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 这事儿有点不好办了。”
大清早陆明堂接到电话,那头戚无畏的声音透着严峻。
“怎么了?”陆明堂往客厅看了眼,小心掩上门, 防止外面的人听见他们谈话。
“我打听清楚了,余家倒还没什么,问题是叶家。之前跟你们说军研所的意向, 那事大概是叶家的意思, 余家和叶家是姻亲, 虽然老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但他们两家挨得近,怕之后要是那谁多说几句话,咱都不好受不是...”
“您说的对。”陆明堂关上门, 后背靠在门板上, 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轻声问:“您觉得怎么处理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叶家那,当着老爷子的面把事情说开了, 咱给余邃赔不是,这事儿就过了,以后他们也不好再翻旧账。”
陆明堂无声笑笑, 头疼地看着卧室的窗框, 清晨的阳光水一样流进来,透着凉意。
这办法当然好, 前提是他们得进得去叶家的门。
他们连老将军住哪都不知道, 上哪去说开?总不能等余邃自己带他们上门找老爷子评理吧?
但戚无畏既然提出这个办法, 一定有门路,只是不知道要付出什么。
“这当然好,那我们怎么过去呢?”
“我认识个人, 跟叶家关系匪浅,明天我带你去求求他,让他领咱过去。”戚无畏道。
“您认识的人当然信得过,明儿什么时候,咱带点什么见面礼好呢?”陆明堂问。
“第一次见面也别贵重了,咱就当交个朋友,他喜欢玉,买个摆件就行了。”
“他有心仪的吗?我这就去买。”
“不用,我已经买好了,明儿我带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陆明堂赶紧打断他,“多少钱,我来付。”
“你别跟我抢,小陆,说直白点,这已经不是你的事儿了,万一余家那几口日后真在老将军面前说三道四,一定会带累到咱所有人,我不是帮你平这事儿,是帮我们所有人,再怎么说也是我选的地方,出了事情我有责任。”
陆明堂不免感动了,只是戚无畏继续道:
“但我也得把话说前面,咱明天这趟,没准会受点委屈,那人在余邃那帮公子哥里算有点本事的,就是脾气还摸不清,我们只见过一两次,谈不上熟,会不会帮,能不能帮,怎么帮,都得明天知道。你做个心理准备,要是那人是个讲理的,自然皆大欢喜,要是...咱心里也得有数。”
意思是对方或许有狮子大开口的可能——
陆明堂心下了然,却也无可奈何:
“这点规矩我懂的,放心吧戚总。”
“嘿,是我多嘴,你那小男朋友要不要一起...”毕竟那才是真正的事由,他们现在都是在帮他擦屁股。
“不了。”陆明堂想也不想拒绝。
正巧叶黎敲门:“陆哥,我装好了。”
他一早上都在拼地球仪,说是要给家里添置点装饰,速度挺快,这会儿就来邀功了。
陆明堂赶紧压低声音:“这事儿我来处理,他年纪小,去也没用,我先挂了,待会儿回您。”
“不小了,我是说,万一咱去了叶家,余邃要求他当面道歉,咱也得答应,你先给他说说吧。”戚无畏见他要挂电话,赶紧道。
“到时候再说。”陆明堂挂断电话,打开门。
“你在打电话吗?”叶黎抱着那个有半个他大的地球拼装模型,先探了探脑袋进来,抱歉地问:“我打扰你了?”
“没事,刚说完。”他把那个模型接过来拿进房间:“想放哪?”
“这个架子上,正好有位置。”
“眼光不错,很好看。”看见他脸上掩不住的得意,陆明堂跟着笑。
那是个木质摆件,很有些复古味道,和他房间的色调很搭。
叶黎显摆地扬了扬下巴,这七年后的款式,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定制到的。
“你喜欢就好。”
“喜欢,但你最近买太多了。”陆明堂笑完把脸一板,才几天,这个家角角落落都被烙上了少年的痕迹,明明才被他扣工资:
“花了多少?”
“你要给我吗?”叶黎双眼一亮,小小激动起来。
陆哥没准就要很帅气地甩一张卡让他随便花!就像电视小说里那样。
结果陆明堂只是白他一眼,一盆凉水兜头:
“我要控制你的消费。”
叶黎笑容一滞,心虚地咳嗽:“没花多少。”
也就...多少来着,他好像没看数。
“你还没有踏入社会,实习这点工资让你这么挥霍...真是...”陆明堂没好气,就算是挥霍在他身上也不是个好开始。
“我吃喝又不花钱。”叶黎小声道,现在都能直接跟陆明堂住了,所有大头开销全没有了。
“不得学着攒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小孩都这样,花钱像花纸,一点理财概念都没有。
听了他的问题,居然还虚心请教:
“攒来?”
陆明堂蓦地一噎,想了想,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明确目的——之后他进军研所,肯定也不会缺钱,现在和自己在一起,也不会给他经济压力。
他是不是又管太多了?
陆明堂默默反省。
“是该攒。”见陆明堂不说话,叶黎立马改口,从现在就攒!
“攒来以后跟你结婚!钱全给你管,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话嚷的,陆明堂都不知道怎么接,脸皮发烫,窘迫地转移话题: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我...”
“你要上班。”陆明堂瞪他:“你还没办离职。”
叶黎撇撇嘴,陆明堂不在他去公司干嘛,看刘达的臭脸吗?
“那我回学校见导师,他们请我毕业那天发言来着,陆哥你记得来我的毕业典礼。”
“这么不乐意去公司?”
“你不在,我待不住。”叶黎很诚实。
“你以前也没那么粘人。”陆明堂哭笑不得。
“所以得补回来。”叶黎上前扑倒他,扫了眼卧室,指着床头:“这里差副画。”
陆明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是才承诺要攒钱。”
“那我把效果图发你,你肯定喜欢。”叶黎信誓旦旦,陆明堂没法了,别扭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正是他之前塞给刘达的那张:
“你自己买吧。”
叶黎盯着他的手,吃吃地笑:
“你好像在包养我。”
陆明堂不自在地别开脸:“终归是替我买的。”
“那我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随你。”
“那你明天要跟谁出去?”叶黎眯了眯眼。
“戚总...你不会吃醋吧?”见他面露不虞,陆明堂啼笑皆非。
“又是他...”见他就没好事。
“我也要去。”叶黎重申诉求。
“驳回,你不是要回学校吗?”
“那不许喝酒。”叶黎强调,“他再灌你我...”
“你干嘛?”陆明堂瞄他。
“...我找个麻袋把他套上。”他窝窝囊囊。
.......
这回没给他套麻袋的机会,戚无畏开车,不能饮酒。
两人一路开到市郊,穿过公园,看到一座别墅。
“寻璋的孟总,你听说过没有?”下车的时候,戚无畏给陆明堂介绍。
“有耳闻。”他们不是一个领域的,但寻璋实力雄厚,业务广泛,陆明堂当然听过。
“现在掌舵的是小孟总,孟云璋,进去叫孟总就行,待会儿我来说,你先别说话。”戚无畏嘱咐。
“孟家和叶家?”
“只是隐约听说,还不确定,好像是母家的关系,他管叶家小少爷叫表弟。”
说到这,戚无畏声音一顿,再开口有些涩然:“管余邃好像也叫表弟。”
这沾亲带故的,就很麻烦。
陆明堂点点头,不再多问。
进去后就有管家来迎,把他们带到会客室,小孟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刚接手寻璋总裁的位置,正是要立威的时候,碰到有人来求,难免也照猫画虎地装模作样,亲切地出来握住戚无畏的手:
“我还让王叔提醒我出去接,仰光戚总是吧,咱上次在竣工仪式上见过。”
“哎哟,我还怕您贵人多忘事,百忙之中叨扰您,耽误您事儿没有?”戚无畏受宠若惊,表情略显夸张了。
陆明堂跟在他身后,跟着叫了声“孟总”。
“这是?”
“明德,陆明堂,我小老弟,这回专门带过来拜访您。”戚无畏拍了拍陆明堂的后背,让他坐自己旁边。
“听说您喜欢石头,咱大老粗也不认识,就让行内寻了个人帮忙掌眼,也不知道买的怎么样,您是懂行的,给看看?”戚无畏示意陆明堂把礼盒里的玉器拿出来。
孟云璋也就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么破费,是什么难住你了?”
“嗐,我就直说了,这不是前些天,我和一帮兄弟在悦玺喝酒,碰上余少他们也在那。”戚无畏苦笑:
“大水冲了龙王庙,怪我们当时喝醉了,没留神让余少受委屈了。”
孟云璋笑意加深,这事儿他当然听说了,余邃叫人给打了,稀奇的是居然没有满天下喊要那人走着瞧,问怎么回事也不说,只恶狠狠瞪人,怪的很。
现在知道了,肇事者自己上门来了,应该不是戚无畏,他没那个胆子,所以是这个——陆明堂?
孟云璋目光投向他。
“我猜也知道,应该是我那表哥挑的头,得罪这位...陆先生?”
能分清谁先动手就好,戚无畏暗松一口气,赶紧道:
“说不上得罪,其实只是个误会...”
“没看出来,陆先生还是个暴脾气,余邃长这么大还没叫人揍过,听说打的挺惨?”
那脸上的巴掌印,几天都没消下去。
孟云璋忍俊不禁。
“不是小陆...”
“是我一时冲动...”
戚无畏和陆明堂一起开口,然后戚无畏瞪了他一眼:不是让别说话吗?
陆明堂怕他多嘴把叶黎抖出去了,他是真不想把他再搅进来。
“行了行了,都来这了,敞开说,要我做些什么,也敞亮些。”孟云璋摆摆手。
“唉,小陆就是护犊子...其实是他公司里的实习生...性格冲了点,也不认识余少,那时候就...就上去了...”戚无畏尴尬地笑了。
实习生啊——孟云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明堂:
“一定是很招陆总喜欢的实习生。”
陆明堂没反驳。
“我们就想,您帮着去余少那开解开解,给我们个赔不是的机会。”
“你们赔,还是那个实习生赔?”孟云璋玩味儿的笑着。
“...看余少需要。”
“其实重点不是余邃那,是我叶叔和魏姨那,是吗?”孟云璋挑明了说。
他也听说最近军研所有动静,叶黎毕业就过去,那边已经跟着在铺路了,说是有意向寻找民间资本进行合作,仰光应该是目标之一。
戚无畏这会儿明明该炙手可热,却在他这低服做小,可见世事无常,福祸朝夕。
“是,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戚无畏赞道。
“我这边其实没有什么问题,生意场上,我向来敬重戚总的为人,只是叶叔那...”孟云璋一脸为难:
“我说不清楚。”
“叶大校那,是需要打点什么...”戚无畏顺着他的话头,小心问道。
“不是这个意思,”孟云璋笑了笑:“你们不知道,是我有个表弟,他的性子我把不住,仰光这回的事情,他是内行,他说话没准比叶叔管用...但大家都是兄弟,我表哥也是他表哥...他还不知道这事儿,我码不准他的态度。”
戚无畏陆明堂俩神色一凝——好家伙,又一个纨绔。
“那您能帮我们先在他面前解释解释吗?”
戚无畏不着痕迹地把那尊玉像往他那推了推。
“他不玩这个。”孟云璋把玉雕推回去,也是苦笑。
“那他...”
孟云璋沉吟不语。
正在两人面面相觑时,他突然问道:
“明德我想起来了,TR型脑机接口是你们的产品。”
陆明堂骤然直起腰,那是明德目前最赚钱的一款产品,可以说是流动资金的主要来源。
“别误会,我不搞这些,我只是听表弟提起过。”孟云璋赶紧摆手,笑的无奈:“他一直想搞条生产线来着。”
“所以?”陆明堂声音发涩。
“我也不知道您的实习生和您关系怎么样,要是您有意向,可以就技术层面的问题和他交流交流,没准他心情好,认了您这个朋友?”
然后呢?
吃掉他一条产品线?
陆明堂眼神发冷,这个口开的也太大了。
“他当然不会白要你的,叶家体面,该多少钱多少钱,您只管开价就是。”
陆明堂下意识抠紧扶手,指尖青白,戚无畏赶紧按住他的手:
“难得叶少识货,但项目有点大,容小陆考虑考虑。”
“当然,我等您电话。”孟云璋笑着点头,站起来:“我就不送了?”
“当然,当然...”戚无畏拉着陆明堂走。
“诶等等,这个,拿回去吧。”孟云璋把他们带来的摆件递还回去。
“孟总...”
“我好心提个醒,我那表哥这里有点问题...”孟云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脸叹息:“好像是他十五岁的时候,把谁打的脑干损伤才鉴定出了精神病,可怜那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陆明堂面色一白,眼睛里猛地透出凶光,上前半步,被戚无畏死死拽住:
“多谢孟总提醒,我们回去多注意。”
“那我等您电话?”孟云璋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微笑送客。
——————
“他敢!?”陆明堂压了一路的火,上了车就爆出来。
“他敢...”戚无畏一脸沉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天别让你家实习生离开你的眼,这群狗崽子,猖狂没边了,精神病还到处乱窜,简直了。”
陆明堂猛地想起叶黎今天返校,急道:“我先去学校接他。”
“K大安全,哪个傻逼敢在K大动手啊?”戚无畏安抚他,眼神依旧凝重:
“你得好好想想,那条生产线的事情。”
“没可能。”陆明堂斩钉截铁。
戚无畏也跟着沉默,那都不是割肉,是掏心了。
“小陆,这事儿可能比你想象的麻烦,咱不确定叶家的态度,但从孟云璋这看,恐怕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余邃是条鬣狗,孟云璋就是头豺狼,一丘之貉。”陆明堂冷声道。
“那叶家大少爷...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戚无畏摸着下巴:“之后若是跟军研所合作,少不了要看叶家的脸色,咱还是别在一开始就把人得罪死了。”
“戚总,您什么意思。”陆明堂倏然看向他。
“那条生产线...你看看,寻个价卖了,钱拿来研发,你们的新品不也很快就要面市了吗?”
戚无畏眉头紧皱:
“咱动作得快,军研所那边不止我们这些意向企业。”
“那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陆明堂捂着眼,深深叹了口气,“卖掉以后,明德很可能陷入流动性危机,企业形象受重创,很多隐形损失是无法估量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戚无畏安抚道:“你这不是还有老哥我在吗?流动性问题我给你兜着,绝对不叫你为难,股价和形象,等咱和军研所达成战略合作以后,谁还记得这遭?”
“这合作,百分百能达成?”陆明堂不太确信。
“....时间紧,你先口头答应,如果达不成,买卖协议绝对不签。”戚无畏一口咬定。
见陆明堂还有犹豫,戚无畏不得不提醒道:
“撇开这个,你那实习生的安全为重,起码过过老将军的眼,让他知道这回事,万一真出什么,也别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找不到。”
陆明堂神色益发冰冷。
“而且不是我说...不把叶家的态度明确了,咱以后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戚无畏也是无可奈何。
......
“卖什么东西?”
陆明堂一回来就喊开紧急会议,刘达屁股还没坐热,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咋不把自己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