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开门见山,诸位霸总十分窒息。
他们中有人也喜欢单刀直入,但也不是这种当胸一刀的直入啊!
比赛连预备都没喊,就到冲刺环节了?
想是这样想,却根本没时间抗议,他们紧张翻阅那坨计划书,叶黎已经进入正题了。
他思绪很快,语速也非常快,敛去不方便说的部分,三言两语介绍完深空项目,便开始肢解任务。
他做过事前调研,比他们老总都了解他们企业擅长的板块,任务贴着极限设置,整一套风卷残云。
像迪茂关总这种外行,几句话下来就跟不上趟了,只看见自家技术骨干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几番欲言又止,也没能说一句话。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会议进行了半小时,信息密度惊人,有人已经放弃用脑跟进叶所长的速度,把希望寄托在持续工作的录音笔上。
负责记录的内部人员见状,不由老怀安慰,总有一天,得向社会批发叶黎这样的领导,让大家感受感受什么叫“十七所效率”。
偌大的会议室,只有叶黎冰冷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可在这压抑至极的氛围里,一阵突兀的咳嗽声响起,叶黎声音一顿,下意识看向声源。
陆明堂捂着嘴,微微别开身体,刘达赶紧递了杯水给他。
叶黎抿了抿嘴,表情不辨喜怒,等他咳完继续。
但没说两句,压抑的咳嗽声又响起,他本能停下来,又看过去。
事实上那不影响什么...
虽然在这高压的现场,大家伙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但人陆总感冒了嘛。
在座难免有人幸灾乐祸。
“抱歉...”陆明堂知道自己影响了进度,没往叶黎那看,用纸巾捂着嘴站起来,表示出去一会儿。
叶黎就这么看着他,也没有再说话——
记录员的心头打鼓,他们所长近来脾气愈发古怪,上次被几次三番打断说话,他把对方直接轰出了会场,并扬言让那人重回幼儿园再学学规矩。
那还是个处室的负责人,说跟叶家沾点亲故,叶所一点面子没留,现在...
他们提心吊胆等他发作,却听他平静问:
“几点了?”
“十二点半了。”记录员赶紧道。
“让大家休息一下,带他们去食堂吃饭,午休回来继续。”叶黎吩咐着,收了收面前的东西,站起来。
“好...诶...好...”
记录员一脸古怪,他干粮都准备好了,就等饿得不行的时候悄悄啃两口。
他们叶所从回来以后,就失去了对饥饿的感知能力,他开的会就没有中场休息一说。
带着这样的莫名其妙,他看向那群如蒙大赦的商界人士,难免深深嫉妒了。
——————
“刚刚叶所说了什么?”
“这是人干的吗?”
“那协议你们再给审审!”
“现在来不及了,签都签了。”
“吓死我了,评审的时候一定是叶所在后面看着,他刚刚讲我们的问题的口气和那屋里的一模一样!”
到了食堂,最严肃的人都像放飞的小鸟,和同伴叽叽喳喳起来。
“天呐,待会儿还要继续...老板,十七所的项目咱非接不可吗?”有人苦着脸问戚无畏:
“我高三都没那么惨。”
“人说了,大门随时敞开。”隔壁桌和他玩笑。
“说起来咱该谢谢陆总,他不咳嗽那几声,叶所都想不起来要放饭。”有人一脸感激。
至于陆明堂,他出来没多久就见会场散了,刘达扯着他跟上人潮,压着声音就是骂:
“妈的几年不见,这小子更不是东西了!”
叶黎对明德的任务要求,以明德现在的技术实力,恐怕有些难度。
陆明堂刚就是听得头疼,仔细想了想更是心力交瘁,心肺一阵阵刺痒,压都压不住,这才出去喘口气。
“他也不是针对我们。”陆明堂一脸疲惫,摆了摆手:
“你们去吃,我找个地方坐坐,吃不下。”
“不是针对,是扫射,咱是倒霉才摊上了他这位爷...我给你带点回来,你要不找个地方躺一躺?”刘达又骂一句,换上担忧的表情问。
“不用。”陆明堂拒绝了,逆着人流出来往回走,没走两步,就撞上也散出来的叶黎。
七年不见,两人双双怔住。
刚刚会场里,他们也不约而同避开视线交汇,哪怕点到明德的名字,陆明堂也没朝他那看一眼,他怕自己看了就会期待,期待就会落空。
可现在——
叶黎神色冷冷,情绪没有因为前老板的出现发生一丝波动,只在对方要路过自己的刹那提醒:
“食堂不在这边。”
“嗯,我不饿,还不想吃。”陆明堂也收敛情绪回答。
“吃点吧,下午会还有很久,我带你去。”
他这么说,带了不容置喙的意思,陆明堂无奈,只得跟上去。
刘达就杵在他俩三步远的地方,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叶黎什么脾性他一清二楚,他陆哥还病着呢,哪里干得过他?
于是赶紧钻过去,缀在两人身后,叶黎瞧见他,眉梢一翘:
“你也来了。”
“什么叫也...”刘达不满,同事赶紧拽住他,陆明堂也扫了眼过来,他倏然闭嘴。
叶黎不痛不痒地哼了哼,领着他们一行朝食堂走,余光不住往陆明堂身上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感冒了?”
陆明堂清了清发痒的嗓子,点点头:
“有点。”
叶黎嘴巴下意识张合,没说出话,天就这么聊死了。
他们沉默地到了食堂,见他打头进来,十七所的同事都怔住,小声惊讶:“叶所居然要吃饭了?”
他们以为他已经丧失进食这项功能了呢。
叶黎没理会耳畔的杂声,从餐具区把餐盘递给陆明堂:
“感冒了吃清淡点,那头粤菜,你让师傅给你熬碗粥。”
他指了指一个区域,也不等他回答,说完自顾自走开。
惹得同事们奇怪的不行,赵歌问张行:
“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吃饭还有几个意思。”刘达插嘴道。
“他是不是有点太关心了。”赵歌不理他刘哥,依旧和张行咬耳朵。
“真关心就该端着粥过来请陆哥吃,不咸不淡说一声谁不会啊。”刘达依旧哼唧。
也就陆明堂,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他怀疑自己发烧了,一顿饭食不下咽,嘴里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像有把锤头,一下一下敲,疼的像要炸开,想到下午的安排,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药瓶,数了三颗,打算就汤喝下,却被刘达按住手:
“医生让你一天吃几颗啊?”
陆明堂挣开他的手,没有回答。
“我看看什么药。”刘达伸手要抢他手里的药瓶。
“行了,这么多人呢,拉拉扯扯,不像话。”陆明堂喝道。
“我怕你吃成药物依赖。”刘达咬牙切齿,八成就是止痛药。
陆明堂充耳不闻,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可没多久,头顶上又传来一个声音,属于叶黎,仍旧不太听的出情绪,他问:
“不合胃口?”
这可不是刘达那可以乱打发的了,陆明堂无奈睁眼:
“吃饱了。”
叶黎的目光落在他捏着药瓶的手上,又问:
“感冒药吗?”看着不太像。
“止痛药。”刘达抢道。
陆明堂横他一眼,唇线绷紧了,轻声道:“不影响工作。”
叶黎心头一慌,脱口道:“这么严重?”
“没什么...”陆明堂站起来,收拾餐盘,问叶黎:“你们这个放哪?”
“放桌上,阿姨会来收拾。”叶黎犹豫了下,又道:
“去休息室躺一躺,我带你去。”
“不用。”
陆明堂快步离开,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叶黎终于没有跟上去。
“我就说,他有点太关心了。”赵歌一脸笃定。
......
他其实没有必要关心,也没有必要注意。
人食五谷,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要是他们所有人因为这点头疼脑热就撒娇卖惨,当场就得被他踢出团队,这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陆明堂没有这种问题,但叶黎就是忍不住在意。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俩针锋相对的时候,那时候的陆明堂傲慢、强硬、不近人情,像一颗没有裂纹的石头,又臭又硬。
可一晃几年再见,他竟也风霜满面。
他应该幸灾乐祸,就像年少他有过的幻想,居高临下地嘲讽:陆明堂,你也有今天啊。
可其实,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满腹只剩难言的心酸。
他恍然自己居然是难过的,因为他看起来不好,不只是因为生病,一场风寒不会让鬓角冒出这么多白丝,不会在他眼里装满疲惫,不会让他落拓至此...
叶黎又想起他的电话留言,他情愿他和当时一样情绪激烈地质问他,而不是像这样躲闪。
躲他什么呢?
那些事,其实也不归他管。
揣着这样的郁闷,下午的会议气氛缓和许多,大家明显发现叶所逼人的态度有所回寰,终于也有人敢在他说话间隙提出一些疑议。
当然没有什么作用,但居然得到了解答,这足以让所有内部工作人员震惊不已。
这场会议持续到傍晚,总算在太阳彻底落山前结束,与会企业吃了定心丸,哪怕与早上的项目失之交臂也没有关系,他们仍有机会登上十七所的大船。
至于开始的协议——在了解深空计划全局以后,每个人都深深觉得相当有必要。
这不甚愉快的一天终于有了个愉快的收尾。
叶黎注视着明德一行人离开,等屋里只剩下自己,他拿出久不使用的手机,给孟云璋打电话。
他得问问,他封闭这两年明德出什么事了,财务状况竟糟糕至此。
电话很快接通,孟云璋调侃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表哥呢,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叶黎懒得寒暄,直接问:“我封闭这段时间出什么事了?”
孟云璋声音一滞。
叶黎想起他给的指向不太明确,正要补充,却听对方小心翼翼:
“你知道了?”
“嗯?”就是不知道才问。
“吴瑜...可能劈了你的腿。”
“...啊...”叶黎陷入怔忪,他说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了,但:
“啊?!”
“你别着急,我还没有证实,也可能是狗仔瞎编。”孟云璋急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