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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君执夙 18412 字 6个月前

第76章

过年最开心的一向是小孩,只是贺怀霜和温瑾瑜都是铁面无私的主,读书的事并未搁置,于是疯玩的孩子还要在百忙中抽出一个时辰用来读书。

关月听他们诉了几回苦,深感自己小时候日子过得真滋润。

向弘捧着点心盒子,时不时往关望舒嘴里塞一个:“月姐姐,能不能歇几天?过了上元再读书。”

作为一个自小不爱读书的人,关月很理解他,刚想答应去替他们说说情,就听身旁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你若替他们求情,只怕每日要读两个时辰了。”温朝平静道,“我娘曾给温怡求过情。”

一直安安静静吃东西的付衡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向弘道:“每日一个时辰而已,你别带坏小孩子。”

向弘哀嚎着被拖去读书了。

关月望着自己一心吃东西的侄儿:“你不去读书?”

“我早上就读过了。”

“这么听话?”关月一脸不信,“竟然一大早就读过书了。”

温朝合上书:“我家里忽悠小孩一向很厉害。你是想留在沧州,还是想回定州去?”

“回定州!”关望舒回答地干脆利索。

关月沉默良久:“……你爹给他管灌什么迷魂汤了?”

温朝低头笑笑,目光从吃得正香的小孩儿身上转回来:“你饿不饿?”

“有一点。”

关望舒眼睛转了好几圈,扔下糕点冲过来,一本正经对温朝说:“我要和小姑说悄悄话。”

“那你的意思是——我出去?”

关望舒点点头。

温朝起身,顺手拧了小孩儿的耳朵:“行,我出去。”

关望舒揉着自己耳朵,巴巴地凑到关月跟前,眼睛眨巴个不停。关月正随手乱翻温朝放下的书,仿佛并没有打算理他。

“小姑!”关望舒气鼓鼓喊她。

“嗯?”

敷衍地一声应付明显引起了不满,关望舒将她的书抢走藏在身后:“你以前从来不看书的!”

关月一时语塞:“我、我现在爱看了。”

关望舒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姑,我觉得不行。”

“什么?”

关望舒认真道:“还是祖父挑的那个好一些。”

关月:“……”

她抬手轻轻敲他脑袋:“好好读书。”

关望舒抱着还剩一半的点心盒子坐了好久,小脸皱成一团。关月看得好笑,捏了捏他的脸准备出门。

“小姑。”

关月回头,忽然发觉这么久未见,她记忆中的孩子长高了不少。

他抬头仰望着她:“娘亲说,她希望你开心。”

“我也希望小姑开心。”

温朝从书房出来,谢剑南正在等他。

他上前行过礼:“谢伯父。”

“坐。”谢剑南倒满酒,“今日没落雪,院中稍坐正合适。”

温朝接过酒杯放在一旁。

“你的表字是我取的。”

“多谢伯父。”

谢剑南朗声笑:“你才多大,该有点少年人的意气,别学你爹那副装出来的板正模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温朝说,“伯父深意,晚辈明白。”

“锋芒太露,终致祸端。”谢剑南叹息,“我从前自肝髓流野的战场上爬出来,打了几场胜仗便觉得自己是那斗南一人。这份傲气最终害了多少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谢剑南仰起头看向天,“昔日故交星离雨散,如今去南境,也算了结旧友心愿。”

谢剑南将北境舆图展开,在右上角的桌案上轻点两下。

“川郡。”

谢剑南颔首:“东境川郡与你们相近,若有意相应,必能太平不少。东、南两处脱缰太久,陛下心里存着疑虑,若不是无人可用,也不会容忍我父子二人领兵在外。”

“当初我同丫头的父亲想过,但东境在陛下心里积年成了心病,只好作罢。如今他在青州,你们或可一试。”谢剑南说,“领东境兵权不知分了多少人的羹,东宫在其中费心周旋,你们心里要记着。我这趟去南境是临时的差使,但开了东境的头,日后若有人领南境兵权,便会容易很多。”

“当初绀城大捷并未问罪,全仰赖先帝圣明,但陛下多疑,若此事在今日必会定西境帅府一个大罪,你们行事要仔细,切不可再步后尘。”

温朝一一应了,谢剑南才稍安心些。

“那小丫头从小就闹腾,家里一向心疼她,难免娇纵。又忽逢大难,自己扛了这许多,脾气自然倔了些。”谢剑南轻叹,“你一向温和有礼,原不必我担忧,但还是忍不住啰嗦几句,凡事稍让着她些,若有什么一定直言相告。自小她虽然闹腾,心思却细。性子野,闹得人头疼,偏偏又会撒娇,回回都有办法让人心软。”

温朝低头轻轻笑了声。

“瞧见她露出几分从前的模样,我才安心些。”谢剑南也笑,“终于算是同她父亲有个交代。”

雪花落在酒杯中缓缓融化,悄无声息。

“下雪了。”谢剑南说,“回吧。”

温朝叫住他:“您没有其他话要嘱咐晚辈吗?”

卷着落雪打在肩头,将吹得人困意全无。

谢剑南停住步子,在原地良久:“没有了。”

才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留下几步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远方时忽然断了。

“他遇事冲动,你们在旁多劝着。”

雪下

得愈发大了。

温朝还在院中,忽然手中一沉。

“少吹冷风。”关月在他对面坐下,“谢伯父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朝倒了杯酒给她,“怎么哭了?”

关月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声音有些哑:“……你给我喝酒?”

“若是有心事,睡一觉便过去了。”温朝说,“左右你喝一杯就醉,哪怕睡不着,哭一场也好。”

关月盯着面前斟满的酒杯,泪水在杯中打出涟漪,她端起来饮尽了,起身说:“走了。”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外间天色尚未全黑,但已昏沉不少。关月才醒,没走几步就听得院中喧闹。

小孩的声音尖,听着自然明显些。

“我近来很用功读书的!”关望舒大声说,“只是没人陪我玩,要是一会儿雪停了,伯伯可以带我看星星吗?”

“今天冷,改日吧。”

“小姑怎么还没醒?我去叫她吧。”

“我才醒,你就不能安分一会儿?”关月走向他们,笑着问,“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褚策祈牵着小孩,侧身同她说,“家里给你酿了桂花酒,我近来得闲,便给你送来。”

“你得闲?”关月显然不信,“才回去没几天,又被扔来端州了?”

十四在后头急道:“这回是正经受命来的,不是被罚!”

比他们矮许多的小孩儿左看看右看看,扯着褚策祈的衣袖说:“伯伯,抱。”

关月还来得及阻止,关望舒便如从前一般摆出猴子上树的架势,利索地趴进他怀里。

“小舒!”关月呵斥他,“你多大了?下来!”

关望舒闻言抱得更紧。

“无妨。”褚策祈笑笑,“他才多大。”

“就是!”

关月气得拧侄儿耳朵:“有人撑腰你来劲了是不是?”

褚策祈拍拍小孩儿的后背,算是安慰,而后同她说:“容他疯几日吧。”

关月上前敲了自家侄儿的脑袋,暂且放过他,同褚策祈随口闲话:“伯父近来还好吗?”

褚策祈将自己的披风往关望舒身上拢了拢:“他好着呢,每日都想让你去看他,得空你去一趟,省得他惦记。”

“他还能想我呢?”关月嘁了声,“我过些日子去看他。”

“再等等吧,他恐怕要在云京待一段日子。”褚策祈说,“原本今年是不去的,但我家侄儿病了,大哥和嫂嫂忧心,父亲也……便一道去了。”

关月沉默了会儿:“他从小同你亲近,你不去看看?”

“战事未平,周老家里事也多,总要留个人。”

“宫里怎么说?”

“自然是风寒。”褚策祈说,“但他们疏于照管,冬日里一个半大孩子一宿未归,下人竟不知晓,还是皇后娘娘寻不到他,才差了身边的婢女去找。”

“睡着了。”他将小孩儿往上掂了掂,“我送他去屋里睡。”

关月一个人在桥上吹冷风,天色越发暗淡时,她肩上忽然沉了沉。

“在下雪呢,也不知道加衣裳。”

“屋里让南星烧的像火炉,就没觉得冷。”关月转过身,任由他将披风系好。

温朝一边打着结一边对她说:“西境的小将军来了,南星叫不醒你,我让京墨去安顿了。”

“我方才见过他了。”

“嗯。”

关月凑近些,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没人理她,她撇撇嘴,继续添油加醋说:“我侄儿好像不太喜欢你。”

“知道。”

关月将披风拢了拢,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少让他读点书,他就喜欢你了。”

“那还是多读吧。”温朝也笑,“毕竟有人想让他当个读书人,不是吗?”

关月闻言长叹一声,颇为无奈:“随他去吧。”

她的酒劲大约还没有全消。

关月伸手主动抱住他,将脑袋轻轻搭在他肩上:“等他长大一些,我将小舒接回来,到时候你好好教他。”

“好。”温朝握住她的手,“走吧。”

“干什么去?”

“吃饭。”他轻叹,“一天了,不饿吗?”

“饿。”关月点头,“走!”

不远处的屋檐下,才放下回来的两个人许久未动作。

十四清清嗓子:“小将军?”

“咱们也走。”

“干什么?”

“吃饭。”褚策祈走了两步,又停下嘱咐他,“给小舒留一些出来,这么大的孩子饿得最快。”

第77章

上元夜时,他们一早挂上的花灯被雪打落了一盏,兔子模样的,躺在雪地里,颇有些可爱。

十六日晨,天边才泛起一丝亮,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上元一过,自然要各自奔东西。

谢剑南将在雪地里躺了一夜的兔子花灯拾起,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挂回去?”

“年过完了。”谢旻允说,“白微,送回去吧。”

“知道是谁的?”

“您这是明知故问。”谢旻允说,“冬日路难行,该动身了。”

路上少行人。

“从我这抢人。”关月说,“谢斐渊,你算盘打得挺响。”

“欠你个人情,日后随你来讨。”谢旻允稍顿,压低声音说,“有云深在呢,不缺止行一个,借我用用。”

关月瞪他:“自昨日应下,我就十分后悔。”

谢旻允打断她:“后悔也没用。”

关月回头问:“止行,要不别去了?”

蒋川华笑笑:“我送阿婉回云京,之后去青州。”

“止行。”关月轻叹,“你有时实在正经得无趣。”

到城门处,只剩一大一小一匹马格外惹眼。

关月上前戳戳自家侄儿的脸:“小舒,下来。”

“你们还要说话呢。”关望舒说,“再骑一会儿。”

关月训他:“还没出门就闹,仗着人多我没空收拾你是不是?”

坐在马背上的小孩儿眼看着就要哭了。

“十四。”褚策祈下马,扶着小孩儿没松手,等十四过来才同关月走远,“好了,才过完年,随他去吧,等温伯父带回去他自然有罪受。”

关月看他良久,咬牙道:“小将军,你以后若有了孩子,千万别自己教,养个混世魔王出来,褚伯父不得打断你的腿。”

他们才走近,就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关月的目光四下转了几回,才终于落在趴在傅清平怀里的姑娘身上。

她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凑到温朝身旁问:“怎么就哭了?”

“不知母亲说了什么。”温朝说,“从小就爱哭,一会儿就好了。”

傅清平哄了会儿女儿,转身同谢剑南说话。

关月看着那一双兔子眼睛于心不忍,伸手戳了戳温朝:“你去哄哄。”

温朝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让斐渊哄。”

关月抬头。

“爹娘和谢伯父的狠话都不知说过几轮了。”温朝说,“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敷衍了事,再等等吧。”

关月嗯了声:“都是放不过自己。”

这种情绪,她格外熟悉。

有人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而后稍稍用力握住。

“别胡思乱想。”

他想松手时,关月却不肯,凑近些说:“怕被人看见?”

“不怕。”温朝说,“怕你脸皮薄,一会儿他们回过神来起哄,你顶不住。”

关月一哽。

这的确是实话。

她默默将自个的手抽了回来,嘴上却不认输:“不要脸。”

这些小动作其实并没有逃过傅清平的

眼睛。

她低头笑笑,上前将马背上的小孩儿抱下来:“冯将军给你挑的小马已经养着了,回去让他仔细教你。”

关望舒被她抱了一阵,觉得许多人看着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下地。小孩儿同许多人咬耳朵说了悄悄话,又对关月许下好好读书的承诺,才跟傅清平上马车。

尘土渐息,地上只剩几道交错的车辙印。

回府路上,关月忍不住问:“小舒跟你说什么了?”

“他不是也同你说了吗?”温朝说,“大约一样吧。”

于是她随口胡诌:“小舒同我说不喜欢你。”

“这我知道。”

“你就不能想办法讨讨小孩儿欢心吗?”

“讨他欢心作什么?”温朝哑然,“日后他回来,书还是要读,何必费这个功夫。”

关月:“……”

说得也是。

关月自城门口回来,不知为何很想去学堂——大约因为如今坐着受苦的不是她吧。

于是她拉上温朝去学堂,做贼一般悄悄溜进去,除了正对着的贺怀霜,没被旁人察觉。

年节才过,贺怀霜一刻也未耽搁,抓了自己一干学生在学堂听训,至少半个时辰都在数落他们过个年便不思进取。

付衡低着头惭愧万分,向弘却忙着逗桌案上的小虫玩儿。

不过除去贺老先生的几个正经学生,还有许多溜进来偷听的,大多是附近的孩童和书生。

一向只要他们不出声,贺怀霜便权当没看见。

其实关月问过,只要贺怀霜说一个不字,她随时可以派人将学堂守住。

贺怀霜说不用,学海无涯,书囊无底,读书人还是多一些好。

关月十分感激他。

贺太傅讲学不是轻易能听到的,这堂上许多人,未必每个都认得他,却实在很有耳福。

贺怀霜训过话,终于拿起书,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向弘便昏昏欲睡了。

关月在后头轻咳两声,有些咬牙切齿:“向弘,醒醒。”

这点动静引得众人都回头看她,许多都预备起身见礼。

“此处是学堂。”关月说,“贺老先生最重,不必与我见礼。”

贺怀霜笑眯眯拆她台:“听闻你小时候读书不用功,先生换了不知多少个,如今却能教导他们用心了。”

向弘带头笑起来。

关月一哽,而后即刻有些泛红:“……我从前确实很不像话。”

“有人书读得好。”贺怀霜说,“这么久了,竟没教过。”

关月闭上眼:“教过,我学不会。贺老先生,读书这事儿不行就是不行,别为难我了。”

贺怀霜笑笑,转而严肃道:“她读不进圣贤书,兵书却没少读,你们日日钉在校场上,兵法却看不进去,日后上战场难道单同人拼蛮力吗?”

这话还算委婉。

关月直接将矛头对准:“向弘,说你呢。”

一番折腾,向弘的困意终于没了。

付衡忽然开口:“老师,学生有惑。”

贺怀霜看他半晌,差人将闲杂人等都清了。

“老师。”向弘小心道,“我要走吗?”

他只收获了好几个白眼,一番斟酌之后默默坐定。

“付衡。”贺怀霜说,“你问。”

付衡起身,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看关月和温朝。

“不必忧虑。”关月说,“学堂上的议论不作数,自然也算不得冒犯。”

付衡还是向他们行了礼,才转回身说:“学生在书中读,士未坐勿坐,士未食未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但——”

关月笑着打断他:“可我坐高堂,是什么道理?”

付衡犹豫着点了点头。

“从前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关月看向他,“不如我来问你,若今日有困局,一千兵卒和一个将领,二择其一,你如何选?”

付衡犹豫良久:“……弃一则千。”

关月语气平淡:“若这一个真是将才,我不会这么选。”

付衡怔住了,向弘在一旁,也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将士苦,我自然同苦,绝没有军中不足将帅奢靡的道理,人不患寡,却患不均”关月说,“但是付衡,你知不知道,一个将才,要多少人花多少心血才能出一个。我话说得不好听,但你要明白,世间少有公平。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也不会被放在一起衡量,听明白了吗?”

付衡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

“取舍是很难,但你不能心软。”关月平静地看着他,“为官为将,礼贤下士,爱之如子,但该心狠的时候,要下得了决断。”

付衡沉默了很久:“可是这样,不会梦中难安吗?”

关月闻言笑出声,听着却像自嘲:“我已经不做梦了。”

向弘拽着付衡坐下,小声说:“月姐姐已经很辛苦了,怎么总揭她伤疤呢?你听她这么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丢下他们不管的。我爹一直不让我从军,她嘴上吓唬我,其实私底下替我说过好几回情呢。”

贺怀霜清清嗓子,打断了他们窃窃私语。

向弘赶忙岔开话:“老师,您上次同我们讲的那个——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学生还是不明白。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黑的还能传成白的不成?”

贺怀霜合上书:“此处倒有个合适的人讲与你们听。”

向弘懵了:“谁呀?”

温朝起身,向贺怀霜行礼:“贺老先生说笑。”

“不必过谦。”贺怀霜说,“在定州的委屈,又岂是这一句话能囊括的。”

“所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温朝稍顿,“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言多必失。”

向弘到底还是见事少:“要是有人冤我,我定要同他争辩几句的!什么言多必失,难道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吗?”

付衡小声说:“将军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你说话之前过过脑子,别有什么说什么,容易得罪人。”

向弘嘁了声,无所谓道:“得罪便得罪了,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温朝闻言只是笑笑,并不非与他争个是非黑白出来:“恩怨分明也很好。只是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日后说话做事还需三思而后行,切记祸从口出。”

付衡和向弘还在争论,贺怀霜默默听着,并不说谁不对。

关月的心思早飘出窗外了,他们后头说了什么,她不甚清楚。

她的确很久没做梦了。

若她挂念的人入梦,会不会责怪她呢?

——大约是不会的。

第78章

冬日的雪一场又一场,越积越厚,终于将窗外树上年前才抽的新芽压断了,于是入春时节,它的花骨朵打得不大顺利。

已是三月末了,沧州的寒意仍未完全退去。

东境的信来了一封又一封,并不都出自青州。温怡其实一封一封回了,只是没叫人送出去。

子苓受命陪着她,却不知如何宽慰,于是又将爱闹腾的川连要来,屋子里才热闹了些。

或许因为年纪小,每每写了回信再烧掉,温怡并没有避开他。川连撑着脑袋,叹了一次又一次气。

花苞才出,细碎的像星子。

川连坐在窗户边上,无聊地数花骨朵玩。他觉得很奇怪,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就明白。明明每次有书信来,姑娘是高兴的,提笔回信十分小心,但最后总要烧掉。小侯爷也是,没回音也不在意,依然时不时送封信来。

他瞄见温怡写到一半的回信,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才停笔,川连一把将墨迹未干的书信抢过来,不小心在上面擦出了好长一道墨痕。

“姑娘,你先别训我。”他将回信小心折好藏在身后,“我不懂大道理,就觉得你们这样没意思。小侯爷在战场上呢,分不得心,咱们就回一次,要是小侯爷不理你,咱们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也不等她说话,川连转头就跑,还和正进门的子苓撞个满怀。

“你急什么,稳重一点。”子苓训过他,才同温怡说,“姑娘,公子找你呢。”

“哥哥找我?”

子苓点头,犹豫道:“姑娘也在,气氛不大对,您去劝劝吧。”

书房里很安静。

关月低着头没出声,她怕自己会哭。

“温怡。”温朝将开封的信递给她,在她接时却没松手,“你想清楚。”

这封信终于落在她手中。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人回答她。

不知过了多久,关月从她手中抽回信,将嘴唇咬得泛白:“……若是要走,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温朝问正出神的妹妹:“骑马学会了吗?”

温怡轻轻点点头。

“信收好。”温朝站起身,“准备一下,一会儿让空青叫你。”

话音方落,他便抬步走出书房。

温怡心里乱,却知道关月心情不大好,见哥哥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只怕自己说错话,也出去

了。

她掩上门,在外头犹豫了一会儿。

只这一会儿,她听见书房里隐约的啜泣声。

云层后日头撕碎叶影,在衣衫上斑驳,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关月在城门处为他们送行,觉得此情此景该说点什么,喉间却哑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回吧。”温朝说,“事情我嘱咐京墨去做了,你……安心等几日,想想如何宽慰他吧。”

关月抬头望着天,和煦的日光竟都有些刺眼。

算日子,蒋二再有两三日就该到青州了。

“……原来都是算好的。”关月合眼,阳光的刺目却没有分毫减退,“南星,我有点累。”

“累就睡一觉。”南星轻声说,“我相信姑娘。”

关月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像阿祈惯小舒一般惯着她,由她胡闹闯祸,在父亲罚她习字时一笔一划细细教她。

信上字迹她一眼就认得出。

于是更加骗不了自己。

那时候她经常拉着谢旻允偷听父亲和谢伯父说话,他说,若有幸寿终正寝,只盼魂归故里。

她其实不明白,寿终正寝为何是“有幸”。

当“骸骨归沧州”五个字落在纸上,她忽然明白了“有幸”二字的分量。

在书房里,温朝问她,要不要去青州。

她想了很久很久。

还是不去了。

长辈嘱托,要盯着谢旻允,不让他冲动行事,她若是去了,只怕会更冲动。

她还是要留在这里,等他魂归故里。

重峦雪峰到苍翠绿意,青州早已入春了。

府中没人,商陆见到他们,急匆匆就出去了,丝毫没理会身后。

锦书见状长长叹口气:“……急什么,这下好了,小侯爷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如何是好?”

谢旻允正在军中,商陆冲进来,刚想张嘴便被白微瞪回去了。

“你傻乐什么?”白微嫌弃道,“不是病了吗?不在府里好好待着,当心夜里发热。”

商陆凑近些,小声说:“你一会儿也得傻乐。”

谢旻允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一旁:“有事就说。”

商陆清清嗓子,一字一顿说:“夫、人、回、来、了!”

谢旻允抬头,手上动作停了许久。

“小侯爷?”商陆拿起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您也傻了?还不快回去!”

谢旻允收回目光,起身时不甚带翻了茶盏。

白微低着头憋笑。

“叫止行来。”

“您赶紧回吧。”白微说,“军中的事情蒋公子做惯了,用不着您特意交代。”

谢旻允皱眉:“你话怎么这么多。”

“不说了。”白微笑道,“咱们回吧。”

他们正往外走,身后商陆大声喊:“小侯爷,不换身衣裳吗?都在军中两三日了!”

并没有人搭理他。

商陆正叹着气收拾桌案:“……每回都留个烂摊子给我。”

白微去而复返,拿了披风要走:“都归心似箭了,还换什么。”

回到府上,隔着门就听见温朝正在同温怡说什么。

谢旻允推开门:“你怎么也来了?这么大人了还不放心?再不然我让白微去接,你就这么扔下沧州那一摊子事不管了?”

“许久未见。”温朝说,“……来看看。”

“我们不是过年时才见过吗?”谢旻允笑笑,“关月有话要你带?”

温朝合眼,信在袖中被掐出褶皱。

“白微,带人将院子守住,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任何人进来。”房门掩上,他将一路小心保存的信递上,“温怡,你先出去。”

窗外时而有一二声鸟鸣。

书信有两封,一封给沧州,一封特意藏在里头,是专门写给他的。

展开的信被搁在桌案上,谢旻允转身背对着他。温和的夕阳透过窗子打进来,将挺拔的身影照成冗长的影子。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报丧的书信几时到?”

“大约就这几日。”

谢旻允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抬步便要往外走。

“去哪?”温朝叫住他,“南境?还是云京?老侯爷算好时日送信沧州是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谢旻允停下,仰头合上眼:“……我明白的。”

怕他一时冲动行事不妥,也怕蒋二未到,无人替他照管青州。仿佛又什么都不怕,敢将云京那么大的烂摊子丢给他。

温朝站起身,在他身后缓缓道:“斐渊,青州有止行,你……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动身。”

“好。”谢旻允应声,依然要往外去,“你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

天边正飘着朦胧细雨,夜色渐深,雨势随之滂沱。

温朝撑着伞,停在他几步之外:“落雨了。”

雷声忽而轰鸣。

谢旻允叫白微牵了马,策马冲进夜色浓重的雨幕里。

“空青。”温朝从空青手中接过缰绳,不忘安抚妹妹,“你先回去,哥哥在呢,别怕。”

温朝从北境一路赶来,换来三匹马,

风雨和在一起,狠狠拍打在身上,他们偏偏是逆风,风雨打得眼睛都难睁开。东境早已苍翠入眼,马蹄踏过草野,在湿润的泥土里留下深深的印迹。

终点是峭壁,这里的风雨似乎比来时更凶,毫无遮挡落在身上。

他们下了马,谢旻允看着远方出神,竟松了缰绳。马儿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前蹄,被温朝拉去一边儿系在了树干间。

“我从小就知道,表兄不太喜欢我。我那时候明明什么也不知道,但就是看院子里的玉兰不顺眼,险些将它弄死,挨过打又跪了祠堂。大哥为了替我求情,拿着字去寻他,得他称赞两句,便能让我少跪几个时辰。于是后来我用心习字,时常得先生称赞,他却说我的字写得不成体统。”

他声音很轻,似乎要散在雨幕里。雨下得大,面上全是水痕,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哭了没有。

“我没怎么让他省过心。投壶、逗鸟、听曲…我都干过,歌舞坊也常去,回到家他同我吹胡子瞪眼,让我跪祠堂,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他是我爹。”

“云深。”谢旻允没回头,“……我很后悔。”

不为少时的荒唐,而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没有认真同父亲说话、没有好好陪他守岁、没有察觉到他不同以往。

他在这风雨中,无助得仿佛母亲离世那一天,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雨渐渐小了,谢旻允也不顾地上雨水和着泥,自顾自地躺了下去,正好能看见黑漆漆的天。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疼大哥多一些。”谢旻允说,“现在回想,却是我太不像话了。”

将士死沙场,虽不那么纯粹,却算得有始有终,如愿以偿。

他不置喙父亲的决断,但他想回到那个除夕夜,和父亲好好说几句话。

想同他说:此去遥遥,不必牵念。

第79章

温怡撑着伞等着府门前,才瞥见人影便迎上去,却张不开口,生怕自己说错话。

谢旻允握住她撑伞的手,将伞往回推了推:“……当心着凉。”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月上中天,清莹的玉色穿过雨后云层,多了凄清。

“去备热水,姜汤也端来。”温怡收好伞吩咐锦书,“给哥哥送一碗过去。”

她想了想,又说:“请大夫明天来一趟,这肯定是要生病的。”

屋里没有点灯,与天暗成一色。

温怡小心地走到桌案边,仔细将摊开

的书信收好,以免沾上水痕。

这一番动静终于让窗边的人有了动作。

“……多谢。”

他的语气很陌生,客气而低哑,与她所熟知的全然不同,揪得她很想哭。锦书轻轻推开门,将姜汤和白粥都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姜汤喝了。”温怡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谢旻允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在她转身时,忽然将她扯进怀里。温怡被吓到了,下意识往后缩,怀抱她的人不自觉用力,勒得她有些难受。

“疼。”她伸手轻轻拍他后背,“我就在这里。”

“……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事。”温怡说,“是我当时将有些事想得太简单,在跟自己过不去而已。”

谢旻允没出声,他并不是为这个向她道歉。

他只是一瞬间有些后悔。

“我没有后悔,也不希望你后悔。”温怡直白道出他心中所想,缓缓道,“我的确不是一个宽宏的人,这道坎其实……并没有全迈过去,但是来日方长,你等等我。”

夜里又下起雨。

温怡睡不安稳,她时不时去探谢旻允的额头,怕他发热。她其实清楚,虽然没人理会她的小动作,可他根本没有睡着。

她侧身躺下,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不再动一下。

雨夜最好安眠。

他们听着雨声,谁也没有合眼。

不知多久过去,温怡听见身旁有了窸窣的动静。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第一眼瞥见半掩的房门外,雨夜月色下的背影。

她停在他身后,将披风搭在他肩上:“夜里凉。”

她在阶上,哪怕蹲下来也比他高出许多,这种感觉很陌生,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是抬头看着他的。

天空有惊雷声传来,雨幕如丝线织成网,愈发大了,似乎要下到天明。

这一夜真是漫长。

天边才泛起一丝亮,谢旻允终于靠在她肩上睡着了。温怡伸手探他额头——果然那还是发热了,想是昨日淋雨,夜里不睡还在外头吹风的缘故。

“还以为睡着了,原来是病的。”她叹气,叫白微来说,“请大夫吧。”

蒋川华今日不在青州城,东境杂七杂八要拿主意的事一大堆,山一般压过来。白微捧着厚厚一沓文书在门前为难,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着等蒋家二公子回来。

“军务么?”温朝随手拿起一封,“拿到我那儿去吧。”

白微应声,面上仍有难色:“将军,青州知州此刻正在门外呢。”

“他这个官当的,如此没眼色,难怪这么多年不得上意。”温朝将文书接过交给空青,“你给他传个话,就说知州大人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只要往后他安分,之前种种一笔勾销,不必再来自讨没趣,斐渊忙得很,没空见他。”

“是。”白微应了就要走。

“等等。”温朝叫住他,“青州从前与云京联系甚疏,州府舒服日子过惯了,如今有人要将断了线的风筝扯回去,他们自然不乐意。同他说话小心一些,尤其要当心称呼,你该改口了。”

白微在原地怔了会儿,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是,我去替小——”话说到一半,他改口道,“替侯爷传话。”

谢旻允病着,其实应该歇一歇,明日再走。但他没有要等的意思,他们午饭过后便启程回沧州了。

一路从入眼皆翠色,走到浅绿缀枯枝,北境的春日绿意,总是这么淡。

端州。

第三日了。

“小将军。”十四端了白粥进来,“吃点东西,虽然是寡淡一些,但——”

“不饿。”褚策祈没回头,一直盯着面前的舆图,“如今城被围了,不知要几日,省着些吧。”

“您昨天就没吃东西。”十四小声嘀咕,许久又问,“您整天盯着舆图,看出什么了?”

“就是看不出才奇怪。”褚策祈长叹,“……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来端州,从前他们不动手,偏挑了这个爹娘和大哥都不在的时候。”

十四不愿承认:“这是知道我们没援军,可随咱们来的几位老将军……他们不会吧?”

他说着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发小。

“这个日后再说。”褚策祈合眼,连日的疲惫终于涌来,“前些日子大哥书信,小家伙病得不轻,他们一时半刻回不来,父亲和大哥是指望不上了。”

将此等事搁置并不明智,可他们眼下无暇顾及,还是要先想想如何解困。

“现下信也送不出去。”十四皱眉,没把握道,“那就只有、只有指望沧州了……可信送不出去,姑娘怎么知道呢?”

日子一天天溜走,到第六日,城中恐慌弥漫,粮草还能支撑些时日,但人心早已散了。

第七日,军中死人了,褚策祈将主帐往外挪了又挪,与伤病的将士挤在一起。

第八日,流言四起,有人说要降,褚策祈将他拖到城门口,亲自提剑斩杀。

第九日,褚策祈也病了,流言更甚。

第十日。

端州黑云密布,褚策祈带着十四,在夜幕中登上端州城墙,远处一片灯火通明。

“小将军。”十四不忍心,犹豫许久才说,“周明不见了。”

“我知道。”褚策祈笑笑,“他是我的老师,所以如今——他们都在怪我。”

母亲上战场时怀着他,但她并不知道,回来就吐得天昏地暗,险些没命,于是他自小身体就不大好。微州的孩子不敢同他玩闹,生怕出什么岔子。

在关月来拉着他跑出去疯玩之前,他就日日在帅府的小院子里,在父兄都外出时一个人望着头顶的天发呆。

周明来找老帅时,遇见他偷偷玩兄长的弓箭,小小的一个人,没比大弓高多少。提又提不起来,急得放声大哭,偏偏倔得不肯松手,于是周明再来时,带了自家儿子少时用得弓箭。

周老将军对他难得有耐性,从弓箭到剑法,他都陪能陪着小孩儿练两三个时辰。周明来得少,大约一月两三回,大多还是兄长教他。但褚策琤那时偶尔嫌弟弟烦,并不如周老有耐心。

他便日日盼着周明来。

于是周明成了他的老师。

等他能上战场,父亲又总让周明跟着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莽撞又或是犯险时为他善后。

每一次周明都说:没事,老师在后头。

他怀疑了每一个人,唯独没怀疑过周明。

从来没有。

“为人父母总是难逃子女债。”褚策祈说,“日后相见,不必留情。”

第十三日。

端州连日落雨,今日是最大的一场。地上堆积的泥垢被水冲了干净,绿叶在风雨中绽放出新绿。

褚策祈提着枪登上高台,看见一双又一双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今日之祸,全在我错信。”他说,“我等不惧死,却不该让端州百姓陪葬,诸位有妻儿老小,若未存死志,便与他们一起,闭户不出。”

“若有幸生还,我绝不责备。”

一干人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壮着胆子带头,才顷刻间涌向他处。

还剩一半。

“再过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诸位,若后悔了也无妨。”褚策祈笑笑,“给诸位备了笔墨,若还有什么……寄于纸笔吧。”

雨渐渐小了。

十四忍不住问:“小将军,您不写吗?”

“父亲送我上战场的

那一天,就知道或许会有今日。”他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一个人,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何必给她徒增烦恼。”

十四低头,小声说:“……您可是求了老帅好几日,姑娘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觉得是长辈作主而已。”

“她知道又能如何呢?”褚策祈取出两个长命锁,一个系在腰间,将另一个递给十四,“戴上。”

“您那个是夫人给的,我认得。”

“是啊,小时候身子弱,母亲怕我病死特意去求的。”褚策祈说,“你那个是关伯父给的,我一向不信这些,今日信一回。”

十四系好了,笑着同他说:“小将军,其实小时候您给过我一个。”

那时候他发高热,是他的小主子不听劝日日陪着他,喂他喝粥、同他说话。他当时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主子,大概只是做做样子,明天就不来了。

他病了七天,比他还小些的孩子就陪了七天。

能下地的那天,日日同他说新鲜事的小孩捧了一盒点心来,笑眯眯对他说:“桂花糕。”

他记得淡淡的甜香味。

“十四。”褚策祈平静道,“我们可能真的要死在端州了。”

“会有援军的。”十四说,“无论什么,我陪着小将军。”

第80章

风雨小了,但没有停。

离开之前,十四回头看了一眼空阔无人的街道。眼前的城墙高耸,将内外隔绝开。

城门不会再开。

他听见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还是有些恼火。这些议论他听得见,离他几步之遥的人大约也听得见。

可是凭什么呢?

他看着自己主子一个一个试探交锋、一次一次挣扎求援。他其实还挺怕死的,但端州这么多人命,小将军一个人扛不起。

他不放心。

隔着雨幕,褚策祈看见远处有他最熟悉的身影,他烫到一般移开目光,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十四。”他说,“弓箭。”

马匹焦躁地呼哧着,用前蹄在泥水里刨出一个小坑。

他对准了周明,箭矢离弦,意料之内地被打落了。

他们弱将残兵,只是遥遥瞥见对方,都有人叹息不停。但对方似乎并不着急,在这一箭之后也并未动作。仿佛吃饱喝足却以捕猎为乐的猛禽,漫不经心地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看人溺水一般慢慢窒息,也是一种意趣。

这种感觉,褚策祈不喜欢。

他忽然笑了。

“杀。”

马蹄声响起,他们尽全力,对方却不大动作,一点一点将自己人送上来给别人杀。猫踩着老鼠尾巴,一下一下拨弄,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好像只是想看看,人为求生,到底能坚持多久。

雨停了,这一次没有人再冲上来。

褚策祈跪在泥浆里,听见身后将士的痛呼和喘息,他艰难地抬头:“……玩够了吗?”

马蹄掀起灰黑色的泥水,全数向他们涌来。

周明还在原地没有动。

褚策祈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锋刃,利落地转身砍断马腿。一匹马嘶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人甩在地上,后头便乱了。

这一点骚动,不足以影响战局。

十四挡开刀锋,将枪尖插进对方的胸膛,转身时看见褚策祈折断了扎透肩胛的箭矢。

“小将军!”

他过不去。

对方还有许多人没有动,周明骑马停在为首之人两步外,将缰绳攥得越发紧。

“你学生。”他随意说,“我带回去玩玩,介意吗?”

周明闭了闭眼,一夹马腹提枪冲了出去,枪尖狠狠扎进他从前学生的胸膛。他移开目光,不敢对上那双溢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你想杀他。”那人看着地上拖出的血痕,漫不经心说,“活着不好吗?你们讲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可笑!这世上哪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十四醒过来,睁眼看见夕阳暮色里,天边染上红霞,与身旁暗红的血色相衬。

端州城门还是开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缓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经过战友的尸骸,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看到孩子睁不开的双眼、衣衫破烂的姑娘、散落在地的铜钱,还有抱着孩童痛哭的父母。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忽然无助地恸哭起来。

月亮渐渐爬上树梢,偶尔闻得几声蝉鸣。

周明手在发抖,低头看了一眼沾着血的马鞭:“可以了吧?”

“我爱看人自相残杀。”他说,“你这学生当初杀了我一个儿子,具体是哪一个……记不清了,不过账还是要讨的。”

周明将马鞭扔在地上:“这是人,不是畜生!”

“你都将端州卖了,还要什么体面。”那人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左右都是挨打,用什么都一样。昨天没吃东西,饭里和点水给他灌下去,别真死了。”

一日光景,手腕处的细锁链已经嵌进血肉。

周明端起一旁凉透的米汤,不知在想什么。他是要走的,但听见身后激烈的咳嗽声,看见撒了大半的水,他觉得喘不上气。

褚策祈被忽然入喉的凉意呛得直咳嗽,等看清眼前的人,他缓缓避开了他递来的茶匙。

“不喝就真死了。”周明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将碗里所剩无几的米汤一点一点逼他喝下去,“好好活着,找我报仇。”

他转过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老师。”

周明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从前他嫌这称呼繁琐,硬逼着改了,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他老师了。

他定在原地。

“求你。”身后的声音几不可闻,“杀了我吧。”

关月到端州,见到凄凉又破败的景色,在城门口愣了很久。

南星轻声叫她:“姑娘。”

她回过神,在一路哭声中找到了十四。

“……姑娘来了。”他压不住哭腔,“我们输了。”

“人呢?”关月问,“受伤了吗?”

十四低下头,咬着牙回答:“周老——他将端州卖了。”

“这我大概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是他。”关月垂下眼,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你们小将军呢?”

十四一瞬间崩溃了,喉间仿佛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知道了。”关月合眼,平复很久才嘱咐南星,“京墨他们应该快到了,你去接一下,分粮的时候当心些,别出什么乱子。”

“十四。”她稍顿,“怕死吗?”

“姑娘想做什么?”

“替我送封信。”关月说,“拿纸笔来。”

十四心里乱糟糟的,看她写信时也不安:“我们的信……都没有送出去,姑娘怎么来了?”

自她得知谢剑南死讯,时常看着院外的玉兰树出神,一坐就是大半日。军中的事务魏乾都不大拿来打扰她,大多都作主处置了。

“姑娘。”南星轻唤,“斥候来报,幽州外有异动。”

关月心不在焉:“幽州日日都在打仗,怎么个异动法?”

南星说:“斥候说,他们都准备好应战了,但对方似乎只是路过,片刻也没停留,他们觉得不对,便差人来和姑娘报一声。”

关月坐直身子:“如今也没到他们拖家带口翻山越岭的时候啊……领头的是谁?”

“和巴图作对的那一支。”南星想了想,“他早私下投了羌人,往西正是去羌人领地,估计是和巴图彻底闹掰了吧。”

“许多年前,羌人和北戎本就是一支。”关月说,“这叫认祖归宗。”

南星嘁了声:“那都百十年前的事了。”

关月端起粥才喝了一口,忽然重重搁下碗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将南星吓了一跳。

“您去哪儿?”南星紧跟着往外走,直到停在书房的舆图前,“姑娘,怎么了?”

关月皱着眉头,伏案写了什么,压在镇纸下:“让京墨备粮食和草药,我们去端州。”

南星看她的模样,心里大致有猜测:“不带兵吗?”

关于停步,闭上眼说:“……已经来不及了,调兵的事,等云深去做吧。”

他们连夜赶到端州,当看到眼前的破败的景象,关月知道,她真的来晚了

“我来晚了。”关月将装好的书信递给十四,“对不住。”

十四哑着声音:“不怪姑娘。”

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他猛地抬起头:“姑娘你——!你不能——”

关月握住他的手腕:“你主子的命要不要了?”

“……都听姑娘的。”

“要你以身涉险,我——”

“姑娘不用说了,我明白。”十四说,“若此去不归,还请姑娘为端州讨个公道!”

温朝回到沧州是夜里。

一听说他回来,魏乾就赶过来,见到谢旻允在,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小——老侯爷今晨到了,你……去看看吧。”

温朝瞥见镇纸下压得留书,只有两个字——端州。

他抬头问魏乾:“端州怎么了?”

“正要和你说这个。”魏乾一路赶来,急得喘不匀气,“幽州的斥候来报,说有异动,是北戎暗投羌人的那一支,本以为只是翻到面上了,可丫头看了眼舆图就说不对,一点儿不听劝,直奔端州去了。”

“她走之后我又细想了这事,若真是闹掰了明着投靠,该从山间走,不会让幽州察觉。先前西境留在云京的孩子病了,老帅和少将军便都赶过去,只剩个小的守在端州。想是端州军中出了问题,丫头此时赶过去也为时已晚,我是怕她冲动,她和阿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还定过——”

魏乾一顿,将那个“亲”字憋了回去:“我怕她稳不住,千万别一时行事冲动,将自己搭进去了!”

温朝思忖片刻:“带兵了吗?”

“没啊!”魏乾气急,“非说来不及了怕出事,她还将之前逮住那个——北戎的将军提走了,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本来想带兵去追她,可老侯爷——!再说了,我说话在沧州还管用,到了别处,没你们发话,我哪里调得动兵!”

魏乾一着急嘴就闲不住,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半句回应,他终于急了:“你盯着舆图有什么用!”

“有人传信回来吗?”

“没那么快。”魏乾说,“她也才走没两日。”

温朝抬手点在舆图上一处:“调幽州、定州、尧州和白城四处兵马,我带沧州军在此处等候。”

“这几处都动……”魏乾皱眉,“我北境岂不是门户大开?”

“各调一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我猜北戎不会动。”温朝说,“羌人百年前与他们本是一支,如今各自出枭主,都想将对方吞吃入腹。西境的这位小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羌人不下血本,从他手里讨不到半分好。”

“若他真是折在端州,最着急的就是北戎。”他稍顿,“魏将军,若你是巴图,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吗?”

魏乾听得脑袋发懵:“行了!这些我一向听不懂,我只管打仗,就照你说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