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离奇, 这个昼夜过去后,叶家上下都接受了叶黎自己找了个玩伴的现实。
尤其是魏女士,也不知道在叶黎和陆明堂达成“战略共识”的那晚, 她和明女士聊了些什么,当天两人竟共宿一屋,把好容易请假过来的叶中校晾在一旁, 第二天出来时彼此关系也变得亲厚。
针对明绿的情况, 魏嫦给了一个提议:
“你看你现在一天打这么多份工, 对小陆别说照顾了,就是正常相处的时间都够呛,要不是这孩子自己争气,还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呢?
我家小子的情况你也知道了, 虽然说不上是混世魔王, 但平日里光靠阿洪, 着实也哄不住他,我也忙, 你要是能来家里帮我,我真的松了口气,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忙的, 就是看着这孩子吃饭, 多陪着他点....”
这份好意相当赤裸,明绿无法拒绝。
她在别人家里做保姆, 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全都得包, 雇主虽然说不上吝啬, 但挣的工钱也不够她还债养孩子,而且的确如魏嫦所说,她对儿子的关注太少了——对方帮忙的意思如此明显, 再推拒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包括叶黎突发奇想的入学,也在父母的纵容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唯一一点意外就是两个小家伙分离时,叶黎那难以置信反应。
没什么大碍就出院,出了院就各回各家,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这不是很好理解的吗?
为什么叶黎一副他们在棒打鸳鸯的表情?
“都跟你说了,你绿姨这两天把工作辞了,就去家里上班,一定把小陆带过去,你干嘛呢?”魏嫦废了老大劲,终于把叶黎从陆明堂身上扯下来,还抱歉地冲明绿笑笑,装过头来面对叶黎,就是一脸凶巴巴。
叶黎瘪着嘴:“我就不能住陆哥家里吗?”
这要求包括陆明堂在内,没一个人答应。
叶黎一来,是不是得有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负责他的安全?陆明堂家就这么点大,打地铺的地方都不一定够,哪怕他再怎么强调自己如何乖巧,完全能够自理,他终究也只是个五岁大的奶娃。
“少给你陆哥和绿姨添麻烦!”魏嫦没好气道。
明绿伤没好,他也不可能让陆明堂过来陪他,所以短暂的分离是无法避免的,叶黎只得勉为其难接受现实:
“那陆哥要想我。”
尤其是...在吴瑜和他奶奶还存在的地方...
“我明天再过来。”叶黎压着狰狞的表情,捏了捏他的手。
陆明堂其实也想他来,但家里没有正经待客的地方,叶黎过来一趟老麻烦了,于是道:
“明天老师留我补课,我会回来的很晚。”
谁想这小家伙眼睛一亮:“那我去学校找你!”
这恐怕也不行,魏嫦面无表情掐了掐他的脸:
“你是觉得自己一点事情也没有了吗?”
叶黎无辜地仰起头,他就一五岁的孩子,除了出门找小伙伴玩,还能有什么事呢?
却见魏嫦冲他无声道:入学。
叶黎一下子老实了——他这个年级入学,得在父母同意的基础上说服爷爷和奶奶。
这个决定打乱了家里原本的计划,那些本该配备给他的家庭教师就得以另外的名目进入浮麟,从私教变成公教,工作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也不知道能不能答应,学校的安保也得升几个档次,在这样那样的附加条件下,校方是否愿意全权配合同样是未知数。
而且没准老将军一寻思太复杂了,直接否决他的计划也不一定。
毕竟比起叶黎进入浮麟读书,把陆明堂转到他们相熟的院校要更方便...
其实魏嫦也提过一嘴,就是叶黎不乐意——
他们相熟的院校...里面就读的都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还不如浮麟呢。
尽管叶黎自忖已经没有老师能教自己了,但这话无法出口,为了达成目的,只能在所有细枝末节上听从长辈安排。
然而,尽管有这样多那样多的阻碍,第二天,陆明堂还是震惊地在自己家里发现了叶黎的身影。
“姨姨,我想吃这个。”他居然还上了餐桌,正挥着短手要明绿给他夹菜,俨然没有一点外人的自觉了。
见陆明堂回来,他丢下筷子,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他,扬起大大的笑脸:
“惊喜!”
“呃...”怎么不算呢?陆明堂抱住他,无奈地问:“魏阿姨不是说不能...”
“可是洪姨不会做鸳鸯奶糊,绿姨姨会。”叶黎理直气壮,陆明堂看向母亲,见她一脸宠溺:
“也不算难...”
就是这话对不起洪春,她哪是不会,分明是魏嫦明令禁止,明绿瞅见洪春明显如鲠在喉的表情,解释道:
“就一碗,黎黎最近在换牙,阿嫦不让他多吃。”
提起这茬叶黎就心塞,笑脸当即卡住,闷闷不乐地拽着陆明堂往桌子走:
“陆哥到的正好,吃饭了。”
“换了牙就是小大人了,不开心吗?”陆明堂摸了摸他的脑袋。
叶黎当然不开心,他知道他离成年大概还有...非常长的距离,陆明堂成年的时候,他才勉强十二岁。
可就算这样,能回来陪陆明堂走过这一段艰难岁月也是梦寐以求的了。
“掉牙,不好看。”叶黎哼哼唧唧。
“黎黎怎么都好看。”
叶黎不买账,坐在椅子上,不怀好意地看着陆明堂:“陆哥又不换牙,怎么说都可以。”
陆明堂心头一跳,果然听见母亲在一旁笑:
“他换过的,照片我都留着呢,看,看...小豁牙..”说着,摸出手机一张一张翻找。
陆明堂大窘:“妈!”
“陆哥怎么都好看!”叶黎一屁股坐过去,贴着明绿,递出自己的小手机:“姨姨发给我,发给我。”
因为换牙,一顿饭吃的欢腾,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陆哥?”
大家顺着望过去,就见一个细瘦伶仃的身影杵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陆明堂。
叶黎笑容一敛,脑中警铃大作——吴瑜啊。
算起来吴瑜比他还小一岁,也不知道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基因问题,生的又瘦又小,活像只小鸡仔,光看着就可怜。
果然,见他来了,明绿和陆明堂眼神俱是一软,尤其是明绿,更是柔声呼唤:
“小瑜,进来一起吃啊。”
吴瑜也真的就恬着脸进来了,还畏畏缩缩地看了叶黎一眼,快速低下头,吞吞吐吐:
“我昨天来没有找到你们。”
叶黎有些凶巴巴地盯着他——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当然不能跟个四岁的崽子计较什么,更何况他还没来得及做以后那些糟心事。
但因为以后那些糟心事,他也没法对这小东西露出什么好脸,只得闷不吭声扒饭。
可其实,一个五岁小孩掩饰情绪的能力约等于无,何况叶黎这种没怎么掩饰的,很快就被其他人发现了端倪。
“这个哥哥是...”吴瑜都不敢伸筷子夹菜,明绿夹给他他才敢吃,屁股下意识远离叶黎。
不得不说,小孩子对情绪的判断是很敏锐的,他很快得出判断,叶黎不喜欢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叫叶黎。”叶黎看也没看他,吴瑜讨好地冲他笑:
“叶哥...”
“不许叫我哥哥。”叶黎不客气地打岔他,那容易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场面顿时尴尬,陆明堂也有些不安——打见面起,叶黎在他面前就一副软乎乎可揉可捏的喜人模样,那是一点锋芒也不见,完全不像个有钱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少爷。
可现在,有点像了。
吴瑜一脸受伤,立马红了眼圈,本能放下筷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绿姨。
他在等——一般这种时候,大人就该说点什么安慰下他,顺便批评一下出口不逊的叶黎,但今天很奇怪,这种奇怪是年仅四岁的吴瑜没法理解的。
明绿没有教训叶黎,他陆哥也没有,反而迁就地问:
“黎黎不想做哥哥吗?”
坐这的若真是五岁的叶黎,恐怕会直言不讳,他家没有这号亲戚,但实际上的叶黎毕竟长了点岁数,于是瘪瘪嘴:
“不做。”
“怎么了?”陆明堂握了握他的手,叶黎对吴瑜的敌意已经不能忽视了。
“黎黎不喜欢他!”叶黎大声道。
吴瑜眼眶浮出泪花子,无所适从道:“我,我...为什么呢...”
“陆哥是我的!你不准喜欢他。”叶黎骄横地宣布。
可他骄横完,在座年长者面上的紧张一消,洪春打趣道:
“黎黎这么霸道呢?那要是小陆喜欢呢?”
叶黎瞬间萎靡,十分不安地看着陆明堂,嘟嘟囔囔:
“才不会,陆哥最喜欢黎黎了...”
陆明堂不由失笑,夹了个肉丸子在他碗里:
“乖乖吃饭。”
桌子上没有人教导他要让着四岁的弟弟,可能四岁和五岁在他们眼里都差不多,而且叶黎也没有蛮横到要把吴瑜撵下桌...
以洪春和林泉生的标准,他们家小少爷的行为简直不要更得体,他甚至没有像在家里那样把对方打的满地找牙?
明绿也没觉得有什么,陆明堂招呼叶黎,她招呼吴瑜就是了,只是她一偏头,就见这小孩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一时慌了神:
“小瑜,怎么了?”
“我,我不吃了...”吴瑜哽咽着,撒腿跑开。
明绿瘸了腿,根本追不上,本想让陆明堂去,扭头却看见叶黎一脸“惴惴不安”,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小声问陆明堂:
“我,做错什么了吗?”
陆明堂微微皱眉,想追过去的心一下淡了,安抚道:
“没有。”
前一分钟可以说叶黎霸道,但这分钟却是吴瑜小气了,总不能一句话不顺心就要人哄吧。
“姨姨?”叶黎眼巴巴看着明绿,把她看的心软不已,也不住安慰:
“黎黎没有错。”
.......
但叶黎没有错,不代表这事儿就完了,吴瑜跑出去没一会儿,店外就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瞅见人呢,一个刺耳的叫骂传进来:
“你个小贱人,怎么欺负我家小瑜了?”
明绿表情一变,下意识起身,脱口道:“堂堂,进去。”
陆明堂咽了口口水,脸色有些白,把叶黎往身后挡了挡,摇摇头:“我不。”
他知道来的是谁。
龙婆的泼辣给陆明堂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尤其是葬礼那段时间,更是噩梦一样的存在,每天眼睛睁开就是尖利的哭声和咒骂,闭上眼也都是那老太婆恶毒的诅咒。
“奶奶...”吴瑜带着哭腔哀求,却不知道在求什么,龙婆更来气:
“怕什么?你爸才走几天啊,这扫把星就不认账了?自己吃香喝辣,让你在旁边饿肚子,烂了心肝的破鞋,克夫破家的丧气东西...”
她扯着自家孙子出现在陆明堂几人跟前,进来才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咒骂一停,旋即气焰更胜:
“谁把我家小瑜弄哭了?!”
“小杂种,是不是你!?”龙婆瞄准陆明堂伸手要拽,下盘却猛地被人一撞,没站稳,手从陆明堂耳边擦过,险些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她气的看过去,就看见一个比自家孙子高一点儿的孩子瞪着眼看自己。
这孩子一看就养的精细,圆润的脸盘和四肢一看就讨喜,白生生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粉,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可龙婆心头没有喜,却生出一股怨妒,凭什么她家孙子就长不成这样。
“你骂谁杂种呢?!”叶黎指着她怒道。
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龙婆存了几分理智,没有理他,一双眼睛在明绿和陆明堂身上来回转,又问一遍:
“谁欺负我家小瑜了?”
“是我!”叶黎绕到她面前,一脸傲慢。
龙婆气急败坏,看向洪春和林泉生,以为他们是家长:
“你们怎么养孩子的?!这么欺负人吗?!”
洪春和林泉生码不准情况,询问地看了明绿一眼,却见她进入了一种颤抖且静默的状态,洪春不得不开口问:
“明姐,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