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日就到这,诸位散了吧。”
温朝此话一出口,闹哄哄的屋子霎时静了。
深浅不一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时而溢出几声冷哼。
魏乾被关月狠狠罚过,这会儿倒很老实。
“你们都出去。”等帐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魏乾才道,“那山谷里困着两万人,但咱们收住关口靠得是白花花的银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你究竟什么打算?”
温朝手上动作一顿,抬首看他。
“这么看着我作什么?”魏乾一急,嗓门又高了许多,“我知道你有钱,那也禁不住这么糟蹋啊。”
“您别多想。”温朝打趣他,“只是奇了,您今日居然没拆我的台。”
魏乾一噎,小声嘀咕:“这么多外人在呢,哪儿能随便下你面子,让囡囡知道了又得给我一顿板子。”
他着急问:“你到底什么打算?”
“您去练兵吧。”温朝说,“不急。”
魏乾才走,空青掀了帘子进来。
“公子,喝点粥吧。”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您大半日没吃东西了。”
温朝往帐外看了眼:“平时这活是川连的,谁也抢不过他,今儿是怎么了?”
“公子没听见外头闹么?”空青无奈道,“军中有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孩儿,川连难得有玩伴,乐不思蜀咯。”
“小孩?”
“嗯,做斥候的。估摸着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丢在军中,这孩子讨喜,平时也没什么事儿给他,上下都当宝贝都护着呢。”
温朝听着他说,从前在定州军中时的记忆被勾起。
“多大了?”
“看着十三四吧。”空青说,“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温朝并未答他:“十三四……也不小了。”
他十三四岁在军中时,也是人人护着。
但定州有冯成。
冯老将军教人习武,一向用拳头说话,半点没良师益友的样子。
温朝那时常被冯成揍,好容易逃离校场,回到家还有爹娘笑眯眯等他背书。偶尔冯老将军还会跑来郁瑛巷找温瑾瑜喝酒,半醉不醉时最喜欢找人打架。
然放眼定州,并没有能和冯老将军一较高下的壮士。
温朝离得近,于是首当其冲。
在冯老将军的折磨下,温朝愈发能打,性子便跟着
野了许多,渐渐能将旁人打的鼻青脸肿。
他闯完祸,温瑾瑜上门给人家致歉,再将他拎回来在院子里罚扎马步。然温瑾瑜去学堂教书,一时忘记了自个还有个儿子在院里受罚。
偏温朝那时很老实,父亲没发话让他走便绝不偷懒。
于是他平白淋了半日雨,当晚就病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父亲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要他日后好好记在心里。
温朝那时在想,他病着父亲还不忘教他背书,自己会不会是爹娘捡来的。没等他想明白,温怡夜里抱着糖盒子偷偷溜进来,软糯糯说药苦,哥哥吃糖。
他忽然觉得是捡来的也没什么要紧,有妹妹就行,这便是他家一贯的父慈子孝。
病才好第二日,冯成便又将他拉上校场。
“公子?”
温朝回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空青笑了笑:“也没什么,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时候的事。”温朝说,“你让川连带那孩子来,我想见见。”
一碗清粥见底,帐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仔细些还可以听见两个小孩纠结的声音。
“哎呀你怕什么!公子很好的,一点儿也不凶。”一听就是川连。
“我怕……”
“你别怕!”
温朝听得好笑:“川连,进来。”
川连半推半拖将玩伴领进来:“公子。”
他身旁的少年身量矮一些,看上去局促不安,只一味低着头。
温朝怕吓到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他还是不说话。
川连急得跺脚:“他叫小五!年纪……年底就十四了!”
温朝端了茶:“比川连大一点。”
“公子!”川连撇撇嘴,委屈道,“我十三!不小!”
温朝失笑:“你才满十三多久。”
川连哼了声:“那也是十三了!”
小五也笑了。
“不怕了?”温朝问,“你平时在军中做什么?”
“斥候。”他小声说,“平时不做什么事,哥哥们都很照顾我,只在营地里帮忙传个信。”
“军中还有和你一般大的吗?”
“有。”小五又低下头,声如蚊讷,“但他们和我不一样。”
温朝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家在哪?”
他耷拉着脑袋不作声,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我知道了。”温朝说,“你若愿意,日后可以和川连作伴。”
小五抬头看着他,仿佛有些迷茫。
“这并非命令。”温朝轻笑,“我们启程回沧州前,你给个答复便好。”
“将军,我愿意的。”
“好,你们出去吧。”
川连拉着他欢天喜地去玩儿了。
空青看着两个小孩儿的背影笑了笑:“我瞧这孩子没什么特别,公子喜欢他?”
“川连喜欢。”温朝说,“他难得有个玩伴,带回去也好。”
“公子不查查这孩子的身世?”
温朝反问他:“你没查过?”
空青讪讪道:“查过了。”
“军中年纪小的不止他一个,讨人喜欢自有过人之处。”温朝说,“川连与他差不多大,回去请个先生一并教导吧。”
空青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轻咳一声说:“只是公子,听说你从前在军中也很讨人喜欢,这话听着像在自夸。”
温朝转过目光:“你近来胆子大了许多。”
空青呵呵笑两声,收起案上的碗就要跑。
“回来。”
空青停在门口:“公子要去见郑崇之吗?此人任绀城知府多年,狡猾得很,是个谁都不得罪的主。他私收银两放江淮来的富商入城,好在魏将军及时察觉,将人拦下了。”
“让医馆多留心。”温朝言简意赅,“谁知道是否有未察觉的。”
空青应下:“那我去备份礼。”
“不是你。”温朝说,“告诉川连,叫上小五,随我走一趟郑府。”
“啊?您就带两个小孩儿去?”
“小孩儿才好。”温朝缓缓站起身,“不易让人生出防备之心。”
—
绀城是个紧要的地方,三面环山,只北侧有个小口,连着交战地,极易守难攻。它身后是天阙关,粮草辎重大多要过此处。
但这样一座边城,却从未有过什么贤明的父母官。
郑崇之虽贪财,但若比之从前几位,竟是矮子里的那个将军了。
郑府的下人入内通报,不久郑崇之便匆匆迎出来:“有失远迎,怎么不差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温朝随他入内:“郑大人不知我会来?”
郑崇之讪笑两声:“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您的心思。”
温朝并不接话,转身对川连说:“你们去玩儿吧,我和郑知府有正事谈。”
两个小孩儿点头如捣蒜,转头在郑崇之有不少名贵物件的院子里乱窜。
郑崇之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说什么。
温朝虽一直笑着,眼底却始终有疏离,半点儿没有要拦着两个小孩儿的意思。
郑崇之有苦说不出,面上逐渐狰狞,进屋还不忘朝往门口瞟。
“这茶盏不错。”温朝将茶盏转个圈,轻放在桌上,“郑知府好雅兴。”
“这……都是民间的次品。”郑崇之说,“让将军见笑了。”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颜色真是漂亮。”温朝饮了茶,“我儿时长在云京,这次品良莠难辨,我一时走眼,倒让郑知府看了笑话。”
郑崇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干笑两声,在旁如坐针毡。
“在其位,享其荣。”温朝将茶盏推到郑崇之那一侧,“我无意寻知府大人的不是。”
温朝见他不出声,又说,“军中难捱,我总要累些军功,才好免于仰人鼻息度日,您说是不是?”
郑崇之原以为他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听话头又不像,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在下守着绀城,多年来未出过大错,不过享些清福罢了。”郑崇之笑起来满脸横肉包着五官拧在一起,“伤天害理的事情,在下没做过、没做过……”
“您是个好官,日后在这个位置上如何行事自不必我挂心。”温朝说,“只是这一向江淮不安定,绀城正是用兵之际,我需给您提个醒。”
温朝拂开茶沫,赞了句郑崇之府上茶好,再没看他一眼。
只要不在用兵时添堵,他这个知府就能坐得长久,这个意思郑崇之心里很明白。
郑崇之说:“厨房已备下晚膳,咱们移步吧。”
饭菜上桌,侍女也入内。
琴笛歌舞一应俱全,如大宴一般热闹。
温朝端详片刻手中酒杯,轻轻笑了一声:“这也是次品?”
郑崇之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我记得早年,少将军曾来过绀城。”温朝依旧不看他,“他为难过知府大人?”
“不、不曾。”
“知府大人好像很怕我。”
温朝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在下今年不过十九,素日在军中,连个校尉也敢给我脸色看。”
郑崇之脊背上寒毛耸立。
“我不过随口一问。”温朝笑道,“知府大人坐。”
“是是。”郑崇之拱手,吩咐道,“去,将我那坛罗浮春拿来!”
与此同时,外间疯玩的两个小孩儿目瞪口呆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川连呆呆问:“这是要给公子找媳妇儿吗?”
第26章
他们至晚方归。
魏乾急得在门前打转,见到人忙迎上去:“尧州来信了,说他们精锐仍在绀城附近,那山里锁着两万人好几日了你得拿个主意,再这么等下去咱们……”
“魏将军。”温朝打断他,“点兵吧。”
魏乾一怔,想说话一转眼瞧见周围许多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肯去,只好随温朝一路到帐里。
左右方退下,魏乾急道:“你这时候点兵作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自然是打仗。”温朝说,“去山谷里打仗。”
帐子里静了一瞬。
“你疯了吧?如今精锐仍在,咱们进去非给人囫囵吞了!”
温朝才说一个字,魏乾将舆图往案上重重一拍。
“别跟我扯什么计策,那山里狭长一道,里头两万人,外面少说三万,咱们将人带进
去,人家在外头给你放把火,谁也别想跑。”魏乾说,“巴图摆明了是拿里头的人当诱饵,咱们日日往那关口派人,如今将他们都撤回来才是正经。”
“他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命。,一把火下去可未必。”温朝缓缓道,“他得进来。”
“那也不成。”魏乾说,“咱们才多少人?根本不能和他们硬来。”
温朝不理他:“您去点兵吧。”
“你——”
“这是军令。”
魏乾转身往冯成那儿冲,将正歇息的冯成叫醒。
被扰清梦的冯成气极:“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毛病这么多年也不改。”
魏乾对他也没好气:“赶紧起来去劝劝你徒弟!”
冯成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如今还能管他吗?”
“他要带人进山里打仗。”魏乾咬牙切齿,“你教的好徒弟。”
“那巴图一向是个疯的。”冯成仿佛很无所谓,“对付疯子,就得这么疯着来。”
魏乾彻底不吭声了。
冯成咳嗽两声,正色说:“他如今是上司,让点兵你就去,问东问西反惹人嫌。”
魏乾气得掀帘要走:“你往日是最谨慎的,怎么教出个疯子?”
望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冯成倏地有些心虚。
等事过找坛好酒,哄两句了事。
他们出发前,魏乾脸色黑得能于夜色融为一体,他自嘀咕了句什么,听着约莫是“让冯成记着若死了去给他们收尸”一类的。
但军队依旧如期拔营。
冯成领五千人在外等候,作为援军。
林子里静得出奇。
川连打了个寒颤,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吓人了。”
温朝侧首,发现只有他一个:“小五呢?”
“他在后头呢,没跟公子回去之前他还是绀城的斥候,该跟着自己的队伍。”川连说着回头张望,“诶?怎么不见了?我刚刚还看见他呢。”
温朝沉默。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林子里光线依旧很暗。
巨大的声响忽然炸开,大地跟着抖了抖,战马扬起前蹄嘶鸣,山谷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远处的天际亮起来,灰暗顷刻间被点燃。
“娘的,老子就说他们要放火!”魏乾一夹马腹,“往外冲!”
他们迎面遇上久候的精锐。
前狼后虎。
火光裹着血腥味冲入鼻腔,弥漫在山间的空气里。
冯成在外侧,并不能及时抵达。
魏乾拔出刀,回身又将它插进另一人的胸膛,他抹掉脸上的血,一把将温朝拉回来:“你他娘的还不走!老子今天要是死了,你这小兔崽子记得替我给父母送终!”
魏乾被人猛地掀翻在地,刀锋闪过眼前时,他缓缓合上眼。
箭矢破空声骤然穿透山间。
大地深处传来汹涌的马蹄声。
谢旻允翻身下马,将温朝拉起来:“怎么如此狼狈?”
温朝抹掉面上的血,回身扶魏乾:“你再来晚点,就能收尸了。”
“这不是来了吗?”谢旻允顺便踹了地上的北狄将领一脚:“呦,等我呢?你主子没来?”
“面都不露就想把钉子都拔了,他倒挺会算计。”
—
魏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先前被他们瞒着又着急,一时没回过味儿,这会儿全想明白了,在帐里黑着脸,吓人得很。
冯成和温朝双双心虚不作声。
谢旻允则全然不知何为脸皮:“魏将军,还气呢?”
魏乾偏过头哼了声。
“您找关月去啊。”谢旻允说,“去定州寻我家老头的旧部,这事儿是她不让告诉你。”
“你寻老侯爷的旧部,要是不成呢?咱们还能在这喘气吗?”
“尧州往绀城传信得过定州。”谢旻允避开他的怒火,“若不成,我自会将人拦下来。”
“那也太冒险了!要是打输了呢?谁来担这个后果?”魏乾怒道,“你们当那巴图是什么人?”
三人异口同声:“疯子啊。”
魏乾一噎。
“我昨儿都跟你说了,对付疯子,就得比他还疯。”冯成说,“你看,这不就栽跟头了嘛。”
魏乾冷哼:“回去得好好说她几句。”
这便是哄得差不多了。
冯成正色说:“往后的仗可不能这么打,巴图是疯子,却是个精明的疯子,敢下重饵、担重损,败则惨败,胜却都是大胜。这回是他想赌,姑娘也想和他赌,单看老天更向着谁,日后再不会有这般好打的仗。”
“他轻敌了。”
魏乾缓过神问:“那些俘虏怎么办?”
温朝平静道:“杀了。”
“那个将领呢?”
“杀。”温朝抬首,“将他的头砍下来,丢去交战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除了一个被秃鹫撕裂的头颅,他们什么都别想找到。”
魏乾原本怕他年轻心软,准备了一肚子话劝他狠心,然温朝所言正合他心意,于是转身就要走。
冯成一并离去。
谢旻允饮了茶问:“川连呢?平日人一出去他便来了,今儿怎么没见?”
温朝轻叹:“说要跟着打扫战场。”
谢旻允将茶盏扣放在桌上:“听空青说你给他找了个玩伴,那孩子死在里面了?”
“大约是吧。”温朝平静道,“小孩子心思,谁知道呢。”
谢旻允说:“川连还小,让他回关月那儿吧。”
“他在军中是斥候,今年十四……”温朝忽然笑了,“不对,十三岁,我答应带他回沧州去。”
战场不是什么能一诺千金的地方。
谢旻允叹息:“川连还小,在云京时我爹最喜欢他。”
“空青。”温朝吩咐,“去寻他回来吧。”
春日里的明快诺言,终究落在了暗色的河谷里,与大火一道深埋焦土之下。
待来日青葱再起,也不会有谁再记得了。
日渐偏西,掀开帘子便是天际金黄的云海。
谢旻允清清嗓子:“你睡醒了吗?”
“就没睡着。”温朝揉着因彻夜不眠发昏的脑袋,“你怎么还在这?”
谢旻允合上书:“等你啊。”
温朝还在犯困:“有事吗?”
“我原想着让你睡上两个时辰。”谢旻允说,“既然没睡着,那便出去追会儿冷风清醒清醒。打仗几天不合眼都是常事,你这般不经熬可不成。”
温朝很坦然:“前几日也没睡好。”
“先去办正事。”
温朝点过头又觉得不对:“什么事?”
谢旻允定定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顿道:“去、青、楼。”
温朝这才想起,先前关月嘱托过,有个地方要他们走一趟。
“别小瞧了勾栏瓦舍。”谢旻允顿了下,“不知有多少消息是从这些地方出去的,老狐狸们素日里装得持重端方,床笫之间说得话最真。”
温朝许久未言语,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谢旻允以为他是不信:“先前在云京同你提过一处暗园子。你表兄闯祸来求人那回。许多年前刑部有一桩贪墨案,当时的刑部尚书姓韩,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却偏偏扯出了这处园子的事情。”
温朝颔首:“有所耳闻。”
“他既扯出这桩事,便是不打算要全家老小的命了。”谢旻允说,“那案子不小,非他独力所能为,但最终由他一人承担。毕竟那园子若真查起来,半个朝廷都陷在泥里抽不出身,于是他们不谋而合,将罪责一概推给韩府。”
“父亲提过,韩尚书为人公正磊落,或许只是给人当了替死鬼。”
“他是否公正磊落不要紧、是否真有罪也不要紧。”谢旻允笑了笑,“恶人成群,自保的上佳之道是与其为伍,次之则是视而不见。因为斗不起,也斗不过。有韩尚书的血,他们便不会互相背叛,若有人想追究旧事,也只会落得一般无二的下场。”
“嗯。”温朝起身拿披风,“只是你为何如此清楚?”
谢旻允应道:“从小见得多了。”
温朝停步,回身看着他:“我不是问这个。”
他问的是谢小侯爷为什么如此清楚
青楼。
谢旻允一噎,清清嗓子说:“我在云京就是玩儿,除了混迹勾栏瓦舍还有什么事可做?”
温朝淡淡嗯了声。
青楼这种地方,温朝是没去过的,别说青楼,他连歌舞坊都没怎么去过。
一是温瑾瑜和冯成一文一武压得他没空喘气,二是他于音律一途不甚精通,在定州又没什么好友,总不能带温怡去。那他回家就得被爹娘打断腿。
侯府的家教其实并不算宽松,虽然谢旻允嘴上说得很像一回事,其实他只去过歌舞坊。云京城里的往来交际围着勾栏瓦舍打转,自然避不开。
谢旻允同他走出帐子,终于察觉不对,急道:“那暗园子我没去过!你别胡思乱想!想了也没什么,但别跟人乱说!”
温朝并不理他,继续往外走。
“温朝!你听见没有!”
第27章
谢旻允天真了。
他以为这地方该和云京的歌舞坊差不多,不过是多做一桩不大干净的生意,却未想……
门前魑魅魍魉云集,老鸨挂着一身金银迎来送往,两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晃,看得人犯恶心。
他同温朝在青楼门前站了半晌,一齐陷入沉思。
温朝嫌弃地瞥谢旻允一眼:“谢小侯爷,您先请。”
空青和白微默默憋笑。
老鸨恰好送走一位烂醉如泥的酒鬼,转眼瞧见他们,她身旁的女子得了眼色,便娇娇弱弱朝他们摔。
温朝一侧身避开,她便不幸跌在台阶上。
谢旻允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打算扶她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理齐衣袖镇定道:“进去。”
嫌弃是真嫌弃,进却必须进。
“小时候我们偷溜去青楼,被我爹和关伯父抓回去狠狠责罚。但她的玩心却一直没丢,估计是回沧州之后偷偷去过,恰好看见我们今日这番场面。”谢旻允轻叹,“我终于明白她为何不自己走这一趟,就是想准了要算计我。”
他们在楼中绕,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捡,爬过去给爷捡回来!捡回来就是你的!”一旁油光满面宛如财神爷样的人往远处扔银子,原本攀绕在他身边的女子便真的像丧家的野狗一般爬过去捡起来,又笑着趴进他怀里去。
温朝狠狠地一皱眉,往别处去了。
谢旻允深感民风开放,大受震撼,立即跟上去。
他们上下绕了半晌,竟没找到一个能勉强说句话的地方。
谢旻允充分发挥他常年混迹勾栏瓦舍的能耐,干脆地整袋的银子塞到老鸨手中:“找间屋子,叫两个会弹琴的姑娘过来,这外头太吵了。”
老鸨掂着银子的分量应下,神色却没怎么波动。
她一边故作风情的带路,一边还念着:“要说琴技,我们家的姑娘可比隔壁好太多了……”
原来隔壁人来人往,做的也是这生意。
“这条街都热闹。”谢旻允说,“不过我来时瞧见巷尾那院子冷清。”
“那院子……”老鸨含糊道,“从前也是热闹的,后来不知谁买下了。二位先坐,我去唤人。”
待她掩上门离开,周遭总算静下来。
谢旻允打量过屋中陈设:“方才那些银子足够绀城一户人家半年的吃穿,她倒像习以为常。”
温朝未答话。
“诶,你以为我去过暗园子的事还没跟你算账,这一路还不理人。”谢旻允将茶盏重放在案上,“我惹你了?”
“在想事。”温朝回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谢旻允端起茶问,“想什么呢?”
“楼下那个姑娘。”
谢旻允被茶水呛到,接连咳了好几声:“看……看上人家了?”
温朝神色微变,咬着牙朝他丢了个橘子:“谢斐渊,你找揍吗?”
“千万别,我打不过你。”谢旻允一把接住,自顾自剥开吃,“那姑娘怎么了?”
“她的眼神。”温朝说,“太凌厉了。”
谢旻允又剥了个橘子:“吃吗?”
温朝摇头。
“想多了吧?”谢旻允说,“边关上的人家穷得吃不起饭时,会把女儿卖给青楼,刚来的时候都恨着父母兄弟,日子久了便只想活着。她年纪不大偏又生得好,恐怕没少被人作践,性情不平也难免。”
他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
风情万种的美人倚着门,然始终不见有人搭理她们,一时进退两难。
空青俯身小声提醒:“公子,让人家进来呀。”
白微点头,也小声附和:“让两个大美人站门口多不合适……”
谢旻允回头瞪他一眼:“你喜欢?”
白微狠狠摇头。
“进来吧。”
美人识趣收起神通,抱着琴进来了。
“问你们几句话。”谢旻允让白微给她们一人一袋银子,“老实答话,谁敢往前来,小爷送你们归西。”
不过须臾的功夫,谢旻允宛如散财童子,银子哗哗地朝外流。
温朝长叹一声:“败家啊。”
谢旻允昂首挺胸,仿佛没听见似的:“你们是几岁进来的?”
两个女子一愣,像是没想到有人跑来青楼不为玩乐,反而盘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稍高的姑娘行礼说:“这是我妹妹,我们姐妹五岁时被父亲卖进来的。”
“你们是哪里人?”
“云、云京人。”
谢旻允倏地低头看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六年前。”
“云京疫病正盛的时候。”温朝稍顿,“他方才给你们的银两与旁人相比,算什么分量?”
她畏惧地瞄了眼他们的神色:“不、不算多。”
“嚯,这都不算多。”谢旻允语中戏谑,“不过一个边陲之城,玩乐时倒很豪爽,他们哪来这么多钱啊?”
“他们、他们……”她说着竟像要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不知道疼似的,不住地对着他们磕头:“别问我!求您了,别问我!”
谢旻允被她吓了一跳:“我不问就是,你们出去吧。”
屋内静下来,偶尔能听见楼下嬉闹玩乐之声。
谢旻允问:“怎么想?”
“只有猜测。”温朝说,“若真如此,沧州之败大有隐情。”
“关伯父血战沙场多年,你当真以为仅凭怀王和程柏舟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便能将她战功赫赫的父兄一并折进去吗?”谢旻允冷哼,“如今我在沧州,蒋二也在,有侯府、顾家、蒋家并国公府撑着,这才难得安生几日。可若日后我们碍事了,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要查这个青楼,便是一起站在刀尖上,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温朝沉默须臾,叹气道:“若真是有人借这个地方外泄军情,此处便留不得了。”
“温大将军,您想的挺好,哪儿那么容易啊?”谢旻允笑着拍他的肩,“若真有这种事官府不会不知、朝廷也不会不知。一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多加防备;二则军中机密并非那般好得,他们会只有这一处传递消息的地方?若人不在绀城,是飞鸽传书还是快马传递?”
“这是一张网,咱们要斗的,可不止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谢旻允起身,“走,去看看。”
温朝也站起身:“去看什么?”
“不是你说楼下那小姑娘眼神凌厉吗?”谢旻允说,“咱们把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