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也受了邀请, 但坐在餐桌上,戚无畏终于无所适从起来。
今天的一切都不在计划里,包括现在坐的位置, 含在嘴里的每一口饭。
想必陆明堂也有一样的想法,或者更糟糕,他正处于整张桌子的话题中心。
叶家的家宴不像想象中的严肃, 老将军虽然不苟言笑, 但老太太很和蔼, 叶氏夫妇很和气,更别说叶黎,他的热情里还带着点不可言说的心虚,一个劲催促开饭。
气氛相当家常, 不正常的是他们的心态。
他们来的突然, 午饭叶准备的仓促, 但仓促中可以看出洪姨的努力。
她上午就会准备好整天的食材,不至于让这顿饭寒酸到失了礼数, 毕竟是叶黎第一次带对象回来,她力都快使横了,所以眼见着流水一样的盘子不断端上来, 放在两人面前——
重点是只放在他们面前, 其他人面前的菜色清淡到寡淡。
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让陆明堂局促不已,但毕竟是人家的饭桌, 只能小声问叶黎:
“这样不太好吧?”
叶黎往爹妈那边扫了眼, 不在意道:
“是他们矫情, 要控制这个要控制那个的,不管他们。”
陆明堂哑然,这小子的桀骜恐怕不针对任何人, 瞧叶家几口不痛不痒的神情,显然习以为常。
魏嫦笑容依旧地招呼陆明堂:
“合口味吗?来得突然也没准备什么,小叶说你早上还没吃饭,快先喝点汤。”
“谢谢阿姨。”陆明堂赶紧接过汤碗。
“陆哥吃这个,这是洪姨的拿手菜。”叶黎舀了一大勺看不清成分的肉羹到他碗里,陆明堂也愣愣跟着吃。
“这个新鲜,早上刚从船上拿下来的,尝尝。”魏嫦把一个大家伙夹到他盘子里,受到叶黎的嫌弃:
“软塌塌的...陆哥吃这个。”
“龙肝凤髓给你也是糟蹋。”魏嫦白他一眼:“你让小陆自己选。”
陆明堂赶紧咽下嘴里的汤,这种殷勤他小时候都没有受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长辈吃过饭了,尤其是叶母这种格外热情的,几乎无力招架,让吃就吃让喝就喝,没敢推拒一点,但其实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说不清,他才是——龙肝凤髓给他也是糟蹋。
“行了妈,你让陆哥自己吃。”
叶黎也体察了母亲的过分热情。
事实上,打他小时候,她对任何愿意亲近他的人都格外热情,生怕他错过一个潜在小伙伴,更别说陆明堂这种他亲自领回来的了,这种热情里杂着欢喜与好奇,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陆明堂又不敢拒绝,吃不下也硬塞,叶黎看不下去了。
“慢慢吃,不着急...”魏嫦笑眯眯地说,就在陆明堂实在勉强不动的时候,她突然问:
“小陆,你和小叶怎么认识的呀?”
叶黎眉梢一挑,这他不是说过吗?
“就...”
魏嫦嗔怪地瞪他一眼:“我们要听小陆说。”
不只是她,桌子上其他人都悄悄竖起耳朵。
诚然,他们已经从叶黎嘴里得到过一个版本,但自己孩子自己知道,人际交往中或许是存在一点认知偏差的,他口口声声陆明堂怎么慧眼识珠,两人如何天作之合、浓情蜜意,没准在人家那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前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在富锦公司的大堂,那天我们刚签完一项合作协议,下来就他们老板在和一个年轻人吵架...”想起那一幕,陆明堂不禁莞尔。
叶黎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年轻气盛,也颠覆了他对几乎所有求职大学生的刻板印象。
他一实习生到人家老总面前毛遂自荐,荐着荐着把人打了。
当时富锦的老总大发雷霆,把他拿来的东西摔地上,不干不净地骂,叶黎也不惯着,对他的容貌和德行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攻击,当时看热闹的人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陆明堂夹在人群里,无法上前也无法后退。
这个开头出乎叶黎的意料了,富锦是他开始意向的几家公司之一,也是闹得最不愉快的一家,没想到那天陆明堂居然在,陆哥后来居然没告诉他!
“呃...”他有些尴尬,试图解释,但陆明堂拍拍他的手:
“我知道,对方错在先。”
这个戚无畏能作证,富锦的肖总是出了名的没涵养不讲究,男女不限荤素不忌,没有家世背景的叶黎,可不就跟块主动跳到嘴里的肉一样吗?
“是的,富锦那老肖不是东西,肯定不干叶黎的事儿。”他忙帮衬着说,终于,在这堆家长里短的对话里有他插嘴的余地,可差点憋死一个话痨。
想当初叶黎居然还去过富锦,不知道有没有来过仰光,多好的一机会啊,怎么就错过了呢?
戚总暗暗悔恨。
“你走的时候没把东西捡走,我好奇捡起来看了,然后才去找的你。”
陆明堂简单陈述,没说他其实第一眼就被少年烈如艳阳的气势摄走心神,更别说那份和梦想如此贴合的构思,更叫他魂牵梦绕。
他不说自己那天以后花了多少心思找他,如何搜罗他投给各家公司的资料,变着法打听他的联系方式,在暗地里拼凑他尚未兜售给自己的梦想,才终于带着明德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邀请他并肩的手。
如果说富锦初遇只是偶然,但那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他的处心积虑。
他必须靠近那个少年,靠近星河里徜徉的细碎又宏伟的微光。
叶黎笑弯了眼:“原来陆哥这么早就见过我了,我还以为你听哪家技术员推荐才来找我的呢。”
“....”陆明堂欲言又止。
“好吧,我以为总该有人谈起我,你才知道的我...”叶黎默默别开头,戳戳餐盘里那只惨遭肢解的螃蟹,他向来是个风云人物,不管到哪都是。
陆明堂无奈,虽然,的确是有谈起,但更确切的定义,那是攻击。
他的求职搞的也风风火火,想法又如此特立独行,在本就不大的圈子里,自然也引起了一些风波。
他在一些交流会的茶余饭后听同行“谈起”那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但要么是一些旖旎的八卦,要么就是嘲笑他异想天开。
他甚至因此和对方发生过一些口角...
但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我一开始还说小叶没苦硬吃,但现在看,有些苦还是很有必要嘛。”魏嫦感叹着,还拉了拉老公的手:
“咱以前是不是给他保护的太好了?”
早知道丢出去跌撞一番有用,他们不至于成天担心他成为“孤独症”患者。
“放他出去也不知道是祸害谁呢?”叶长秋瞄了瞄妻儿,无声叹气,看向陆明堂:
“给你添麻烦了吧?”
“爸,你怎么说话呢!”叶黎不满道。
“我们还不知道你?”他爷爷数落道:“也就小陆有勇气,不然哪家公司敢收你。”
“不是,他很好。”陆明堂摇了摇头:“凡他经手的工作没有过任何疏漏,看问题一针见血,不回避也不怯懦,很有担当,只是很多时候大家跟不上他的节奏而已。”
他这么说的,魏嫦的眼神都快化成水了:
“难为你懂他。”
“他虽然不太会和人相处,但他有在一点点学。”
陆明堂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叶黎,一颗出膛的子弹眼里只有目的地,怎么会在乎跟空气摩擦出的火星呢?
闻言,老爷子也忍不住叹息,这段时间叶黎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这小子开了情窍后百窍渐通,没那么一意孤行,知道提前和人商量,也能听进一些建议,不再随随便便骂人草包了。
就毕业这样的事儿,放以前他绝对不觉得和家里有关系,现在居然知道提前联系会务组了,天知道他这次是要在典礼上做活招牌,配合之后军研所的人才储备计划的,万一我行我素出了个什么岔子...叶大校只能掩面去见老战友了。
后来连王大校也稀奇,居然能在叶黎嘴里听到一两句顺耳的话了。
“学习效果不错,他怎么没早点认识你呢?”叶长秋慨叹不已。
陆明堂不由面红耳赤起来。
“晚上睡这吧,小叶那屋收拾好了,待会儿他带你参观一下家里?”魏嫦开心道。
“...嗯?”陆明堂下意识看向戚无畏,他们之后还要开会,以仰光为首的这批同行企业商量之后的事宜。
戚无畏毅然摆手:“不用你去,下午我们自己就行。”
开玩笑,最大的障碍已得到解决,下午的专项应对会变成庆功宴就行,叶大少爷上了他们的船,还能把船凿了不成?
不怕陆总溺水吗?
......
其他人似乎都适应良好,就陆明堂觉得太快了。
尽管他有等叶黎毕业见家长的准备,也提前学习了一些相应的礼数,可结果是赶鸭子上架,鸭子现在还蒙圈。
“跟我去个地方。”
看出他在这个地方的不适应,饭一吃完,叶黎拉着他就走。
两人走的很快,洪姨端着点心跟着喊了几声都没把他俩叫住,还是魏嫦拦着说:
“算了算了,小陆都不好意思了,给客人吃吧。”
被留在原位置上的戚无畏:这何尝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呢?
“小戚啊,今儿这趟怎么回事,详细跟我们说说,怎么就找上孟云璋了?”
小情侣一走,众人失去八卦对象,老爷子敲桌子,说起正事,孟云璋大概率还在门外徘徊,试图给今天的事情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听他解释之前,老叶将军需要了解一下事情全貌。
他们父子都在军中,受纪律约束,和商界往来有限,最多都是通过儿媳那头的关系结交一些有用的人,后来有了小叶,这小子不入军伍,为了给他铺路,才和各界有了更多接触。
孟云璋这样的存在或早或晚都会出现,早点发现也是件好事。
见老将军记得自己名字,戚无畏笑容满面,他不“小气”,相反会很大气地知无不言:
“是这样,之前军研所....”
另一头:
叶黎拉着陆明堂来到后花园,园子东南角长着一株足有七八人合抱粗细的榕树,他带陆明堂绕到树后,一条树藤做的绳梯垂挂在那,上头接着一座木制小屋。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走,我们上去。”他表情兴奋,拽着陆明堂就往上爬。
木屋建在树顶,被巨大的树冠牢牢固定,进去后空间不算大,地面铺着柔软的榻榻米,中间一张原木茶几,上面摆了鲜果蜜饯,整间房都干净得不染尘埃,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打扫,最特别的是它透明的天顶,眼下阳光正炽,洒进来的光却亮度正好,没有半分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