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秋末时他们收了青州的信,只说温怡要回来小住。关月拿着信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节骨眼上,她四处乱跑什么?
然这封信是谢旻允写的。
大约是青州事多吧,关月想。
沧州的第二场薄雪落下时,温朝正带着付衡在外,关月一人在城外迎她,远远瞧着她便觉得奇怪,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姐姐。”温怡唤过她,转身望着与她几步之遥的白微,轻垂下眼说,“你回去吧。”
平静又温和的语调,却实在不像她的性子。关月皱起眉看着她,目光顿在她小腹处,一言未发。
白微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将目光投向关月。
“你去吧。”关月说,“同斐渊报个平安。”
尘土飞扬又平息,她解下自己的斗篷拢在温怡身上:“沧州冷,怎么不加衣裳?”
温怡抬头对她笑:“我想姐姐,就回来了。”
关月对上她盈满水色的眼睛,难过得很,侧首道:“走吧。”
她们在屋里没说几句话,叶漪澜得了信赶过来,二话不说拉着温怡要搭脉,絮絮叨叨得没完。
关月清清嗓子打断她:“漪澜。”
屋中静了许久。
“无妨。”温怡低着头轻笑,看着却不怎么高兴,“我……原本就要说的。”
关月摇头:“不想便不说。”
“可你们会担心呀。”她安静地看着窗外飘雪。
小窗笼住枯枝,仿佛一幅画。
“银两迟迟不到,青州又起了匪患,知州大人家……死了个女儿,最小的那个,说是高热不退,大夫要用药,知州夫人作主将草药分给百姓,于是这孩子当晚就没了。”温怡轻声道,“但第二日,她肿着一双眼,依然在城中施粥,府中这孩子生母闻讯自尽,吴知州向来不是什么好官,但这回上下称赞。这女孩儿……便是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叶漪澜神色微动:“那你……”
“我那时候准备离开医馆了。”温怡说,“但知州家里死了人尚未退,我自然不能走。更何况匪患未平,本就民怨鼎沸,上月的军饷还未发,帅府门前日日都有人,好在医馆的老人家照料颇多,一时也无碍。”
“那日老人家不在,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烫得厉害,我就依症开了药,但是这孩子死了。”
叶漪澜忍不住道:“这也不怪你,大夫又不是神仙。”
“若人人都像叶姐姐这么想就好了。”她抬起头,泪水顺着侧脸滑落,“第二日,他们要我偿命,就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白微要我等等,是我自己不肯。”
她轻轻抹掉泪珠,弯弯嘴角笑道:“其实不怪他,但我做不到。姐姐,若是你……大约不会像我这般任性妄为吧?”
那天夜里她劝过自己很多次。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形势逼人,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心中的委屈和责备却片刻不停,她凭什么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呢?
她的确不是一个懂事的姑娘。
于是第二日清晨,她不回头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却又在中途改道沧州。
“这话问得不对,我与你本就不同。”关月温声说,“若在从前,我也会的;只是如今身在其位,我深知斐渊的难处,虽然不会作什么,但若是易位而处,难免心有芥蒂。”
关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既然来了,就好好歇着,让漪澜看看。青州如今这个样子,斐渊有事多,我们也不放心你。”
她稍顿:“要我叫郡主过来吗?”
温怡摇摇头:“先别同母亲说了,我……想静一静。”
“都依你。”关月颔首,“只是你一路奔波,一看便是没有好好休息,先安稳睡一觉吧,三五日之后你哥哥就回来了。”
叶漪澜敲敲桌子:“喏,安神的药,喝了睡下吧。”
关于陪着温怡,等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推开门出去,门外叶漪澜还没走,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
“不冷吗?”
“冷。”叶漪澜说,“这不是在等你么?”
关月回头,长叹道:“换个地方说话。”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叶漪澜时不时打喷嚏。
关月端了热茶给她:“外头多冷,非站着挨冻。”
“我上回见她,就说要她当心。”叶漪澜说,“这小妮子是听进去了,但身不由己,你们这些人啊,走一步怕十步,怎么这么多事儿?”
“都跟你似的逍遥自在,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她这么一折腾,身子弱得厉害,心里又不安,只怕要留病根。”叶漪澜喝了茶,“我这些日子不出去了,尽心养着,你得空多宽慰几句吧。”
“如今想想,只觉得当时不让她留在云京,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她在哪儿都没太平日子过。”叶漪澜说,“要我说,当初这亲事,你们就该当回恶人,硬生生给挡了。她的性子并不适合日日悬着心在刀尖上过日子,寻个平常人家多好。”
关月翻弄了会儿炭火:“你似乎很不待见斐渊。”
“错了,我很待见他。”叶漪澜笑笑,“这人看着不正经,其实心思很定,品性才干样样拔尖,只是嫁不得。他若寻个不怎么瞧得上的王公贵女,绝没有今日这事儿。一个平日里叫人拿不定看不透的人,如今有个明晃晃的软肋在身上,可着欺负就行,多划算的买卖。”
关月闻言道:“你的意思是……”
“嗯哼。”叶漪澜耸肩,“你一早就想到这儿了,同我装什么傻。我们想得到,小侯爷自然也想得明白,但这是后话。当时他骤然听闻,还能想这般多吗?”
“我正是在担心这个。”关月垂首,“那一家人——还活着吗?”
他在云京忍了那么多年,在沧州时一向将功劳让给旁人。这回在青州锋芒太露,自然招人忌惮。
不知多少人正等着抓侯府的把柄。
“他们若死在斐渊手里,又是一场风雨。”关月合眼,“希望他稳得住。”
—
温朝回程路上便得了关月的消息,见到妹妹时容色未变,只将路上买得白糖糕递给她。
温怡将怀里的小猫放在一旁,笑吟吟叫他:“哥哥。”
温朝应了声嗯,许久才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今日起得晚,还不困。”温怡不敢抬头看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哥哥是才到吗?”
“嗯。”温朝说,“原本军中还有些事,你姐姐听闻赶过去替了我。”
温怡低着头:“我没事的。”
“想哭吗?”
“不想。”
话音才落,她低下头,眼睁睁看着泪水落在袖口。
“你不想告诉娘,哥哥依你。”温朝轻声哄她,“哭出来就好了。”
夜色低垂,温怡趴在桌案上,全无困意。他们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但她却无端地感到安定,空青送来许多文书要看,她就安安静静在一旁发呆。
烛火明灭,
温怡坐直身子,扯他衣角的动作都有些怯:“哥哥。”
温朝立时放下纸笔,侧首应她:“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温朝一怔,旋即笑道:“怎么会呢?”
她将脸埋在膝间:“……你们会大约会觉得我不懂事吧。”
明知战事吃紧,谢旻允有诸多难处,她却将一笔阴差阳错的烂账算在他头上。
“来的路上,我一直怕你们骂我。”温怡说,“可我还是来了,因为觉得委屈,劝不住自己。”
“是有一点。”温朝点了下妹妹的鼻尖,“但这并不怪你。”
“若换了姐姐,她一定不会这样。”温怡低下头,碎发垂在眼前,“我一直很佩服她,其实她只比我大一点儿,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成为依靠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温朝稍顿,轻声说,“如今也不是。”
后半句温怡没听清:“什么?”
没人应她,温怡便自顾自道:“其实我都明白,可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委屈,想哭都不知该找谁。他临走前将白微和商陆都留下了,我不该怪他的。可是他有不得已的难处,我就不委屈吗?青州乱了,他在其位谋其政,我不能说什么。只是为将之人心里装的实在太多,没什么留给我的位子了。”
“哥哥。”她轻声说,“或许是我自私吧。”
温朝沉默良久:“她并非生来如此,当初老帅尚在,她自不必顾虑这么多。只是如今……置身于父兄当初的处境,成了局中之人。好好休息,别总胡思乱想。”
“知道啦。”温怡端起放了许久的粥,“还温着,我这会儿才觉得饿呢。”
一碗清粥见底,她才凑上前道:“有件事想问问你呢。”
“嗯?”
“叶姐姐之前来青州,同我说、说……”
温朝停笔,定定看着她。
温怡闭上眼,横下心问:“我是不是要有嫂嫂了?”
没人应,于是她睁开眼,凑到他眼前问:“是不是嘛?”
她哥还是不应声。
“那就是了。”温怡笃定道,“爹娘知道么?”
温朝不理她,收好案上的文书起身道:“还不睡?”
“方才不见你催我。”温怡说,“一提起姐姐你就要走,这不是心虚么?我什么时候能真的改口叫嫂嫂呢?”
温朝没有说话。
温怡察觉到他似乎有些难过,轻声说:“我不问了。”
“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温朝说,“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想明白。”
温怡在原地愣了片刻,小声问:“因为陛下么?”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温朝背对着她温声说:“快睡吧。”
“哥哥。”温怡叫住他,“我若是一直这么不懂事,你会怪我吗?”
“不会。”
“哪怕是无理取闹,哥哥也会向着你的。”
第72章
因贺怀霜抱恙,魏乾又受命在外,两个小孩儿便一下子得了六七日空闲。
孩子是不能没事做的——关月对着满院狼藉暗自叹气。
向弘献宝般捧着风筝给她瞧:“我们自己扎的风筝。”
关月敷衍地嗯了声:“院子给我收拾干净。”
“知道了!”向弘点头,“我们先放会儿风筝。”
关月沉默须臾:“大冬天的,放什么风筝?”
向弘可怜巴巴望着她。
“去吧。”关月转身,问一旁的川连,“你去不去?”
川连又眼巴巴望着温朝,得了允准便欢天喜地扎进雪地里了。
可那风筝似乎不大听他们使唤,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也起不来,总是不顾一切地一头扎在地上。
向弘有些急了:“怎么教不会呢?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付衡停在原地不动了,许久才蹲下身将风筝捡起来,塞到他们手中:“……我不会。”
他走到不远处的枯树下,平静地对他们笑笑:“你们玩吧,我看一会儿,或许就会了。”
向弘怔在原地,红着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付衡点头:“我知道。”
向弘还想说什么,最后转身对川连说:“我们先把它弄到天上去!”
等风筝顺顺利利被送上天,他们已经从院子一头跑到另一头了。向弘抬头看了风筝好一会儿,扯着风筝线从院子那头跑回来,将它塞进了一直安静站在枯树下的付衡手中。
“喏。”向弘挠挠头,“这样应该简单一些。”
付衡只是发呆一般望着他。
“你别看我!”向弘急道,“放风筝呀!它要掉下来了!”
可怜的风筝禁不住付衡手忙脚乱地一通折腾,一头扎在枯树杈,不准备下来了。
付衡低着头将断开的半截风筝线塞给他:“我……真的不会,对不起啊。”
“没事儿,谁小时候放风筝不挂树上?”向弘挽起袖子,“爬上去就行了!”
付衡似乎被吓到了:“啊?”
向弘笑眯眯指着树上的风筝:“爬树呀,你不会吗?”
“……不会。”
“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呀?”向弘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天天读书吧?”
付衡不作声,直到他回头看自己,才含糊道:“差不多吧。”
向弘敬佩地对他抱拳道:“这么爱读书,你若是我爹的儿子,老头做梦都能乐醒。”
温朝听见这话咳了好几声:“……向知州怕是没这个福气。”
向弘撇撇嘴:“我就随口一说。付衡,你在树下接着风筝!”
眼见他爬上树,付衡担忧道:“你小心点!”
向弘不愧是多年来上房揭瓦爬树翻墙的老手,爬树的时候还能大声回他:“你盼点好的行不行!”
纸鸢被顺利取下来,向弘也平平安安落地,但风筝的骨架折了。
“今天是放不成了……”向弘将它收到一边儿去,“等春天!春天我们再放风筝玩儿!”
看他们不肯安生的模样,关月只好打断道:“开始飘雪了,回去吧。都玩几天了?书还读不读?”
三个人站作一排,低着头只顾笑。
“还笑呢?”关月说,“等贺老先生——”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温朝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底下三个小孩儿立时笑开。
关月回头,瞧见他侧脸颈间都是未化开的雪水,温怡拿着帕子在一旁,笑得分外单纯可爱,仿佛这事儿与她无关。
“睡醒了?”关月接过帕子,替他擦净侧脸上的水,“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没往我身上塞?”
“想塞呢。”温怡说,“可姐姐站得太远了。”
南星一来,见他们都在笑,转身就要走。
关月瞧见她,叫住问:“怎么了?”
南星稍顿,瞄了眼温怡小声说:“姑娘,小侯爷来了。”
良久,不听温怡作声。
于是关月颔首道:“厨房做的金玉羹,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到。”
—
不过一会儿功夫,方才还温柔的细雪就化作鹅毛,纷纷扬扬洒满天地。谢旻允积了一身雪,见来人是关月,神色中难免些许失望。
“怎么?不想看见我?”关月笑道,“外头冷,怎么不进去?”
谢旻允也笑:“我如今是客人了。”
关月垂下眼:“斐渊,你不是客人。”
她抬首平静道:“你是我的家人。”
书房里没烧炭火,冷得出奇。
关月叫人拿了炭盆来:“青州怎么样了?”
“不大好。”谢旻允说,“我今晚就要走。”
关月瞥见他的袖口:“伤还没好?”
“前几日才伤着,不打紧。”谢旻允轻笑,“你眼睛倒尖。”
关月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斐渊,那孩子的家人……”
她知道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过于残忍,可她必须要问。
谢旻允扯着嘴角笑了笑:“杀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
他听闻消息,的确想要那一家人的性命。可当他踏进摇摇欲坠的房子,对着满屋老弱妇孺,
最终也只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稍大的些的孩子在背后声嘶力竭的哭喊,女人在身后咒骂,说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刽子手,一个杀了她的孩子,一个杀了她的丈夫。
那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们究竟在为谁这撑着头顶这片天呢?
关月皱眉:“你做错了事。”
“我知道。”谢旻允说,“在医馆动手是孩子的父亲,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一个。”
多拙劣的借口。
“其实你一直是个心软的人。”
谢旻允没有否认。
“查过了吗?”关月问,“这是个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大约是个巧合。”谢旻允苦笑,“所以我才不知道究竟该怪谁。”
“若如此,她大约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赶出青州吧。”关月稍顿,“还是之前的院子,你自己过去吧。”
等谢旻允走远了,关月皱着眉想了很久。
“南星。”她低声吩咐道,“派几个人,找到那家人之后不必回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务必一击即中。”
“是。”南星说,“要不要同小侯爷说一声?”
“不必了。”关月轻叹,“他是心里乱,若放在平日里,他们早没命了。要么就忍住了不取人性命,全数赶出青州;要么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杀一半放一半,不是平白给人留话柄么?”
—
谢旻允停在院中,任积雪落在肩头。温朝离开时与他见了礼,两个人都没说话。
“云深。”谢旻允忽然开口,却没有转身,“对不住。”
温朝停在转角处道:“原也不是你的错,可那是我妹妹。听闻青州战事不利,小侯爷还要赶回去吧?天冷地冻,早些回吧。”
这声小侯爷,让谢旻允觉得陌生又疲倦。
他明明知晓答案,依然问:“若此事无法收场,我们这朋友……怕也到头了吧?”
没人回答,谢旻允笑笑:“也无妨,只是还请你日后对夭夭好一些,她吃了不少苦。”
温朝皱眉:“伤还没好,别在这了。”
其实他也是个心软的人,谢旻允想。明明他们两个人说话,他却比平日都大声些,只是为了让里头的人听见。
“青州战事紧,我一会儿便走了。”
天色稍稍暗了,雪丝毫不见小。
白微上前给他加了衣裳:“小侯爷,回吧。”
谢旻允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等等。”
关月提了食盒越过他,径直入内。温怡正坐在窗户边上发呆,透过朦胧的油纸看着院中模糊的人影。
“心疼了?”关月坐在她身旁,“青州战事不利,他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一会儿就要走了。身上还带着伤呢,这天寒地冻的,别出什么事。”
温怡小声问:“要紧吗?”
“你这话问的。”关月说,“受伤哪有不要紧的?云深方才叫了大夫候着,可我看斐渊没打算过去,你若不见他,大约就要走了。”
她一回头,瞥见桌上好几个捆好的药包:“东西都备好了,真不见见?南星给你备的点心,我送到了。”
关月没将门合严,几丝冷风钻进来,吹得人清醒不少。
温怡缓缓走进雪地里,停在他面前不发一言。
谢旻允温声问:“怎么不打伞?”
“雪都要停了。”温怡说,“……进来吧。”
谢旻允嗯了声,一个趔趄跌在雪地里,白微连忙上前扶他。
温怡回头急道:“怎么了?”
“没事。”
白微小声说:“没事什么啊,伤没好呢就不要命似的赶路,您这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站久了而已。”谢旻允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温怡替他检查伤处时一言不发,屋里静得有些吓人。
“好了。”她收好东西,将一旁桌上的药包递给白微,“按时用药,你盯着些。”
白微拿了药道:“我先出去。”
屋里静了须臾。
“还在生气吗?”
温怡摇头:“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你不在的时候,流言蜚语我听了很多。其实无论说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们就是看不起我的。这几天在沧州,我才真正得以安眠,看他们放风筝的时候我在想,或许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日子吧。”
谢旻允看了她很久:“……你想回家吗?”
“不知道。”温怡轻声说,“大约是想的吧。”
“青州战事未平,等安定些,你若想回沧州,我——”谢旻允闭上眼,“依你所愿。”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起身道:“我该走了。”
温怡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追到院中叫住他:“战场凶险,你……自己当心。”
谢旻允轻笑:“好。”
第73章
魏乾从前头传回消息,说支应不住,关月立即领人去了。他虽是炮仗脾气,却非不知轻重之人,于是尽管他深更半夜在帅府门前哭得撕心裂肺,叨扰上下清梦,也不见有人埋怨。
南星开了门,睡眼惺忪:“魏将军,这是出什么事了?深更半夜您——”
等瞧清楚了,她慌忙上前问:“这怎么了”
魏乾说不出半句话,怀里的小姑娘又没个动静,他只急匆匆往里走,脚下不稳当,险些摔了。
“给我。”温朝没理会他,吩咐他们道,“去请叶大夫,将温怡也叫过来。”
川连陪着魏乾,小声问:“师父,怎么搞的?”
雪夜安静,外间的动静听得清楚。
温朝点了炭火,又伸手探关月额头,果然烫着。他轻叹一声,将位子让给匆匆赶来的妹妹,掩上门出去了。
魏乾还在门外等着。
“魏将军回去吧。”
这么些日子,魏乾熟知他的脾性,这话一听便压着火。
“对不住。”他竟也不知这话究竟想说给谁听,“她这伤带了一路,我没留意,瞧着脸色不好,可她自个说没事,总想着男女有别……这丫头气性也大,不想在人前露怯,到城门口人都散了,才撑不住摔了,我……”
魏乾说着抬手就扇自个嘴巴:“我没照看好!我对不住老帅!我……”
温朝拦住他:“……我并非冲您,您先起来。这些日子昼夜奔波,着实辛苦。叶大夫也到了,您且宽心。”
“她非来救我作什么呀?”魏乾依旧哭着,“我也真是,这条老命交代就交代了!给你们传什么信呢……”
叶漪澜越过他们,停步说:“话不能这么说,您是长辈,真出什么事他们心里能好受?这位虽然与您在一处的时日不久,却是真心敬重的,他这火气不冲您,冲里头躺着那位。”
她推开门:“这么大声,她也没法休息。您先回去在自个屋里哭,哭完来再过来等着。”
“空青。”温朝侧首吩咐,“送魏将军回去。”
等魏乾走远,叶漪澜又说:“你,跟我进来。平日里不见你们这般扭捏,这会儿装模作样起来了。”
叶漪澜行过针,同温怡小声说了几句,将药方交给南星,嘱咐了要亲自盯着火候,
她这才不紧不慢抬眼看向窗户边上心不在焉的那位:“茶杯都要让你捏碎了,放过人家吧。”
“想什么呢?”叶漪澜问,“我猜猜,在想当时她说要自己去,你怎么没拦着?诶,我说你们两个打仗的,素日里手起刀落得利索,怎么凑在一起就扭扭捏捏,唱戏呢?”
温朝没理她,放下可怜的茶杯问:“还好么?”
“好?好什么?”叶漪澜说,“高热未退,左肩上一个血窟窿,还一路没怎么上药,能好哪儿去?她这逞强的毛病也不是一两日了,魏将军没多留个心眼?”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了,你不是在想怎么没拦着她,因为哪怕有此一遭,日后你也没打算拦她,只是在怪自个怎么没多嘱咐两句
,或者索性叫个大夫跟着。”
“我说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叶漪澜嘁了声,“我这招牌早晚砸你们手里。”
听到这话,温朝便知道没事了。
“隔壁的屋子收拾好了,你去歇歇吧。”
叶漪澜打了个哈欠:“你陪着吧,我得睡会儿。”
关月昏昏沉沉睡着,偶尔感受到额头的凉意,便想凑近些,身子才侧过来,又被人轻轻推回去。
“这会儿知道难受了。”温朝将冰帕子换了,“胳膊若不想要了,就由你乱动。”
而后她竟然安稳了一夜。
第二日叶漪澜端了药来,屋里全是药味,熏得她自个都难受,索性将这喂药的差事一并丢给温朝,看过伤便溜了。
魏乾每日来门口守着,直到第四日,听说姑娘退了热才安心,一头扎在台阶上,众人都怕又倒一个,霎时院子里鸡飞狗跳。
温朝叹着气,叫人将他送回去。
屋里,关月依然闭着眼。
温朝搅和了两下药,轻飘飘问:“还装睡呢?”
她睁开一只眼睛,拉了拉被子挡住自己:“你怎么发现了?”
“一闻到药味,你那眉头皱得有多紧,自己不知道么?”手里的药温了,他将她扶起来,递过去说,“自己喝。”
这语气听着很不对,大约是生气了。
关月接过碗,低着头一声不吭喝干净:“……生气啦?”
“没有。”温朝将空碗搁在桌上,“这上上下下,谁敢生你的气。”
……得,这是真生气了。
“我想同魏将军说的。”关月说,“可边上一直有人呢,原就有人瞧不上我,哪能在他们跟前露怯。”
没人理她。
关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拿出从前同兄长撒娇的架势说:“以后再不这样了,我还病着呢,不理人多不好。”
“你呀。”
她听见他无奈地叹息声。
“再睡一会儿。”
“不困了。”关月轻轻握住他的手,“真的,最后一次。”
他终究心疼她.
“以后找个大夫跟着你。”
关月闻言笑:“也得找个大夫跟着你,漪澜不是说了,我们是一丘之貉。”
她沉默了会儿:“战场上……难免的,心里都该有个准备。”
雪地里少有生机,周遭一静下来,天地辽阔,就越发觉得人力微渺,不值一提。
她察觉到这种悲伤,于是笑着说:“我方才又做梦了。”
温朝也笑:“这回不是噩梦。”
“一半一半吧。”她说,“我同父亲说,我如今很好,他不信。哥哥便向着我说话,说小月从来不说谎,她说好,那一定是好的。其实好不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关月将脑袋搭在他肩上,闭上眼:“人嘛,总得好好活下去吧?”
温朝凑近她一些,温声说:“要过年了。”
“是呀。”她眉眼含着笑意,“我们要在沧州过年了。”
—
腊月里常落雪。
“瑞雪兆丰年。”叶漪澜在檐下,将茫茫一片白尽收眼底,“今年冬天倒不多冷,来年收成应当不错。”
“是啊。”关月说,“要过年了。”
叶漪澜回头瞥见她单薄的衣衫:“伤还没养好呢,出来吹什么风?”
“早养好了。”关月无奈,“也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
“这回你可将魏将军和你家副将吓得够呛。”叶漪澜说,“那老头一把年纪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我也吓得不轻。”
关月温声道:“不是养好了么?”
叶漪澜并不想与她争辩:“你自己当心。魏将军这些日子都心神不定,大约是自责吧,你再宽慰两句。”
“他心里觉得对不住我爹,说什么能宽慰呢?”关月轻声说,“过几日再说吧。”
“他在前方受困,你听了信急匆匆赶过去,可总该顾着些自个。”叶漪澜说,“弄那一身伤回来,瞧着多吓人?”
她慢悠悠进屋,笑吟吟道:“不过这回我瞧得挺明白。”
关月不明所以:“嗯?”
“你副将吧,平日里什么事儿都沉稳得紧,那天我瞧着脸都白了,可见还是很记挂你的。”
关月微微侧首:“……是魏将军哭得太大声吧?号丧似的。”
叶漪澜噗地笑出声:“不过有伤在身不便远行,名正言顺不必去云京过年了。”
“我只差被云深和南星关在屋里了,不比去云京好多少。”关月说,“温怡胆子小一些,不敢说什么,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全听她哥的。我但凡敢出门,她就敢在门上挂把锁。魏将军得闲便门神一般守在外头,还有你每日来灌药。”
“有力气同我斗嘴了,不错。”叶漪澜笑吟吟道,“快过年了,衣裳穿厚些,许你出门。”
关月倏地轻叹,神色中隐隐忧虑:“也不知道……”
叶漪澜沉默良久,也跟着叹了口气。
“既然关切,何不自己去问问?”叶漪澜知晓她的心思,“青州的信没断过,那小丫头没回,却都看了。她其实并不是在责怪谁,只是不知该怎么办罢了。”
或许是入冬的缘故,青州近来战事稍平,谢旻允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于有空安稳养几日。
“斐渊在青州过年么?”
叶漪澜奇怪地看她:“你问我?他又不给我写信。青州虽然安定了些许,只怕他走不开吧?”
“去封信问问。”关月说,“那小丫头心里也挂念着。”
叶漪澜笑笑:“她这几日忙着买东西呢,说要内外装点一番,难得不用去云京能在自己家里过个年,要开心一些。”
关月嗯了声:“郡主回信了?”
“回了。”叶漪澜说,“听说女儿也在,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但郡主也不会说什么,她和小侯爷这事儿,还得自己拿主意。别光多旁人的闲心,东西上回都给你了,你们不得——”
“……那是谢礼。”
“谁信?”叶漪澜耸耸肩,“早晚上达天听,这可不是小事,咱们那小心眼的皇帝能愿意?你们还是早想对策,装傻充愣的法子用不了几日了。”
她拢好披风往外走:“走了,挂灯笼的时候再差人叫我。”
第74章
傅清平到时,离除夕已没几日。他们又收了信,说谢剑南正在路上,今年要与他们一道过年。
一得这个消息,关月立即问南星:“斐渊回信了吗?要不你走一趟,务必将他叫来。”
南星往后退了几步:“姑娘,这会儿出发,我就是日夜兼程也赶不及呀,咱们再等等,兴许小侯爷的回信正在路上呢。”
关月想了想,又说:“派个人去催,除夕不成,能赶上上元也行。”
“好,一会儿就差人去。”南星将梯子扶着,担忧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挂个灯笼而已。”关月说,“那点伤早养好了。”
南星知道劝不住她,
嘁了声道:“管得住您的人来了。”
关月提着灯笼侧过身,一眼瞧见温朝,于是咬着牙问:“谁给他通的风报的信?”
“挂个灯笼而已。”没等南星开口,这话便原封不动被人还给她,“怕什么。”
南星很识趣得走开了。
关月将灯笼塞给他,爬了一半梯子停住,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能多挂几盏吗?只有这个模样,未免太难看。”
温朝提了盏灯笼递给她,笑道:“温怡买了不少,我方才让川连去取了。”
“她买的?”关月打了个结,灯笼随着风飘起来,“肯定比这个好看。”
今日天色澄澈,四下都被照得亮堂堂,却不觉得刺眼。向弘又拉上付衡,扯着风筝在院子里乱跑,一头扎进角落的雪堆里。
关月冲他们喊:“你当心些!”
向弘回她:“月姐姐,爬那么高,你当心些!”
川连将各色花灯取来,与他们一道一一挂上。每个都不大一样,多是些花草、兔子之类的。
等檐下挂满大半,关月站在远处定定看了许久。
她不太满意。
有些乱。
温朝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安慰道:“挺好的。”
“……听着没半分真心。”关月叹气,“左右是在自己家丢人,就这样吧。”
她抬头,望着随风摇晃的各色灯笼:“买酒了吗?”
温朝一怔,还没开口就被她截住话。
“不是我喝。”关月小声说,“你爹和谢伯父都过来了,他们见面,不喝酒啊?”
温朝想了想自个父亲的酒量,犹豫道:“最好别喝吧……”
“他们自个会带的。”傅清平才到,停步盯着一排灯笼看了许久,“看久了……还不错。”
关月问过礼:“伯父呢?”
“他在定州等着季清,他们一道过来。”傅清平稍稍顿了下,“谢季清,老侯爷的表字。素日里提的不多,你们或许不清楚。”
“乍一听是有些记不起来。”关月说,“但也听过,对得上。还是派人去青州一趟,让斐渊尽快过来吧。”
“不用。”傅清平说,“传过信了,他会来的。”
闲话几句,傅清平说要去看温怡,南星领她过去。
关月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扯了下温朝的衣袖:“只顾着高兴,谢伯父怎么来了?”
谢旻允如今有东境兵马大权,温怡又在他们身边,没留在云京。陛下精神才见好没几日便撑着上朝理事,可见疑心深重。
谢剑南一到沧州,侯府几乎全无后忧。
“虽然侯府家宅安宁,不会弃兄长不顾。”关月皱眉,“但陛下从来没将大哥当回事,决计不会将他留作筹码。”
“等老侯爷到了,问问他就好。”温朝轻轻敲了下她的眉心,“好好过年,别想这些。”
“疼诶!”关月气道,“温云深,我发现你如今越发不要脸了,跟斐渊学的?”
“你如今装腔作势的功夫也见长。”温朝无奈,“让魏将军听见,又添我一条罪状。”
关月哼了声,颇为骄傲:“魏将军自然是向着我的。”
—
除夕前日,谢旻允到了。
他脸色瞧着并不太好,想是没正经休养几日,又匆匆赶路来了。他端正地与他们见了礼,关月才觉得不习惯。
仿佛她从前熟识的某个故人,忽然不见了。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相对无言许久才说:“……若伤没养好,不必千里迢迢赶过来,往后又不是不过年了。”
“在青州待久了,闷得很。”谢旻允笑笑,“怎么?不待见我了?”
“胡说什么。”关月还是有些担心,“外头冷呢,快进来,叫漪澜来看一眼,怕你逞强。”
谢旻允与她一道走,闻言调笑道:“我路上听说一件趣事,逞强的人……大约不是我。”
关月:“……”
还是她熟悉的烦人样。
听见他玩笑,关月终于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在青州一遭,稳重了许多,看来没变。”
谢旻允垂下眼:“是么?”
“谢伯父他们呢?”
“买酒去了。”谢旻允说,“还有炮仗,有个孩子闹呢。”
关月有些懵:“你们遇上向弘了?”
谢旻允哑了片刻:“……你侄儿不是孩子?”
关月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个丢在定州教养的侄儿。
“不好意思,忘了。”
临近年节,外头热闹非凡,连一贯严格的贺怀霜都允了学生几日假,任由他们四处疯跑。
谢旻允在书房坐了小半日,听着外间吵闹,书房却一直未见有人来。
他低低笑了声,闲话般同关月道:“倦了,回去睡会。”
“斐渊。”关月叫住他,“止行今日也回来,云深去迎他了。你自个进来无妨,他终究见外一些。”
谢旻允点点头,抬步离开了书房。
院子里,付衡终于学会了放风筝,向弘陪着他,两个人笑得正开心。
“你们且留些力气。”关月推开门说,“除夕要守岁呢,别生病了。”
蒋川华是夜里才到的,关月久等不来,索性策马去城门与温朝一道等。他们一路车马劳顿,纵然关月十分好奇他家夫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也只能隔着车帘猜测一番。
这一路上,蒋川华都在想他们再见是怎样一番景象。
关月果真没让他失望:“我家没地了,过完年你记得自己找个院子去。”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女子温婉柔和的声音缓缓道:“自小长在云京,想出来走走。只是过个年,过了上元便回去。”
本来是同蒋川华玩笑,她一接话,关月反而有些尴尬了。
“将军一向是这样的,你别介怀。”
“虽在云京,事却听得不少,自然是玩笑话。”
回府的路上,关月压低声音说:“胆儿可是不小,很对我脾气。”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别回去了?你一年到头没几日在云京,将人家一个人扔那儿多不好。”
蒋川华瞥她一眼:“你不是没地吗?”
关月利索地拍了拍温朝:“是啊,找他。”
温朝不解:“找我有什么用?”
“他有钱。”关月往蒋川华那头侧了侧,挡着脸说,“找个院子,不在话下。”
“我听得见。”
“知道,你又没聋。”
蒋川华忍不住笑:“家父还很担心你,我看是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很用得着。”关月认真道,“我缺钱,让令尊给点?”
—
今日就是除夕。
天色还大亮着,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傅清平和温瑾瑜过去时,正瞧见关月教训带头胡闹的向弘。
“晚上再放炮!全弄完了我看你们晚上玩什么!”
“孩子嘛,难免贪玩。”身后有人说,“消消气。”
关月方转过身,向弘趁机拉着付衡跑了。她懒得追,只仔仔细细盯着眼前的姑娘看。
好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大美人,眉眼虽不多出挑,却叫人瞧着喜欢。她想,蒋尚书挑儿媳妇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关将军?”
“你别学他们,叫名字。”关月轻笑,“我昨日只是同止行说几句玩笑话,你别见怪。”
“不会。”她垂眸有些害羞地笑,“只呼姓名怕是不妥,不如称一声姐姐。”
“庄婉,对吗?”关月清清嗓子,“没想到你会来,军中事务繁杂,止行的信我只看过一眼,没太记住……”
“家里行九,都唤作阿婉。”
“行九啊?”关月想了想,“我记得令尊……方过不惑之年。”
庄婉哑了好一会儿:“家里还、还有不少弟妹呢。”
眼看着她耳后染上绯色,关月便没再接话。毕竟是大家闺秀,脸皮自然薄一些,与她这等祸事闯进长大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庄婉小声道:“天色尚早,我……出去走走。”
除夕的忙碌竟不令人觉得疲惫,似乎没做什么事,抬头天
色却暗了。
夜色低垂时,在街上疯了整日的关望舒才一头扑进她怀里:“小姑!”
“穿暖和了吗?”
他立即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可暖和了,能放焰火了吗?”
关月敲他脑袋:“你且安生会儿。”
付衡和向弘显然也很想玩,只是贺怀霜在旁站着,他们实在不敢。
“去吧。”贺老先生少见的温和,笑眯眯对付衡道,“这才叫过年。”
焰火在半空绽开,还伴着向弘的炮仗声。
温怡抬头安静地看着,察觉到身边有人也没有低头:“伤好了吗?”
谢旻允一直看着她。
焰火绽开的明暗落在眉眼间,依然绚丽。他原本路上有许多话要说,想问问她近来如何、为什么没有回信。
似乎不必问了。
“差不多了。”
“嗯。”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向弘趁人不注意,点燃了先前摆好的鞭炮,冲到院子门口冲他们做了鬼脸:“月姐姐!我回家啦!”
关月被他吓到了,捂着耳朵往温朝身后躲。他没被突然响起的炮声吓着,反而被她这一躲吓到了。
关月失笑,轻轻拍他一下:“你躲什么?”
谢剑南指着向弘溜走的方向:“向知州家的儿子?和他当年一个德行。”
等鞭炮声过了,关月看着一地狼藉道:“一会儿都给我留下收拾院子,谁也不许跑!边上那一片,留给向弘!”
第75章
“下雪了。”说这话时,关望舒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小姑,我好困。”
守岁一则,实在不需为难一个小孩子。
关月颔首:“去睡吧。”
外间落雪,屋里却闷得很。
温瑾瑜当初是二甲第一,俗称传胪,恰是贺怀霜坐镇,如今二人双双离开朝堂,叙起旧便不见停。
他们在堂上端坐着,谁也不敢造次。于是傅清平出言,将一众不合群的老家伙都引去书房。
谢旻允喝了两盏酒,同他们告辞。
关月没阻拦,见他提着酒壶只嘱咐了句:“少喝点酒。”
其实他没走远,听得见里头的笑闹声。一向他陪着关月上屋顶看星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趣,如今落雪簌簌、夜色沉眠,远望灯火万千,近听笑语未断。
他忽然觉得有趣了。
“打小就喜欢上屋顶。”谢剑南给自个倒了盏酒,“你这守岁的地方寻得不错,瞧着疏阔。”
“您不是叙旧去了么?”
“张嘴就是之乎者也,听得人犯困。”谢剑南说,“你小时候读书还行,怎么后来见到就跑呢?”
谢旻允低头:“一直就不怎么样。”
只是人人对他苛刻,母亲大多是忧愁的,或许他省心一些,她就会多笑笑。
“仗打得漂亮,事却办得不利索。”谢剑南饮了酒,“姑娘思虑比你周全,只是晚了,人没寻到。”
“无妨。”
无权无势的人家,销声匿迹得这般干净,怎么会无妨呢?
谢剑南很想骂他两句,张了张口将话咽回去。无言良久,又一声焰火炸开时说:“有什么事,自个扛吧。”
“您怎么来沧州了?”
“打仗。”谢剑南说,“他们离得远不清楚,你在青州大约知晓,南境乱得很。”
他是沧州出身,与南境八竿子打不着。
谢旻允闻言皱眉:“这差事怎么会落在您头上?”
“陛下的意思。”谢剑南含糊过去,“差不多。”
他顿了很久:“仗打得真漂亮,爹收着信很高兴。”
谢旻允哑了一瞬:“……难得从您嘴里听见夸我的话”
“只是锋芒太露。”
留了祸端,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怎么就不能再忍忍呢?”
谢旻允偏头:“就是不能。”
谢剑南没出声,他端着斟满的酒杯站起身,直直倾倒在屋檐上。雪渐渐大了,迷了他的眼:“你其实很像我。”
像他年轻的时候。
表面看不出,心里却不服气,学不会忍气吞声,自然也得不到所谓的风平浪静。
谢剑南站直身子,高高眺望着沧州:“你关伯父在这个地方守得比我久,但他不足以封侯拜相。”
“您杀了宗加。”
“他也可以杀。”
谢剑南转身坐回去,目光渐深:“他有无数个可以一战封侯的机会,但他永远眼睁睁看着它逝去。永远的宿敌才是保命符,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某个雪夜。
他们在众人面前争吵,全然不顾体面。明明可以再追,将残兵清理干净,少说得三五年安生。
可统帅不肯下令。
谢剑南很想给故去的旧友说声对不住。
他如今困于囚笼,都是咎由自取。
谢旻允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您去南境,是不是因为——”
“看见你像我,爹也很高兴。”谢剑南摆手,“替你挡这一回,往后再没这等好事了。”
他声音越发低了:“……若不是我,陛下不会忌惮至此,其实丫头该恨我。”
“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的,不紧要了。”谢剑南拍拍他的肩,“往后记着,遇事切莫冲动,要思虑周全。”
谢旻允敷衍地嗯了声。
谢剑南笑开了。
自个的儿子,他很了解,就知道这小子听不进去,可他还是得说:“其实你打小就很有主意,遇事并不冲动,只是没法忍气吞声。”
有些跟头总得自个栽过,才晓得收敛脾性。
“爹不说了。”
谢剑南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里头包着什么,展开来是一支模样难看的兰花簪。
他盯了许久:“你母亲当初非要自己做,说日后给你添进聘礼,可做了许多回,还是难看得厉害。她舍不得,就挑了勉强能看出模样的一支留下,非说日后偷偷送给人家,你拿着吧。”
谢旻允没有接。
“那丫头脾气像她娘,想定的事情不轻易更改。”谢剑南说,“她心里委屈,自然有些气性。若你妹妹还在,我定要打上门去出气。脸皮厚些,多说几句好话,过个年自己躲起来喝酒算什么。”
谢旻允细细抚过兰花簪,轻声道:“果然很难看。”
谢剑南笑笑:“这已经是最好的一支了。”
院墙出,玉兰枝头积着薄雪,在冬日了无生气。
谢旻允将簪子包好收起来:“我娘喜欢兰花。”
可侯府有许多玉兰。
他小时候曾以为兰花就是玉兰,后来才知道,一字之差,谬之千里。每每他问起,母亲总是伤神,可少时不懂,一定要个结果。
听母亲的身边的侍女说,那晚她在阶前坐了整夜。
之后他仍有许多疑惑,却再不问了。
“陛下当初,并不得先帝喜爱。”
谢旻允嗯了声:“陛下的旧事,多少听过一些。”
“一则心狠手辣,二则借顾家的力。”谢剑南合眼,“纵然我不说,你也猜了七八分,最初与我定亲的不是你母亲。先帝属意的东宫人选在赈灾途中亡故,她本该是那人心腹的正妻。”
“先帝是明君,可他也护着天家体面,尚有转圜余地之时,先帝选了自己儿子。都已过了聘,为了替他遮掩丑事,就换了你母亲。”
其中的心酸和挣扎,他并不想再提。
“……若到此为止,也没什么。”
“你母亲喜欢兰花,可侯府的玉兰树是一早种下的,她便改口说自己喜欢玉兰,将院里院外都命人栽满了,连府里下人都觉得她喜欢玉兰。”谢剑南说,“当初你追着她问,虽不知你从哪儿得知,她心里很高兴,但也惶恐。”
谢旻允喉间仿佛哽着什么,发不出声。
他在宫里问过母亲。
在陛下面前。
“她身子本来就弱,又忧思过重。”
谢旻允没有出声,他并不想拆穿父亲单薄的宽慰。
顾嫣一直很想要个女儿,进宫看姐姐时一向笑得眉眼弯弯,平日小心谨慎,吃穿用度都要问过大夫才行。
顾容那时笑她,索性叫太医去盯着。
那大约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之一。
他也很难不责备年少的自己。
“他心里不在意任何人。”谢剑南说,“万幸东宫不像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玉兰树上:“这是我叫人栽的。我们心里都明白,皇后娘娘看得也明白,都知道你们两个并不多合适,但总想着成全了你们。”
权当是了他们这群老家伙的一桩憾事。
“你这桩婚事成得不易,若真的……那也罢了,且没到那份上。”谢剑南拂去肩上落雪,“屋里那两个,往后的路才真是难走,你去问问,他们瞧着你觉得如何?落雪留不住,那便积成水。换个模样,也是好的。”
谢旻允将最后一点酒倒干净:“……您今日说话也文绉
绉的听着难受。”
“臭小子。”谢剑南一拳打在他身上,“你就皮糙肉厚,听不得好话。”
他们并肩坐了很久,久到大雪渐息,灯火晦暗。
“西、北两处,有帅府坐镇,终究安定一些。”谢剑南沉声,“青州你住了许久,理应知晓。官商勾结,全然不给人活路,如今朝局不安,各地跟着动荡,陛下这才松了口,放你去青州。”
“青州那位知州大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寻个机会钓他上钩,将他拉下马了事。你哥哥行事稳重,南栀心思也定,侯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年节你们尽量找借口别回去。”
谢剑南想了又想,还是说:“你少时习字,我嫌不端正,其实字写得很好。锋锐有力,看得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如今成了家,心里该有顾虑。那小丫头我很喜欢,只是欠些火候,假以时日必定如郡主当年一般,是个不好惹的人物。趁着过年哄哄人姑娘,别回头一打仗又不见人了。”
“知道了。”谢旻允着实不习惯他的唠叨,听得有些困,“您今天怎么了?”
谢剑南气得拧他耳朵:“过年呢,给你说几句好话听,都记住没?”
“记住了。”谢旻允打着哈欠,“爹,真困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檐下有人叫他。
“你在屋顶上作什么?”
“看看你家够不够结实。”谢旻允说,“要不你也上来?”
关月纠结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在上头偷听我们说话?”
谢旻允一怔,问一旁的温朝:“她又喝酒了?”
“没拦住。”
关月但凡沾点酒,那份锲而不舍刨根问底的精神谢旻允心里很有数。
“你放心,外头一直放炮仗,听不见。”他笑起来,“赶紧回去吧,别一会儿酒劲上来,尽干些丢人的事。”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温朝连劝带扯弄走了,一声叹息轻飘飘消散在夜风中。
“……一杯而已,这酒量也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