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实在不知怎么和她说,长叹问:“兄长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下,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关月犹豫片刻:“你之前同段尚书说家里在议亲……这话是故意说给斐渊听的?”
“算是吧,不过父亲近来确实在忙这个。”陆文茵说,“你们一个拿孝期拖着、一个用国公府挡着,陛下若硬要乱点鸳鸯谱,就不好再拒了。郡主娘娘与父亲是故交,便作主换了信物,若日后有意自然最好,实在不成也无碍于姑娘家的名声。抛开其他不谈,我这桩婚事便算不得门当户对,我说议亲,旁人大多猜不到她身上。”
“郡主娘娘不是莽撞的人。”关月轻笑,“她既然有此一招,想必是看出了些苗头。”
“听府里人说,从前他都是不着家的。”陆文茵缓缓道,“今年难得安分,事出有因。不过我瞧着,人家哥哥可看不上他,想来是同你们在沧州时有些荒唐,讨人嫌了。”
关月哼了声:“就算将天上的神仙弄过来,他也一样看不上。”
陆文茵笑吟吟看她:“那你呢?”
关月一怔,对面是个顶顶通透的人,一眼便瞧得出她的心思。
“我只是担心。”关月轻声说,“我同斐渊相识多年,自然信得过他,其实云深也不是真的看不上他。侯府人情复杂,她又不像我,从小争强好胜绝不会让人欺负,有些事情虽然不大懂,但长在帅府多少看过一些。她从小就长在定州,一个简单又干净的地方,郡主虽然和云京有联系,却从未让她沾染过,一路有父母兄长护佑,这样的姑娘……真的能应付侯府这趟浑水吗?”
陆文茵抬起头,枝头簌簌落雪飘在她额间:“能的。很多事情看着艰难,可真到了那一步却没有过不去的,路还是要她自己选,只是这一选,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
临近除夕,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
温朝买了糖炒栗子给妹妹,却没说话。一路上他们都少言,温怡怀里热乎乎的栗子散发着香味,但她尝过却不太甜。
她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温朝看了她很久,还是没有出声。
“……你生气了吗?”
“没有。”温朝稍顿,“哥哥只是在想,该怎么和你说。”
“其实姐姐同我说了一些。”
“她与你说的那些,并不是因为门第。”温朝沉默片刻,又问她,“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爹娘的事吗?”温怡想了想,“一点点。”
“父亲当年是兵部侍郎,但他与母亲定亲时,不过是个学生。”
傅清平和温瑾瑜相遇在国公府名下的书阁,郡主和学生的故事,怎么听都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可偏偏当初那个名满京都的明艳郡主,敢红衣打马、穿街过巷;偏偏这个一穷二白的学生,竟真的敢身无长物上国公府提亲。
若不是碍着云京傅家实在是名门,恐怕这桩事早成了茶楼戏馆的名篇。
但即便没被写成话本子,这事儿至今仍常被人提起,毕竟那时人人以为傅家的郡主怎么也得当个王妃才行。
哪怕这个学生后来真成了兵部侍郎,被先帝和蒋淮秋委以重任,仍免不了旁人将他的所成尽数算在娶了傅清平这个缘故上。
碌碌无为的众生,乐意听风云传奇,却始终更喜欢叙说每个功成名就之人的隐秘。茶余饭后谈论的时候,他们可以说:你看,他不过靠郡主的名声、他不过沾了顾家的光、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温怡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爹爹在沧州教书,学堂外时常围着一群书生窃窃私语。她有一回去找学堂,恰巧听见几句,气得冲上去要和人争论,不知道被谁推倒在地上。
温瑾瑜听见动静出来,那些书生便四散而去,只留下在原地嚎啕大哭的小丫头。
温怡觉得委屈,学堂里不止父亲一个教书先生,他们对旁人都恭敬,却独独对她的爹爹冷眼相待。她从前不懂,如今长大了,终于隐约明了其中的缘由。
“哥哥。”她将手中的栗子捏得更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温朝摇头,自顾自道:“傅二夫人有三个孩子,一子两女,最小的女孩比你还小一岁。按二夫人的说法,母亲当年是折了家里的面子。当时她的长子正在议亲,次女则是儿时定下的亲事。郡主与一个身无功名的学生定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已经十分丢脸,遑论母亲还亲自去了国子监。二夫人长子尚未商定婚事就这样就不了了之,至于我们那个定了亲的表姐,她名声原本就不算很好,这么好的借口送上门,对方便将这门亲事退了。”
“后来呢?”
“远嫁他乡,不出五年就病逝了,二夫人将这些怨气尽数算在了我们头上。”
怀里的栗子渐渐冷了。
天空忽然飘起雪,温怡抬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那、那要是爹爹没去国公府,会怎么样呀?”
温朝失笑:“你回去问问娘?”
“我才不呢。”
“家世一则,旁人或许看得很重,可我们家一定不会在意。”温朝说,“尽管谢伯父的亲戚已经很少了,但侯府依旧不是个简单的地方。越是位高权重,就越要谨慎,你一直很聪明,倒不是怕你应付不来,只是在那样的位置上,需要心狠。斐渊这个人呢,平时看着不正经,但若论心机城府,我和你姐姐绑一块或许都抵不上他的一半。母亲和谢伯父交换了信物,我便同你说得直白些,斐渊长在云京,他熟悉我方才所说的一切,但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插手的,只能你去解决。他当然会照顾你,但百密一疏,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不在身边,你该怎么办?”
“哥哥,我长大了。”温怡安静地看向他,“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其实很开心,因为你不再将我当成小孩子了。姐姐同我说的时候,我反复问过自己很多遍,可是……我为什么要为没有发生的事而恐惧呢?最初我跟着林姨学医,看到血就忍不住想吐,但是都熬过来了呀。相信我,好不好?”
温朝替她拢好披风,拂去雪花:“你若觉得是对的,那就去吧。”
温怡乖巧地跟在他身边,追着落下的雪花玩儿。
她忽然回神牵住哥哥的衣袖,笑吟吟问:“哥哥,我什么时候能有嫂嫂呢?”
温朝抽回手,并不太想理她:“不知道。”
“爹娘选的你都不要,冯伯伯说的那个你也不要。”温怡追上他,“我想要嫂嫂。”
“没有。”
第57章
离除夕夜还有三日,宫里忽然来人传话——燕帝病了。如此,除夕前夜的所谓宫宴自然不必再提,于是今年这个年,关月过得十分愉悦。
她原是根本不想来的,但奈何资历尚浅,不能学父亲从前那般说不来便不来,只派人扔一道述职的折子回京。若真论起来,关月来了便要讨债鬼似的追着要钱,燕帝大约也并不多想在年节里看见她。
除夕夜,爆竹声响个不停,侯府里反而安静一些。顾嫣在时一贯待人宽厚,除夕夜极少留人侍奉,她身故后,侯府的除夕夜便愈发冷清。
不过这样也好,没了闲杂人在侧,除夕的夜色都仿佛更温柔了几分。
谢知予的伤养得差不多,与他们一道守岁玩乐,只是被陆文茵下了死令不许喝酒;温怡只顾低头看她的医书;温朝正和谢旻允说话;于是只剩关月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犯困。
陆文茵将一盏酒递给她:“梅子酒,没事的。”
“嫂嫂。”谢旻允忍不住提醒她,“你万万不能心软给她第二杯,否则咱们都得遭殃。”
陆文茵皱着眉:“怎么说话呢?”
“她去年在宫宴上沾了酒,回到家里便发酒疯,夜里鬼叫说胡话便不提了,上了屋顶那冷风都吹不醒她。”
关月望着门口,小声反驳他:“……不就是骂了你两句嘛?”
谢旻允一怔:“你什么时候骂我了?你是认不清人——啊!”
这声惨叫将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罪魁祸首气定神闲端着酒问:“你怎么了?”
“……咬着舌头了。”谢旻允咬着牙,压低声音对温朝说,“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他自然是在胡诌,好在没人想着拆穿。
温朝并不理他,放下酒杯问:“刑部近来有消息吗?”
“没有。”关月摇头,“林照大张旗鼓闹这一出,摆明了是在昭告天下刑部如今他作主,那卓策楠迟早要将位子腾出来,原以为年前怎么都会有动静,都这个时候了……他真沉得住气。”
“要将卓策楠拉下来,总得有个缘由。”温朝说,“这么多年他虽然借权敛财,却未出过纰漏,多大的祸事才能将一夕之间将这位尚书大人拉下马?”
“自然是翻旧案。卓策楠之前那位韩尚书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最终却败在贪墨二字上,不蹊跷么?”谢知予稍顿,“左右咱们都是看戏,万不能掺和进去。”
屋内静了片刻。
“陛下如今……”谢旻允将后头的话隐去,“表兄如今身子也不大好,若真是怀王得势,咱们往后的日子才难过呢。”
“好端端的除夕,说这些做什么?”陆文茵说,“我一向和除夕过不去,总在除夕夜哭。小时候在街上瞧见人家卖糖人,母亲不给给我买,哭了许久;后来除夕夜,父亲将最好的都给了弟妹,只留给我一个糖人;前年除夕……不提了,过年就是要高高兴兴的,不说烦心事。”
“前年除夕,那不是……”关月默默吃了块点心,“这个好吃。”
谢知予笑笑,看向陆文茵:“看来你当初不怎么情愿。”
陆文茵低着头拨弄自己的衣袖,小声道:“……我当时觉得父亲将我卖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心翼翼问她:“哭了多久呀?”
“也就……七八、九、十天的样子。”
谢旻允忍不住问:“我哥的名声有这么差吗?”
陆文茵认命地点了点头。
这回连一旁看医书的温怡都忍不住笑了:“所以务必要留心自个的名声。”
谢旻允闻言哼了声:“你这是点谁呢?”
关月说:“我看这屋里没几个名声好的,谁也别说谁,且凑在一处混日子吧。”
众人都笑开了,被炭火烘暖的屋子忽然冲进一股寒风,冷得人不禁哆嗦。
“娘。”温怡说,“关门,冷呢。”
傅清平掩好门,拍拍她的脑袋说:“就你娇气。”
“父亲。”谢知予起身行过礼,“这个时辰,还以为你们今日不过来了。”
谢剑南说:“有事要谈,自然要来。”
傅清平的目光看过众人,关月还忙着想如何再喝一杯梅子酒、温怡盯着手里的糕点不知在想什么、谢旻允一心阻拦关月碰酒杯,谁也没与她对上。
她只好看向自个的儿子。
温朝颔首,站起身要走。
关月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看雪。”
“看什么呀?冷死了。”
温朝停步,回头看着她:“真的不去?”
关月瞥见谢剑南的眼神,忽然觉得她还是出去比较好:“去。”
陆文茵也起身,寻了个借口与谢知予一并走了。
—
落雪簌簌。
关月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静静看它们融在掌心,她回过神,才发觉温朝一直在她身后。心上仿佛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忽然有些慌乱:“……我以为你会回去看书。”
温朝走到她身侧,抬头望向无边夜色:“好端端的除夕,为何要看书?”
关月闻言轻笑:“你不是很喜欢读书么?”
“若真是喜欢,便不会从军了。”
今夜有一弯月。
关月拍了肩上薄雪:“你不必这样宽慰我。除夕……难免会想家的。伤好全了么?外边太冷,你还是回去吧。”
“都多久了,当然好了。”温朝说,“我是真的想看雪。”
关月轻轻嗯了声:“我要回去了。”
她方走出两步,听见温朝说:“你并不想一个人过除夕。”
关月背对着他停在原地。
雪渐渐大了,天际第一朵焰火炸开,将无边夜色照亮些许。
许久,她才轻声道:“温云深,有的时候……你实在太聪明了一些。”
焰火声不绝于耳,天际明如白昼。
关月转过身对他笑:“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看雪?”
温朝望着侯府的屋顶,一时无言。
“我们上去。”关月说,“这个屋顶不容易塌,我和斐渊小时候找到的,能看到半个云京。”
温朝轻叹道:“怎么年年都要爬屋顶?”
关月哼了声:“你来不来?”
温朝只好认命。他们并肩坐下看着灯火万家,远处飘飘荡荡的河灯如同星子落在地上,在焰火下明灭。
“我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那片湖从不结冰。”关月说,“因为要放河灯,所以它不能结冰,我觉得奇怪,于是每年都和斐渊在这里看。”
“那是前朝宫中命人凿的湖。”
“我知道。”关月垂眸,“小时候我最喜欢放河灯,闹着要父亲带我去,他总说在那儿许的愿望不灵验,还是哥哥偷偷带我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冬夜里的风很冷,但关月偏偏想拉着人陪她吹冷风:“我有个问题。”
“嗯?”
“他们大约是在谈婚事吧?”不等他回答,关月轻声道,“云深啊,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这是她一直想问兄长的问题。
“她长大了。”温朝伸手在她面前大致比划了一下,“她小的时候,好像就这么一点。我小时候落过水,那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斐渊说小时候我们打过一架,我一点儿都不记得,可我偏偏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不过温怡刚出生的时候,我嫌她丑。”温朝皱起眉头回忆,“而且好吵,哭个不停。母亲就抱着她他同我说:你以前也这么丑、这么能哭。”
关月笑了声:“我从前也嫌小舒丑。”
“温怡第一个会叫的是娘,第二个就哥哥,最后一个才是爹,中间隔了好久。”温朝低头笑笑,“后来听娘说,我爹当时还跟我过不去,那段日子课业加了许多。等她长大一点,会走路了,无论到哪儿都有个小尾巴跟着我,要听故事、要出去玩、要吃糖葫芦……忽然有一天,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该嫁人了。”
“这个时候,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配不上她。所以这段日子……我看斐渊实在很不顺眼。”
关月轻声说:“我也看他不顺眼。”
她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黏着关叡的。
当时哥哥是怎么说她的?
——像个小尾巴。
关月十四岁那年,爹爹和兄嫂一道,搬了好几个大箱子到她屋里。关月同嫂嫂说过很多次,她的嫁衣很美。宋韫如记住了小姑娘的小心思,在她快及笄的年岁,从江淮请了最好的绣娘和首饰师傅,提前替她做了嫁衣、打了全套首饰。
这大概帅府自娶了少夫人以来,开销最大的一回。
当时关应庭看着对小女儿娇惯至极的儿子和儿媳妇,斜倚着门给他们泼冷水,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宋韫如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丝毫不理会当爹那位的嘴硬——也不知逼着绣娘改了好几回花样子的是谁。
但关月过了十五,亲事也没能定下来。
宋韫如去洛州前,夜里陪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颇有几分无奈地同她说,她的哥哥和父亲,已经将不知第几个上门提亲的撵回去了——照他们这个选法呀,我们小月是嫁不出去啦~
关月当时极不乐意地纠正她,是夭夭!不是小月!
她喜欢看星星看月亮,于是有一年中秋,哥哥随口叫了她一句小月,从此全府上下开始跟着他乱叫。在关月极激烈的反抗下,除了爹和兄嫂,余下几位都改回了夭夭,偶尔口误定会被小祖宗瞪回去。
但兄嫂偏就喜欢逗她玩儿,她越不乐意他们叫得越欢。关月被逗狠了,好几天没理他们,兄嫂这才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从此老老实实地唤她夭夭。
但关望舒身边的老嬷嬷说,宋韫如在最后嘱咐时,要她好好照顾小月。
嫂嫂还是叫她小月的。
那个时候关月就知道,嫂嫂从来没有怨过她。
她抬头望着今晚的的月亮——
弯弯的,像月牙。
第58章
年尚未过到尾巴,刑部的火药便不出所料着了。然燕帝始终不见好,来的人一拨又一拨,竟全让顾容轻飘飘拨弄过去了。可有顾庭在,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卓策楠一倒,刑部的事多如牛毛,偏上头又没个意思,一干人急得上火,却没人见得到燕帝一面,只能来回和顾容扯闲话。
正月十一。
本是游乐的日子,但当初旨意后头不还有一句“若有急事,可自行入宫请见”吗?刑部如今乱左右一锅粥,算不算急事?
自然算。
于是顾容再未阻拦,由着他们去了。然这趟他们倒见着了皇帝,却没什么用。
随顾皇后侍疾的东宫太子见到他们,便恰到好处地请几位移步偏殿了。
“诸位的意思本宫知晓了。”
殿内燃着香,本就有些呛人,加之几个老头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李永绥垂着眼:“那就依几位的意思,由林大人代刑部尚书一职。”
“这、这……太子殿下,总要问过陛下。”
李永绥闻言笑了声:“父皇就在里边,由你去问。”
那人一噎,随即又道:“若陛下安心静养,总得有一道监国的旨意吧?”
李永绥又笑了,声音冷了许多:“本宫这东宫之位,是假的不成?”
下首立即惶然跪了一片,为首的一把花白胡子:“太子殿下说得哪里话,老臣惶恐。”
“父皇抱恙,诸般杂事若不由本宫代为打理——”他稍顿,目光轻轻扫过跪着的一众人,“那依诸位的意思,该交给谁?不如诸位给个决断?”
“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在同诸位商议吗?”李永绥转过身,“回吧,刑部的事一会儿去问过尚书令,让他拟个折子。”
内殿下人不在,静得像深夜。
顾容听见身后的动静,并未回头,只将药碗放在一旁:“想好了?”
“箭已离弦。”李永绥替她加了件衣裳,“如今天凉,母亲该留心自己的身体。”
“我明知你走的是死路,非但不阻拦,反而与你一道。”顾容垂眸,“若让你外祖父知道了……”
李永绥握住她冰凉的手:“外祖父已经知道了。”
“也是。”顾容自嘲地一笑,她的父亲浸润朝局多年,遇事一向最通透明白,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怎么疑心到他头上去了?”
“关大帅镇守北境多年,不可能出那么大的纰漏,只留下女儿苦苦支撑,这是其一。沧州出事之后,关将军派人查探,儿臣……也命人去了。”
“嗯。”顾容颔首,“查出了些眉目,这是其二,还有吧?”
“还有……”李永绥说,“六岁。母亲,六岁已经能记事了。”
顾容望着他。
李永绥被她看得不自在:“母亲,我说错什么了?”
顾容噗地笑出声:“没有,你长大了。”
“儿臣都多大了,母亲这话还是留着日后哄衡儿吧。”
“再大也是娘的孩子。”顾容沉默了会儿,轻叹道,“照顾好自己,若你弟弟回来——他会难受的。”
“他往后……难受的事不知有多少。”李永绥说,“宫里交给母亲,二哥那边交给我。”
李永绥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让表弟早些将婚事办了,别中途横生变故。”
燕帝病着,又恰好是年节,什么折子递上去都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响声,偏关月那一道希望启程回沧州的折子批得飞快。
只不过踏上归途时,少了许多人。
温怡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关月原本的离愁忽然被冲散了。
关月不禁笑出声,拿出帕子给她:“擦擦,怎么还哭上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要实在舍不得……不嫁了?想你哥也很乐意养你一辈子的。”
温朝还没出声,就听谢剑南急哄哄道:“你这臭丫头少胡说!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
傅清平不搭理他们,只拉着女儿的手嘱咐:“给你的东西要收好,那都是嫁妆。爹娘不在,难免要在国公府受两天委屈,一切都听你外祖父的。”
蒋
淮秋忽然道:“郡主再留几日……也无妨。”
话音才落,谢剑南便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老糊涂了?如今山雨欲来,我们自顾不暇。国公爷也老了,照管一下这丫头的婚事还行,旁的他力不从心,他们留下不是给孩子添乱吗?”
“我知道。”蒋淮秋说,“这不是心疼孩子吗?不过在那两个孩子身边,我们也安心些。”
谢剑南仰头,阖眼道:“瞧着吧,要出大事咯。”
—
回程他们走得很悠闲。
温朝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到第三日,关月实在忍不住了,端了一碗酒给他。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关月讪讪道:“……我这碗是茶水。”
温朝闻言轻笑,将酒饮尽了,又对着面前的篝火出神。
“温云深,你这几天像中了邪一样。”关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这么舍不得,现在转头回去,反正斐渊也打不过你。”
温朝失笑:“不是为这个。”
“那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关月说,“回去可就要见魏将军了,你这个样子,当心他又给你找事。”
“应付魏将军不难。”温朝稍顿,“回去之后,我们或许要再走一趟绀城。”
“嗯。”关月应声,“去绀城做什么?”
温朝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尴尬:“再、再去一趟花楼。”
“什么?”关月只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揉着方才被她殃及的下巴瞪大眼睛,“再、再去一趟哪儿?你、你……看上谁了?郡主娘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遭忽然静下来,一干人都望着他们。
关月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堆篝火旁边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小点声。”温朝只觉得一阵头痛,“我、我真是……你不能想点好的吗?”
关月眨了眨眼睛:“都花楼了……谁还能想好的呀?”
温朝长叹:“去办正事。”
“哦。”
温朝:“……”
听着像越描越黑了。
夜风有些凉,又没人说话,便更添冷意,偏偏火光也弱了。
许久,关月指着越来越暗的篝火:“要灭了。”
温朝添了些柴火,还是没说话。
望着无比明亮的火苗,关月想溜走的话只好咽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生气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她忽然很委屈,眼泪涌上来又被压回去,还是有不听话的水珠逃走,好在夜色沉,身边的人也并没有看她。
“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上次你们……冯将军还给我写信,说让我们盯着你,别真看上人家了,那信我也给你看了呀。”她将脑袋埋在膝盖间,声音小得听不清,“……那时候没见你这么小心眼。”
“怎么哭了?”温朝将帕子递给她,“当心着凉。”
“不要。”
温朝将帕子塞给她:“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关月捏着帕子失语片刻:“你、你从小就这么哄温怡的?”
“或许吧。”温朝说,“抬头。”
“今天晚上星星特别多。”关月没理他,自顾自道,“早就发现了。”
温朝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心上人了。”他说,“所以——”
“我、我知道了。”关月忽然有点结巴,“我、我的确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怎么吓成这样?”温朝说,“是我没与你说过,并不怪你。”
关月稍稍平复了一番自己的心情,试探道:“可是沧州一共才几个姑娘,你、你……”
温朝看着她,轻叹道:“你——”
“我知道!我绝对不跟郡主娘娘乱说。”关月小声问,“所以是谁呀?好嘛,不告诉我也行,我自己猜。”
“漪澜?不能吧。”关月想了想,“要么就是定州的?总不能是这趟去云京——”
“别乱猜了。”温朝站起身,“夜里凉,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关月也走了,一旁的川连才小声问:“所以南星姐到底为什么非拉着我们过来啊?”
空青将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不懂就少说话。”
川连嘴里含着点心,含糊道:“问了才能懂嘛!”
南星戳了戳京墨:“得闲你给他找点话本看,别一天到晚像个傻子似的。”
川连撇撇嘴,又大声问:“公子到底看上谁啦?”
南星气得敲他脑袋:“你闭嘴吧!郡主就在后头呢,你嫌命长吗?”
傅清平和温瑾瑜正在后边偷听,索性和他们坐到一处:“行了,别吓他了。”
“就是。”川连说,“天天欺负我。”
“夜也深了,不如将留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傅清平笑了笑,“我也好好猜一猜,他究竟看上谁了。”
周遭彻底静下来。
“人都叫你支走了。”温瑾瑜说,“猜吧。”
“这还用猜?”傅清平摇头,“你也该看话本了?”
“是不用。”温瑾瑜说,“可我瞧他够呛。”
“那随谁?”傅清平轻飘飘道,“这走一步怕十步的样子像谁?反正不像我。后头说什么也听到,总不能真是我们想岔了。”
“不会。”温瑾瑜闻言笑道,“别人看不出,我们还看不出?都快写脸上了。”
“别人也看得出,那几个除了小的,心里都明白着。”傅清平说,“是姑娘自己不明白,真是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木头似的不开窍。”
“她不是不开窍,她是怕。”温瑾瑜说,“等哪天这个坎迈过去,我们也算给老友有个交代了。”
第59章
他们离开这些日子,帅府倒是很齐整。
“没人盯着,倒也没偷懒。”
关月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就自不远处慢悠悠落下:“怎么没人盯着?我不是人吗?”
叶漪澜见左右无人,伸手就捏她的脸:“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
“那地方有什么好乐不思蜀的。”关月说,“你是真心给我看家,还是鸠占鹊巢来了?”
“怎么说话呢?住几天不行?”叶漪澜将怀里的雪白团子塞给她,“喏,你的猫,被我养胖了不少,别见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关月揉揉小猫的脑袋,“说吧,什么事。”
“没事啊。”叶漪澜说,“本来是想着你在宫里过年不高兴,不如回来我们自己好好吃顿饭。不过听说老皇帝病了,相比你这个年过得还不错。”
“不过年的时候,就不能和我们叶大夫吃顿饭了?”
叶漪澜笑了笑:“那小丫头呢?不是还要随我出门吗?”
“你自个去吧。”关月说,“人家要嫁人了。”
叶漪澜与她一路进了书房,才缓缓开口道:“宣平侯府……长辈慈爱,兄嫂和睦。可云京那群成了精的麻烦物什她应付得来?”
“斐渊是军中挂着名的,婚事办完自然要回来。”关月支开窗户,“旁的也不用我们操心。”
“你们的意思是让那小丫头随军?”叶漪澜颔首,“这样也好,皇帝能乐意?”
关月转过身笑眯眯看着她:“他不是病了吗?”
叶漪澜一怔,而后拱了拱手:“还是你们厉害。”
关月弯了弯嘴角:“过奖。”
两人各自看了会书。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叶漪澜抬起头:“你副将呢?”
关月没抬头:“你找他?”
“我们在这……不是等他吗?”
关月看了她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是。”
而后她又低下头看书。
叶漪澜托着下巴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上前拿开书道:“别装了,从前没见你这么爱看书。你们……吵架了?”
“我和他有什么可吵的?”关月不明所以,“云京来个人,他去安置了。”
叶漪澜嗯了声,小声嘟囔道:“没吵就行……”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漪澜坐正身子,“既然说好的帮手折在云京了,那这事还办不办?我可提醒你,军中有个庸医,可是会出大事的。”
“办。”关月说,“我同你去。”
“算了,我自己去。”叶漪澜回想起近来的消息,她在沧州都听得许多,可想如今的境况,“近来不大安稳,你还是留下吧。”
“哪有一天是安稳的?”关月说,“你一
个人不成。”
“带我小师妹,让她也见见世间险恶。”叶漪澜轻笑,“随从就不用了,我心里有数。”
眼见关月眉头拧得像麻花,叶漪澜噗地笑出声,伸手揉她的眉间:“这么好看的眼睛,拧多了当心变丑。”
关月一把打掉她的手:“我如今好不好看的不要紧,左右没人看。”
“怎么没人看?”叶漪澜啧了声,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我不是人吗?我真的有数,你放心。”
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温朝推开门:“叶姑娘。”
叶漪澜起身:“我先走了。”
还没跨出门,她又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家这个脑子不太好使,你多担待。”
“叶漪澜!你当我听不见吗?”
门外早连个人影都没了,只剩半扇没关严的门在风中晃悠。
温朝上前掩好门,瞥见桌上的大白团子时皱了皱眉:“胖了不少。”
“漪澜喂的。”关月抬首,“坐,都安顿好了?”
“魏将军带着呢。”
关月定定看向他:“魏将军?要是打坏了我可赔不起,你、你自去和东宫交代吧。”
温朝失笑:“魏将军哪有那么吓人。”
关月哼了声:“我看你是没被他折腾够。”
“他如今叫付衡,旁的只有我们知道。”温朝说,“京墨他们日子久了定猜得到,不过他们几个都知道该怎么做。魏将军……恐怕是想不明白。”
“魏将军教些日子,若他争气,我再将他要过来,名正言顺。”关月稍顿,“方才你去这么久,魏将军干什么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温朝领着付衡去了军中,四下没见到魏乾,便带他去了校场。
“会骑马吗?”
付衡点点头:“会的,拳脚功夫也会一些,但小时候师傅没好好教。”
“你如今也没多大。”温朝说,“现下学不晚,只是要吃些苦头。”
付衡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怕。”
他在宫中,一向是那个不讨喜的。顾皇后将他抱走时他尚在襁褓,并不记事。
皇兄和母后都待他很好,是以他并不明白宫人为何见了他不肯好好行礼,又为何放风筝时总会被人故意绊倒。
那天他没找到哥哥和母亲,却哭得伤心,是身边不知换了第几个的宫人嗤笑着说:一个下贱坯子也能在皇后身边教养,也不嫌晦气。
第二日那宫人就不见了,听说是皇后娘娘叫人拉去杖毙了。
他终于还是辗转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夜里瓢泼大雨,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去,浑身都湿透了,顾容穿着一身碧色衣衫在阶前等。
他此后都很喜欢碧色。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
他望着匆匆向他走来的母亲,恍惚会看见了雨后初晴,远山碧色不绝,
旁人有什么要紧?
过路人罢了。
可他似乎成了负累,旁人在身后嚼的势头,并不只关乎他一人。自顾容养着他,燕帝就很少来,当着皇后和东宫面,他们恭敬得体,转过身就是抹了脸,全然另一幅面孔。
母亲不在意,兄长不在意。
可是他在意。
付衡抬头看着温朝的眼睛,又一次对他说:“我不怕。总有一天,我要立战功、定四方,要上朝堂、清积患,要全天下没有人敢看不起我。”
他的语气分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有志气。”温朝拍拍他的肩,“随我来。”
他们找到魏乾时,这位老将军这忙着用拳头训人,眼看着一众人一个个败下阵去,魏乾摇了摇头。
“一起上!”
不消太久,周围又躺了一片。
魏乾拿了碗,喝完水才说:“加一个时辰都不乐意!行啊,打得过我就不加!能打过吗?往后都上点心,下次还这副德行就滚回家!别上了战场吓得喊娘!”
他抹了把嘴,冲温朝道:“你来陪我打一场。”
“我就不了。”温朝将一旁的付衡推出去,“给您当徒弟的,不试试?”
“当我徒弟得我瞧得上。”魏乾打量一番,“这个我瞧着不行,领走。”
温朝没动,垂眸看着双手攥成拳的付衡。许久不听有动静,他颔首道:“好,那我问问孙将军。”
说罢转身要走,付衡却拉住他。
魏乾望着一身稚气的少年,摆了摆手:“走吧,打仗不是闹着玩的,瞧着就不成。”
付衡低着头:“我可以。”
校场喧闹,魏乾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付衡上前两步,定声说:“我可以。”
魏乾生得高大,又五大三粗惯了,看面前的一瞧便弱不禁风的小孩便觉得好笑:“你可以什么?见过血吗?杀过人——杀过鸡吗?真以为杀人是手起刀落就行了?快滚回家,看见你心烦。”
付衡还是直直看着他:“试试。”
“行,有骨气!”魏乾重重搁下碗,“打坏了可别哭。”
方才散去些的人又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这小子怎么找死呢?”“他能是魏将军的对手?”“活腻了呗……”
魏乾一开始收着力,指望付衡知难而退。
第三次将付衡摔在地上时,魏乾摁着不让他起来:“要是还来,就动真格的了。”
回应他的是付衡猛地一口咬。
魏乾吃痛收了手:“怎么还上牙?”
付衡撑着地慢慢转起身:“……没说不能咬。”
两个人又打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打斗,众人看得无聊便各自散了,只剩温朝。
蒋川华不知何时到他身旁:“纵然魏将军收力,这小子也快不成了,还不管管。”
温朝言语听不出什么波澜:“魏将军心里有数。”
“纵然魏将军不肯留,这也是个好苗子。”蒋川华说,“这是用咱们磨刀呢。”
“这把刀磨好了,于谁都好。”
蒋川华颔首:“配好刀鞘,别划着自个。”
付衡满脸是血。
他疼得厉害,没有一点儿力气再爬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魏乾站在一旁:“小子,别打了,你又打不过,图什么呢?”
付衡费力地看向他:“……图您留我。”
魏乾索性在他边上坐下:“干嘛非盯着我呢?让他领你去老孙那儿,一样的。”
付衡嘴里全是血味,呛得他恶心:“我就想跟着您。”
魏乾站起身,气道:“我不收你,赶紧走!”
付衡也不知哪儿来得力气,强撑着站起来,险些又一头栽下去。
“我说孩子,怎么就非得跟着我呀?”
“因为您看不起我。”付衡眼角发红,“我想让您看得起。”
魏乾瞬间定在原地。
“……我、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了。”
“行。”魏乾叹气,“我收你了。”
付衡笑了,而后倏地倒下去。
漫漫云层恰好相会。
落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第60章
魏乾在城门口,一脸怨气地牵着马。
关月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拿过缰绳,又轻轻扯了扯老将军的衣服:“魏叔,别生气嘛。”
“才回来几天,又要走!”魏乾怒道,“我才清闲几天,你俩又跑了!我说你们哪来那么多事啊?天天把我留在这收拾烂摊子。”
关月心虚道:“这趟很快的。”
“你这丫头,惯会嘴上哄人。”魏乾嘁了声,“快去快回,日子久了我不乐意。”
“对您徒弟好点。”关月说,“那是个好孩子,您别总欺负人家。”
“谁欺负他了?教人习武,可不就要挨打吗?你既要丢给我,就别心疼他,不然你自个领走教区,也省得我心烦。”魏乾摆摆手,“行了,你们快走吧。”
“过些日子有位老先生要到,若我还没回来他便到,劳您照看。”关月嘱咐道,“一定不能怠慢了,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魏乾颔首:“知道了,路上小心。”
—
绀城常有战事,
景色自然破败一些。
街角的馄饨摊子,关月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小得可怜的馄饨,皱着眉头不肯往嘴里送。
温朝看得好笑:“是你要吃馄饨的,这会儿又嫌弃上了?”
关月幽幽叹了口气:“……家里的馄饨吃多了,以为馄饨就该那个味道。”
温朝将她那碗挪到一旁:“那就别吃了。”
关月抬头看了看:“我买两个包子去。”
这条街不长,一眼望得到转角,路上却可谓要什么有什么,只是味道和品质……不好说。
每个破烂的小摊子背后是同样的笑、同样的粗布麻衣、同样的一脸疲态。
“看过云京,便觉得这里真是荒凉。”关月平静道,“我们走吧,找间客栈。”
天色很快变暗。
他们在客栈用过饭,关月起身等着他们。
一干人齐齐望着她。
“看我作什么?不走么?”
南星斟酌道:“姑娘,这么去不成。”
说罢,南星拉着她往楼上去:“我给你收拾收拾,反正天还早呢。”
南星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会儿。
关月拿着镜子左右看:“南星,你怎么带这些东西来?”
“不是去花楼么?”南星说,“不带这些你怎么进去?就算人家让你进去了,一个姑娘在里头,不得上上下下全盯着你啊?”
“别动啊。”南星边弄边说,“虽然肯定不能全骗得过,别太打眼就行。”
少顷,南星一拍她的肩:“好了,姑娘看看。”
关月看过,含笑问:“不给自个收拾收拾?”
“姑娘说什么呢。”南星说,“逛花楼这种事情,都是背着家里的,怎么能带下人呢?”
关月在镜中看到了几分旁人的影子,她移开目光,言语疏淡:“也是。”
南星与她下楼时说:“一会儿姑娘和公子进去,我们在外头等。”
“嗯。”
一路上关月都不怎么说话。
近卫跟在后头不敢高声,空青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南星垂眸:“兄妹两个,总是像的。”
众人立即噤声,一道往前去了。
如今已然夜了,花楼所在的那条街却才热闹起来。
关月站在了无人气的楼前:“这儿?别说人了,这里头怕是连个鬼都没有。隔壁倒是挺热闹。”
空青清了清嗓子:“……上回来得的确是这儿。”
边上的人听见他们说话,大声道:“那地方关门了!”
温朝转过身道了谢:“这倒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
“呦,约莫得……”那人想了许久,“八九个月以前了,你们不是绀城人呐?这都不知道?”
温朝颔首:“来看望长辈的。”
那人又大笑道:“看长辈还不忘上花楼,这得欠多少风流债呢?”
温朝:“……”
偏他不能反驳,只能从喉咙里硬生生吐出一个“嗯”字来。
关月在后边低头忍着笑。
温朝叹道:“想笑就笑吧。”
关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抬首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了?”
“谁说我们要去的是这儿了?”温朝抬步,“隔壁,进去。”
关月:“……”
为什么去隔壁?谁来救救她。
他们要进去时,老鸨瞥了关月一眼,很快又满面笑容领他们往里走,她正滔滔不绝介绍着。
温朝打断她:“书窈姑娘在吗?”
关月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台阶上,被温朝虚扶了一把才幸免。
她收回手,咬着牙在他耳边小声说:“不劳你费心。”
老鸨领他们上了楼:“在呢,就这。要不给爷再叫几个?书窈近来身子不大好。”
“不必。”温朝侧首看着她,“你还不走?”
推开门,一个姑娘坐在秋千上慢悠悠晃,墨色的发大多散在一旁,只一根木簪斜斜插着,手里还拿着几支箭。
“投壶,公子会么?”
温朝拉开椅子坐下,面不改色地扯谎道:“不会。”
“这就说笑了。”她眼角上挑,笑起来有些狡黠,“主动进我这儿的人,还没有不会投壶的。”
“那今日姑娘见到了。”
关月在温朝身旁小声嘀咕:“……还说斐渊呢,我瞧你也挺熟练的。”
听见这细微的动静。书窈离开秋千,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盯了关月许久:“怎么逛个园子——还拖家带口的?”
关月又轻声说:“……关你什么事。”
书窈端了酒在他们对面坐好:“我这儿可不欢迎姑娘。”
她含笑左右看了看,却只倒了两盏酒,又将其中一盏端起来,走上前递给温朝,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
关月朝天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说:“管好你的手。”
书窈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姑娘,花楼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么?都陪着来了,怎么还这么小气?”
“随便吧。”关月站起身,“我走了。”
温朝回头叫住她:“这是东宫留的人。”
关月:“……”
不早说。
她回身,书窈一脸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别生气,就是逗你玩玩。能将北境的关将军气成这样,我也算有本事了。”
“你认得我?”
“去年在云京认过。”书窈说,“我不兜圈子了。隔壁做的是人牙子生意,那儿的姑娘都这么来的,觉得特别能干的,就会送到巷尾那院子里,养好了再送去云京,给大户人家做妾,有时候是外室。”
关月问:“他们能要?”
“接过客人的也不会送过去。”书窈还是笑着,“那里头还有些外族女子,南戎的。太子殿下——”
温朝抬首:“他疑心宪王。”
书窈颔首:“咱们宪王殿下看着安静本分,可这一查,却牵出不少事来。譬如隔壁那花楼,其实是他的。陛下自大,只当六岁的孩子不记事,可杀母之仇何其惨痛,即使年纪小也忘不掉吧。”
“那郑崇之是他的人?”关月皱眉,“宪王胜算并不大,郑崇之那么个胆小如鼠的人,怎么就死心塌地呢?”
书窈耸耸肩:“人啊,有时候很奇怪。”
“所以户部的程柏舟也——”
“那倒不是。”书窈说,“他只是平白当了别人的刀,还同你落了个深仇。官至如此,还这么被人摆弄,也是好笑。”
“这个宪王殿下这么折腾。”关月说,“他是想争皇位?可朝中东宫与怀王泾渭分明,谁的眼里有他?”
“不全是。”书窈想了想,“能争到最好,争不到……便拉着我们一起去死。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关月揪了揪额前的碎发:“你知道的不少。”
“能在这里当耳目的人,自然深得信任。”书窈说,“皇后娘娘与我有大恩,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姑娘随时可以来寻我。”
关月移开目光:“……我不想来寻你。”
书窈闻言笑起来:“你可以一个人来嘛。小小年纪,别这么大醋劲。”
“我——我有什么可……”
温朝站起身:“多谢,我们该走了。”
“留步。”
两个人一齐回头。
书窈弯了弯嘴角,伸手指向温朝:“我说他。”
关月不轻不重道:“随意。”
温朝轻轻叹气:“有事?”
“没有,你也可以走了。”书窈笑吟吟道,“就是逗她玩玩。”
温朝:“……”
他才走两步,又听身后的姑娘说:“以后别欺负人家。”
然后那扇门合上了。
“你望什么呢?”关月在不远处说,“乐不思蜀啊?”
温朝看着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只笑了笑:“走吧。”
夜色已深。
转过街角,热闹的氛围就淡了。
关月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她是东宫的人?”
“付衡给了我一封信。”温朝说,“是太子殿下亲笔。”
关月停步看着他。
不知为何,温朝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委屈的意思。
“他怎么不给我?”关月说,“……明明我是你上司嘛。”
“牵扯到花楼,他觉得不合适便来问我。”温朝缓缓解释道,“我原本想一个人来,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同你一起,很多事情你不在意——”
“但我们都在意。”他停了很久,“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