意,心口微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周围纷扬的金桂,都不及这人半分好看。
“谢谢你,老时,由衷的。”
“谢什么,都是你自己挣的。”
时不悔指尖下滑,勾住他领间散开的几颗扣子,“不是之前还在跟我说,晨间风大,要把扣子扣好?”
江向阳乖乖低头,从喉间滚出一道轻笑:
“那你帮我?”
时不悔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指腹微顿,随即从容地为他系上第一颗纽扣。
“过来点。”他声线平稳,动作却不疾不徐。
江向阳依言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近交织。
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垂下的睫毛,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浅色金晖。
第二颗纽扣即将扣上时,时不悔的指节不经意擦过他喉结。
江向阳呼吸一滞。
廊间的风,似乎也在这一刻也静止了。
“叮。”
一道消息提示音,打破寂静。
时不悔扫了眼手机屏幕,指尖还悬在纽扣上,眉头,却悄然拧起。
他抬头看向江向阳,眼中笑意,逐渐消散。
“怎么了?”江向阳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有你外婆的消息了。”
江向阳瞳孔一震,紧接着,时不悔把手机递了过来。
页面上,备注只有一个“范”字。
消息显示,范无咎在泰山脚下发现了她的行踪。
“她不是从阴阳界碑出来的。”时不悔声音沉了下去,“而是从……伽罗摩的阴界口。”
江向阳脸色一变,立刻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具体位置发我。”
他转身欲走,又猛地停住,想起件事。
“你之前说要给我个任务,如果等我回来,还来不来得及?”
“路上再说,先去找外婆要紧。” 时不悔迅速收起手机,目光扫过他周身,“我给你的那个木盒,在身上吗?”
“在,一直揣着。”江向阳拍了拍外套内袋。
“好。”时不悔点头,已率先转身,“我跟你一起下山,联系云枢,让他今天先别带人去封阴界口。”
“明白。”
江向阳迅速给云枢发了条消息,两人不再多言,匆匆朝院外走去。
第79章 表白
山下, 已成了炼狱。
浓密的黑雾如有实质般,遮蔽天光,将整个山峰笼罩得如同无间炼狱。
起初还能听见依稀鸟鸣声, 可越往下走, 周遭就变成了无数亡魂歇斯底里的尖啸声, 哭嚎声。
它们像一把把骨刀,在不断刮擦着耳膜。
江向阳皱紧鼻子,才到半山腰,那股漫天的土腥气已经熏得人几欲作呕。
数具残缺的阴差躯体,散落在枯树底下,时不悔伸手探了探。
“还有救吗?”江向阳走到他身侧, 看着七零八落的残骸, 开口问道。
时不悔摇摇头, “他们的魂火, 已经灭了。”
“伽罗摩干的?”
他没有吭声, 只收回手, 抬头望向远处。
先前来的闸机口,此刻已无人迹, 空荡荡的, 仿佛一座末世标牌, 孤零零立在原地昭示颓然。
短短几天时间,山上山下,恍若隔世。
刚踏出泰山口, 眼前景象就让江向阳脚步一顿。
亡魂。
密密麻麻的亡魂。
整条街道上,都飘荡着各式各样,残缺不堪的鬼魂。
它们身上东一片、西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嚼碎、撕扯, 又囫囵吐出来一样,浑浑噩噩的,魂火在颅顶中央摇摇欲坠。
可在江向阳踏出来的一瞬间,那些东西,却齐刷刷扭过头来,以极其怪异的姿势立在原地不动了。
“跟紧我。”
时不悔话音刚落,一股无形威压自他周身煞起。
顷刻间,亡魂如潮水向两侧退去,可那些眼睛,无数双漆黑瞳孔,依旧死死钉在江向阳身上。
“香……”
“好香……”
一个只剩半边身子的老妪,低声喃喃着,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串剔透珠渍,黏糊糊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不明分泌液体。
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江向阳生吞活剥般赤裸。
旁边的那些亡魂,状态也跟她差不多,都情不自禁围拢过来,碍于威压,只能站在外围虎视眈眈着。
但它们面上那副痴醉模样,江向阳甚至能幻视张实千发癫。
当初在南河村祠堂,老鬼破罐子破摔,看他的眼神就是这种,露骨、贪婪,如鬣狗寻到将死之物时的垂涎欲滴。
都在馋这樽器皿。
江向阳被它们盯得头皮发麻。
他伸手拽了拽前面人的衣服,“老时,范无咎给的定位远吗?”
“不远。”
时不悔侧眸扫向周围越聚越多的亡魂,目光微沉。
“把木盒打开。”
江向阳立刻照做,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幽香气,从盒中蔓延。
亡魂停了。
它们停在了离江向阳还剩几步的地方,脸上表情纷纷变得难看起来。
“呕——”
那老妪没撑住,一口腥臭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江向阳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这什么东西?怎么它们反应这么大!”
时不悔只一句:“举好。”
便拉住他手,快步往街角跑去。
江向阳又凑近嗅了嗅,明明他闻到的,只有淡淡木香气,像是陈年家具散发出来的木调香,不说好闻,但也绝对没有那些东西表现出来的这么猛烈。
“这宝物……到底是什么?”
二人一到小巷中,江向阳立马从盒里取出小泥丸仔细翻看。
“秽土。”
时不悔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着,来回调试导航定位。
“能戴吗?”
“什么?”
时不悔动作一顿,只听江向阳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着:
“威力这么猛,要不我晚上回去找根绳子?串一串,挂脖子上辟邪?”
“你……确定?”
时不悔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这东西开过光?”
“开光不至于。”
时不悔欲言又止,可看他宝贝兮兮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喜欢……就行。”
江向阳怎么不喜欢,喜欢得很,只要是辟邪的,他都喜欢。
当场捧着小宝珠,吧唧吧唧亲了两口,随即又小心翼翼揣进包包里,还美滋滋拍了两拍。
“没注意事项吧?比如什么……洗澡的时候不能戴?房事不能戴?杂七杂八的禁忌有没有?”
时不悔沉默了。
到头来,千言万语汇总后,只剩下一句:
“你……随意。”
江向阳往他手边看了看,“导航怎么说?”
“前面路口右转,三百米。”
时不悔收起手机,两人再次踏入街道。
这一次,沿途中的亡魂虽仍旧窥视着,但江向阳身上的东西,却让它们望而生畏。
都只在几步之外逡巡着,再无一鬼敢上前来。
江向阳见状,又喜滋滋拍了拍衣服袋口,别提有多满意了。
好用,辟邪宝物就是好用。
越往前走,周遭建筑损毁得就越是严重,断裂的墙壁上残留着清晰爪痕,甚至ATM机前,还有几个鬼疯在□□试银行卡。
“怎么回事?为什么用不了?”
它拔出来,又重新怼进去,机械电子女音不断播报:
“您的卡识别无效,请重试。”
它再次拔出来,又怼进去。
“您的卡识别无效,请重试。”
那鬼烦躁抓抓脑袋,“老子刚存的一百万!一百万!”
“我试试。”
另外一只鬼上前,掏出卡推了进去……
“您的卡识别无效,请重试。”
“靠!这东西吞我们钱!”
几只鬼抄起板砖就要砸,可一旁的柜台里,迎面走出一个清朝男子。
“ATM用不了,走人工。”
他手上,抱了满满一沓冥币。
那几只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话不说朝着柜台拔腿就跑。
路过两人时,江向阳看见它们手里拿的东西,眉心跳了跳。
“天地……银行?”他侧眸,有些好笑地看着时不悔,“你们业务挺广啊,阳间现在都能取冥币了?”
时不悔步伐未停,只瞟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
“阴阳正在交融,再过几天,你直播间刷的估计都是冥币。”
江向阳笑容凝滞了。
人民币变人冥币?要不要这么搞。
二人绕过银行,继续前行。
明明导航显示就在附近,可这条街道像是走不完一样。
而且越往里,周围场面就变得越发怪诞起来。
正前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正执着地把自己的假腿,不停往自动售货机里塞,试图换一瓶可乐。
另一头,几个不同朝代装扮的鬼魂,围拢在一辆小电驴旁,展开激烈争论。
“这铁马,为何无鞍?”
“这模样瞧着怪得很,实在怪,无嘴又无腚的,它如何食草?”
“它脚下,怎么有两个轮毂?摸着还有点扎手。”
“莫不是唐门暗器!专待我等自投罗网!”
明朝鬼说着,一巴掌呼在电驴上。
“哇——哇——滴嘟滴嘟——叮叮叮叮叮——”
刺耳的防盗声乍起,破天哇啦声,把一帮老鬼吓得抱头鼠窜。
而不远处,一个古风老鬼正站在一家网红打卡地前,对着店家新搬出来的立牌,上去就是一鞠躬。
“小生不才,不知姑娘芳龄几许?”
“姑娘为何不与小生说话?”
“小生家住三生石旁,上有一姊下有一妹,不知姑娘籍贯何处?”
“小生冒昧,想邀姑娘于三日后游逛忘川,不知姑娘允否?”
江向阳看得眼角直抽抽。
“你们酆都医院……有没有精神科?”
时不悔还在划着定位,头也不抬地,“伽罗摩开的阴界口,其中一处,就是酆都精神病院。”
江向阳扯了扯嘴角,“怎么?阴间病友,上阳间团建来了?”
右侧方,陡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只见一个穿着现代外卖服的年轻鬼,在不停朝一个官袍古代鬼,焦急比划着。
“大人!这单真的要超时了!您就签收一下吧!不然平台要扣我钱的!”
那官老爷模样的亡魂,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看着手机屏幕。
“急什么?待本官细细观摩这‘饿死了么’的平台条款……”
江向阳站在他们中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异类。
他算是明白云枢说的那句,现在满大街鬼,219局的电话都快被打爆是什么意思了。
给他,他要下楼看见这幅场景,能原地升天,可不就天天坐家里猛打热线吗。
就在这时,时不悔忽然眸光一沉。
“找到了。”
江向阳闻声刚转头,可随他话音落下,周遭的光线倏地变暗。
像是有人骤然拉下电闸般,那些亡魂,那些荒诞,都如褪了色的电影胶片,尽数沉入酒精溶液当中,迅速模糊、消散。
不过眨眼功夫,喧闹的街道不见了,亡魂,也随之消失。
紧接着,一条幽深、死寂,阴风阵阵的小巷,出现在二人面前。
巷子尽头,隐隐矗立着一个公交站牌,上头锈迹斑斑,而站牌的正下方,一道熟悉的,佝偻着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
江向阳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
“外……”
时不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摇摇头,示意先别说话。
江向阳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跟条件反射似的,率先绷紧神经。
许是长期培养出来的默契性,根本不用多言,只要彼此一个动作,对方立马懂水。
两人迅速找了个遮蔽物,悄悄躲起来。
只见外婆静静站在那里,她的目光,频频投向头顶上方红色发车表,手上,还拿着一张表单,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404路公交车,即将到站。请各位乘客有序排队,先下后上,文明乘车。”
电子声从前方响起。
片刻,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朝着站台缓缓驶近。
外婆仔细核对起车牌号,“哐当”一声,门开了。
乌泱泱的黑影从车厢内倾泻涌出,所过之处,地上皆留下一片灰烬,风一吹,足迹便散得干干净净。
它们通体猩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灼烧般,连手上,都还能看见零星火苗正在腾燃。
隔老远,江向阳已经闻到一股子呛鼻的焦糊味了。
尚且能称为衣服的东西,也宛若几道布条,悬拽拽地挂在那些鬼魂身上,江向阳拐了拐时不悔的胳膊,
“老时,这都什么玩意儿?”
站台中,鬼魂井然有序地排成一列纵队,它们没有说话,只低着头,每当外婆从名单上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鬼举手上前。
“张三?”
那鬼眼神空洞,只僵着脖子慢慢点头,随它动作,身上灰烬簌簌落下。
“签个字。”
它似乎听不懂外婆在说什么,歪着脑袋。
赵玉珍指了指名单,比划着,“签、字,会写吗?”
那鬼还是不动,外婆唰唰写下一个名字,摆摆手,“下一个。”
才几分钟时间,车上下来的鬼已经清点大半,它们模样都是呆呆的,嫌少有能主动握笔签名的,几乎都是赵玉珍代签。
每当她签完一个,就会有一个鬼魂原地消失,外婆这雷厉风行的模样,江向阳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老……老时,这……这到底……”
他一扭头,身侧人的眉宇,早已蹙作一团。
“是伽罗摩的旧部。”
“什、什么?!”
“你外婆……”时不悔声音沉了沉,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在帮伽罗摩接引恶魂。”
“我,我靠?”
江向阳人傻了。
他不敢置信地转回头,重新审视起站台底下那个动作麻利的老太太,世界观,塌了。
这意思是……
眼看马上要组队开团了,结果干架前临时通知他,看见了吗,对面boss麾下那个得力干将,对,是你婆。
……这你大爷的,太玄幻了。
“那个,老时……”
江向阳努力斟酌起用词,时不悔刚侧头,就听他一句:
“俘虏有优待政策不?”
时不悔愣了愣,还没说话,江向阳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道:
“如果弃恶从善,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让我婆临阵倒戈了,加入咱们队伍是吧,你们底下能少判几年不?”
他说着,还不忘时刻留意身边人的脸色,
“七旬老太对吧,活着的时候被人忽悠买保健品,死了吧,还被鬼骗来当接待员,你们有缓刑吗?
“或者,你们底下有戴罪立功这一说不?我去劝劝,争取……从宽处理?”
时不悔盯着他看了半天,江向阳脸都快笑僵了。
“绝对没让你徇私舞弊啊!咱们就当……提前了解了解底下政策?”
时不悔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到站台方向,
“她身上还没有伽罗摩的烙印,先观察观察。”
“好说好说。”
江向阳笑着,心里早就不能用七上八下来形容了,根本形容不了,那是一万只水桶,千上万下,晃得人脑仁直发懵。
不大会儿,那车鬼已经全部登记完毕,又剩外婆一个人站在那里,眼巴巴盯着发车表。
江向阳等不了了,冲过去一大声:“婆!”
赵玉珍顿了顿,转过身瞧清来人时,立刻慌张地,将手上单子往兜里一藏。
“阳阳?你怎么……”
都不等她说完,江向阳一个箭步上前,“走走走,回家,咱赶紧回家。”
赵玉珍甩开他手,脸上还是那副记忆中的柔和模样。
“阳阳,外婆还有点事要处理,听话,你先回去,等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
江向阳哪肯听,现在满脑子的都是绝不让七旬老太走上弯路。
“婆!咱不能当叛徒!”
琴姐的脾气,遗传的全是她妈,也就赵玉珍年纪上来了,开始信佛,要放年轻时候,十里八村的媳妇们,没一个能吵过她的。
一听孙子嘴里这词,老太太立马炸了。
“小兔崽子!谁是叛徒?我看你饭涨多了找抽是吧!”
如果在家里,他是有病吗,没事跑来找打,可现在,这伽罗摩的地盘啊靠!
江向阳“啪啪”挨完好几个巴掌,可手,还牢牢拽在老太太的胳膊上,
“婆,婆,要打咱回家打的,走走走,先回家。”
“小兔崽子。”赵玉珍也没真使劲,只是在他手上轻轻拍了几下,“我还有事没办完,别耽搁我,下一班车马上要来了。”
“婆,我要考公!”
江向阳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如果给她讲伽罗摩不是好鬼,她也听不进去,天知道那东西怎么骗老太太的,有没有答应她什么。
眼下他也没时间去细问,反正老人家都喜欢编制,但凡考个编制都觉得是光宗耀祖,那最快的办法,现在只有这个。
“如果你跟伽罗摩混,不光我,还有我妈,我爹,咱们全家都端不了铁饭碗!”
这话一出,果然,赵玉珍不动了。
“真……真假?!”
现在变成她,紧紧攥住孙儿的胳膊,
“瑞琴,卫东,咱们全家……都吃不上官家饭了?”
“对!”江向阳咬着牙,狠狠点头,“我爹现在不是给地府领导开车吗?如果被查出来,他这工作也得打水漂。”
原以为赵玉珍会被唬住,谁料,她听完却垂下了头,低声喃喃着:
“没了就没了吧……能换二十年,值的……值得的……”
江向阳眸色一凝,反手抓住外婆,追问道:“什么二十年?”
“是伽罗摩跟你说,它能给江向阳二十年阳寿,对吗?”
赵玉珍猛地抬头,只见时不悔正朝这边,徐徐走来。
“时……时大人……”
她攥紧江向阳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时不悔冲她笑笑,“如果你觉得伽罗摩能越过地府,给凡人随意增加阳寿的话,那为什么求他的人,只有你一个?”
赵玉珍咬紧牙关,沉默地低下头,只是攥着江向阳的手,却更加用力了。
“求……他?”江向阳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外婆,“给二十年阳寿……是什么意思?”
时不悔环视着站台,眼神,落在那不断闪烁的发车表上:
“是伽罗摩让你在此等候,对吗?用你的功德,接引他的旧部,而报酬呢,就是让你孙子多活二十年。”
外婆呼吸一滞,眼中满是惊诧。
显然,被说中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每接引一辆阴车,你的功德就会耗下一寸?你在用自己的命,乃至后世,替鬼王铺路,明白吗?”
赵玉珍枯槁的手,紧紧攥住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值的,值得的……”她声音低沉,浑浊的眼睛里浮上希冀,
“他说只要在这里等满七七四十九天,就能把他的福报,还有他部下的阴功,全部转给阳阳,换二十年阳寿……”
“阴功?”时不悔冷笑出声,“伽罗摩麾下皆是嗜血恶灵,何来阴功?你每接引一个,身上功德便淡一分,等到功德散尽,你觉得下一个被消耗的会是什么?”
他目光落在老太太即将透明的魂体上,
“是你的魂魄。”
江向阳紧紧握住赵玉珍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扯起一丝笑容:
“外婆,我不是说了嘛,我有办法,咱们不用求人。”
他此刻,已经没法思考更多,老太太为他,现在连命都不要了。
“有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赵玉珍的声音里,已经悄然染上几分哭腔,她颤巍巍抚上孙儿的脸,“阳阳,听话,你先回去,外婆认得路,等把车接完了我就回来。”
眼泪,从她消瘦的面颊中滑过。
“婆,你听我说……”
“有,怎么没有。”
两人同时出声。
江向阳顿了顿,时不悔不知何时递过来一张餐巾纸,他俯身,冲老太太柔声道:
“如果你信我的话。”
“啪嗒”一下,最后一滴泪珠砸落。
赵玉珍连忙抬手擦了擦,生怕这位大人后悔般,赶紧应道:
“信!我信!”
她抓起孙儿的手,有些激动地望着时不悔,“阳阳的名字都是你取的,没有你,他连五岁都活不过去,谢谢……谢谢大人!”
说着,她躬身就要行礼,时不悔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起。
“言重了。”
数十道黑影,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聚拢起来,几人说话功夫,大小阴差已在站台外静候。
为首的范无咎,先上前一步,“大人。”
时不悔略一颔首,“谢必安送她回地府,其余人封锁阴车线路,一时辰后玉皇顶汇合。”
“是。”
众阴差领命散去。
赵玉珍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感谢,又嘱咐江向阳要好生跟着时大人,万事当心,千万要注意安全。
江向阳挥挥手,“婆!走正道啊!”
赵玉珍先前那点子情绪,给他这一句话,全捣了。
她瞪了孙儿一眼,“小兔崽子。”
待一切安排妥当,两人重新回到街道。
江向阳侧过头,在望向身边人的眼神中,挟着浅浅笑意。
时不悔见他模样,先开了口:“道谢就免了,你外婆已经把你的例份说完了。”
“不是道谢。”
江向阳乐呵呵在他面前伸出手,时不悔笑了笑,将手也放了上去。
“我是想说……名字,我很喜欢。”
“只有名字?”他挑眉。
江向阳愣了愣,时不悔却轻轻勾起唇角,“走吧,先回……”
“老时。”
“嗯?”
江向阳猛地将人拽回来,紧紧搂在怀里,“我喜欢你。”
第80章 危机
玉皇顶。
一帮人围在院子中间吵吵嚷嚷。
“云大少, 今天不去封阴界口,那啥时候去?”
“我哪知道,坐着, 等通知。”云枢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们总不能干等吧, 一天就增七八个的, 囤两天,十多个下来我们还怎么封?”
“是啊,封一个都费劲,到时候一天封俩,还咋封得完!牛马都不是这么使的。”
“云局长那边怎么说?”
“他怎么说?你去问他不就行了。”
云枢被吵得脑瓜疼,这群人跟帮蜜蜂一样, 吵起来没完没了的。
“那……”一个小道童默默举手, 眨巴眨巴眼睛, 弱弱道, “能不能回屋睡觉啊?”
“睡呗, 又没人给你眼皮上锁。”
“那……”
“江江!”
林星眠一声惊呼, 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时不悔抬眸扫了一圈,冲江向阳轻轻点头, “准备准备, 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
江向阳抠了抠手, 有些心不在焉地垂着脑袋。
刚才两人上来时,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往常都是他乐乐呵呵找人家侃天侃地, 当然,那是窗户纸没捅破之前。
现在真戳破了,他们之间,气氛反倒变得微妙起来。
时不悔弯眸, 摸了摸他发顶,柔声道:“那我先去找云飞卿拿地图?”
“行。”
他拿不准,真的拿不准,不知道时不悔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脑子一热,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全说了,关键是,对方也没表态,如果是其他事情还能追着问问,可这事儿……
能怎么追!
等人走后,江向阳站在原地烦躁地抓抓头发。
但凡能联系外界,他绝对,绝对先给胖大海一个电话敲过去,高低取上个把小时的经,问题就是联系不到。
别说处对象了,活了将近二十六年,他连恋爱电影都没看过几部,鬼知道这玩意儿能这么难,比数独一百关还难!
要早知道有今天,胖大海屋里那些书啊刊啊的,他肯定熬更守夜,当文献读,逐字逐句地捧着读,读他个七天七夜,读他个山崩地裂,都不至于像现在这么……
“靠靠靠!到底他大爷的啥意思啊啊啊啊——”
江向阳无能狂怒了。
云枢一见他这状态,跟旁边林星眠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莫名其妙战友情,此时,又搭上了。
“咋了江子?钱丢了还是对象跟人跑了?”
“不儿。”江向阳生无可恋地抬起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云枢直接乐了,一把给人薅过来,“那就是表白被拒绝了呗。”
说着,还在人家脑袋顶使劲搓,跟撸狗似的。
“滚蛋。”
江向阳被这一句话,扎得直接当场破防。
“江江,你脸怎么变绿了?”
林星眠歪歪头,云枢闻言,也盯着他脸看了半天。
“我去,还真绿了。”
江向阳脸色变了又变,当即,一巴掌给云枢抡了过去,
“滚蛋。”
“哟,还动手?”云大少贱嗖嗖揉爪,身上配饰随他动作一晃,丁零当啷地响到没边。
“听歌不?哥给你唱。”
也不管江向阳答不答应,反正他甩手一搭,搂着人家肩膀就开嗓:“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他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个人~”
“他真幸福——幸福得真残忍~”
“让我又爱又恨,他的爱——怎么那么深~”
“你大爷的!”
江向阳咬牙,气得没被当场送走。
“不喜欢啊?等着,再来一首。”
云枢清清嗓子,深情款款继续嚎:“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
“云枢。”
云大少喉咙一卡:“啊?”
“死得去不。”
江向阳笑眯眯看着他,拳头,捏得梆硬。
……
会议室内。
时不悔从云飞卿手中接过地图,他抬眼,“还剩几处?”
“十二处。”老爷子慢条斯理抿了口茶,“加上今天早上又新出现两道口子,一共十二处。”
“局长。”
众人闻声看去。
只见坐在最后排的北道长,此刻面色凝重,她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定位仪,“第九处,有些奇怪。”
“哦?”
云飞卿放下茶杯,“拿过来我看看。”
“弟子们去封了几次,一开始还能封住,可每次封完……”她顿了顿,将手中定位仪呈上前时,深深看了那位地府大人一眼,遂又继续说着,
“那第九处都会在原基础上,越变越大。”
云飞卿眉峰一动,迅速接过看了看,随后对照起地图,仔仔细细查阅坐标。
他们封的阴界口,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封住了就是封住了,就算新裂出来,但也绝不会裂在同一处地界。
况且,还越变越大……
云飞卿沉眸,望向了时不悔。
“周围黑气,可有不同?”时不悔问。
北道长依声点头,“据弟子上报,第九处的黑气远比其他地方更加浓烈。”
“洞口前,可有发现水塘?”
北道长闻言愣了愣,一道猜想,悄然在他心中翻起。
时不悔抬手,身后的范无咎随即上前一步,“大人。”
“你且速去查看,有任何异况随意来报,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是。”
范无咎领命,垂首后退几步,手持锁链挥下的瞬间,消失了。
云飞卿轻轻抚着指间扳玉,眸子微眯,“时大人,依你的意思……”
“尚无定论。”
他瞳中,溢起斑驳幽光,波纹悄然在眼底滑过。
而另一侧……
云枢坐在餐区前,嘴里还在哼哧哼哧啃着雪梨。
几人围江向阳旁边,听他讲完山下经历后,云枢动作一顿。
“你的意思,你这条命……都是老时给的?!”
“算是吧。”江向阳也顺手挑了个梨子,拿在手里把玩,“名字他取的,没有他,估摸着哥们儿现在死两回了。”
“这是什么养成文学!!!”
林星眠激动了,抓着旁边陆见微的胳膊使劲摇晃起来,整个眼里都在疯狂冒出小心心。
“江子,说真的,你分清了吗?”
“什么?”江向阳一怔。
云枢往前凑了凑,正色道:“你确定跟他表白,是因为你确确实实喜欢人家,而不是为了什么感激?”
他表情严肃,“我劝你最好想想,想清楚,他帮你这么多次,英雄情结谁都会有,但你要分清,分清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仰慕。”
一贯只听不说的陆见微,这时,也破天荒开口了:
“他没回应,或许也在等你自己想清楚,毕竟从你现在说的看来,感恩多于爱慕。”
“对。”云枢沉下脸色,“时不悔跟你,如果真按辈分算,你喊声祖宗都不为过的,比你大起码几千岁的人,他会不懂?”
“就算分清了,真喜欢是吧,你小子愣头青一个,喜欢就说了,情啊爱啊的轻飘飘就能出口,可他不一样,人家看过多少?经历过多少?你想过没有。”
“他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况且活了几千年的人,早看淡人间情爱了,说不定人家谈过的,比你吃的饭都多,你觉得,他真会把心思放一个普通人身上?”
陆见微点了点头。
“或许,他根本没把你当……呜!”
林星眠一把给人嘴捂住,“小微,嘘!嘘!”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向江向阳头顶。
是啊,他真的会把心思……放到一个普通人身上吗?
对时不悔而言,钱,有了;权,也有了;阅历,更不知道比自己高出多少,人家什么都有了,那凭什么,愿意去赌一条连未来,都看不清的路。
不论地府还是阳间,甚至说只要他出来,只要人家肯走出来,他就像个神灵般,信众、追随者,前仆后继,捧他的大有人在。
而自己,不过是受照拂的万千之一,帮这么多次还不够吗?哪来的胆子去亵渎,甚至……
去奢求,奢求人家陪自己赌?
早上讲出那句话后,时不悔只拍了拍他背,说,“我知道了。”
是了,他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蒲团前那么多信徒全在叩拜神明,难道都能一一得到回应吗?
这等殊荣……可真够敢想的。
江向阳一勾唇,自嘲着垂下头,“是我逾矩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兄弟。”云枢叹了口气,拍拍他肩,“我就是劝你想清楚,如果真喜欢,那就拿出态度来,让人家看到你的诚意,别让自己的感情,太廉价了,懂了吗?”
“我明白了。”江向阳起身,轻轻将梨子丢过果篮里,他笑着,“谢了兄弟。”
说话间,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除开云老爷子,旁边站的那四个人,都是玄门大赛的评委。
他们对着时不悔微微行礼,“请?”
“请。”
时不悔略一颔首,他身后,十大阴帅已全数聚齐。
外围,林彦也在跟几个219局的攀谈着,隐隐间,似乎提到了“归墟柩”三个字。
“那就有劳时大人了。”云飞卿一拱手,客气道。
“应该的。”时不悔垂眸,淡淡应着。
几番寒暄下,两方各自准备起来。
云飞卿站在最上方,他抬手,唤了唤云枢,爷孙二人耳语几句后,就见云枢转回了身。
“都过来一下,开个会。”
院中人纷纷围拢,江向阳也跟着他们上前,时不悔却在另一侧,冲他招了招手。
“向阳。”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云枢,云大少忙不迭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过去。
江向阳抿着唇,最终,还是走向了时不悔。
见他过来,时不悔习惯性地伸手,想揉揉人脑袋,可这次,手刚伸出去一半,江向阳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时不悔僵在半道的手,停住了。
“要出发了吗?”
江向阳神色还如往常那般,而语气间,却有着不易察觉地疏离感。
时不悔盯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探查出任何嬉笑成分,但,没有。
“他们要去封锁阴界口,我们这边有另外安排,你想……跟着哪边?”
“都行。”
如果放以前,江向阳几乎想都不用想,时不悔走哪儿他走哪儿。
而现在,他只当自己是下属,上司吩咐什么,他听着照做就行了,人情能还,一辈子不够那就两辈子,反正总有还清的那一天。
其他的别有,也不能有。
“你……”时不悔出神地望着他,将声音,又下意识放轻了些许,“不想跟着我吗?”
“听组织安排。”
时不悔呼吸一乱,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局促,逐渐蔓延。
“那跟我们走吧,有任务需要你。”
“好。”
那边,云枢把手中符纸依次分发完毕后,两队人马分道扬镳。
江向阳并不知道他们这边的任务是什么,他也不问,就站在一帮阴差中间,很有自觉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赶路。
时不悔站在队伍最前方,他等了半天,甚至有意放缓脚步,都不见江向阳过来。
林彦回头看了好几遍,笑道:
“怎么?和你那个小跟班分手了?”
他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一副“我早就说不靠谱”的表情。
时不悔剜了他一眼,冷冷开口:“舌头如果不需要,可以拔了。”
“拔舌刑吗?有意思。”林彦皮笑肉不笑的,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央,“这么有意思的刑罚,你不抽空带那个小跟班看看,涨涨见识?”
“哦对,我怎么忘了,你们判官司最有意思的,不就是施刑吗?我想想啊……”林彦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算着,“什么刀山地狱、油锅地狱、血池地狱、石磨地狱……”
“要我说,那个刀锯最有看头,从裆部啧啧一路锯到头部,血淋淋呀,连肉沫都在刀尖上横飞。”
他越说越来劲。
“改天,带小跟班也一起下来看看?问问他,他最喜欢哪个?”
“林彦。”
时不悔眼神骤沉。
“开个玩笑喽,这么紧张干什么?”
林彦吊儿郎当地撑起手,“你不是就喜欢他乖巧听话?我也听话,大人不如来心疼心疼我?”
为了跟这位高高在上的判官大人套近乎,他当初,可是使了百般解数,就盼着能跟人家蹭蹭业绩,把轮回司kpi拉一拉。
时不悔?那可是地府神一般的存在,试问哪个公职人员不把他当导向旗的,卷王中的卷王,大佬中的巨佬。
结果导向旗,就这么跟一个凡人跑了,林彦能不气?气得滤镜都碎一地。
江向阳站在队伍后方,看见前排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闷到不行,索性跟旁边阴差换了个位置,眼不见为净。
“管好嘴。”时不悔警告道。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你也试试刀锯。”
……
不一会儿,领头人停了。
一片湖泊出现在众人眼前,为首阴差冲时不悔一点头,“大人,到了。”
“布阵。”
他沉声下令。
霎时间,所有阴差分至四列,以湖心为中轴,东、南、西、北各据一队,他们从手中抛出令旗,那些黑压压的旗帜飘向半空,竟盘绕着,汇拢了起来。
片刻,旗帜旋出一道波光粼粼的结界,牢牢将整片湖面,笼罩其中。
江向阳站到时不悔身侧,“需要我做什么?”
时不悔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下来:“不气了?”
这句话,把江向阳问懵了。
他气什么?他有什么可气的,顶多想开了,清楚自己定位了,自觉保持该有的身份罢了。
时不悔收回视线,指了指湖心中央,“待会儿等阵升起来,我带你上去,你往阵眼滴一滴血。”
“明白。”江向阳应道。
随阴差动作,湖中央腾起了一道水柱,周围狂风骤起。
林彦从怀中摸出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朝着水柱方向扔了过去,
“快!”
时不悔侧眸,“准备好了吗?”
在江向阳点头的一瞬间,他搂紧身侧人的腰,足尖轻轻一点,直往高空而去。
迸溅的水花在空中四溢,江向阳根本来不及擦眼,二人就已经站到由令旗编织出的结界上方,时不悔指着底下水柱,道:
“咬破中指,滴进去。”
江向阳没时间多想,本能的驱使下让他立刻照做,信任,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血珠从他指尖滑落刹那间,水柱猛然回缩,湖平面顿时凝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漩涡,像是要将周遭陷进去般,体积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旋越快。
时不悔见准时机,从身后取出一席文书,随他念词阵起,文书中央慢慢萦起斑斑光点。
江向阳听不懂他在念什么,只听一字“开”,他手中朔起金光的文书,迅速坠入湖中。
“嗵——”
湖面,静了。
紧接着,他们的倒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在水流涌动下,湖面竟升起了一面镜子,而镜子中央投射出的景物,却是荒芜。
只有漫天黄沙,和一望无边的死寂。
时不悔将他重新带了下去,落地的一瞬间,江向阳反手拽住他袖子,
“能告诉我,开的……是什么吗?”
“归墟柩。”
江向阳眸光一烁,“能不能关住伽罗摩!”
“能。”
“大人!”
范无咎匆匆赶了过来,刚要说话,却见他们身后升起的巨大水镜,他瞳孔微震,“开、开了?”
“第九处情况如何?”时不悔问。
范无咎收回了目光,神情,倏地变得严肃起来:
“那里……确为伽罗摩老巢。”
“可有探查仔细!”
“他藏得很好。”范无咎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伽罗摩惧水,那附近没有一处积水地,洞中黑气缭绕,我能嗅到,是他的气味没错。”
时不悔当即下令:
“马上联系云飞卿,全体前往第九处汇合。”
“是!”
众阴差领命。
以往要开团了,最激动的都是江向阳。
可现在,他却一言不发,沉默着,跟随队伍转身走了。
时不悔侧头,望了望他背影方向,指尖,还残留刚才二人短暂接触后的余温。
伸出的手,又再一次放下——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老时背过身就开始发帖:对象表白完又跟自己保持距离是怎么回事?在线等,急。
江子:(晚上九点,准时准点开始水星记)原来他说的知道了,是拒绝我,原来我的告白,都是他的负担。(点烟)(望天)
云大少:(叉腰)(撩发)我就说吧!情感大师不是吹的,下次咨询得收费啊!
林彦:(隐忍)(捏拳)我雷江时。
林星眠:叽里咕噜说啥呢?(星星眼)嘿嘿嘿,养成文学,好嗑!爱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