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上学这事儿, 在以家为半径的小小的圈子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神童罕见,神童五岁上学却挺常见,然而这个五岁非得去一家公私合办的初中读书的情况, 实在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浮麟荣升圈内热门话题榜,连它那“名不见经传”的校长也变得炙手可热许多。
甭管背后什么心思, 这些做家长, 很是想自家孩子去沾沾神童的“神气”, 进而和叶太太交流一下育儿经,发展成手帕之交什么的。
这样美好的愿景,自然是不被初一十九班的同学所理解的。
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连少年都算不上, 哪来什么定力,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向学的心散了大半, 何况是这么大个粉团子似的孩子大张旗鼓闯进来。
老师没把叶黎的来历解释清楚,任由学生浮想联翩, 当然也没想出个什么实在的,只顾着心思浮动去了。
凭着可爱的外表以及尚未暴露的本性,叶黎初来就左右逢源, 那粉嘟嘟的小脸让大家手痒, 要不是陆明堂护着,加上课间只有十分钟, 叶黎对小朋友能有那么大耐性?
他没上过正儿八经的中学, 起初脑子里还是生出过许多关于学校的浪漫幻想, 但是,初中的课堂堪称无聊,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些简单到令人发指的知识点, 轻易就把大少爷的新鲜感消耗殆尽,上课唯一的乐趣就是观察陆明堂认真听讲。
因此,他很快就发现,这些自己都不屑多看两眼的知识对身边人来说可能有些吃力,家庭变故对任何一个学生都是巨大的打击,何况陆明堂才休学回来,他先是吃了一惊,很快就意识到,这还不是日后那个成熟老练的明德老总,浮麟略微超前的初中知识就能让他焦头烂额。
这个认识让他心里又疼又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陆哥...”
陆明堂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瞄了瞄老师,小声道:“怎么了?”
无聊吗,还是困了?
叶黎笑眯眯地看着他,也跟着很小声:
“我教你吧。”
可声儿太小了,陆明堂没听清,忍不住把脑袋往他那歪了歪:“什么?”
“我说,我教你呀,他讲的太烂了。”
叶黎稍稍大了点声,然后发现,整个教室静的吓人,脑袋上空蒙了一团阴影,连带着陆明堂的脸色也变得尴尬。
他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物理王老师铁青的脸,心中没有什么旁的感觉,还朝他露出一个笑脸。
从小到大,他没有被任何老师找过麻烦,哪怕他当着某个教授的面问他之前发表的论文写的是什么鬼玩意儿,对方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笑笑,表示研究还在继续——
所以现在,他都冲他笑了,还要怎么样呢?
本来呢,王学斌对班上来了个小不点的事儿已经很不愉快了,闹着玩呢?这不大大影响他们班级期末的平均分吗?
但据说这孩子是校长的关系进来的,很有可能体验体验就走人,压根呆不到期末的时候,所以也就忍了。
再说他长得乖巧,前面两节课的老师上完课也没有什么牢骚,他以为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结果呢?
他居然当众挑衅他?!
王学斌深呼吸两下,默念着:他是校长的亲戚...三遍后,定了定神,看向陆明堂:
“好好听课,不要走神,你那么久没来上课,成绩都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说小话?”
陆明堂羞愧地低下头,但这话叶黎不爱听了,霍的站起来:
“是我找他说话的,你怪他干嘛?”
一下子,班上昏昏欲睡的学生精神了,目光齐刷刷对准物理老师。
王学斌涨红了脸,瞪着他:“这是课堂。”
叶黎也有些理亏,但还是梗着脖子:“所以你骂我就好了,你骂陆哥干嘛?”
这桀骜不驯的,简直让人气急败坏,可这毕竟是个幼儿园小孩——王学斌虎着脸:
“你如果没有办法遵守课堂纪律,那就回去幼儿园学学规矩先。”
却见叶黎奇怪地皱皱眉,真诚道:
“我只上过两天幼儿园,他们没教这个。”
“噗...”后桌的同学没憋住笑了。
“而且我也没有说错啊,你讲的确实不好。”小小的人,像成年人一样诚实恳切,叶黎自认口气相当温和了,若这人在他们研究所,他能当场让他哭出来,而不是耐着性子指出问题:
“你都只照着书念,大家又不是不识字,为什么不自己看呢?”
霎时,不大一方天地,静的只能听到王学斌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简直发起抖来,是,他照书念又怎么了?!书上不都已经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吗?
这个班的学生,不都已经学过了吗?!
“黎黎,好了,别说了。”陆明堂赶紧揪了揪他的衣服,把他拽坐下。
可这头叶黎才坐下,那头王学斌就怒喝:
“陆明堂!站起来,滚出去!”
叶黎弹射起立,双目圆睁:“你干什么?”
王学斌对他视若无睹,只顾瞪着陆明堂:“出去!”
陆明堂无奈,只得起身,众目睽睽下走到门外,叶黎忙跟出去,没人管他。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面面厮觑,叶黎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两手绞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对不起。”
陆明堂莞尔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反正他也不喜欢我。”
叶黎面上的可怜一扫而空,凶巴巴问:“为什么?”
“我期中没考好,”陆明堂有些难为情,眼睛看向一旁,低声道:“应该影响了他的奖金...”
“可是你才回来!”叶黎依旧凶神恶煞。
“总不能让考试等我。”陆明堂失笑,安抚道:“我也有问题的,下来没有用功。”
“可是...”那种环境,该怎么用功?!
叶黎气的眼睛鼓了鼓,用力握紧陆明堂的手:
“我教你!书上的我都会!”
他说完,啪一下推开教室门,大摇大摆回到位置上,把陆明堂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下,全部拿出去。
全班上下,包括王学斌,就这么盯着他,他也就这么任所有人盯着,抱着书和笔走到门口,出去后没半分钟,又进来拖椅子。
他个子小,因而制造了不小的噪声,惊得陆明堂赶紧进来帮他,进来就看见满教室一双双奇异发亮的眼睛,不由头皮发麻,趁王学斌没有回神,加快动作。
他们甚至还贴心地把教室的门关上了。
大家伙下意识看向王学斌。
他像发了羊癫一样,从面皮到手指头都在哆嗦,就这么哆嗦到讲台上,用力把课本往桌子上一摔,怒道:
“自习!”
大家伙没敢触他霉头,只是心中悄悄对叶黎竖起了大拇指。
这究竟是有恃无恐呢?还是没有眼力劲?
就这么自习到课下,他们里面安静,就越发清楚地听见门口那小不点咯咯的笑声,还有软软糯糯的讲解:
“原子核跟原子比起来就像太阳和太阳系...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点,但原子几乎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质量全是它来带来的...”
“对的对的,它没有电...所谓的电流就是...”
“陆哥好厉害!全部都算对了!”
“那我考一下你,假如有一公升水...”
这对王学斌而言,不啻于魔音贯耳,他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拉开教室门:
“我记得是叫你们站在这里!”
叶黎屁股稳稳不动,陆明堂犹豫了下,也没有动,就听叶黎口气天真地发问:
“可是我们刚刚搬椅子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呀。”
“你!”王学斌语塞。
“搬了椅子就是要坐的,难不成搬出来上吊吗?”叶黎抱起膀子,不能理解他在暴躁什么。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校长的亲戚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浮麟的学风不是这样的?!校长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亲戚在这,你嚣张什么?!”王学斌气的口不择言。
“谁说我是校长的亲戚?”叶黎震惊——他怎么不知道校长和他有亲戚关系?
“王老师,这和校长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们做什么了吗?”陆明堂皱着眉问。
“好,好,好,没有做什么,现在跟我去教务处,让教务的老师评评理!”
王学斌揪住陆明堂校服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要走,手却被两只小手按住,他看过去,就见叶黎站在椅子上,眼神冰冷:
“老实说,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哈?”谁忍谁啊!
“你放开他。”叶黎冷声冷气。
“他扰乱课堂秩序,我要带他去教务处。”王学斌恶声恶气。
“他扰乱什么秩序了?!分明是你觉得他不是校长的亲戚,就拿他撒气!”叶黎咬了咬牙,冷笑:
“怎么,你们校长是何许人也,这学校里的就只有他的亲戚能让你尊重?”
他想起来了,之前钱军也说是校长的亲戚。
“不跟你啰嗦,走!”王学斌狠狠拽了陆明堂一把。
“你要拉也是拉我!”
叶黎快气死了——这个破学校,从老师到学生,怎么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存在。
但很快,教务不用去了,校长领着教务的匆匆过来,他一路小跑,到的时候都顾不上擦额头的汗水。
“王老师,你做什么?!”监控里看到的画面已经让他感到窒息,但眼前的一幕更不遑多让。
“为人师表,怎么能这么拖拽学生呢?!”校长眼皮狂跳,要不是那么一丝理智还在支撑,他都一脚上去把王学斌踢开了。
“校长,他破坏课堂纪律。”王学斌松开手,但一脸委屈。
“叶黎同学年纪还小,进班之前我特意叮嘱过,要口头引导为主,帮助他尽快适应课堂,你怎么能动手呢?!”校长抬高嗓门,十分不可思议了——他们学校为什么会有这么没有眼力劲的老师?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陆明堂!”面对有身份有背景的学生自然是引导为主,但陆明堂他没有啊!
“陆!”校长捶了下胸口,咳嗽一声:“不管是哪位学生,都是一样的。”
陆明堂扯了扯自己被拽歪的领口,闻言,不由冷笑。
“可是...”王学斌还有些不服气。
“没有可是!跟陆明堂同学道歉!”校长用眼神威逼。
“你就是校长?”
王学斌还没纠结好是否要道歉,身边的小不点冷不丁开口,所有人眼见着校长面上笑出了朵花,甚至勾着腰,态度近乎谄媚,就为方便对方说话:
“是,鄙姓汪...”
“这人是你招进来的?”叶黎指着王学斌问。
“不不不,我们学校有合法合规的招聘流程,人才引进是人事部门的工作,王老师是学校的老教师了...”汪校长下意识解释。
“也是合法合规招进来的?”叶黎问。
“是,是啊...”校长愣了愣。
“哦...你呢?也是合法合规招进来的?”叶黎先是了然,话锋又是一转。
“...呃,是受上级委派...”校长心头发慌,虽然...但这孩子毕竟也才五岁。
“钱军和你什么关系,他说是你亲戚。”叶黎点了点头,小脚踢了踢椅背,眼下却没人觉得他可爱,校长汗流浃背了——
钱军被扭送派出所的事情他爹妈还来求过他,可他是无辜的,一头雾水不说,还无可奈何。
还好证据不足,只是批评教育,要是返校以后这两伙又该撞在一起,该怎一个天雷勾地火...
“没有的事儿!”都不需要细想,本能已经帮他选好边站,他和钱军必定是没有丝毫关系的。
叶黎瞄了瞄他,从椅子上蹦下来,轻飘飘道:
“最好没有吧。”
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雷声大雨点小,却也更新了叶黎小朋友在他们心中的印象,毕竟,隔天他们就发现,他们班换物理老师了。
没有人再在学校里见过王学斌,连着钱军,也再没有回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