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医生不太建议患者此时出院, 但也没法阻拦。
收治这么久,肺部的感染仍旧反复,骨头愈合的也慢, 这人心里揣着事情,医院的环境对他康复帮助有限,还不如回家静养。
前提是他出院得静养。
刘达无语地拿着医嘱替陆明堂办出院手续, 他们其实也知道, 这关头, 他陆哥压根躺不下去。
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与其让他在后方忐忑,不如赶紧把这仗挺过去,等海阔天空, 心病一除, 身体没准就好起来了。
对这个论断, 王思思不太相信,但也不能说什么, 陆明堂那脚刚从病床上落下来,整个人就进入工作状态,严肃得没人敢吱声。
他们俨然已经到背水一战的底部, 什么劝阻的话都没法入耳了。
好在情况没有想象中的严峻, 这次重新招标,十七所的态度友好异常, 作为甲方大老爷, 他们竟然主动承认了此前工作存在失误, 逐一电邀参与投标的多家企业重走流程。
他们出门做生意这么多年,这还真头一遭。
那可是十七所,不是什么势单力薄的清水衙门, 里面的人不用鼻孔看人都能让一众乙方受宠若惊,这次是邪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被甲方讨好的可怕错觉。”刘达抓着张行说,希望他能抽醒自己。
这回应该是特事特办,流程走的飞快,去掉了诸多容易资质造假的板块,邀请几家投标公司到现场做产品陈述,这又让刘达几个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幻觉,好像这个标是为明德贴身打造的一样。
招标现场就定在十七所,他们是来的早的那波,但比他们更早的是十七所的接待人员,见到人就热情地往里面带,笑的跟大街上拉人头免费体验瑜伽课程的销售有的一拼。
“不要多想。”张行表情僵硬地扯下他的手,“做好自己的事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明堂也觉出了点不明的意味,这些相当客气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忙,明明热情周到,却又不敢再他们面前停留,好像怕被记住脸,每个人都跟拧紧发条的机器似的,嘎嘎嘎跑个不停。
他们一落座,又有一拨人被安排在他们旁边,这就是候场室。
按理来说,应该是业务单位联合几位专家形成评标小组,他们这些投标公司没有进来的资格,只能在外圈等候,但十七所的项目十七所的专家就是业内权威,他们有独断专行的权力,故而没有人提出异议,尽管这个流程和上次的大不一样。
“怎么了这是,他们好像被谁撵着跑。”最后一家进来的是迪茂,这样大的企业,居然也是老板领着成员亲自过来,可见重视。
迪茂家的当家人并非技术出身,他来这更多是象征意义。
陆明堂观察到今天到场的所有公司,全部都是一把手亲至,这很不寻常。明明只是一个小项目,迪茂之流虽然会感兴趣,但绝不至于兴师动众,上次投标,也没见他们把姿态做成这样。
这回竞争之激烈恐怕超出想象,或者他们听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故而蜂拥。
陆明堂垂眸沉思,明德在一众巨无霸中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在座的一些公司上次并没有参与投标。
这回来恐怕是十七所特邀...他不清楚这个准入标准,但若是往常,他们恐怕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可能是换领导了。”迪茂的公关跟老板汇报,“荣漾那边被查出多项资质造假,之前接洽他们的三局,已经抹掉了一批负责人。”
迪茂关总正襟危坐起来——资质造假这种事情,在业内属于半公开的秘密,这屋里这么多家企业,谁身上没点不能细查的东西,民不举官不究罢了,荣漾一定是得罪人了。
“这次的负责人是真正的专家,上面的确非常重视这次面向民间的合作。”仰光的技术员小声跟他们戚总说,这次放出来的参数要求相当细致,一看就是大拿的手笔。
戚无畏虽然有点技术背景,但那水平也就半桶水,够他分辨专业与非专业。
他也在观察屋里的众多竞争对手,像仰光一般财大气粗的企业有,专注细分领域的技术型企业也有,但不多...唯一特殊点的就是明德——
在座唯一深陷财务危机的小破企业。
他们需要这个项目,程度远超所有人。
但陆明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紧迫,他正低声和身边的人交谈,只是说几句就会咳嗽,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把桌子上无人问津的茶水喝去大半,依旧没能压下明显的病色。
真可怜...
戚无畏叹息着,收回目光。
他眼见着明德一步步至此,却什么也不能做,主要是不敢...若是这回他无法翻身...
“现在人已经到齐了,很感谢各位企业的配合,我们的竞标流程就要开始,叫到的企业请派代表到隔壁陈述,所有陈述结束,我们将第一时间告知结果。”招标方进来人,点了点企业的数量,作事前宣讲。
这不合规矩,虽然从他们坐在这里的一刻,就没有哪一点合规矩,但哪有陈述完立马告知的。
于是又引发了一波窃窃私语,那人不作理会,只是提醒:
“这次形式特殊,请各位企业代表用心对待之后的陈述,那么请各企业派代表过来抽签。”
“这位领导,我们想知道评分细则。”
说话的是迪茂方的人,陆明堂目光扫过去,见他们那一片都躁动不安。
“当然,陈述开始的时候诸位会知道。”
这有点太考验临场反应了...他们是来投标的,又不是来面试的...大一点的公司还好,他们人多势众胆气足够,但小一点的企业已经露出明显的不满。
刘达眼露忧色,他们也怕这种一语定乾坤的操作。
“分值占比最大的肯定是技术能力,这一点我们保证。”
“你们怎么保证?”有个愤愤不平的声音在人堆里响起。
十七所这边无意寻找那人,只平静道:
“中标结果接受各方质询。”
这是十七所特事特办的妥协,但若是恶意质询,将被十七所以威胁“国家安全”的名义告上法庭。
众人心头发憷,所有躁动终于平息。
.......
明德这边是陆明堂亲自去的,他们排在最后一个,眼见着候场室只剩他们一家,漫长的等待让本就欠佳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劣,他脑袋昏沉,咳嗽越发频繁,也开始忧虑待会儿的陈述。
“陆哥,要不待会儿我来说?”刘达怕他撑不住。
陆明堂却摇头,声音沙哑道:
“帮我倒杯水,我吃药。”
这事没人帮得了他,以明德后期那四散各地的情况,全公司不会有比他更清楚产品核心的人了。
终于轮到他们进去,评标室空无一人,只有声音从传输器里出来:
“你们的资料已接入光脑,请派一人陈述,陈述期间,其余人不得发言。”
那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身份,刘达几个心怀隐忧,也只能退下来。
陆明堂已是强弩之末,陈述过程几次三番被他的咳嗽打断,好在对方没有催促,他不太能分辨自己表现的好坏,只是所有的语言已在脑海中重复千万遍,成了肌肉记忆,只要张嘴就能完成。
最后的时候,看刘达几个如释重负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出岔子,心口一松,眼前有些发黑,不由在原地定了定。
不知过了多久,刘达几个围在身边,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进来,带着明显的关切问:
“陆先生,没事吧?”
陆明堂摇摇头,本能地朝监控方向看了一眼,却没说什么话。
他们被引入另一个房间,之前先进去的企业大半还在,唯有一两家离场,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
见他们进来,有人笑道:
“终于结束了。”
“专家老师的问题够刁钻的,小宋下来后背都湿透了。”
“可不是,我连问题都听不懂,替他们捏一把汗啊。”迪茂的老关唏嘘不已,他就不该凑这个热闹一起进去。
“十七所的骨头不好啃啊,也不知道我们牙口怎么样...”
他们交头接耳,仿佛经历了一场大考,有了些患难情谊,只是说的话让明德一众寒毛直立:
?!提问?!
没这环节啊!
那头等陆明堂说完就放他们走了,这什么意思?
刘达几个人刷一下就白了脸,小心看向陆明堂,却见他已找位置坐下,右手扶着额头揉捏,眉头微蹙,双目紧闭。
“陆总...不舒服吗?”
明德是用时最短的一家企业,在有经验的人眼中,这就是出局的意思了,可能是因为怜悯,那人自觉纡尊降贵。
“没什么,感冒而已。”陆明堂放下手,睁开眼,神色淡淡。
“天冷,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壮实不当回事儿。”他客套一声,就问:
“你们速度挺快的,评审问什么问题了?”
吴阳是最近崛起的一家智创的老总,跟明德走的一条赛道,或者说是因为明德之前把路走通了,他们才跟着入局,在他们出事儿前,这家企业四处自比明德,大有一较高下的意图。
可现在明德落魄了,看见辉煌不再的陆明堂,他心头不免生出点歹意。
“没问什么。”陆明堂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等结果就行。”
吴阳笑意不改,眼神透出志得意满,看样子对自己刚刚的表现十分满意。
但很快,他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此次中标的公司是,明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工作人员公布的时候,也一脸如释重负,憔悴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不比过来竞标的心理压力小。
只是他说完,前一秒踌躇满志的后起之秀蹦起来,一句“不可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那工作人员打断:
“陆总,中标通知书晚些以邮件的方式发您,其余企业代表也请先别离场,我们叶所想召集各位开个会,他在楼上会议室等各位了。”
这应该就是仰光这些大佬亲身过来的缘故了——
对此次项目流产,他们没有特别沮丧,明显意在其他。
见他们如此,几家没听到风声的小企业跟着慎言,没对评标结果发表异议,包括那“后起之秀”,也识趣地闭了嘴。
只有陆明堂浑身一震,眼神晦暗不明。
.....
叶黎就是那个给全所上发条的人,在他的申请得到批复后,十七所上下被治的人仰马翻。
他以一种要蹬掉同事另起炉灶的样子,吓得好些消极怠工的人铆足了劲追他的脚步。
这个项目是他物色团队的工具,刚刚检测了下各方的成色,不合适的已经被请出去,留下的都差强人意。
内部人员对他的计划心知肚明,见这些大老板面上掩不住的喜色,不由暗暗鞠了把同情的眼泪。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叶黎的船不是那么好上的,这人凭借变态的精力要求同船的所有人化身永动机,这种痛苦他们很快就能感同身受了。
果然,一进会议室,这群商界大佬还没来得及吹叶所的彩虹屁,就人手一份三尺后的砖头文件,被冷漠如机器人的会场工作人员催促,在顶上几份协议上签字。
限时十分钟,他们自由决定是否签署,协议一经签署就产生法律效益,若是违背相关条约,他们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众脸上的笑甚至还没有散去,就吓得一哆嗦——军事法庭?!
他们祖上往三代数都没出过一个军属,怎么就跟军事法庭扯上关系了?!
而且十分钟够干什么?连条款都读不清楚呢!
当即有人就要闹,可才张嘴,工作人员提醒:
“全凭自愿,大门随时敞开。”
言下之意,爱签不签。
那人又把声音憋回去了。
都这份上了,谁舍得走啊,众人无奈,只得催促技术部的赶紧过目,然后暗暗和其他几家眉来眼去:
天底下没这样做生意的,十七所这哪里是谈的意思,万一中间夹了什么霸王条款他们看漏了呢?
不消片刻,暗涌的目光集中在戚无畏身上,作为行业大佬,这个口该他来开。
戚无畏被架在火上,他也想谈,起码多给点时间让他们研究研究。
但这嘴是好张的吗,叶所什么脾性还没摸清楚,万一张了嘴,上他黑名单了怎么办?
“呃...”可行业领袖不是那么好当的,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开口时,身边传来声音:
“陆总,签好给我就行。”
屋里吸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草!能不能读一读空气!
众人目光刺向陆明堂,炽热得险些把他瞪穿:要不要这么舔?!
所有人都知道明德需要十七所的项目,但刚刚不都已经中了吗?居然在最该统一战线的时候率先叛变?!
他是一家独立公司,不是十七所的下辖处室!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明德是这边特地找来的鲶鱼,为了卷死他们这一罐沙丁鱼!
陆明堂面不改色,循着指引落座。
因为他打了头阵,戚无畏不好说话了,陆续有企业签完协议,被引入座。
好在只是一些常规的保密条款,明面上没看出陷阱,除了个把值得商榷的,签下以后应该不至于被送上法庭。
怀着这样的惴惴,最后一家企业也坐下了。
叶黎心头一松,他对商界的手段有些了解,不管哪个行业,都擅长抱团对抗,他要求速度,就是不想今天的会变成拉锯战。
万一他们真跟他犟起来要谈判,新团队的组建就更遥遥无期了,他又欠陆明堂一个人情——叶黎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没有抬头,自顾自翻看那些资料。
“大家都已经签了协议,姑且算半个自己人,我把话敞开了,你们翻开手里计划书的目录,我给大家分配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