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1 / 2)

回来后才一天, 陆明堂就接到了戚无畏的电话。

该说不说,仰光这个龙头老大不是浪得虚名,戚总技术水平不行, 但着实是个人精,旁人光顾着兴奋攀上十七所了,就他嗅到了陆明堂和叶黎之间那丝丝缕缕的不同寻常。

之前坊间传说, 明德因为开罪了叶黎所以落得那般田地, 现在看来, 纯属无稽之谈。

何况回来以后他也扪心自问,自己的会议绝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感冒咳嗽中断,又不是传染病,何况叶所那德行的, 瞧当时把他们工作人员吓的, 话都不顺溜了。

至于饭点到了这种理由, 他反正不信。

所以,以他淫浸人情场多年的经验来看, 这分钟不给陆总雪中送炭,以后怕吃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戚总有兴趣当然好...哪里话......我一直在的...好,好, 随时联系...”

陆明堂挂了电话, 平静地穿过仿佛蜘蛛巢穴的客厅,等进到卧室, 又一个电话响起, 是银行——

这回不是催还贷款, 业务员可能得了好消息,不再是从前那只报丧鸟,变身成了喜鹊, 声音都透着欢快甜蜜,告诉他之前那笔贷款可以延迟三个月,上面还特批了利率,相当优惠。

若是五天前,这可以解去燃眉之急,可从他回家到现在,算上戚无畏的,已经接到了五通性质相同的电话,曾经遍寻不到的援手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递过来。

其实熬死一家公司不困难,让它起死回生也很容易。

明德就像喝了观音甘露水的人参果树,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这个消息正经由各种隐秘的渠道四散。

他们当然没那本事请到菩萨,救苦救难的人叫叶黎。

这结论荒唐的让陆明堂忍不住笑,他得偿所愿了,应该狂喜,可身体却诚实地告诉疲惫。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差距很大很大,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或许没有那么知道。

他洗了澡,把自己摔在床上,心里有个声音明明在说可以松口气了,可闭上眼,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画面中央站着十八岁的叶黎。

那张秾丽的面庞比现在更盛气凌人,像振翅的鹰,傲慢而无畏,那时候的他溢满生机,聒噪且尖酸,似乎掌握了将所有话变得不中听的本事,只要他一开口,总有人气的暴跳如雷。

然后又切换成二十七岁的他,依旧傲慢,却不再聒噪,多了冷酷,开始宝贵时间,不再浪费唇舌进行毫无必要的情绪宣泄,明德也好,陆明堂也好,全是他越过的山丘,不必回首。

可那毕竟是他的梦,梦里的叶黎最后回了头,定定地望着自己,嘴巴开合,不停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什么?

陆明堂浑身绷紧了,用尽所有力气努力去听,一无所获伴着一声巨响袭来,他豁然睁眼,捂着疯跳的心脏,那个要命的器官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贴身织物,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熬过这阵心悸,才撑着身体去开门。

是刘达带人进来,他这才想起昨天托他找人把机器搬回去,他的效率惊人。

“我刚刚敲门了,你还没起啊...”刘达说着,一边吩咐师傅动作轻些,扭头看他:“都一点了!起码该吃点东西吧。”

陆明堂点了点头,揉了下头发,困倦地倚着门框:“待会儿吃。”

见他实在疲惫,没有收拾下颌冒出的青茬,整个憔悴不堪的样子,刘达叹了口气:“待会儿我给你带上来,你要困再去睡一会儿,我让他们轻轻的。”

陆明堂没有推拒,事实上站在这已经快用光全身的力气,把事情一股脑丢给刘达,他又倒回床上,这一觉,又睡到了深夜。

他被一阵铃声闹醒,摸索着接了电话,是十七所的——眼神瞬间清明。

“陆总,是这样,明天我们叶所组织到古余峰采集数据,要在峰顶架设信号接收器,之前任务有关的企业都要派人去,您看您这边...”十七所的人仍旧很客气,哪怕电话一个下午没人接也也不敢抱怨,还关心了一句:

“您感冒好些了吗?”

陆明堂把话筒拿走,咳嗽一声,才道:“好点了,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您把位置发我,我们去接您,统一包车。”

听他答应,那人显得有些雀跃,他本来怕他不去,正想介绍下他们叶所效率第一的工作风格,一次两次不跟上趟,以后就再也跟不上了。

好在陆明堂在几家企业里算知情识趣的那堆,他也乐得好言好语:

“古余峰海拔较高,您记得穿厚一点,最好带一件备用衣服,做好在山顶露宿的准备,其他物品我们这边会准备好...”

趁他絮叨,陆明堂赶紧查了下古余峰的基本情况:

那是省内第一高峰,峰顶直插入云,下邻横江,山路崎岖,需要穿越森林和草甸,人迹罕至,登上去难度不小,但也有不少驴友给出攻略,手把手教导如何上山,属于尚能克服的高山,何况这次一定会有各种专业人士随行,安全性不用担心,除了一点......

陆明堂叹了口气,起床吃两片安眠药,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

叶黎处于半解禁状态,出入都有军部人员护卫,他们通常隐在暗处,不给他造成太大负担。

故而许多封闭期无法做的事情一窝蜂被提上日程。

其中只有有一件不在计划内的,却也不得不做:

吴瑜翘着的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叶黎不得不退开一些,以免对面的脚踢到自己。

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点菜这种事情都能兴奋成这样,吴瑜的手指简直像跳踢踏,在菜单上蹦来蹦去,点了一堆注定要被浪费的菜才满足,抬起白生生的脸,笑容甜腻:

“终于想起来找我了啊?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叶黎知道,一个人的浅薄无知是无从遮掩的,透着腐臭的贪婪也会从浮夸的表情甚至一呼一吸间渗出来,揉进那张糊满粉的秀丽面孔。

他能察觉到这人在极力模仿七年前的自己,可他或许已经不太记得,十六岁的吴瑜可能有过的天真干净。

可见天真这种东西也有保质期,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刻开始认识到事实,或许是昨晚,又或许很久以前....

他难免想起刚过目不久的资料,目光不由偏移。

“这事我有责任。”叶黎淡淡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吴瑜脸上的笑容加深,托着腮娇声道:“干嘛一来就说补偿嘛,人家又没有真的怪你,你能陪我吃顿饭我就很开心了。”

叶黎却没有吃饭的心思,他扫了眼这家餐厅,据说是全市唯一拥有三百六十度高空全景的法式餐厅,入场费用相当不菲,是吴瑜的精挑细选。

但这人可能有点精神分裂,一边嚷着要注意隐私,一边又来这种毫无遮拦的空中餐厅,还坐窗边,万一有个无人机什么的,有什么隐私可言呢?

尽管腹诽,叶黎面上不予置评,只道:“孟云璋说你最近在试镜卢导的新戏,我会让他跟卢导沟通,男一给你。”

吴瑜双眼一亮,却假意嗔怪:

“说什么呢,选演员是导演的权力,我能进组跟前辈们学习已经很幸运了...”

“要,还是不要。”叶黎不欲等他啰嗦,直接问。

不得不说,表演被中断的滋味并不好受,吴瑜表情一僵,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都不知道怎么出来。

叶黎拨了拨餐叉,漫不经心道:“不要算了。”

“就算我说不要,你也会给我的对吧!”吴瑜小脸涨红,半嗔半恼,心想两年不见,叶黎耐心更差了。

“为什么?”叶黎不明所以。

“...”顷刻间,有一声骂娘像口老痰卡在嗓子里,把他的脸都憋绿了,吴瑜无比确信,叶黎这句为什么是真心实意的。

“要...”所以尽管不情不愿,他还是得说明白。

叶黎点点头,看着餐盘里带血的牛肉,有些腻味,把盘子推到一旁,他平静地看着对面,像在对客体对象作进一步审视和评估。

“不合口味吗?”吴瑜没有察觉,他的情绪恢复了点,夹着嗓子撒娇:“这是奥蒂斯山谷的特种牛肉,最适合五分熟,带点血的风味更好,我想你这么久没出来,带你吃点新东西,吃吃看嘛。”

叶黎瞥了眼那盘血糊糊的牛肉,然后道:

“我们分手吧。”

非常突兀,就仿佛一个真空的罩子劈头盖下,他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吴瑜表情空白,好半天才理解刚刚听到了什么。

“为,为什么?”

“很多原因吧,你应该也感受得到,我们之间没有很多共同话题。”叶黎垂着眼把弄那把餐叉,声音很平和。

但这在吴瑜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了,于是怒笑:

“你有别人了?”

当然没有——可他这么一说,叶黎脑中瞬时滑过陆明堂略带风霜的脸,指上的动作一顿,被吴瑜的眼睛捉住,他恸声道:

“你果真有别人了?”

叶黎拧起眉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质问他这些,却也耐着性子:

“我在所里封闭了两年。”

他没有接触外界的时间,怎么可能。

的确是这个道理,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怎么会这么突然——焦虑淹没吴瑜,他忍不住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他不是傻子,打叶黎进入十七所以后,他们联系的频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不知是所有研究人员都如此,还是他独有的,这人对时间的流逝似乎无知无觉,经常十天半月的失联,有几次更是半年没有一点音讯,要不是有孟云璋这层关系,他根本找不着他。

知道的说他是叶黎的男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孟云璋的。

好在每次事后他略一埋怨,叶黎便会愧疚不安,有求必应,他又能心安理得地享用叶所长男朋友这一身份的所有便利。

他讨厌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叶黎像飘在天空的云,他捏不住他。

可现在,这种惴惴被结束了,以一种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姿态。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友,这点我有责任。”叶黎试图开解他:“而且你也不用担心,就算我们分手了,我依然会让孟云璋照顾你。”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吴瑜忍不住踹了一脚桌子,高亢的声音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他一无所觉。

“不然呢?”

叶黎夹紧眉心,把不解写在脸上。

吴瑜竟没法第一时间反驳,他应该说爱,可拙劣的演技让他拼凑不出合适的台词。

反而手像帕金森似的一直在抖,心头的焦虑变成恐惧,他强忍着愤怒,做出无助的样子,泫然欲泣:

“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这个问题让叶黎慎重地想了想,然后诚实摇头:

“这就是我要跟你分手的原因,我其实应该更早告诉你,免得耽误你。”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几滴眼泪从眼角流出,他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弱小又可怜。

叶黎不自在地别开眼睛:“你别这样。”

事实上,不爱了就分开,在这个年代很正常,何况他偿给陆明堂的钱,他已数十倍上百倍地补给他,现在的他也不再是受制于人的小可怜,他自问不欠他什么了。

“我知道我不懂技术,没有你那么高的学历,和你聊不到一起,当你说那些星星怎么样的时候我都听不懂...”吴瑜断断续续哽咽着,一般这样说,重点都是在“但是”。

可叶黎没耐心等他“但是”了,他松了口气,一脸如释重负:

“你能理解就好。”

“....”吴瑜表情瞬间狰狞,有那么一刹那,他想抄起手边的红酒杯,把里面昂贵的红酒泼到对面人的脸上——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做完心里说不上后悔还是不后悔,他颓然坐回座位。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叶黎,这人有点大男子主义在身上,心肠软,正义感强,吃软不吃硬,可现在他又得增加一点,薄凉。

七八年的感情,说丢就丢。

可在叶黎这,这杯酒受的莫名其妙,就和吴瑜的怒气一样莫名其妙。

他俩之间有什么很深厚的感情吗?

不在一个领域,聚少离多,他对他的星途不感兴趣,他对他的星辰兴致缺缺...他像一个孩子,照顾他是他扛在肩上的包袱,可七年了,他在事业上已站稳脚跟,就算他不做什么,他也能顺遂地过下去。

这一幕把整个餐厅都吓住了,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有些人已经认出吴瑜那张经常出现在银幕里的脸。

侍者赶忙送过来热毛巾,叶黎没有生气,只有无奈,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和脸。

他似乎叹了口气,就着毛巾把桌子也擦了擦,然后把手机摆上去,没有点亮屏幕:

“我都已经承诺该给你的资源还是会给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吴瑜气的脸都红了,叶黎不知道,挂着他男朋友的身份孟云璋对他都跟宠物似的,没了这层身份,他在这圈子里还能做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