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听我说完。”陆明堂简明扼要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然后征询众人意见。

主要是技术部的，里面一半的都是这条产品线的骨干研发，说TR型脑机接口是他们亲生的也不为过。

“妈的什么世道，强买强卖啊！”刘达听罢，怒不可遏。

“不，不是...就因为打架，就要卖咱的生产线？”老黑没法理清其中的逻辑，这大大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打架斗殴归派出所管，咋摊到他们头上了呢？

“而且谁能确定仰光的话真假，万一他和军研所接上了，把你蹬了呢？”刘达瞪着眼，拍桌子：

“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这点陆明堂倒不是特别担心...叶黎接下去会去军研所，他只要保证这段空挡时期他别被发疯的余大少爷顶上就行。

“我们或许没有那么多选择的余地。”陆明堂掐了掐眉心。

回来的路上他捋了捋思绪，发现的确如戚无畏所说，军研所强势介入，要在这行干下去，他们不得不看叶家的脸色行事。

早接头是有必要的，何况是在这么件倒霉事之后。

“他能干嘛？他敢干嘛？”刘达无所谓道：“不卖就是不卖。”

“不一定要卖，如果最后合作没有达成，当然是不卖的。”陆明堂道。

“你不心疼？”刘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起家的你忘了，崽卖爷田不心疼，你可是爷，你真不心疼？”

“心疼有用吗？”陆明堂面无表情。

“你不心疼公司的产品，就心疼叶黎去了，他冲动他闯祸让他去摆平啊，犯得着你替他扛雷？”

“你什么意思？刘达，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刚刚说的什么混账话？”

“姓余的把人打瘫了，拿着精神鉴定书在外活蹦乱跳，你让叶黎去找他？”陆明堂声色俱厉。

刘达声音一滞，眼神狼狈。

陆明堂深呼吸几下，平复情绪：

“不是一定要卖，只是有这个可能，让大家做个心理准备。我不会拿公司的前途开玩笑，如果仰光不兑现承诺，或者和军研所的合作没有实现，没有人能动我们的产品线。”

“那叶黎呢？你成天天把他栓裤腰带上带着？”刘达哼了一声：“再请五个保镖24小时保护？”

“不用...他之后会去军研所。”陆明堂淡定道：“余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

他说完，整个技术部目瞪口呆。

是的，他们原以为...明德以后也得姓叶。

“那他可不能忘恩负义...得把你怎么牺牲的往大了给他说...起码带十八个项目回来给明德。”刘达嘟嘟囔囔，终于没那么反抗了。

“那种熬资历的地方，你等着吧。”陆明堂抚了抚额头，“就这个事儿，大家没有异议，就散会吧。”

........

一切在叶黎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进展完毕。

他正喜滋滋地和会务商量会场安排，准备在毕业那天给陆明堂留最好的座席，顺便把他爹和他妈安排到他身边先认识认识，等典礼后就带他回家见爷爷奶奶，一起商量商量结婚的事情。

他在脑子里勾勒好所有，就等毕业典礼的到来。

谁想典礼前两天，他正要去学校确定最后的流程，陆明堂突然叫住他：

“上午跟我去个地方。”

说话的时候他表情晦暗不明，叶黎愣了下，小心询问：

“怎么了？”

难道这一年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去个地方...你还记得上次你打了那个酒鬼的事儿吗？”

余邃啊——叶黎眼神陡然犀利：

“怎么了？他回来找麻烦了？”

“不是...”

陆明堂不欲跟他说生产线的事情，他已经打电话告诉孟云璋可以买卖，对方也欣然同意带他们去叶家拜访，只有一个要求，让他把那天打人的小实习生带上。

这不在协议的范围内，但并非无理取闹，戚无畏也劝他别老想把人藏着掖着，万一小叶性子合老叶将军和叶大校的口味，没准是件好事，以后他进军研所也有好处。

戚无畏还玩笑，说双方都姓叶，没准还能认个干亲。

陆明堂却笑不出来，想到在孟云璋那的境遇，他一点也不敢想象叶家大少爷会是什么品种的混账。

“待会儿你跟着我，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如果对方挑衅，你就只管说对不起，其他的不要理。”他替叶黎捋了捋鬓发，放松表情：

“没什么大事，你也不要觉得委屈，就当为了我，忍一忍。”

叶黎眼神古怪——他跟余邃说对不起，那玩意儿敢受着？

他敢受他就敢打，见一次打一次。

但见陆明堂一副隐忍不欲多言的样子，他憋着没说啥。

只暗地里琢磨，哪个王八羔子管天管地还管他揍余邃那傻逼呢？

按照孟云璋给的地址，陆明堂驱车前往，他和戚总约在叶家大门口见面。

叶家老宅藏在市郊，两个世纪前这还是闹市，后来随着城市中心的变更，这片地重新规划了用途，上面的建筑基本拆除，就叶家老屋几经修缮，一直伫立原处。

当车头拐出城区，叶黎就觉出几分熟悉，当车子开上那条熟悉的线路，叶黎没法蒙骗自己：

“陆哥，你要带我去...”

“叶家，你不认识，别担心，跟着我就行。”陆明堂以为他见道路偏僻有些担心，不由温声安抚：

“我都安排好了。”

担心基本是没有的...就是纳闷，他还没带陆哥回来过啊。

而且安排什么了？

余邃那傻逼不至于蠢到邀请他们来他家，除了自取其辱，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叶黎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陆哥，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

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叶黎莫名慌乱，一句实话脱口而出。

“什么？”陆明堂看见在门口招手的戚无畏，抬手虚按：“待会儿说，戚总先到了。”

戚无畏...他就知道又是他，打乱他完美的计划。

两人下车，叶黎一如既往臭着脸，戚无畏揉了揉发麻的头皮，苦笑着看陆明堂：

“能让你男朋友带点笑不。”

这么冲的眼神，撞上余邃不是火星子进火药桶，一触即爆吗？

“叶黎...”陆明堂无奈地看他：“待会儿余家大少爷也在，你克制点。”

“？”叶黎好像猜到这趟来干嘛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势比人强...”陆明堂很愧疚，他原本一点也不想少年知道这种滋味：“是我对不起...”

“陆哥，你不要说，你永远不要和我说这样的话。”叶黎眼神温软，也跟着无奈起来：

“谁让你们来这的？”

“大少爷，咱找到这不容易，你陆哥废了多少功夫才摸到这家门槛的你心里能不能有点数...”

“戚总！”陆明堂神色一变，赶紧喝住。

“什么功夫？谁给你们的地址？”

叶黎一眯眼，余邃没蠢到这份上，一准还有其他人。

“待会儿不就见到了。”戚无畏推着他俩，“快点吧，孟总说老将军晚些有事儿要出门，难得今天他在。”

陆明堂握了握叶黎的手，再三嘱咐：“总而言之，待会儿别起冲突，这事儿以后就没人再提了。”

提不提得看他心情，但——叶黎反握住他的手，乖巧一笑：

“行，听你的。”

....

“林叔，还麻烦您在这等，我自己等就行了。”

叶黎远远的就听见孟云璋的声音，刚刚的疑问有答案了。

孟云璋和林叔在大门口等候，他那有事儿要出门的爷爷和他爹妈坐在小花园的阳伞下喝茶，奶奶向来不爱出门，却也在旁边的摇椅上晒太阳。

等他一回来，他们一家就齐全了。

“太阳这么大...”孟云璋瞧见打头的戚无畏，脸上笑容加深，跟旁边道：“魏姨，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你这么兴师动众的，还特意来一趟。”魏嫦稀罕地笑笑：“小叶回来都没见你在门口等过。”

“这他家，该他等我才...”他声音戛然——

戚无畏身后露出个熟悉的身影。

“孟云璋，他管你要什么了？”叶黎了然一笑，突然搂住陆明堂的腰，两人贴在一起，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的关系。

“没什么。”陆明堂奇怪他的举动，紧张得浑身崩起来，按住腰间的手，喝道：“放开。”

戚无畏没眼看了：“这别人家呢，注意分寸。”

老将军出身行伍，能看的惯这种黏黏糊糊的作态？还说小实习生仗着张脸能讨老人家喜欢，看现在，别被轰出去就好了！

“待会儿见了老将军，先问好。”陆明堂扒下她的手，遥遥指了指老将军的位置，提醒他：“嘴巴甜一点，知道吗？”

“...”他爷爷可能会觉得他有病。

“孟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迟了是吗？”戚无畏没敢观察叶家人的表情，赶紧到孟云璋跟前，看着表，连声道歉，然后才转身，眼睛还盯着孟云璋：

“这是老将军吧？”

孟云璋表情空白，戚无畏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

“啊？啊...”

戚无畏正着急他掉链子，那头就响起老将军中气十足的斥责：

“哼，还知道回来！”

他朝几个年轻人略略点头，跺了下拐杖：

“我说小孟过来等谁呢，你回家犯得着他来汇报？”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老林，问问阿洪小叶的房间什么时候打扫的？”魏嫦迎上来，一脸嗔怪，顺势看了看他身边的陆明堂，揶揄道：

“这就是你陆哥？”

叶黎牵起陆明堂的手，硬着头皮道：

“是我陆哥，陆明堂。”

“你这臭小子，带人回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魏嫦摸了摸身上，有些抱歉：“在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明堂是吧，过来坐。”

“你就是陆明堂？”叶长秋站起来冲他点头：

“小叶经常说起你，在公司多亏你照顾。”

“这孩子从小野惯了，没规矩，莽莽撞撞就带你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他奶奶走过来，温声细语，推了推陆明堂的背，让他在阳伞下面坐下：

“这么大太阳，快进来躲躲。”

“今天不在计划里！我没打算回来的！”叶黎叫屈，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明堂：

“我本来打算后天典礼后再带你回家的，都跟他们说好了。”

陆明堂望着他的眼睛，大脑空白了片刻，事实上...他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身边人让走就走，让坐就坐，听话的像个机器人。

“戚总，这没意思了哈。”孟云璋咬牙切齿。

戚无畏不知所措：“什，什么？”

“你都认识叶黎了，还找我干嘛？”孟云璋觉出不对，这别是他俩在套他，转头告诉叶黎他想买明德生产线的事。

“我，我不，叶黎？啊？”戚无畏说不出话来。

“小陆？喝红茶还是咖啡？”魏嫦拿着茶壶，问了两遍，奇怪地看向叶黎：“是不是中暑了？”

“陆哥，陆哥。”叶黎连声轻唤，好容易把他唤回神，一脸担心：“还好吗，会不会太热，要进屋里凉快点吗？”

“叶黎...”陆明堂死机的脑子终于重启，找回了声音，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是这个叶啊。

“我也没想过今天会回家...我提前告诉过你，家里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说找时间要带你回去的。”叶黎心虚愧疚，但今天这件事纯属意外。

“等等，你不是特地带人回来给我们看的？”老叶将军回过神来，眉头一竖：“那你来干什么？”

“孙子回家，还管干什么？”他奶奶掐了掐他的胳膊，怪道。

“这只有表哥知道了。”

叶黎似笑非笑地看向孟云璋：

“表哥请我们来做什么呢？”

孟云璋努力微笑，暗骂余邃不是东西，难怪不肯过来，还怪声怪气地笑。

“这不是巧了吗，你在明德实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他试着走过来，把手往叶黎肩膀搭，被他一抖躲掉。

“怎么，你是我领导，去哪都得告诉你？”

“小叶，怎么说话呢？”魏嫦嗔道。

“云璋，到底什么事啊？”

“说起来也和魏姨有点关系，”孟云璋笑笑，强大的心理素质作用下，他镇定如常：“之前戚总那边有人和余邃闹了点矛盾，央我来说和，谁想他说的当事人是小叶呢？”

他们看向话题中心的戚无畏，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是，是这么回事...”

“所以...你伪装身份来明德实习...”陆明堂有些目眩，还有些费解，都是一个群体，似乎余邃和孟云璋的行为逻辑更好理解些。

“没有伪装，我就叫叶黎。”叶黎抗辩，然后往旁边一看，指着他爷爷：

“都是爷爷说的，如果没有他，我做的东西狗都不理！”

“你小子还赖我啊？！”他爷爷差点抄棍子打他。

“可是陆哥发现了我，不管我姓不姓叶，陆哥都发现了我。”叶黎目光坚定：“是你选了我，是你让我爱上你。”

“行了行了，少肉麻。”这话叶黎大概也就在家里唠叨了五六遍，他们不耐烦，赶紧把话题转回孟云璋那。

“小叶和小余的事儿啊，我知道了，小余不对在先，他家要是过来闹，爸妈也会给你们做主的。”

“就这么点事儿，还需要你来一趟？”魏嫦笑骂。

“毕竟事关小叶。”孟云璋一脸歉然。

“你此前不知道那人是我吧。”叶黎陡然扬声，话锋直指戚无畏：“这么殷勤，戚总，你给了孟总什么好处？”

戚无畏哑然，下意识看向陆明堂。

“陆哥，他管你要什么了？”叶黎沉声问。

孟云璋僵住，看向陆明堂，眼神里流出他自己都察觉不了的哀求。

“TR系列的生产线。”陆明堂叹了口气：“如果能成，就卖给他。”

叶黎表情一冷：“卖给他，他知道那什么东西，怎么管理吗？”

“他说是卖给你，是叶家大少爷对我明德小小的产品线感兴趣。”陆明堂轻笑一声：“你都亲自参与研发了，还感兴趣呢？”

气氛让叶家所有人都觉出不对劲，魏嫦皱着眉问：

“你是说，云璋带你们来家里，代价是一条产品线？多少钱？”

“核心产品的生产线，那是明德的立身之本。”叶黎轻飘飘道：“表哥好眼光，好胃口啊，都会替我买东西了。”

孟云璋面色青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都是误会。”

“明码标价，清清楚楚，有什么误会的。”叶黎冷笑一声：“我叶家的门槛，不向来挂在你寻璋产品目录上吗。”

这话一出，连老爷子都为之色变。

“不，我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为陆哥打余邃的是我，怎么，不是我，你就可以了？”叶黎打断他：

“说真的，表哥，我很好奇，靠卖我家的名片，你赚了多少？我可一分没得啊，你是不是得厚道点，拿出来分我啊？”

“魏姨，我没有...”

但他的话此时过于苍白，魏嫦的表情都变得奇怪，目光深处流出隐隐的忌惮。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冲淡了叶黎回家的喜气。

“算了，”直到陆明堂起身，轻轻扶住叶黎的肩：“相信经此一遭，孟总会知道分寸。”

“那可不一定。”叶黎阴阳怪气。

“我相信孟总一定能拿出东西证明这一点，对吗？”

陆明堂看向孟云璋，他平静的目光像一束冷光，洞穿心房，在那钻了个小眼，嗖嗖地冒着凉气。

“表哥向来大方，是吧，妈？”叶黎转头冲魏嫦笑。

魏嫦蹙眉，迟疑着点头。

一条缝隙自孟云璋心口那个小眼裂开，直至布满新房。

他不明白，叶黎怎么突然这么针对他...

“小叶...”孟云璋叫住叶黎。

“没有人能动我陆哥，余邃不行，你也不行。”叶黎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会...”

“你现在知道了，不晚。”叶黎打岔道：“证明给我们看，你知道错了。”

“叶叔...”孟云璋恳求地看向叶长秋。

叶长秋转过身：“这是你和小叶的事儿。”

“老爷子...”

“查一下这些年和寻璋有接触的人...”老将军仿佛没听到他的声音，低声嘱咐林叔。

“行了，快饿死了，一大早就过来这里，我们连早饭都没吃！”叶黎大声嚷道，拖着陆明堂的手往屋里走，路过戚无畏的时候，陆明堂扯了扯他的袖子，叶黎不情不愿发出邀请：

“走吧戚总，难道你吃过了？”

“没，没有啊！”戚无畏一激灵，赶紧跟过去。

......

只有孟云璋留在六月的艳阳里，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