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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君执夙 18145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上……

顾容回到正殿时,除了燕帝众人已都到了。

世家夫人们仔细看了皇后身边跟着的姑娘,心里转过不知多少个弯儿。不论是谁家的姑娘,若攀上了皇后,日后于自身婚嫁、家族荣辱都是极大的辅益。

燕帝一到,便留意到顾容身边的生面孔:“这是谁家的姑娘?皇后是想做媒么?”

“臣妾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不得。这姑娘臣妾看着和喜欢,便想留几日。”顾容温声道,“郡主家的姑娘。陛下既开了口,臣妾领情,日后若有入眼的问过她母亲再定夺。咱们着急也无用,最终还得姑娘自己愿意才好,陛下觉得呢?”

燕帝咳了好几声,看着顾容递来的茶道:“今日没有能入皇后眼的吗?”

“能入臣妾眼的自然有。”顾容笑了声,“可入不了郡主的眼啊,到底是人家的女儿。”

燕帝闻言道:“郡主这是不信朕。”

“儿女是父母的命,陛下想也能体谅。”顾容说,“臣妾议亲时父亲亦是千挑万选,最终才应了陛下。难道当初父亲应允只是因陛下身份尊贵吗?”

燕帝笑了声,不再说话。

几杯酒过后,燕帝摁了下眉心:“你宫中的确过于冷清了,便依皇后的意思吧。”

“谢陛下。”

这场宫宴于关月而言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鸿门宴,于旁人却是求之不得的恩典。

自行议定之后请燕帝赐婚的暂且不提,单论皇帝陛下大手一挥作主赐婚的几位,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这位陛下乱点鸳鸯谱的水平依旧如此一言难尽。

燕帝低头看向安静跪在下首的关月:“朕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也算给北境添些喜气,瞧你这意思是不愿意?”

“臣不敢。”关月垂眸,“只是孝期未过,有负陛下圣恩了。”

燕帝拢着文奂递来的手炉:“若你尚有尊长在上,朕自然不多言。但你如今还照顾着一个孩子,日后议亲恐难顺遂,若真是此后孤身,朕如何对得住你父亲。”

“陛下关切,臣感之甚深。”关月道,“只是小侄尚未长成,长嫂托付,臣不能推拒。”

“罢了,朕不逼你。”燕帝依然看着她,“听闻你将侄儿交给了郡主,不曾亲自教导。既如此朕给他请一位老师,你意下如何?”

“臣谢过陛下。”关月叩首道,“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臣早先为他请了许多老师都不堪用,拜访郡主时他尚安分些,臣这才劳烦郡主的。”

燕帝听她说完,不轻不淡笑了声:“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温朝:“他那个父亲虽然狂悖,才学还是有的,你既想让他教,朕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你的婚事,朕还是要过问的。”

“是。”

燕帝嗯了声,摆摆手要她退开:“朕和皇后会多替你留意的,孝期过后,便不好如此任性了。”

这也是关月最发愁的,孝期的借口用到头之后,她又该拿什么来推诿?

“陛下。”褚定方上前行礼道,“臣曾为犬子定过亲,连聘礼单子都送去了,这事陛下应是知道的。”

他顿了下,不卑不亢道:“只是后来她家横遭变故才给耽搁了,故友虽不在,但此约未废。如今这婚事自然不合适,但也该等孝期过了祭告一二,还是待这婚约退去,陛下再为这丫头的婚事费心吧。”

燕帝听了,笑道:“怎么?她上次登门不是去退婚的?”

褚定方定声:“不是。”

关月接道:“陛下,臣那次登门是为交付家父留书。”

她说着,褚定方从袖间拿出一封书信。

关月未曾想还真有这么一封信,低着头生怕被看出端倪。

“故友托付尽在其中,陛下要看吗?”

燕帝扫他一眼:“不必。只是你要明白,朕顾念的是谁。”

“臣明白。”褚定方说,“生者不能违其愿,待她孝期过了,臣自然会将信物交还。”

他展开书信:“臣将故友所愿,念给陛下听。”

这封信彻底断了燕帝的念想,退席时陛下的脸色简直不能更难看。

关月在宫门外等褚定方,与他一并回到府上。

她将信要过来看了许久:“真是我爹写的吗?他还能未卜先知呢?”

褚定方屏退下人:“自然不是。你爹给我写的信可不少,我临来云京前找人仿的。嘴严一些,不许跟人胡说。”

“我知道。”关月轻声道,“这样的事您都肯帮我,我实在不知该怎样报答了。”

“没有那个缘分,当女儿养也是行的。”褚定方玩笑道,“从前他舍不得,如今没人同我抢了。”

关月不禁笑了声,又侧首哭起来。

“快别哭了。”褚定方递了帕子给她,“那信里说了,你的婚事得我点头,若是个靠不住的我绝不答应。”

“这都没影的事。”关月擦干眼泪,“我只想等小舒长大将北境交给他,至于我自个……就这样吧。”

“那可不行,你得活得好,他们才放心。”褚定方拍拍她的肩,“小小年纪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出去坐会儿吧,阿祈等你呢。”

前几日才落了雪,虽积不住化了,却留下许多湿润。

夜幕之中,点点灯火像被笼住的困兽,飘忽着照出影子。

院中桌上放着一壶酒,褚策祈正仔细擦拭剑锋。

“方才席上没见到你。”

“我大哥在就行了。我若在陛下不得问啊?撒谎这事儿我可不在行。”他将剑收回鞘中,看向她说,“如今天冷了,你也不加件衣裳。”

关月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事,不觉得冷。”

她拿起一旁的剑,抽去剑鞘细细看了:“这是新打的么?没见你用过。”

褚策祈闻言笑:“你是想要,还是想看?”

“想看,我很久没见你用剑了。”关月利索地推回剑鞘,“喏,给我个面子?”

“我一向是给你陪绑的。”褚策祈说,“为了让你背书,他们也算不容易了。”

关月想了想:“那还是照旧,你练剑,我背诗。”

寒光掠过,剑锋已在她眼前,长剑听话地转了个圈,在夜色中亮得晃眼。

“那你背,我听着!”

剑风掠过,明明是冬日,她却恍惚看到了少时的漫天落英。

“从哪一篇开始啊?”

“《剑器行》吧!这篇你最不熟!”

关月闻言笑:“我如今都会的!”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褚策祈的剑意不曾断过,关月时常背不全,但旧日的光景却忽然清晰了。

忽然有落雪,她伸出手,雪花缓缓化开。

微州帅府院中有桃树,她最喜欢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去玩,剑风曾卷下簌簌落花,她伸手去接,花瓣却落在发间。一旁的少年收了剑对她说:你看,所谓桃之夭夭,便是桃花瓣只会找你,从不往旁人身上落。

“后头是不会了吗?”

关月回过神:“嗯,忘记了。”

褚策祈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之一给她:“千里迢迢从微州带来的。”

关月端起来闻了闻:“是伯母做的桂花酿。”

“你只有这个喝了不会醉。”褚策祈饮尽酒道,“临行前母亲特嘱咐了带着的,还有两坛,都是你的。”

他将长剑递给她:“仔细看看。”

她细细看过剑身的每一寸,在剑柄处找到了端倪:“桃花纹。”

“原是要在——”褚策祈忽然顿住,改口道,“在生辰那日送你的,喜欢便留着吧。”

碎雪落在剑身,薄薄一层遮住寒芒。

关月轻声道了谢,许久才说:“我的事情,拖累你了。”

褚策祈一怔,匆匆移开目光道:“成亲这事没什么意思,现下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拖着,正合我意呢。”

关月抚过剑柄上的桃花纹路,又说:“褚伯父不会让你一直逍遥下去的。”

“那是以后的事。”褚策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日后诸事安定,你来微州,我们再去策马看花。”

关月忽然有些想哭,压下声音道:“好啊,你记得多备几坛桂花酿,我要带走的。”

“还用你说?你哪次来不算计我家的酒?”他抬首望向飘雪的天,“选一个。”

“什么?”

“屋顶。”

关月失笑,而后认真想了很久:“褚伯父的书房如何?”

“我想想吧。”褚策祈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拿件衣裳来。”

关月颔首:“好。”

他方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道:“酒拿好,不许偷喝啊。”

“你快去吧。”关月催道,“记得将余下那两坛也提来,我一会儿带走。”

等褚策祈回来,碎雪已淡得看不出了。

关月接过披风问:“想好了吗?若不去他书房,我就走了。”

“你是仗着我爹抓不到你,肆无忌惮起来了。”

“反正挨骂的不是我,他要是发火我转身就跑。”关月说,“你到底去不去?”

褚策祈叹道:“走,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第52章

温怡夜里睡得并不好,次日在顾容身边时忍不住犯困。

顾容被她这可怜模样逗笑了:“夜里没睡好么?”

温怡点点头:“不太习惯。”

“看来本宫是没有留你的缘分。”顾容拉着她道,“既如此,傍晚你便回去吧,若再多留你几日,只怕你母亲要恼了。晚些让侯府来人接你,锦书你也一并带走,往后也好有人照看。”

殿里侍奉的人只剩了顾容贴身的嬷嬷和一个宫女。

温怡答话时便改了口:“顾姨,我不用人照看的。”

“她在我宫里得力,是见过风雨的。他们有那么多明枪暗箭要防,有锦书陪着,你哥哥也安心一些。”不等她出声,顾容又温声道,“不过这些请帖,你需得在我跟前看完。”

温怡转过身看见锦书手中的诸多请帖,一下子傻了眼。

顾容鲜少留人在未央宫。先前她有位嫂嫂使尽浑身解数想沾沾自家这位皇后小姑子的光,谁曾想顾容只请她们母女坐下喝了杯茶,便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半点没有要留顾家丫头的意思。

但皇后喜欢女孩儿的事人尽皆知。

于是家中有女儿的大多动了心思。万一姑娘能被皇后瞧上养在身边,日后便是一等一的尊贵。

但至今曾在未央宫中住过的姑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一个是如今的太子妃、一个是顾容不足五岁的小侄女。

如今又多了一个清平郡主家的姑娘——正正好该议亲的年纪。

顾容存的什么心思,各家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女儿攀不上皇后,主意自然打到了儿子身上。

年关里各府走动是常事,不会被人挑出错了,于是花样百出的请帖便山一般送到了顾容的未央宫。

温怡已看了一上午请帖,然还有许多:“锦书姐姐,这又是谁?”

锦书接过来看了看:“是工部刘侍郎的夫人,她家公子……颇为不堪,姑娘不必理会。”

温怡哦了声,将帖子放到一旁。

锦书对着请帖一一与她说过,小声问:“姑娘有想应的吗?”

“没有。”温怡看得头疼,趴在桌上道,“我都不认识,应什么呀。可还有这么多呢,真的都要看吗?”

“不仅要看,还要回呢。”锦书说,“姑娘也不想让人嚼舌头,说郡主娘娘教出的姑娘不知礼数吧?”

“差不多了。”顾容笑了笑,“后头那些以本宫的名义一并回了吧。看了这么久,去换身衣裳,我叫了个人来,一会儿你同他一道回去。”

“是我娘吗?”

“来了你便知道了,快去吧。”

温怡回来时谢旻允已坐了有一阵子。

“你换身衣裳这么久?”

顾容略有责备地唤他:“斐渊。”

温怡看了看他,小声说:“我、我忽然觉得,再住一晚也不是不行……”

“姨母叫的是郡主。”谢旻允道,“但郡主说她今日约了人叙旧,你哥哥和关月出门去了,这差事才落到我头上。”

顾容借着衣袖遮掩喝茶,他们说得话却半句没听漏。等他们一番口舌之争过后,她缓缓放下茶盏,发觉他们正眼神打仗,一时又觉得好笑。

温怡被他气得上火,倒茶时手一抖泼出一点在桌上。

顾容趁机问:“可烫到了么?”

“不曾。”温怡顿了下,找了个台阶道,“顾姨,那余下的请帖我要带走吗?”

“不必了。”顾容心领神会,“过完年你该十六了吧?今日送帖子来的大多宫宴那日见过,你觉得如何?”

温怡一怔:“啊?不是都拒了吗?”

谢旻允清清嗓子道:“姨母,您问这个作什么?”

温怡难得对他生出几分感激。

顾容并不理会他:“等我问问你母亲的意思吧,不过想来这些公子哥她是瞧不上的,还是别在云京挑了。”

片刻之后,她抬首问:“你们还不走么?”

谢旻允:“……”

据称“出门去了”的关月和温朝正两大一小盯着面前的七弦琴发愁。

傅清平终于回来,关月像看到了救星。

温朝似乎更绝望了,看着琴叹气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酒量,兴许今晚回不来了。”傅清平说,“唯一一个琴弹得好的不在,真是愁人。你这小家伙,怎得忽然要弹琴?”

关望舒想了想,认真答道:“今天在街上听见了,很有气势!我也想学!”

关月仔细回忆一番,小声问温朝:“我们今日听到的是琵琶吧?”

“对。”温朝生怕关望舒听见,压低声音道,“是《淮阴平楚》。”

“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一向是放在一块说的。”关月看向他,“你不会啊?”

温朝难得心虚:“会一点,但不算很好。”

他的“不算很好”,极有可能是“其实还不错”。

于是关月追究道:“不算很好,那会还是不会?”

“会。”温朝艰难道,“但很难听,若我教他……只怕你侄儿此生不会想学琴了。我从前挨先生的板子,十回里九回是为了琴,后来父亲看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便作罢了。”

他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书案前抄书习字一整日、也可以顶着太阳扎马步不喊一声苦。唯独练琴,能躲则躲,躲不了便尽力磨蹭,能拖多久是多久。

每每练琴,先生便气得要打他板子,等吹着白胡子气呼呼离开。他才松一口气,转过身和傅清平撞个满怀,而后再被爹娘好一顿教训。

关月:“……”

那还挺巧,她也经常因为练琴挨板子。只是她琴棋都不大好,所以先生大多直接被她气走了,并没有吹着胡子打她板子的耐性。

关月小心翼翼问:“伯母也不会吗?”

温朝也小心翼翼回她:“我的琴技,大约就是随了母亲。”

关望舒并不相信,执着地缠着他道:“伯父什么书都会背!还会编草蝴蝶,一定也会弹琴!”

温朝只觉得眉心发痛:“你等谢伯伯回来,让他教你好不好?”

关望舒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不好。”

温朝:“……”

他是真的不太会。

温朝看着面前的琴,竟然生出了几分慷慨赴死之感。

“我、我想到一个人。”关月扯了下他的衣袖,“这就去请。”

而后两人一齐逃之夭夭。

关望舒眨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睛看向最后一个人。

傅清平随手拨弄了下琴弦:“你巴巴地望着我没用,不会。”

一大一小在院中坐了很久,头顶的云飘远了不少,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关望舒从未听过的男声:“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

再是关月求人的话语:“教人弹琴,我不会你知道的呀!哎呀兄长你救救我,求你了!”

“教谁啊?你找斐渊。”

“他、他进宫了。”关月可怜兮兮望着他,“你救救我。”

谢知

予无奈,侧首问温朝:“她平日也这样吗?”

温朝摇头,清了下嗓子道:“……那孩子确实不好对付。”

谢知予先问傅清平安,而后撩袍坐在关望舒身旁,教他五音六律,同样的问题被问许多遍也不生气,分外有耐性。

谢旻允和温怡回来恰看见这般景象。

傅清平见他们过来,觉得自己在多有不便,寻了借口离开。

等关望舒自己低头摆弄时,谢旻允叫了兄长问:“怎么是你教他?关月叫你来的?”

关月摸摸鼻子:“我们都不会,只好找你哥了。”

谢旻允闻言问:“云深也不会?”

温怡小声道:“……我哥真的不会。”

与他们说话时,谢知予依然注意着关望舒的动作。

“这样不对。”他点了下琴弦,“你看。”

“我嫂嫂呢?”谢旻允道,“她琴弹得好,又喜欢小孩儿,居然没将这差事抢走?”

“买胭脂去了。”谢知予笑笑,“屋里那几盒我瞧着都没什么差别,她非说有,随她去吧。小月,你们姑娘家看那胭脂当真不一样么?”

关月点点头:“当然不一样。”

“那我改日再看看。”谢知予稍顿,又同自家弟弟道,“你嫂嫂近来管家管得心烦,总嚷嚷着要弟妹,好将家里的事都交给她。你也不小了,婚事是不是该有着落了?”

谢旻允一听他提这个就头疼:“怎么你也不放过我?”

谢知予闻言挑眉:“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这敷衍但老实的态度很不像他弟弟素日的风格,谢知予迅速瞥了眼与他一道过来的姑娘,暂且不再追问了。

关月觉得有些冷,怕关望舒冻坏便叫了他告辞,温朝和谢知予并不熟悉,也领了妹妹一并走。

等他们都走远了,谢知予笑眯眯看向他:“说吧,谁啊?”

“什么?”

谢知予感慨:“哪家姑娘这么厉害?竟能受得住你这张嘴。”

谢旻允低头划拉桌上的积雪:“没谁。”

“我还不了解你?”谢知予一脸不信,“你这次回来可比从前安分多了,你自己想想,往日这个时辰我能在家里抓到你?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谢旻允不吭声。

谢知予一本正经道:“酒楼没去、歌舞坊没去、乐坊没去,听说昨儿有人叫,你还给拒了。这是我弟弟吗?说,为了谁在这装老实呢?”

谢旻允转身就要溜。

谢知予将他一把扯回来:“猜也知道是谁。人姑娘家可没那么多年岁能消磨,万一哪天陛下和皇后娘娘要给她许人家,那还有你什么事儿啊?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比得过谁?”

谢旻允被他气得半死:“你是我亲哥哥吗?”

谢知予想了想:“本来就不是啊。”

谢旻允:“……”

的确不是。

第53章

谢知予回屋,陆文茵正看着账本等他。

她家世并不显赫,却是书香门第。母亲早亡,父亲续弦之后又有儿女,虽不曾苛待她,疼爱终究少了些。境遇如此,陆文茵便养得聪敏温和的性子,从不与人争吵,却处处给人软钉子碰。

谢剑南看上她的脾性,作主定了这门亲事。

宫宴那日他们夫妻并不在,可这些日子各路消息一齐听了,陆文茵忽然觉得不大对。

“是谁呀?”陆文茵合上账本,“快说。”

“不是说去买胭脂吗?”

“还没走出家门,就被管家叫回来了。”陆文茵拍了拍厚厚一沓账本,“方才送来的,胭脂日后再说吧。”

她稍顿,又追问道:“我问你话呢,谁呀?”

谢知予定定看她一会儿:“没见过几回,你倒是很关心他。”

陆文茵敲着厚厚一沓账本道:“我盼着他赶紧成家,好将这差事丢给弟妹。原就是人家的东西,没道理一直放在我这儿吧?”

“不想管家?”

“不是自己的东西,便不去想。”陆文茵说,“知足为乐,若生了不该有的贪念,只会将自己变得面目可憎,我自小便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这些,究竟是谁?”

谢知予深叹道:“难。”

“陛下如今也没有未嫁的女儿了呀。”陆文茵认真想了想,“除了公主,还是谁是咱们家娶不到的吗?”

谢知予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止不住。

陆文茵端茶给他,小心翼翼道:“他自打去了沧州身边也没几个姑娘,总不能是……”

“不是她。”谢知予闻言失笑,“他和小月从小打到大,若有心思早就定下了。”

“那、那就是郡主的女儿。”

“大约是吧。”谢知予含糊道,“他没承认,都是我瞎猜的。”

“家世是有些尴尬,但皇后娘娘特意留了她,这意思还不够明白么?”陆文茵看向他,有气无力道,“快给他定亲吧,这账我真是不想管了。”

她忽然很恼火:“还有你!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么厚的账本,也不帮我看看!你们家又没什么亲戚,哪来这么多账本啊?”

“……消消气。”谢知予将账本挪过来,“今日休沐,我看。”

“父亲免了我晨昏定省,可我、我还得每天早起去账房!”陆文茵气得哼了声,“哪来这么多账!你慢慢看,今儿要是看不完,晚上就睡书房吧。”

谢知予安静看了会账本,等陆文茵消气才说:“他日后是要留在军中的,不管娶谁家姑娘都会与他一起去沧州,所以管家的事……还是在你手里。”

陆文茵皱着眉:“一定要随军吗?”

“嗯。”谢知予道,“留在云京,反而给人拿捏。”

“这些同我也没干系。”陆文茵担忧道,“只是他那张嘴……不会将人家气跑吗?”

谢知予停住动作:“你何时这么了解他了?”

“他我不大了解。”陆文茵哼了声,“但不是有你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一定的。”

“阿茵。”谢知予叹了声,“咱们两个,到底谁嘴上更不饶人一些?”

陆文茵撑着下巴,慢悠悠侧过身看向他。

“我。”谢知予说,“你慢慢喝,我看账本。”

陆文茵合上眼,心里却在想侯府的许多事。她接过侯府一干事的第一日,谢剑南叫她去书房,将一切清楚告知,要她想定了之后给个决断。

剑南这两个字,并不是父母取的,而是来自军中的文书先生。他流血搏命挣来的军功,将自己从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变成了云京城的王公显贵。

陆文茵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听得这些旧事只能低下头不作声。

于是谢剑南告诉她,他儿时家里很穷,偏穷人家最喜欢孩子,越多越好。他有一个长兄、余下的都是姊妹,他并不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自然也不也是最受宠的那个,所以北境征兵时,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斩杀宗加之后,谢剑南得封宣平侯。

时隔多年,他终于回到了多年不曾踏足的破茅屋。那里常有战事,他回去时,家里只剩了父母和长兄,老人病得不轻,却如从前一般偏心长子。

他最终带走了兄嫂,至于卧病的老夫妇如何,与他无关。

侯府的事陆文茵多少探听过一些,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父亲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让他们入府,在外安排了住处,他们品行不端,于是我将孩子带走,记作侯府的庶长子。”谢剑南示意她坐下,“但人总是贪心的。之后的事他同你说了吗?”

陆文茵点头:“大致说了。”

谢知予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那对父母找上门。他原本正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儿,来人自称是侯府的亲戚,要寻谢侯爷。谢知予将弟弟留下,跑去书房找

父亲。

谢旻允肩上浅浅一道疤,便是这样得来的。

陆文茵垂眸,许久才问:“那他们……”

“自然是死了。”谢剑南看向她,“亲事是我定的,自是看中你的心性。侯府的家业……与他没什么干系。”

陆文茵起身恭敬道:“儿媳明白。”

“知予二字,不必我多言了。”谢剑南起身离开,“你想定了,给个决断。”

“父亲,还有句话,我理应转达。”陆文茵叫住他,“有人同我说,侯府待他,仁至义尽,恩重如山。”

“夫妻一心,这便是我二人的决断。”

陆文茵想得入神,没听见谢知予叫她。

“想什么呢?”

“想父亲那天说的话。”

谢知予从账本中抬首瞥她一眼:“他那日不是同你交代旧事吗?”

“是。”陆文茵直起身,“只是我在想,那时候你也不大。一时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实在算不到你头上,就因为这个被罚跪祠堂三日,真就没怨气吗?”

“自然有过。”谢知予轻笑,“只是他实在不安分,总是闯祸,而且说哭就哭。拿他没办法。”

“我看你挺心疼他的,何必这么心口不一呢?”陆文茵也笑,“那这偌大家业,我只能先管着咯,不过那姑娘我还没怎么见过呢……”

她讨好地扯扯谢知予衣袖:“诶。”

谢知予不理她:“看账本呢。”

“别看了。”陆文茵将账本合上,“晚些我慢慢看。”

“什么事?”

“哪天方便,让我见见她?”

“见谁呀?”

陆文茵松开他的衣袖,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这事儿没落定,你急什么?”谢知予说,“日后再说。”

陆文茵依旧盯着他。

“至少要等他承认吧?这种事情,太着急会将人姑娘吓跑的。”

陆文茵哼了声:“听起来你挺熟练啊。”

谢知予沉默良久,又将账本翻开:“……还是我看吧。”

陆文茵一向是想定了便要做的性子,傍晚时分,不知吏部有什么事,忽然将谢知予叫走了,她便让侍女去寻温怡。

人自然是没寻到。

云京街上,温怡跟在关月身后,忽然被塞了一串糖葫芦。

关月捏捏她的脸:“想什么呢?”

“总觉得你有事要和我说。”

“嗯。”关月闻言笑,“挺聪明的嘛。”

“……什么事呀?”

关月垂眸,转过身慢悠悠往前走:“都说谢伯父是一战封侯,但我却知道,他有无数军功,即便没有斩杀宗加的功劳,侯爵加身也是早晚的事。他这个宣平侯的位子,是陛下给北境的敲打,可惜当年……”

她轻叹,回身看了温怡一眼:“侯夫人——那时还不是。她有孕时,北境上下都希望那是个女孩,有了斐渊之后,陛下便想尽办法要将谢伯父留在云京。侯夫人是顾家人,与皇后娘娘有斩不断的关系,侯府自然与东宫更亲近,绝不可能远离朝局。虽然谢伯父那边没什么亲戚,可顾家有啊,侯夫人那头的亲戚多得离谱。谢伯父原本是有许多兄弟姐妹的,但边城战火连绵,再加上一些别的原由,他们如今都不在了。”

温怡在她身后停住。

关月仔细算过辈分:“侯府的庶长子谢知予,其实是斐渊的堂兄,他——”

“姐姐。”温怡低下头小声嗫嚅,“……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就当我闲来无事,随便说说。”关月说,“侯府如今掌家的是陆文茵,从前陆家只是云京近旁的小门户,如今沾侯府的光全家一起来云京了。皇后娘娘留你,与郡主的交情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至于她的私心是什么……我不多言了。你哥哥这个位置,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差错,无论陛下多不情愿,他日后都一定会加官进爵。皇后娘娘留你,也是为了抬北境的颜面。”

温怡点头:“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关月笑着看她好一会儿,轻叹道,“侯府的家业如今在斐渊的嫂嫂手里,虽然谢伯父会试图将一切安排妥当,但世事瞬息万变,尤其是人心。等斐渊定了亲,那姑娘的处境才真正艰难,如何与顾家周旋、如何接过家业、如何试探庶兄……还有如何当好天家的亲戚。”

温怡想说什么,被关月一摆手打断了。

“我不提,并不代表我真的不知道。”关月扶正她发间的玉簪,“我和斐渊有少时的情分,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你哥……似乎这几日才转过弯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偏偏这时候犯糊涂。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自己决断吧。”

第54章

傍晚时分,温怡一个人坐在池塘旁边,对着几封请帖出神。这些帖子是送到傅清平手上的,但她一向不爱多管孩子的事儿,转手便交给女儿了,全由她自己定夺。

“小姨!”关望舒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呀?”

“你今日不用读书吗?”温怡揉揉他的小脑袋,“可别偷懒,当心挨骂。”

“没有偷懒。”关望舒坐在她身边,“近来我功课很不错,但小姑总不许我出去玩。”

温怡大致明白关月的意思,安慰他说:“过些日子让子苓他们带你出去,不许一个人乱跑。”

“小姑和伯父也这么说你的。”关望舒一骨碌爬起来,清清嗓子人小鬼大地学给她,“‘你妹妹近来也得盯好了,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出门,要不我把南星分给她?’小姑就这么说的。”

“我知道。”温怡说,“所以我们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惹麻烦。”

一大一小并排看着天边微白的云。

“小姨,过年那几天我能不读书吗?”

“应该可以吧,爹爹没那么不通人情。”

关望舒点点头,往她身边蹭了蹭,小声问:“小姨,你一下午都在这儿,是在躲人吗?”

温怡在他仰起的小脑袋上敲了一下:“我躲谁呀?人小鬼大。”

“哦。”关望舒撇撇嘴,“你之前说冬天池塘边上冷,你最讨厌这里的。”

“今天……不冷啊。”

她话音刚落,关望舒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温怡将他拉起来:“你快回去吧。”

“明明就是在躲人,还不承认。”关望舒嘁了声,理直气壮道,“骗人是不对的!”

温怡捏捏他的小耳朵:“好好读你的书!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关望舒仰起脸回答:“水,小姑说我脑袋里都是水。”

“那就多读书。”温怡郑重地拍拍他的脑袋,“读多了兴许你的水里能飘着诗书礼易春秋。”

关望舒:“……”

将关望舒丢回屋的路上,他们迎面遇见了谢旻允。温怡拉着关望舒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地调头,试图拉着他就走。关望舒歪着脑袋看她一会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

谢旻允将地上的关望舒扶起来,确认他没受伤之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

关望舒眼睛转了几圈,扯着他的衣袖问:“有好吃的吗?”

“没有。”谢旻允说,“让她带你去厨房找啊。”

“小姨不去。”关望舒往后退了点,一本正经道,“她好像是在躲你诶。”

等他一转眼跑没影儿了,温怡尴尬地笑笑:“小孩子胡说的,我没有。”

谢旻允嗯了声:“你心虚什么?”

“哪有。”温怡将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透透气而已。”

“我告诉你个事儿。”谢旻允笑着看向她,“你说谎的时候呢,喜欢玩头发。”

正忙着折腾头发的温怡:“……”

谢旻允并不很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说说,为什么躲我?”

温怡咬咬牙,破罐子破摔般道:“嫌你烦,不行吗?”

谢旻允看了她半晌:“不行。”

温怡转身就走,丝毫不顾谢旻允在身后叫她。

等她走远,白微深深叹口气道:“公子,您这张嘴能改改吗?”

“无妨,她不记仇。”谢旻允说,

“关月如今是正经得很,逗她玩儿实在没意思。”

白微哑了一瞬:“那您也不能逮着温姑娘一个人祸害吧?”

“知道了。”谢旻允想了想,又吩咐他,“你让商陆到她那儿去,离开云京之前,他和子苓一定要寸步不离。”

“明白。”白微颔首,“皇后娘娘让锦书姑娘过来了,有些事情也好提前防备。”

“姨母对她倒很上心。”

“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白微瞥见不远处的陆文茵,行了礼退后,“属下告退。”

“不必了。”陆文茵说,“早些时候吏部来人将你兄长叫走了,如今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见人,便是有急事不归家,也应当有人回来告知才对。”

“嫂嫂遣人去问了吗?”

“问过了,叩门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应。”陆文茵缓了缓,“我方才去书房,父亲如今也不在。”

“或许温伯父那儿,我去看看。”谢旻允说,“白微,你再去吏部问。”

冬日寒风呼啸,但傅清平正坐在院中。

她听见人行过雪地的动静,侧首问:“来找你爹?”

谢旻允应声,犹豫再三还是问她:“伯母…不冷吗?”

“有一点。”傅清平无奈,“只是他们两个实在太吵,这么多年,还是不见有长进,哪里有当长辈的样子。”

谢旻允沉默半晌:“那我这会儿过去……”

傅清平缓缓打断他:“不如先说说吏部出了什么事。”

“吏部……”谢旻允一噎,只好看向陆文茵。

“当家的人,要稳得住。”傅清平容色平静,目光轻轻落在陆文茵身上,“我这位老友…无论是什么事,若由他出面,大约都能摆平七八分。可日后你要如何应酬?难道真将这攀高枝的名声坐实吗?所谓仗势欺人,自然要弄清楚他仗谁的势、又是为何敢欺到侯府头上来。你所倚仗的这股风,恐怕并不能真的送谁上青云。”

屋内炉火上温着酒,棋盘上黑白交错,静得能听见风声。

谢剑南盯着棋盘:“打发了?”

“嗯,”傅清平轻笑,“吏部究竟出什么事了?”

“无非还是从前哪些烂事。”温瑾瑜想了想,“这时节,大约就是贪墨、买官一类的。”

谢剑南哼了声:“那是当年单枪匹马斗过了半个国公府的人,用你说?”

眼看着又要吵,傅清平连忙道:“你家那孩子,和这事儿有关么?”

谢剑南摇头:“他若品行不端,我早赶出去了。这孩子在吏部尚算勤勉,事情一件件做下来,过了年自然要升,家里另一个祸害在军中,熬一熬军功总会有。这些年外人看着我偏心得厉害,便挑了个我不会管的去欺负,反正多少有陛下的意思,只要不出人命,侯府就不会说什么。”

“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真亏待他。”傅清平说,“就知道嘴硬。”

棋盘上胜负已有分晓,谢剑南定定看了许久。

“技不如人。”他长叹,“老了,孩子的事,管不了咯。”

傅清平翻过一页书:“真不管了?”

“不是什么大事,随他们自己折腾去。”谢剑南说,“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要去给这群小兔崽子遮风挡雨不成?”

“口气不小。”温瑾瑜敲敲棋盘,“看你下的什么东西,心思早飘孩子身上去了。”

“刚那是让你。”谢剑南换了黑子,“再来。”

年节前后,出点事不稀奇、有人莫名被牵连更不稀奇,但出了事之后四下都像密不透风的墙,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温朝去了趟国公府,回来时陆文茵在算账,谢旻允和关月不知在说什么,总之与他离开前相比安静了不少。

“这是有消息了?”

“没有,等你呢。”关月说,“其实细想并不复杂,斐渊在军中,兄长在朝中,若没有这事过了年侯府只会声势更盛,有人眼红,陛下乐见其成。国公府那边怎么说?”

“我那在吏部混日子的表哥倒是安生回去了。”温朝轻叹,“问了半天,他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混日子总比惹祸好。”关月耸肩,“看来国公府家教还是不错,只有傅二一家是祸害。”

温朝闻言笑:“你对他意见不小。”

“看不顺眼罢了。”关月稍顿,“方才派去的人也没进得了吏部的大门,这位尚书段大人,究竟想打谁的脸啊?”

“吏部的事又不独今年有,只看陛下什么时候想查。”谢旻允说,“他这会儿正在迷魂阵里出不来呢,少不了要落一个失察的罪名,账怎么算都算不到这位段尚书头上,不如先想想是谁在办吏部的差事。”

“谁办不要紧,斐渊这张嘴虽然不靠谱,但想必方才说的是实话。”温朝笑了笑,“既然你兄长与此事无关,过几日便无事了,但他多少被牵扯进去,恐怕也要难受好些日子,陛下想敲打,便遂他心意。”

关月嗯了声,揉着脑袋说:“云京事怎么这么多?明年我们能不能不来呀?”

谢旻允平静地泼她冷水:“沧州事也不少。”

他们斗嘴的功夫,陆文茵合上账本,安静听了许久。她少时若有这样的好友,日子或许就不会那般艰难。

“我先前有些乱,让各位见笑了。”陆文茵忽然开口,“如今想来,大约只是有人见不得侯府好,过几日便没事了。身在其位,自然不能朝后躲,可罪名未落定,因何避而不见呢?我再遣人去,只是问个缘由,旁的绝不多言,若还推三阻四,我这以礼相待的好脾性便要消磨殆尽了。”

第55章

侯府的人不出意料地吃了闭门羹,但也不独一家被挡着,如今吏部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格外一视同仁。陆文茵听说了这阵仗,当即决定今儿先不去凑热闹,等明日再遣人去,若还不成便亲自登吏部段尚书的家门。

但这一夜,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第二日清晨,蒋川华忽然登门。

“有个消息,我想你们大约需要。”他稍顿,“吏部的事情如今交到了刑部,人一早就带走了,但刑部的卓策楠近日告假,如今主事的是林照。”

陆文茵不大清楚这个人,于是没有动。

关月却立即站起身:“林照?他一个员外郎,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谢旻允想了想,神色严肃:“卓策楠这些年捅了不少篓子,怀王对林照的器重就成了他头顶悬着的利剑,所谓告假……恐怕只是个对外的说法,刑部或许是要变天了。”

他沉默半晌,继续道:“白微,你去一趟刑部,若咱们这位林大人还是避而不见,晚些我亲自去会会他。”

日头稍稍移了几寸,白微回来复命,偷瞄了正心不在焉看账本的陆文茵好几眼。

瞧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旻允起身与他一并去了院中。

白微压低声音:“公子,我——”

“没见到林照?”

“见到了。”白微面露难色,“他说、说咱们侯府目中无人、藐视律法,吏部出了事便等他们查,若没有牵涉其中自然能全身而退,不知咱们究竟是哪里不放心,还有……”

“还有什么?”

白微实在不知如何转述,索性将林照原话告诉他:“侯府过去那点事不是秘密,不知小侯爷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是想演给谁看?老侯爷都没来过问,何必多事呢?亲兄弟尚且反目,难道小侯爷还真将这位庶兄当成什么手足至亲了吗?”

“他自己同亲

妹妹反目成仇得利索,便以为全天下都如他一般没心肝吗?”关月不知何时在他们身后,“不过看如今这情形,刑部尚书是该换人了。”

“林照可比卓策楠难对付。”谢旻允说,“卓策楠这个人虽然贪财好色,尚且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林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狼心狗肺,随时能背后捅人刀子。”

“他早年和侯府有过节。”温朝皱眉道,“你即刻去刑部,无论如何要见到人。”

谢旻允一怔:“你是怕他动刑吗?不会吧?这次折进去的人那个背后没有神仙,他有那么大胆子?”

“当初他和妹妹反目,动了家法,险些将人打死了,还是我母亲和侯夫人一并出面才保下来的。”温朝轻叹,“这些年他手里人命不少,只是有怀王顶着,翻不到面上来。前些年怀远伯府的公子犯了事,虽然伯府已经没落,但旁人不看佛面看僧面,都对这位小公子手下留情,最终到林照手里,丢了半条命不说,养好伤还落了残疾。无关之人他尚且如此,遑论按他的算法咱们都是仇人了。”

关月好半天才回过神:“这人也太……”

蒋川华思索道:“家父还有一言,在林照眼中谢家这位长公子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老侯爷不会为他兴师动众——这是事实,林照没料错。他即便真的死在刑部,侯府也不会让刑部太难堪,至多十天半个月日子不大好过罢了。”

谢旻允闻言急道:“这是什么话?”

“我还没说完。”蒋川华道,“但林照不会让他死,只要还在喘气,就是活着,刑部就能和侯府交代。吏部这事不大,他们不会出面,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谢旻允闭了闭眼,沉声道:“我去刑部。”

关月一把拉住他:“你去有什么用?他会出来见你吗?”

谢旻允扯回衣袖,站在原地许久不作声:“……那是我哥。”

身后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陆文茵神色平静,对他们弯了弯嘴角。

“我去吧。”

“嫂嫂……”

“刑部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陆文茵越过他们,没有回头,“外面冷,都进屋吧。”

陆文茵至今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或许根本子虚乌有,权力的更替总伴随着动荡,林照一个员外郎能主刑部事,那便意味着卓策楠落败。

覆巢之下定无完卵,这个道理,她想得很明白。

四面透风的亭子遮不住雪,炉中的火星被越发大的雪沾染,几乎要灭了。

一道略苍老的声音自陆文茵身后传来:“天寒地冻,这是何苦呢?”

“要见段尚书一面可不容易。”陆文茵拢了拢衣袖,并不起身,“吏部出了事,尚书大人却在府中品茶赏雪,想来不太要紧,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见识,杞人忧天了?”

“这便是讥讽了。”他在陆文茵对面落座,“府上昨日最热闹,却没见侯府来人,想来夫人如今已理顺了其中关窍。既然明白,便安安静静等尘埃落定,何必再来为难老夫?”

“您说笑了。”陆文茵道,“段尚书,天寒地冻,我便直言了。这位林大人年后大约会顺理成章接过尚书一职,吏部的事情不独今年有,陛下心里也有数,他不过拿去立个威,不出三日吏部官员定会各归其位。但舍弟正在军中,侯府的境况便于他们不同,我不是云京长大的,对家里同林大人的恩怨不甚清楚,近日略有耳闻,难免忧虑。”

她稍顿,垂下眸道:“听闻段尚书有位得意门生恰在刑部,既不是大过,见一面不为难吧?家里如今正议亲呢,若这头出了事,终究面上不光彩,您说呢?”

刑部不是林照一个人的,她走了吏部段尚书的门路,便是侯府欠了一个人情。银子上上下下不知流出去多少,当陆文茵真的站在牢狱门前时,她倏地感到茫然。

见到了,然后呢?真的只是见一面吗?

“嫂嫂。”

陆文茵回身:“你怎么来了?”

“我陪你。”谢旻允缓缓道,“我亲自来,他们终究会有所顾忌。嫂嫂,我母亲同林照的过节,不该牵涉你和兄长。”

“一家人,说什么胡话。”陆文茵替他系紧披风,“外头怎么说不要紧,嫂嫂心里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一家人一起顶着,总能熬过去。头抬起来,别让你哥看了担心。”

踏入牢房的那一刻,难以名状的气味涌入鼻腔,催得人喉咙泛酸。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并不吵闹,四下都很静,能听见人挣扎而微弱的喘息声。

谢旻允隔着门看见他的兄长,他在北境见过更惨烈的伤,却站在原地喘不上气。

领他们来的人走出很远,陆文茵进去忙着上药,不大说话。

“站在那作什么,进来。”谢知予看他很久,忽然笑了笑,抬手拍了下弟弟的脑袋,“还没死呢,你看着像要哭了,多大人了?”

陆文茵小心地上过药,闻言笑道:“没长大呢。”

“林照是私怨,陛下则是怕侯府声势太盛,不会真要人性命的。”谢知予说着咳嗽了几声,“哥哥这官是做不出什么名堂了,以后只能指望你。”

他稍有动作,伤口便扯得生疼,幸好有陆文茵扶着。

谢知予又嘱咐了弟弟几句,轻声道:“我和你嫂嫂说几句话。”

等他走远了,陆文茵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她侧过身擦了眼泪,将带来的东西整齐放到一旁:“先凑合用吧,药一定要按时换。”

“阿茵。”谢知予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微微发抖的手缓缓擦过她的侧脸,“别哭。”

陆文茵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当初……是父亲作的主,说是盲婚哑嫁也不为过,我身世尴尬,实在很委屈你。”谢知予说着又咳嗽好几声,等疼痛过去,他声音便越发小了,“所以便想着,你从前过得不大好,至少在侯府能少受点委屈,可如今怎么又哭了?”

“疼吧?”陆文茵扶他坐好,吸了吸鼻子道,“我最不委屈的日子,一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二便是如今了。”

谢知予看着她:“侯府家业,与我无关。”

“我知道。”

借着狱中昏暗的光,陆文茵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我出嫁之前,其实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满意,因为我知道我爹是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将我卖了。我家里……你知道的,我很怕你们兄弟不睦、怕我到了侯府还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

谢知予安抚般拍拍她的背:“苦都吃尽了,往后便都是好的了。”

陆文茵摇摇头:“你不明白。回门那日其实我并不想去,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母亲过世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但如今我又有家了,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很记挂的;你弟弟呢,性子还不太稳,可我们都还在,一点一点教他就好。”

她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分外郑重:“方才他同我说,侯夫人同林照的恩怨不该牵涉你我,这话不对。家里如今一切都很好,照顾好自己,熬过这几日,除夕那天,我还想你一起守岁呢。”

“阿茵——”

“我从不贪心。”陆文茵对他笑,“这样就很好,想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饿着我的。”

狱卒来催他们离开,快到台阶时,谢旻允忍不住回头:“哥,保重。”

从门缝中透出的一丝光彻底消失,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林照正在不远处与他们遥遥相对。

陆文茵咬了咬牙,侧过头不看他。

“林大人。”谢旻允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道,“

或许过些日子就该称林尚书了?”

“小侯爷说笑了。”

谢旻允越过他,望着没有一丝云的天:“吏部出事,我兄长在其位自然该查,可是林大人,动刑总得有个名目。我游手好闲惯了,想不明白,不知林大人可否解惑?”

“刑部按规矩办事,不独侯府。”

谢旻允哦了声:“谁的意思啊?林大人,我这个人一贯喜欢秋后算账,你若不肯说,我只好将这笔烂账记在你头上了。”

“无可奉告。”

第56章

从刑部回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们心里都明白,陛下是在告诫侯府,人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落在林照手里高低得扒层皮。

谢知予养伤的那几日,陆文茵要照看他,侯府一应杂事谢旻允需分担不少,熬得人都瘦了一圈。这么一比,日日在院子里喝茶逗小孩几位便显得格外清闲。

“你们倒挺自在。”谢旻允一掂茶壶发现空了,只好放回原处,“没人来添堵?”

“怎么没有,喏。”关月拍了拍桌上的请帖,“郡主娘娘嫌烦,全差人送云深这儿来了,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了半天,要么嫌东家事多要么瞧西家不顺眼,要按他这么个挑法,不如出家更利落些。”

温朝大约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关月望了眼一旁尚有许多的帖子,同谢旻允道:“伤怎么样了?”

“发热,这会儿才好些。”谢旻允说,“嫂嫂陪着,我就不往前凑了。”

“诶,你嫂嫂同段尚书说,家里正在议亲。”关月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仔细想过了,只能是你。”

谢旻允一怔:“议什么亲?”

关月小心翼翼瞄了温朝一眼,往谢旻允那边侧过去,挡住半边脸小声说:“谢伯父近来常去找温伯父下棋,伯母也在,是不是……”

谢旻允压低声音咬着牙道:“……你闭嘴吧。”

“别生气嘛。”关月说,“皇后娘娘都插手了,你不承认有什么用?”

请帖敲在桌上的声音十分清脆,顷刻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关月将温朝撂下的一沓请帖拿起来翻了翻,面不改色问:“一个也没看上啊?”

“嗯。”温朝端详了会儿手里最后一封请帖,“云京的大略都不行,还是回沧州再议吧。”

谢旻允接过白微才续上的热茶:“哪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温朝说,“你们云京的公子哥除了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我实在没看出什么旁的能耐。”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你们定州那群人,除了逢人就打,我也没瞧出别的能耐。”

关月狠狠咳嗽两声,并在桌子下用力踹了谢旻允一脚:“那个……”

方一开口,一左一右两道目光齐齐看向她。

关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们聊,我不说了。”

恰好陆文茵正往这边来,关月立即起身去寻她,头也不回地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怎么了?”陆文茵失笑,“有妖怪追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