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黎!慢点!别跑...诶,你先跟上去,我来锁车。”她催促林泉生。
.....
陆明堂心跳的很急,也不知道自己在羞耻什么,他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片面包,饿是自然而然的——这么想着,羞愧消散几分,脚步略略缓下,想起自己刚刚那样,似乎有些不妥。
先是叶黎好心跑过来帮他,然后还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送他回家,至于说要去他家...可能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他不觉得小少爷看到苑西村这个环境还能再有兴趣。
但他好歹应该道个谢,而不是这样匆匆忙忙跑掉,显得很没礼貌...
可妈妈的情况还不清楚,他心里烧着一团火,脚步正踯躅不定,背后传来孩童委屈巴巴的声音:
“陆哥,陆哥,等等我!”
叶黎是真委屈,他的腿怎么会这么短?!
陆哥眼看着都一米六了,他居然还不到一米,岂有此理!洪姨是不是克扣他伙食了,不然他怎么就长不高呢?!
“小叶,你当心脚下!”林泉生也急,恨不得给他拎起来走算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地方连下水道都弄不好,地上淌的是什么黑水?快熏死人了,到底有没有人管了?
陆明堂猛然回头,说不清看到他一蹦一蹦地跑向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开口却讷讷:
“你真要来啊?”
“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叶黎控诉地看着他:“陆哥要丢掉我,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明堂牵起他伸过来的手,没意识到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事实,抱歉地解释说:
“我本来想先看看我妈妈有没有事,再出来跟你们道别的。”
这解释适得其反,叶黎难以置信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你要跟我道别?”
不,不然呢?
陆明堂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在场唯一的大人。
林泉生也摸不清叶黎的心思,给不出任何建设性的建议,只能冲他摇头。
“陆哥还是要丢掉我吗?”叶黎难过得仿佛要哭了。
陆明堂头皮发麻,脱口道:“没有,不是的,只是我...”
“不是就好。”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转场不休息,雨过就天晴,还冲他笑的甜兮兮的,摇着他的手催促:
“不是要看妈妈怎么样了吗,快点带路,走走走。”
这是正事,陆明堂压着心里那点别扭,牵着他叮嘱:
“小心不要踩到翘起的砖。”
他前脚才说完,林泉生就中招了——一道臭水如利箭从地上的裂隙射来,精准击中他的裤腿,成功让他变馊变臭。
叶黎马上拽陆明堂远离他,还念念有词:
“林叔踩到地雷了,离他远点。”
林泉生:“.....”
这几天没下雨,但苑西村下水道反涌的问题没有得到丝毫改善,陆明堂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顺从地跟着叶黎走在前面。
洪姨拎着一个包追上来,看见叶黎两人手拉手都好好的,长舒一口气,然后看向林泉生:
“走啊。”
说完,鼻子轻轻动了下,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林泉生嘴角一抽——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
“阿四,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我没事。”
他们靠近一家裁缝铺,铺子的闸门半落下来,里面的人声音柔婉,透着沙哑,她对话的对象却有些泼辣:
“有什么忙的?我告你,你这样得上医院知道吗?”
“上什么医院,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就是蹭了一下,歇一歇很快就好了。”
“你别不当回事儿,我家阿峰说了,你分明是晕过去才摔的。”阿四声音急促,“今儿说什么你都得跟我去医院。”
“阿四...”闸门的动静打断她们,明绿正和阿四拉扯,闻声看过去,脸色骤变,惊道: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上学吗?”
陆明堂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捞起她的裤腿,看见她小腿缠着绷带,表面都透出粉红,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去医院。”
“你还没说呢,怎么回来了?!”明绿嗓音陡然尖利,眼神尖刻,怒骂道:“你是不是逃学了?”
“我请假了,去医院!”陆明堂应的叶粗声粗气。
明绿哪管这个,抬起巴掌一下一下落在他后背:
“去什么医院,你回去,回去读书!去上学!妈还没死呢,就管不了你了?!”
打了几下就觉得掌心被他背上嶙峋的骨头硌的发疼,心头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疼,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依旧咬牙切齿:
“回去上学。”
陆明堂咬着牙默不作声,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央了阿四一声:
“四姨,帮我扶我妈一下。”
“去什么医院!不去!花那什么冤枉钱?”明绿拍开阿四的手,皱着眉瞪陆明堂:“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回不回去?你现在的任务是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请假了!”陆明堂提高嗓门试图震住她,眼角烫的吓人,他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倔强地梗在原地不吱声。
“阿姨,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陆哥不放心。”
母子两正无声对峙时,明绿的袖子突然被扯了扯,她低下头,发现床边长出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还一脸怯怯地看着自己。
她先是一愣,下意识缓了颜色,不愿吓着他,放柔声线:
“你是?”
“我叫叶黎,阿姨可以叫我黎黎!”叶黎看了看陆明堂,唔了一声:“要是阿姨实在不愿意去医院,四姨,这里有医生可以请过来看看吗?”
阿四也傻乎乎地看着突然钻进来的小朋友,点点头:“诊所有医生。”
“不用,伤口就是赵医生处理的,他说没事儿。”
“他还说有空要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阿四眉心紧皱。
“去医院。”陆明堂再次重复,叶黎赶紧捏捏他的手,冲明绿甜甜一笑:“等阿姨脚好一点再去也可以。”
他刚刚大概看了下,腿上是皮肉伤不严重,但是这妇人双颊凹陷,面色蜡黄无光,头发白了大半,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操劳过度,这种情况去医院也没什么用,不如放宽心好好养养。
陆明堂关心则乱,只知道跟他妈犟,反而不好。
明绿听了他的话,表情渐松,点点头:“我脚好一点会去的。”
会去个鬼!
陆明堂咬着牙,还要说什么,又被叶黎抢了先:
“阿姨不问问黎黎从哪里来的吗?”
屋里几个都是一愣,包括门口杵着的俩大人,明绿和阿四也看见他们了,可现在才意识到是有客人过来,连忙坐起来:
“呃...是哪里来的呢?”她寻了一圈,还是把询问目光投向自己儿子。
“我...”陆明堂正要解释他和叶黎怎么认识,这孩子不让他开口:
“是陆哥救了我!我跟他过来报恩的!”
陆明堂看向他,脑袋里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有一群坏人要欺负黎黎,陆哥跑出来把坏人打跑救了黎黎,陆哥超厉害!”叶黎手舞足蹈。
明绿顿时紧张起来:“有没有受伤?”
陆明堂摆着手,涨红了脸:“是班上的同学...他们...”
“同学...不好相处吗?”明绿显然也意识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只是一点误会...”他底气不足。
“他们可坏了,他们不配做陆哥的同学!”叶黎避开明绿受伤的腿,趴在她另一条腿上,强行把注意力抢回来,小小的脸上全是郑重:
“姨姨不要担心,黎黎会报恩的!”
明绿却笑的有些勉强:“黎黎真乖...”
她摸了摸叶黎的脑袋,望向进来的两个成年人:
“您们是这孩子的父母吗?”
洪春和林泉生赶紧摇头:“不不不,这是我们家小少爷。”
他们刚刚把这铺子打量了一遍,说家徒四壁虽然有些过分,但这屋里着实拿不出什么出手的东西。
以叶黎对陆明堂的态度,他们少不得要给一笔答谢钱。
林泉生于是笑的体面:
“今天我家小少爷偶然路过浮麟,差点被几个坏学生欺负了,多亏您家公子,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我家先生和太太没有不答应的。”
明绿和阿四面面厮觑,这场面没见识过,该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明绿本来盖在叶黎脑袋上的手立马放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支吾着:“没事就好。”
叶黎眉头一皱,瞪着林叔:“是我要报恩,关我爸妈什么事?”
说着,他又超大声:“怎么不是大事?没有陆哥我就没了!是超大的事情!”
“那这样,小叶,咱请张医生过来给这位...您怎么称呼?”林泉生问。
“明绿,明天的明,绿色的绿。”明绿不安地捏着衣角,和阿四交换眼神。
“明女士,我们请张医生看过,要是需要住院,医疗费用您不用操心。”
“不用了吧...都是孩子间的小事。”
“算了,林叔,你不要说话了。”
叶黎暗暗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明绿的床上——那是矮桌拼起来的床,他人不大,坐上去倒也足够。
“住什么院呢,阿姨分明是营养不良加劳累过度,她还那么年轻,吃点好的,好好休息休息养养元气就可以了。”
叶医生个头小小,却老气横秋,屋里紧张的气氛一消,还把明绿逗乐了,她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皱纹深刻的脸,就这还年轻呢?
“我的小蛋糕呢?”说起吃的,叶黎想起来,冲洪姨伸手。
“带着呢带着呢。”洪春笑了笑,从包里剥出一个保温箱:“要什么味的?”
“陆哥要什么味道的?”叶黎拽了拽一旁闷不吭声的陆明堂。
陆明堂怔了怔:“我不饿,你吃。”
“陆哥不吃我就不吃了,黎黎饿死算了。”叶黎立马瘪嘴,泫然欲泣。
又来——陆明堂哭笑不得,看向母亲,明绿迟疑着点了点头,他也跟着不好意思道:
“随便就行...”
“姨姨呢?”叶黎脑袋歪向明绿。
“我?我不喜欢甜的...”明绿下意识拒绝。
“有不甜的。”叶黎眼神坚决。
“...那...好...”见识了他的变脸速度,明绿无奈。
“四姨呢?”
“都可以。”阿四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有些惊讶。
“那这个给陆哥,这个给姨姨,这个给四姨...这个给我...剩下的就林叔和洪姨吃掉吧,不然要化了。”叶黎把蛋糕分配好,又在包里翻了翻,掏出一罐布丁,扭头问:
“陆哥吃不吃布丁?”
“不...好...”他拒绝的话都没成型,就被叶黎的眼神攻势打消,陆明堂眼皮猛跳,总觉得自己的一切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巧克力糕糕?”
“可以。”
“肉干...怎么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叶黎不满地看向洪姨。
洪姨啼笑皆非:“我的小乖乖,带的时候都是问过你的。”
叶黎不吭声了,转头强调道:“晚上还是要吃正经的。”
“当然...太太喊你回去吃呢。”洪春想起这茬,赶紧提醒:“零食不能多吃。”
谁想叶黎瞪圆了眼,随即皱眉:
“我不回去。”
这话一出,林、洪两人和陆明堂全家都紧张起来。
“你打电话告诉我妈,我晚上要在救命恩人家里吃饭。”叶黎斩钉截铁道。
所有人都震住了,向来只有请恩人饭的,哪有吃恩人饭的,何况——明绿暗暗发急,家里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人啊。
好在小朋友也贴心,补充道:
“你们要去买点菜回来哦。”
“不是...太太和先生不会准...”洪姨赶紧蹲下来,好声好气地哄。
“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儿子今天差点出事,做妈妈的居然都不来见儿子的救命恩人一面吗?你问问他们是不是不爱我了?”
诱哄失败,还让叶黎垮下肩膀,变得泪眼汪汪,竟带出哭腔,突然抱住明绿的胳膊道:
“不爱我,我就要认姨姨做妈妈了。”
陆明堂心跳加速:他要收回这小子没有心眼的前话,分明全身都是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