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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君执夙 11055 字 6个月前

财神爷还在,那姑娘在一边儿跪着听他羞辱,发丝垂落遮住面颊,竟显得温顺。

大腹便便的财神爷将杯子摔碎,指着满地碎瓷片说:“去,爬过去。不乐意让爷好好疼你,喜欢找罪受。小娘子生这么好看的脸蛋,偏有一副臭脾气。名字里带个玉字,便当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了?”

她一声不吭爬起来挺直脊梁,靠膝盖缓慢地往前挪。

马上要碰到碎瓷片时,谢旻允上前将她扶起来。

那人丢掉酒杯冲他吼:“你他娘的是谁?敢碍着老子寻欢作乐?”

藤萝般攀附他的姑娘立即温言软语请他消气,他哼哼着接过新斟的酒“知不知道老子是谁!不想活了?”

“不知道。”谢旻允施施然撩袍坐下,“阁下同我说说?”

“口气不小。”财神爷坐直身子,“一个毛孩子也敢教训我?你们……”

他还在喋喋不休,谢旻允听得头疼:“白微。”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响彻小楼,白微拧着他的胳膊将人死死摁在地上,任他哭爹喊娘也不松手。

“世间之大,何止一个绀城。”谢旻允指节轻叩桌案,“遇见谁都口无遮拦容易大祸临头,这个道理我今天教你。”

那人跪伏在地上小声嘀咕:“没见过啊……”

“没见过不要紧,但要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谢旻允往后退几步,坦然地一指温朝,“此刻绀城上下,应该没人能管他了。”

温朝并不很想替四处惹人仇恨的谢小侯爷收拾这个烂摊子,他沉默须臾,转身吩咐:“拖出去吧。”

老鸨尴尬地赔着笑:“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怎么拖人呢?”

谢旻允并不理她,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说:“我要买这个丫头。”

“啊?”老鸨显然愣了愣,“玉、玉娘吗?”

“不然呢?”谢旻允对她笑笑,“你楼里这些胭脂俗粉,小爷要多少有多少,也就这个勉强能看。”

白微自顾自叹气,小声嘀咕:“又开始了……”

谢旻允剜他一眼,又对老鸨重复道:“我要买这个丫头,你耳朵聋了吗?”

"这、这不成。"老鸨说,“玉娘她、她脾气不好,平日里就总笨手笨脚的惹人不快,除了脸蛋好些别无他长。我这儿聪明伶俐的姑娘还有许多,长得比她好的也不少,叫来给您看看?”

“这生意你不愿做,那也行。”谢旻允不紧不慢,“好好想想以后做什么营生吧,明儿你不用开门迎客了。”

老鸨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您、您这说的哪里话。”

“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温朝轻笑,回身吩咐,“空青,去报冯将军一声,说此处有异请他调兵,我在这里等他。”

老鸨眼见拗不过,便赔着笑脸道:“那容我带她去梳洗打扮,如今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别污您的眼睛。”

“梳洗什么,我瞧着挺好。”谢旻允说,“温顺可人的见多了,这样有脾气的才新鲜。白微,把人带走。”

财神爷眼见他们将玉娘带走,揉着胳膊冲进小楼。

老鸨看见他,哭嚎着对他说:“我早说她这脾气咱们捏不住要发卖了,弄死也行,你偏喜欢人家生得好好说歹说不肯,现在怎么样?人给带走了,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呐!”

那人有些烦躁:“绀城的生意这么多年了,他们真摸清楚又能如何?上头有人护着呢,妈妈且将心放肚子里。”

第28章

回程前夕,名唤玉娘的姑娘抽抽搭搭,无论问什么她都不答。谢旻允和温朝轮番问过都不成,随行的近卫接过重担,然他们只要稍靠近一点儿,她便要往角落再缩一缩。

一众人等随即放弃,一致决定将这桩麻烦事儿留给关月。

“麻烦是关月给找的,便留给她吧。”谢旻允轻叹,“我是拿她没法子,问不出什么了。预备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吧。”温朝说,“等魏将军将这几日的军报拿来,我看过就走。”

他这一提,谢旻允倒想起要问:“魏乾是跟我们回去吗?”

“留下。”温朝毫不犹豫,“他是受罚,哪能这般轻易放过,留他在绀城多些时日,也好帮着练练兵。”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我方才还听魏将军说要回沧州喝酒。”

“你晚些去趟郑崇之府上。”温朝道,“我不便再登门,但他还需人敲打。”

“还有件事。”谢旻允稍顿,“今晨城下有些乱,魏将军带人压下了,我觉得仍有不妥。”

“空青来报过了。”温朝看着他,“死了个孩子,这会儿民怨鼎沸,我们既不能放他们进来,便要设法安置。”

“这本是郑崇之这个知府的事,可他……”谢旻允没再说,转过话道,“魏将军支应不住。”

温朝淡淡嗯了声,端着茶盏一直看他。

谢旻允忽然一个激灵:“你不是有钱吗?”

温朝哑了一瞬:“没带。”

他放下茶盏,心虚地移开目光:“想着你一向财神爷似的往外扔银子,大约不缺钱,这收揽人心的机会还是留给你吧。”

谢旻允冷笑一声:“你和关月还真是,有一个是一个的喜欢算计我。”

温朝坦然递了杯茶给他:“谁让你有钱呢?”

话说到这儿,谢旻允只好再当一回财神,说明了绀城绝不容他们,请城下众人领了银钱返程,若再纠缠不休,他们只好公事公办。自有人不乐意,闹过一遭,魏乾领着人去处置,便都识趣散了。

至于郑崇之,他酒囊饭袋一个,看着就让人生气。可他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只在心里骂他几句作罢。温朝和谢旻允都去过,想来够他安分一阵子。

魏乾高高兴兴收拾好了,准备跟他们回去。这回他们仗打得挺漂亮,他心里舒坦了不少,同温朝说话时便不再夹枪带棒。

然而,他没能高兴太久。

冯成打点好军务,带着定州军返程。谢剑南的旧部随谢旻允返回沧州。风刮得人面上发疼,却将旌旗扬得漂亮,魏乾目送他们远去,又险些将自个气死。

今日云京的朝堂上依旧不怎么安生。

蒋淮秋北境诸事一并上报,称户部拖延军资,江淮固然要紧,四境更不可轻放。程柏舟照旧含喊穷,又称户部已经调配了不少东西过去,然实在力不从心。

蒋淮秋一状告上去,自是想将兵部摘干净。程柏舟岂能让他如愿,于是今日朝会,众人便照例看着两部尚书打了一早上的糊涂官司。兵部和户部虽没扯出个一二三来,但事情总算有了眉目,药材启程,数量虽不多,但能应个急。

云京这会儿乱得让人糟心,沧州刚得了捷报,此刻倒是很清闲。医馆近来日渐忙碌,叶漪澜照管着,好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于是温怡在府里也无聊,除了看医书少有事做,闲暇时便同关月在一处。有要紧事时她便自己避开,关月忙时便安安静静看书,只闲暇时笑吟吟闹一会儿,

关月才搁下笔,温怡便端了一碗甜粥给她:“姐姐。”

“过来。”关月将她拉到身边坐好,接过碗说,“你日日在我这儿坐着,且不嫌闷。”

“不闷呀。”温怡趴在桌案上笑眯眯看她,“姐姐好看。”

“油嘴滑舌。”关月舀一勺甜粥,“如今我晓得了,家里有个小姑娘真是不错。”

难怪褚老帅总想要女儿,褚策祈小时候也总嚷着要妹妹。不过那时候褚老帅说,让他将关月当妹妹看,他是很不乐意的。想来是她太闹腾,只能当一起疯玩的伙伴,不好当作小妹的。

“不过你比我乖巧多了。”关月轻笑,“讨人喜欢。”

温怡迟疑片刻,含糊道:“看着喜欢那定是别人的妹妹,自己家的都嫌烦呢。”

关月扶正她发间的簪子:“你哥哥可不嫌你烦。”

“那是因为在外头,哥哥不想当着人教训我。”温怡小声说,“而且……我在外面确实比在家里乖一些,家里我可烦人呢。”

关月将案上的书信递给她:“你哥哥的信。”

温怡接过来拆了,又小心塞回去:“我能看吗?”

“能看。”关月笑着捏捏她的脸,“不

能看的我都藏好了。”

她看信的功夫,关月又说:“原早几日就想给你看,可惜忙忘了,他们最晚明日末时便能回来,届时我去城门迎,你在家等等。”

“不能一起去吗?”

关月笑着看她:“你会骑马?”

“不会。”温怡趴回桌上,“但我可以学嘛。”

“一时半刻你也学不会呀。”关月揉揉她的头发,“这样,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我教你骑马。”

“姐姐怕是难得闲。”温怡撑着下巴想了想,“不如让子苓教我,等学会了姐姐带我出去玩。”

“也好,那就她教你。”关月说,“得空去挑一匹性情温和的,仔细别摔着。”

“那明日姐姐能带我去吗?”

“我骑马,你走路。”

“姐姐。”温怡委屈道,“你欺负人。”

“好啦,明儿我要和你哥哥出去一趟,你在府里等等,晚些我们就回来了。”关月起身,“若是嫌闷,出去走走也好,只是务必带着人,日落之前归家。”

第二日,温怡随关月去城门处等,她们等了许久,才见旌旗在远处若隐若现。

关月上马,对温怡道:“我与你哥哥晚些回来,你若不想回去,便让子苓陪着走走。”

“姐姐说过好几回,我记住了。”温怡弯着眉眼,“日落之前,一定归家。”

关月笑了笑,策马往远处去,经过温朝身边时稍稍扯了下缰绳:“跟上来。”

温朝怔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追上去。

谢旻允忽然被丢在原地,转身看了会儿他们远去带起的尘土:“我总觉得自己多余。”

白微一哂:“您在哪儿都多余,也不独这一回。”

谢旻允剜他一眼,远远瞧见还在城门口同子苓说话的温怡,上前与她说:“他们恐怕要傍晚才回来,你是预备一直在这等着?且不嫌累。”

“我、我就是嫌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温怡拉着子苓要走,“回去了。”

温怡和谢旻允说话,白微和子苓牵着马走在后头。

子苓拍了拍白微牵着的马,长长叹气,愁眉不展。

“少见你这般模样。”白微问,“什么麻烦事儿?”

“姑娘要学骑马,我正发愁怎么教她呢。”

白微闻言便笑起来:“你教人骑马?谁给出的馊主意。”

“当初你们让我教川连,我便说了不成,你们几个非让我来,如今倒常用这事笑我。”子苓剜他,“我从前学的时候年纪小,不怕摔,摔多了自然就会了,教人也只会这一个教法。但、但我不能这么教温姑娘呀,万一摔坏了,姑娘和公子非扒了我的皮。”

“你这是愁绪太多,遮了眼睛。”白微小声说,“我瞧着你是很不必发愁的,这差事自有人领。”

子苓停步,目不转睛看着他:“谁啊?”

白微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小——”子苓险些咬着舌头,压低声音说,“小侯爷呀?不能吧?”

“这世上除了老侯爷,数我最了解公子。”白微啧了声,“你等着瞧吧。”

他们话音刚落,便听见前头谢旻允说:“子苓教你?那你怕是明年也学不会了。”

“那、那就等哥哥教我。”

“你哥哥往后可忙呢。”谢旻允笑道,“关月也忙,绀城这一遭过了,军中大小事务都等着他们,恐怕没工夫教你。”

温怡偏过头小声嘀咕:“那就以后再学……”

谢旻允倒没接这句话,同温怡在沧州的街市闲逛:“用过饭吗?”

温怡摇头:“姐姐说你们得了胜,要等着一起。可他们要傍晚,我等不住,回去找些糕饼垫一垫。”

“那你在这等等。”谢旻允吩咐,“白微,照顾好姑娘。”

温怡乖乖等在原地,小声嘟囔:“莫名其妙的。”

谢旻允很快回来,将一个荷叶包给她:“拿着先垫一垫,若饿坏了,你哥哥能和我拼命。”

温怡将荷叶剥开,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糖糕:“你们这趟,有没有受伤?”

“你哥哥好着呢。”谢旻允说,“他是将领,不到紧要关头,轮不到他往上冲,你且放宽心。”

“那、那……”

“都没事。”谢旻允截住她后头的话,“你少说话,当心别噎着。”

恰逢有人打马过街,他们在旁回避,谢旻允忽然问:“你想很学骑马吗?”

“嗯。”温怡点头,“可你不是说哥哥姐姐都忙么?以后吧,或者先让子苓试试,再不成就找南星。”

谢旻允闻言:“我教你啊。”

“啊?”温怡一怔,白糖糕险些落地。

谢旻允瞧见她发呆,一时失笑:“你怕什么?我教你。”

第29章

寒意已退,青翠入眼,马蹄声融进鸟叫虫鸣,渐不可闻。

前方是蜿蜒山路,林深树密,关月拴好马:“随我来。”

温朝同她走了半程:“我们明明是得胜,竟连口水都不给喝?”

“你话怎么那么多。”关月咬牙,“当心我扣你俸禄。”

“我原也不指望你发俸禄。”

关月一哽,却无言反驳,她沉默须臾:“随我去见几个人。”

她提着酒,不再说话,白色裙角沾满泥土。

“到了。”关月停步,“在这儿可以瞧见大半个沧州,上元夜色里漫天灯火,最是好看。”

温朝在她身侧远望沧州良久:“待不必去云京述职时,再观上元灯火。”

“你想得美。”关月回身,“这里也不是谁都能来的,今日是有人要见你。”

温朝接过她递来的酒,先斟一盏洒地:“是该拜见。”

“让他陪你们喝,我就不了。”关月亦斟酒洒地,“免得一会儿发酒疯,您又要来梦里训我。”

关月又斟了一杯酒,走向不远处另一方墓碑:“您酒量也不好,半杯足矣。”

温朝方到她身边,便被关月推了回去。

“这个不用你拜,走了,回去。”

“好。”

“你看什么。”关月催他,“那是我娘,快走。”

黄昏时分,天色暗沉,似乎要落雨。

温怡半个下午都对着面前的马儿愁眉苦脸,她每每装起胆子往前挪两步,那马便要不耐烦似的摇几下脑袋,将她吓得更远。温怡被吓了多久,谢旻允便这样倚着柱子笑了多久,倒勉强能算教过。

恰好天公不作美,温怡借口溜走。

她来时温朝正在廊下,看雨势渐凶。温怡停在几步之外,转过身想要悄悄溜走。

“不是在学骑马么?摔疼了?还是不想学了?”

“…我连马毛都没摸到。”

温朝起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找我有事?”

关月撑着伞在远处。

温怡看见她,摇摇头说:“没事,我回去了。”

“你回来。”关月将伞交给她“别淋着。”

“那姐姐你……”

关月冲她晃了晃酒壶:“我和你哥喝酒,且得一阵子呢,兴许这雨过会儿便停了。”

地上有些湿,雨水激起泥点落在衣角,关月坐在他身侧:“第一次得胜总落雨,不然便飘雪,从未见过什么好天气。”

她将酒放在身侧:“也不全是,兄长归来那日没有落雨,那时候我在想,明明是打了胜仗,可他和爹爹看起来并不高兴。他很少吃败仗,只在巴图那儿吃过几回亏,之后……他回来时会笑了。”

关月将斟满的酒递给他:“这是梅子酒,便是以我的酒量,也能同你喝几杯。”

她将自己那杯饮尽:“后来嫂嫂过门,陪我读书习字,很快便将那日的事忘了,再也未曾想过为何他得胜却心有忧虑。”

“如今我懂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雨幕织成网,笼住云后微光。

“斐渊信中说,要我暂时照看川连,他一向喜欢黏着你。”关月稍顿,“出什么事了?”

雨还是没有停。

温朝饮下不知第多少杯酒,明明只有雨声,他却觉得吵。他一遍遍回想并不比他小太

多的少年、川连一路的躲闪,还有那片烈火烧过的焦土,和融入大地草木里的血腥味。

如同梦魇,缠绕不去。

“别喝了,不会醉的。”关月望着他,“这是梅子酒,我都未必会醉。”

雷鸣骤起。

“他才十三岁。”

她听见微弱的呜咽声。

“我留他送死。”

风雨晦暝。

“…我怎么能让他去送死呢?”

关月饮尽最后一盏酒。

“半个时辰之后,书房议事。”

入春的第一场雨声势浩大,雷鸣未歇,吵得心烦。

说要议事,却始终不见人,关月正看兵书,并不遣人去催,蒋川华不敢多问,只好听着雨声盼他们快些过来。

“这么大的雨,就不能改日?”谢旻允抽走她手里的书,随意丢在一旁,“装什么装,也不嫌累。温朝还没来?”

白微左右看过:“属下去催?”

“不用,安心等着。”谢旻允盯了关月好一会儿,“你喝酒了?”

关月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在书案上,她将茶盏放在一旁,心虚道:“…这么明显吗?”

谢旻允笑了笑:“南星,拿个铜镜来,让你主子瞧瞧自己的脸有多红。”

“你别听他胡说。”关月拿手背碰了碰脸颊,小声嘀咕,“喝个梅子酒而已,真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酒量不好便得闲时喝几杯,醉了也无妨。”温朝说,“日后宴饮,你总不好滴酒不沾。”

“到了不进来,却在外边听墙角。”关月咬牙切齿,“同斐渊待久了,学得不正经。”

“只是在门外收伞,恰好听见。”温朝笑着说,“但你这酒量,的确不好。”

关月不想再深究自己的酒量,往后宴饮躲不掉,她寻个空闲灌点酒,喝得多了,兴许能好些。

“你们带回来那姑娘。”关月稍顿,看向他们,“谁去问?”

书房寂静无声,三人一齐移开目光,不肯接她的话。

“我已经听空青说过,你们拿她没办法。”关月长叹,“既然如此,为何带她回来?”

“你是没见到。”谢旻允清清嗓子,“我使许多银子,叫了两个姑娘。”

关月被茶水呛到,咳嗽好几声,眼神在谢旻允和温朝之间来回飘忽:“你、你带他,去喝花酒,还叫姑娘?”

蒋川华也来回看他们,又往后靠了一点儿,一声不吭躲在边上看戏。

“别这么看着我。”谢旻允走到蒋川华身边,“你这云京长大的尚书府嫡子,没去过勾栏瓦舍?”

“去过,只是不如小侯爷去得多。”蒋川华想了想,“我少时多病,父亲盯得紧,甚少允我出门。”

关月噗地笑出声,又正色道:“我府上不养闲人,你们既带她回来,总要有个说法。”

“那两个姑娘怕是不知道什么内情,只偶尔办点简单的差事。我们忽然来问,她怕说不出我会为难,说多了又怕责罚,吓得狠了便只会哭。”谢旻允说,“真要紧的我们也见不着,只是那地方里里外外,怕是没一个干净的。你副将说楼下那姑娘眼神凌厉,便带回来了。”

关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路上你们没问出什么吗?”

“一问就哭,连句话都说不顺。”谢旻允无可奈何,“我们已轮番试过,现下该你了。若实在问不出什么,索性给些银子赶出去,多一张嘴虽不算什么,但你如今捧个碗便能上街乞讨了。”

关月剜他一眼:“定是你们两个不解风情,吓着人家了。听空青说你们由着美人往地上摔,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会写吗?”

谢旻允冷笑:“等你亲自见过再说吧。”

“明日,我去见她。”关月嫌弃他,“带个人回来什么也问不出,你可真会办事。”

谢旻允淡淡道:“温朝同我一起去的,你别忘了他。”

“是你要带她回来的,不是我。”温朝说,“养她这张嘴的银子,只好劳烦谢小侯爷了。”

关月偏过身子问蒋川华:“止行去问过吗?”

“不曾。”蒋川华沉默须臾,“我一向是不会和姑娘打交道的,连家里几个妹妹都哄不好,遑论旁人。”

“试试。”关月说,“或许人家瞧不上花言巧语那一套,偏你这样哄不好姑娘的能行。”

谢旻允权当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转过话说:“你那个绀城,地方不怎么样,胃口倒大。郑崇之那宅子里名贵物件多如牛毛,绀城有不是什么富庶地方,他哪儿来这么多银子,你也不查查。”

“我的谢小侯爷,哪儿那么容易啊?”关月长叹,“他是父母官,监察之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至多紧要关头敲打他两句,否则便是越权。我且惜命呢,要不你去查?”

谢旻允捏着茶盏,自绀城便萦绕心头的怪异感此时更甚,若只为享乐,根本不必提着脑袋在刀刃上过活,那郑崇之也着实不像有什么骨气的人,日后若查实罪名,只怕他会第一个卖主求饶。

“我总觉得不对。”谢旻允说,“因你兄长查到绀城,加之先前有几场仗打得蹊跷,才怀疑绀城外泄军情。可若真是如此,这等提着脑袋的事情,郑崇之有这个胆子?只怕是上面有神仙保他。”

蒋川华皱眉:“若如此,为何不干脆换了这个酒囊饭袋?云京对四境的确不算宽厚,他们在粮草军饷上动心思不稀奇,但如今这桩事,罪名坐实便是叛国……若一朝东窗事发,难免有抄家灭族之祸,他们富贵日子过得舒服,岂会不顾性命做这种事。”

“夭夭。”谢旻允说,“郑崇之是哪里人?之前做过什么官?”

关月一怔:“他来绀城时我还小,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不会有人同我说的。”

蒋川华斟酌道:“不若问问孙将军,他或许记得。”

“不成。”温朝说,“且不说这事他是否记得,单他那张嘴就能坏事。魏将军虽然脾气臭,却能藏住事,孙将军让人随便一忽悠,连他俸禄藏哪儿都能往外抖。”

温朝思忖片刻:“现在若写信去云京,恐怕不妥。不如我写封家书,家父为官多年,或许知道。”

关月颔首:“好,让京墨亲自去送,不假他人之手。”

雷雨声中传来几下轻叩。

京墨得允入内,将信呈给关月:“姑娘,洛州来人了。”

第30章

谢旻允瞥见一行秀丽小字,即刻猜到七八分,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温朝和蒋川华也一并告辞。

大雨方休,水珠从新生的叶脉间溜走,在夜色中作响。

“如今……将军的嫂嫂和侄儿都回来了。”蒋川华看向书房紧闭的门,“日后陛下在过问,还能用什么理由搪塞?”

谢旻允阖眼,漫不经心般道:“她嫂嫂没来。”

“于情于理,陛下都不好违逆亡者意愿。”他稍顿片刻,“我只是担忧,若有朝一日他知晓所有往事,会如何看待这个悉心栽培他长大的姑姑。”

蒋川华怔忪:“她是自尽……”

“自然是骤然听闻噩耗忧思过度,病重而亡。”谢旻允沉声,“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无父无母,还是跟着亲姑姑更合适些。”

蒋川华自觉失言,不再多说。

门后迟迟没有动静,谢旻允道:“京墨,你将那孩子带过来。”

书房里格外安静,听得清檐下滴水的细微声音。纸上行文并不如外在一般端秀,有好几处洇了墨。

“韫如启:

早当归家,延伫甚久,病体难行以不至,春寒,安否?

予嫁时,汝尚年幼,战未平,诸事难定。人谓长嫂如母,予诚愚也,然实以汝为亲妹,知汝今可属大事,当一面,予心甚慰,今有私,特拜托为先。

定州事不可为而必为之。予未罪汝,然身有恙,提笔犹难,今知时日无多,临文草草,托六尺之孤。

予知上意,遂夜书于汝,尽属后事,上亦难逆之。汝兄取“望舒”为名,许之深望,予私不欲其从军,然世事难料,难如愿也。英灵在上,其必记之。

今山雨欲来,前路难行,如见太平,天灯告之。

予尝备红妆,然未及归姝。愿汝早得良人,家祭相告,泉下有知,乐也。

此后山川相隔,万望珍重。三月廿四。”

“小姑,你在不在呀?”孩童稚嫩的

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娘亲说你要过生辰了,她生病不好出门,我来陪你。”

关月抹掉泪水,推开门将他搂进怀里。

“小姑,你怎么哭了?”

“我们小舒长高了。”关月捏捏他的脸,“小姑太久没见到你了。”

“不要再捏我脸了!上次你答应我的!”

“那是上次答应的,现在不作数了。”关月不顾他抗议,“你以后好好读书,我就不捏了。”

关望舒瞬间垮了脸:“那你还是捏吧。”

关月恨铁不成钢,似乎不太想理他了,半人多高的孩子扯着她衣角不撒手,只差躺着地上打滚说自己不要读书。若不论其他,眼前这幅景象倒分外可爱,温朝不禁笑出声。

关望舒回头看他们,躲到关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以后你都叫……叫伯父吧。”关月说,“还有个姐姐,你读过书可以去找她。”

她说的是温怡,谢旻允闻言笑道:“叫温朝伯父,却管他妹妹叫姐姐。关月,这辈分是不是太乱了?”

“那……叫小姨吧。”关月嘱咐过随行侍从,牵着他往住处走,“许你玩三天,之后我请先生来教你读书。”

“十天,十天好不好?等小姑过完生辰再请先生。”

“不行。”

“那、那十天之后再请先生!我先去扎马步!”

好容易将小孩哄安分了,关月才忽然想起,还有个麻烦正等着。

她看向令一众人束手无策的美人:“听说你不吃不喝,这是打算死在我府上么?”

“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到现在,想你应是很识时务的。”关月说,“废话我便不多说了,我这人穷得很,养不起闲人。做成一件事有许多路,莫要太将自己当回事,没用了便只能去街上饿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厨房做碗白粥给她,若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便捆了丢出去。”

南星跟着她,走远了才问:“姑娘,她看着胆子不大,你这么吓她……可别适得其反。”

“我吓她作什么。”关月笑了笑,“斐渊他们是生面孔,见到的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人,斐渊问一句她们便吓得魂不附体,大约还是知道些事的,只是不深罢了。既然是透风的墙,就推得倒,不过是麻烦些,何必非与她纠缠。”

“我明白的姑娘的意思。”南星说,“只是听小侯爷的说法,她是老鸨眼里的麻烦,大约也不会知道太多内情。”

“所谓顺藤摸瓜,总得有藤才行呀。”关月喃喃道,“只要她肯将这根藤交给我,便有她一口饭吃。”

南星点点头:“但我觉得不能姑娘去问,她若是被吓着了,只怕更说不出什么。”

关月定定看着她:“那让温怡去,她小兔子似的,一定吓不着她。”

次日晨。

温怡提着食盒推开门,玉娘依旧不抬头看她。但鹅黄色的衣裙撞进她的眼睛,发带也跟着晃呀晃,着实难以忽视。

“吃点东西吧。”温怡打开食盒,香气顷刻间填满房间,“这是药膳,姐姐说你病着,要好好休养。”

玉娘接过碗,还是不说话。

“姐姐就是嘴上说得吓人,其实很心软。”温怡坐在她身边玩发间垂落的鹅黄色发带,“吃完将药喝了,怕苦的话里面还有一碗桂花糖水。”

玉娘安静喝药,温怡才她身旁将头发和发编成细麻花辫,再慢悠悠解开,如此往复。

“我十四岁被父亲卖进妓馆,在里面九年,今年二十三。”她忽然说,“我是云京人,从前在家里……也很喜欢这样玩自己的头发。”

她同温怡说了许多,当她忽然停下时,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淹没。

“余下的……我写下来吧。”她说,“他们的那些把戏,并不适合说给你听。”

“二十七、二十八、…”

南星过来的时候,子苓正双手抱胸,靠着柱子数数。

南星莫名其妙地看向她,问:“你数什么呢?”

“喏。”子苓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那边,“从玉娘那儿出来,姑娘已经沿着小路往返二十八个来回了。”

片刻后,子苓淡定地补了一句:“现在是二十九。”

南星:“……”

她们闲话的功夫,温怡如梦初醒般地冲出了院子。

子苓一回头,发现鹅黄色的衣角消失在转弯处,将才咬了一口的糕点放进手帕塞给南星,即刻追上去了。

她在没几步远的地方找到了正纠结的温怡,藕荷色的香囊被她揪得可怜。

子苓试探地小声唤她:“姑娘?”

温怡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流苏:“你说这件事,我该先去找谁呢?”

“这个时辰……姑娘和公子大约在一起吧?你去书房看看,若不在便是去校场了。”子苓说,“或许还能见到谢小侯爷,他不是要教姑娘骑马么?”

温怡即刻答:“我不学了。”

“还是要学的。”子苓哄着她说,“否则日后姑娘和公子出门,你便只能留在家里。”

温怡将香囊系好,转身往书房去了。她敲门入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将关月支开,只好眼巴巴望着哥哥。

关月在怪异的氛围里试探道:“你问完了?”

温怡点头:“嗯,但没问出什么。”

“这也不怪你,她身子还好么?”

“休养几日便好了。”

温朝搁笔:“找我有事?”

“嗯。”温怡扯谎心虚,低着头小声说,“有家书。”

这显然是个借口,关月并不想揭穿她,垂眸抿了口茶。

温朝轻轻笑了声,与关月一道顺着她:“那你先去校场,我随后便到。”

关月离开许久,温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自小一向要她读书时他便是如此,温怡只好安分站在原地等着。

“坐下说吧。”他轻叹一声,“你呀,还是别学人家编瞎话了。”

小妹的转述能力,温朝一向是很有数的。他听温怡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书,实在头疼,于是揉着眉心打断她。

“所以她原是云京人,因疫病来了北境,随后父母决定将她卖给妓馆,有人给她毒药杀了父母兄长,之后便在那里过了九年。那日欺侮她的人姓莫,是城里的富商,用城中女子换回胡女谋利。”温朝三言两语将她方才小半个时辰的话说完,笑着看向自家小妹吗,“是这样吗?”

温怡乖巧地点点头。

“这些也没什么,为何要避开她?”

温怡气鼓鼓反驳他:“因为我还没说完!”

温朝近乎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点头道:“好,你继续。”

她深切感受到了哥哥的嫌弃。

“姐姐的兄长战前去过那里,玉娘说当时知府大人陪着。大概十月中旬,她只隐约听到几个人名,其中有人复姓欧阳,别的就不晓得了。”温怡想了想,“她当时还在想是不是那老鸨终于要触了霉头,未曾想十一月战事便起,之后……”

她低头摆弄自己的香囊,声如蚊讷:“我忽然就……有了一些很可怕的想法。”

“沧州一战蹊跷甚多,当时那般情形,老帅若不亲自带人出城,那日后无论沧州守军还是援军,心中都必有不平。”温朝稍顿,“这份不平日后必成祸患,所以他舍生求死。”

“这件事瞒不得她,既然你心疼,晚些我去说就是。”温朝推开门,示意她跟上,“你不是要学骑马吗?天色正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