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四吃了两日闭门羹,第三日夜里,他匆匆回到城中。
关月剪断灯芯:“应了?”
“嗯。”
“应了就好。”她终于松了口气。
应了就是还有命在。
关月推开门,今晚有一轮皎月。南星为她系上披风,又将一旁的木雕盒子交给十四。
南星犹豫问:“姑娘,真不要陪你吗?”
“你出城,从这条路往幽州走。”关月在舆图上指给她看,“这儿,云深应该到了。”
南星一怔:“您事先同公子说过吗?”
“没有,纸上只写了端州两个字。你将前因后果同他说明白,再让他替我备一张弓。”关月笑笑,分外笃定,“他会来的。”
南星先应了,而后又问:“备弓作什么?”
关月弯了弯嘴角:“杀人。”
—
周明今日又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守卫上报,其实他不该来。但时刻有人在他身侧无意般说,今日吃不下东西、明日灌了也吐,一日到晚也没多久清醒,大约命不久矣。
一开始,他来一次就听一遍求死之言。后来没人再提,他以为是失望,也很好,他这个老师,的确很失职。
昨日夜里他来,他的学生正发高热,大约是病糊涂了,竟然问他怎么今天来了?
那时候很久以前他常常听到的话。
周明怔在原地,而后他听见从前最熟悉的语气,带着些同长辈的撒娇的意味,又轻又缓——
“老师,我好疼。”
周明崩溃了。
他半跪在地上呜咽,渐渐转为痛哭,他疯了一般转过身,用力地将额头撞在地上,磕出了血也没停。
“老师对不起你!我、我——!”他不配再当一声老师,只伏在地上痛哭着出声,“我对不起你,小将军,我对不起你……”
那天他何其失态。
周明回过神,发觉手中的水被他洒了半碗。他将余下的强逼着褚策祈喝完,听见咳嗽声便知道人醒了。
“沧州那姑娘叫十四送信,过会儿该到了。就他们二人,那边已经应了。”周明说,“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如今当了一方统帅,且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手段。”
褚策祈艰难地看向他。
“……你事先给她传过信吗?”周明稍顿,“若是传过,那便是一早就对我起疑了,既然怀疑,为何不杀?”
褚策祈觉得可笑。
他稍一动作,又扯着伤,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周明转身时他说:“……我从没有给她传过信。”
——也从没有怀疑过你。
这句话说出来并无意义,于是他说:“周明,他日若相见,我亲手取你性命。”
“狠话晚些再说。”有人掀开帘进来,“主子请二位一叙,周老将军先请,这位稍后自然有人来请。”
“我劝你们识趣些。”周明抬步向外走,“北境的关将军,一个小姑娘手握重兵而不倒,发起狠来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别招惹她。”
席上并未见人,关月还没有到。一旁拴着的两条狗向周明狂吠,看样子是素日里打猎用的。
周明笑了声:“那不是一般姑娘,人都杀过,还能怕狗吗?”
“自然不是用来吓唬她的。”座上的人就着歌女递来的茶杯喝了口酒,“往后靠靠,别一会儿伤着你们。”
他端起酒壶,笑着走到周明身旁,将他的酒杯斟满:“这两个家伙饿了好几天,见着人就叫,一会儿我请老将军看戏。”
周明正想说什么,却被狂吠声打断,他闻到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只低头看了一眼就针扎般移开目光,心里慌得厉害:“……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心疼,就换你儿子来,我瞧着他比老将军识趣得多,从不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他将随身的匕首抽出鞘,扔在地上,回到座伤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褚策祈在被撕咬的疼痛中摸到匕首的锋刃,手掌一时间鲜血横流,他似乎痛得麻木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出于本能在求生,将利刃扎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周明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用力得青筋遍布。
他强忍着侧回目光,地上有一道沾着红的寒芒,匕首不知何时脱手在一旁。一条恶犬伤痕遍布,躺在一旁喘息,另一条正舔舐身上的伤口。
“……他没力气了。”周明浑身发抖,“北境的人还没来!把人弄死了,你拿什么和她谈?”
他被一声激烈的惨叫声拉回思绪——这一口咬在肩胛和脖颈间。他猛地站起身,手按上桌上未出鞘的短剑。
是长刀入肉的声音。
关月拔出刀,准确擦着周明耳畔钉在他身后,她将自己的披风拢在褚策祈身上,让他轻靠在自己肩上。
十四摁着伤口,眼睁睁看着血从他指缝间疯狂地向外涌。
“周老将军。”关月红着眼睛,声音抖得厉害,“好歹叫了这么多年老师,你就真忍心这么看着?”
“北境的女统帅。”座上的人挑眉,仿佛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码,“久仰,不谈正事吗?”
关月不想搭理他,将带在身上的药一股脑塞给十四,轻声宽慰:“找个地方等我,先止血,我会尽快的。”
她闭了闭眼,起身在周明对面的空位坐下,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自己手上的血。
“人我要带走。”关月说,“我信中提的那位你大约认得,要去看一眼吗?”
“事还没谈,先交人,果然是个小丫头。”
“我的底气自然不是他,北戎的一个将军而已,我若想要,日后还可以再抓。”她敲了敲手边的木雕盒子,“银子,答应你的东西我带来了,现下可以走了吗?”
“这么着急。”他随口调笑道,“是你什么人?情郎吗?”
“知交挚友。”
“你这谈事的路数新鲜,本该装得不在意,你偏句句都透着在意。”
“
我都单枪匹马来了,还装什么。”关月将沾满血的帕子丢在案上,“本也没指望一个人一盒银子就能成事,还想谈什么,你尽管说,我不着急。”
“你那小情郎等得起吗?”
“谁知道呢?生死有命,不在这一时半刻。”关月笑笑,“我同周老将军很久没见了,在这儿叙叙旧,无妨吧?”
周明攥紧酒杯,不曾抬头看她。
关月斟满酒,缓缓走到他近前:“我七岁时候,你被困在雪地里三天,情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跟着你将士带出来;九岁的时候,你一手提拔的人有通敌之举,你在城门口斩了他;十二岁的时候我去帅府,阿祈第一次跟着你上战场,你为了护着他,从此有了旧伤,一到冬日就疼痛难忍;十五岁的时候,你亲自将那个不成体统的畜生从花楼揪出来,差点打折他的腿,一路拖回了家!我父亲和兄长死的时候,你让阿祈告诉我,将士死沙场!你——!”
周明抬起头冲她吼:“你住口!”
“三十四年前,你初入军中,那时候老帅比阿祈如今还小些,被父亲丢到端州历练,他谎称自己是端州人,与你一见如故。你主意多,功劳自然也多,却总被人冒领了去,你说自己习惯了,但老帅看不过眼,作主将那人罚了,后来更是他一路提拔!”
“周明,我曾以为你们是高山流水的知交,可我如今在想,当你知道他是西境的少将军时究竟在想什么?当初褚伯父帮你说话,你却问他为何瞒着你?你所谓的那些情分,是不是全掺着利欲!”
周明双目赤红,一杯又一杯灌自己酒。
关月一把抢过他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周明!你看看地上的血!老帅要是看见,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了一匹养不熟的中山狼?!你问心无愧吗?”
等不到他的回应,关月竟然有点失望。她转过身,坐回自己位子上,端着酒杯再不看他。
帐外还是没有动静。
关月头都不抬,颇不屑道:“你家斥候不太行。”
她定声说:“我的底气,自然是北境的兵。端州没有援军,难道你就有吗?若阁下说有,我不介意也围上你十天半个月。我今日若死在这,定会在黄泉路上恭候阁下。”
帐子里静了须臾。
“北境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你们家孩子才多大?你若是死了,他就成了你那副将的傀儡,说不定小小年纪就成了刀下亡魂。”
关月嗤笑:“你们的争斗——我今日就压巴图赢。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用人不疑,我既选他当了副将,就绝不会有半分猜疑。若我今日死,他一定会教导小舒成才,他日将北境兵权交还,你还真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无耻吗?”
她缓缓站起身,停在他面前说:“让他们都出去,我再同你谈个条件。”
未等到回音,关月长叹:“方才还说我是个小丫头,这会儿谨慎起来了。怎么?怕打不过?”
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关月撑着桌子,一派闲散模样,目光却紧紧盯着他:“他日你们与巴图斗起来,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他说,“你们燕人最会背后捅刀子,你看那老狗,从前多忠心,还不是为了儿子背弃旧主。”
“有句话我是真心的。”关月说,“你会输给巴图。我呢,不希望他赢,你考虑考虑?”
“你也不希望我赢。”
“是了。”关月颔首,“所以我帮你,自然不会尽全力。他日你们针锋相对,兵戎相见,我就出兵。反正早是死对头了,我什么时候打他都说得过去。”
“你要什么?”
“周明。”关月说,“我要他的命。”
第82章
“可以。”
得到答复,关月转身就要走。
“这么着急?都要当盟友了,不喝杯酒吗?”
“我跟你是哪门子盟友。”关月深吸一口气,“……在你的地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她方走出去,听见身后有人说:“我再送你一条命!”
关月没有停下,她在帐外不远处找到十四。
他怀里的人安静得了无声息,眉眼平和而舒展,若不是一身血污,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关月蹲下来,小心地碰到他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倏地收回手:“……我们该走了。”
十四茫然地点头,想将他抱起来,在听到发闷的痛哼声时停下动作。
“小将军。”他哑着嗓子,“忍一忍。”
天边已经微微泛红,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漂亮的朝霞,一定是个好天气。
外族人的眉眼总是很深,如今那双眼睛里全是看戏的意味——他特意叫了周明来相送,顺道让人捎上他那个正在与人赌钱的儿子。
他们扎营的地方一马平川,走出边界,就能看见前方黑压压的军阵。
这才是她的底气。
温朝牵着马,向他们走过去:“……马车在后面,食盒里有药,先让他喝了。”
“需要我动手的时候派人传个信。”关月说,“就一次。”
“这是提醒我呢。”他压低声音说,“快来了,别急。”
关月笑笑,对他身后三步以外的人说:“周明,我这人有仇必报,你是知道的。”
“伤得不轻。”他说,“好好养着。”
关月语气冷下来:“与你无关。”
她转过身:“回吧,你这假惺惺的模样我看着恶心,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从温朝手中接过弓和箭袋,抽出一支,对准已走出些距离的背影,而后稍稍向下,穿透他右侧脚踝。
周明一声痛呼跪在地上。
第二支随即而至,准确地扎在左边脚踝,周明伏在地上,挣扎着将深入血肉的箭矢折断。
他看着她又一次挽弓,忽然笑了,合上眼不再躲闪。
箭矢破空声如期而至,想象的疼痛并没有来,他听见箭头入肉的声音。
周明回头,血滴落在他脸上。
一箭封喉,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
“别急,过些日子我送你去团聚。”关月说,“周明,到了地府,求了阎王再做父子,记得好好教导。”
她皱眉,将弓随意丢在地上:“不要了,嫌脏。京墨,叫人拖回去。”
京墨应了声是:“……另一个呢?”
“自然是一道。”关月稍顿,“老将军大概还有些话想说,同他关在一起吧。”
太阳渐渐爬出云层,今日果然是个好天气。他们回到端州,十四差人四处去请大夫。
关月等急了:“军医呢?”
“……死了。城中也死了很多人,有些家破人亡,用不成的。还有些——”他咬着牙,“不肯来。”
关月一怔,随即明白缘由。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好友,提了剑说:“在哪?我去——”
“强行叫来的哪会尽心呢,我来吧。”叶漪澜径直坐在榻旁,“你副将让人给我留了信,我
见着便赶过来了。”
她用火烧过刀锋,同十四说:“扶稳了,血肉和衣衫黏在一起,得割开。”
“叶姑娘。”十四看着她,“多谢。”
“谢什么。”叶漪澜将干净帕子塞进褚策祈嘴里,“你主子从前的桂花糕,可有好些都进了我的肚子。”
她手上动作未停:“一会儿我师妹来了,你让她将药端进来,那丫头你见过的。你副将是日夜不休赶过来的,他去一趟青州只怕也没怎么合眼,你赶紧劝劝吧,别明儿又倒一个。”
温朝坐在门外的阶上,似乎睡着了。
关月小心地在他身边坐好,趴在自己膝盖上看着他。他一直很浅眠,在她推门时就该醒了。
她其实也好累,只是睡不着。
“醒了?”她轻声说,“那边还有空着的屋子,去睡一会儿。”
“不了,还得赶回去。”温朝轻叹,“我担心斐渊。”
关月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
“明天再走吧。”她说,“好好睡一觉,近来辛苦你了。”
连日的积攒的疲惫潮水一般涌,关月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睛有点红。她已经忍了很久,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了。
微风柔和地拂过她的发梢,有点痒。
“……你们定过亲?”
她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关月立刻坐起来:“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许翻旧账!”
“只是临行前魏将军提了。”温朝说,“你慌什么?”
“你这人真奇怪。”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当初、当初还是你陪我去见的褚伯父!当时没怎么,这会儿你那醋坛子摁不住了!”
“当时——算了。”
“当时怎么?”
……当时他还没起什么贼心。
关月低头笑了,眼泪却一起流下来。她侧身抹掉泪珠:“还是要替十四多谢你,若是漪澜不来,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夭夭。”
“嗯?”
她抬头,恍惚间觉得他眼睛里柔和得像盛着月色。
“以后做什么事,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她心虚地喃喃:“……不是给你留信了么?怎么没退路?”
温朝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哎呀知道了!”关月清清嗓子,学他道,“那我们要在青州耽搁了呢?要是你那随手写的鬼画符一般的字认不出呢?万一没看见呢?”
她长长叹了口气:“……当哥哥的都这样吗?”
“那倒不会。”温朝坦然,“别人的母亲还是很细心的。”
关月啧了声:“这话改日我学给郡主听。”
—
傍晚时分。
叶漪澜长舒一口气,嘱咐十四道:“一会儿喂他喝药。”
关月怕吵他,将叶漪澜拉到屋外:“好点了吗?”
“哪儿那么容易呀。”叶漪澜小声说,“我尽力了,剩下的看他造化吧。这边交给我,你回去送送老侯爷吧。”
“嗯。”关月应声,“快去睡吧,十四也连日辛苦,今晚我看着。”
叶漪澜点头:“有些发热无妨,但若是夜里高热,立刻来叫我。”
今天夜里格外安静,连虫鸣声都不大有。
他们从小就认识,从前他生病也不忘同她说笑,还曾经染着风寒陪她爬上屋顶看星星。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关月连忙探他额头,却正与一双涣散的眼睛对上。她还没开口,听见一声轻语散在夜风中——
“夭夭,我好难受。”
“我知道。”关月温声说,“快睡吧,睡醒就好了。”
“……你自己去看星星吧。”
她怔住了。
“你别生气。”他声音很轻很轻,“明天我们去看星星,若是、若是关伯父要走,让我爹去同他说。”
“别乱动。”关月小心地摁住他的手,“当心伤。”
他似乎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伤口,看向她的眼神瞬间清醒了许多。
“躺着别动。”关月起身,“我去要一碗镇痛的药。”
“夭夭。”
夜里安静,时间也显得漫长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
她忽然很想哭:“没有。”
“……好。”
重归寂静,关月怕自己哭出声,捂着脸缓缓坐在地上。
周明说自己对不住小将军,她斥责他虚情假意。
其实她也对不住他,不是对不住小将军,她会永远愧对于陪她长大的少年郎。
第二日清晨,关月又嘱托叶漪澜几句,才同十四说:“……昨日夜里他醒了,若有好转,你务必差人告诉我。”
“姑娘要走了吗?”
关月点点头:“沧州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她停住,末了一声叹息,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不会有事的。”
“姑娘。”十四的声音开始发抖,“等几日吧。”
他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我求你了,再等几日!”
他还不知道沧州的事。
叶漪澜怕关月为难,上前想说什么,被温朝拦住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叶漪澜认得。
她清清嗓子,将十四拉到屋里去了。
“既然不放心,就留下吧。”温朝说,“沧州交给我,老侯爷不会怪你的。”
“怎么不会?他最小心眼了。”关月低着头,“但也心软,你一定……替我多说点好话,一回沧州我就去看他。地方他们很早就选好了,斐渊知道。玉兰树下面埋了一坛酒,记得送给他。”
“好。”温朝说,“我给你找了个大夫。”
关月这才看见他身后样貌温婉的女人。
“林清。”她笑笑,“我同你母亲有些交情,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进去了。”
“温怡的师傅。”
“知道。”她看见空青等在不远处,“路上小心。”
太阳才出没几日,又落雨了。
“褚伯父。”关月收起伞,“刚睡着。”
褚定方径直进了屋。
“你别见怪。”姜闻溪说,“自得了消息,忧心一路了。阿祈这一回——我们全家上下都该谢你。”
说着她就要下跪。
关月连忙扶住她:“伯母,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林清也来了。”姜闻溪稍顿,“是清平家那孩子特意请来的吧?”
不等关月回答,她又说:“那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清平和子渊的教养总不会错,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喝到你的喜酒。”
关月耳后泛起红,岔开话问:“小家伙还好么?”
姜闻溪移开目光,艰难地说:“……没了。”
关月喉间紧得说不出话。
姜闻溪擦干了泪:“……阿祈最疼他,先瞒着吧。”
第83章
叶漪澜在她们身后轻咳两声。姜闻溪从她手中接过药,径直走进屋。
“还是林大夫厉害。”叶漪澜说,“命是保住了,但伤这么重,日后难免留下病根。”
“嗯。”关月轻声,藏不住疲倦,“……辛苦你了。”
“该走了,林大夫在这,你也能放心。”叶漪澜轻叹,“咱们小——谢侯爷不知正怎么折腾自己呢。”
关月仰起头,深深叹气:“好,我去说一声。”
一推开门,浓到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怎么又喝药?”
姜闻溪小心地碰了下他的手腕:“还知道疼呢?才好一点儿就胡闹,你究竟长大了没有?”
关月闻言笑出声:“小时候还病着跑去淋雨呢,就没安分过。”
姜闻溪见状叹了口气,默默搁下碗,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你小时候很安分吗?”
关月哼了声:“至少没干过翻自家墙被狗追这样的事。”
互揭老底这种事,褚策祈永远是落于下风的。
他无奈地叹气:“……我还受着伤呢,你嘴上就不能留点情?”
“不能。”关月说,“还有力气跟我斗嘴,我看你是不疼了。既然这样
,水自己倒、药自己喝,让我们也清闲几天。”
姜闻溪忽然笑了声,听着有点像嘲讽:“又没吵过。”
关月略得意地哼了哼:“那是自然。”
他那声关夭夭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小月。”
这一直是他大哥对关月的称呼。
关月明显怔了怔。
“还未好好向你道谢。”
“不用,往后若有难办的事,我再找你帮忙。”她稍顿,小声说,“……我该走了。”
褚策祈察觉到她的低落:“沧州出什么事了吗?”
关月咬咬唇,逼着自己笑:“没有,好着呢。”
褚策祈太了解她了,只点点头,又问姜闻溪:“煦儿好了吗?再过两年,想办法将他接回来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姜闻溪转过身端药,“把药喝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将军,有件事得你拿主意。周明这会儿还关着呢,他儿子那尸首都快臭了……你要自己处置吗?”
褚策祈沉默,许久才说:“算了,你来吧。”
关月了然地嗯了声,小声嘀咕:“……果然心软了。”
“什么?”
“那我就走了。”关月笑笑,“人我提走到城外杀,省得脏了你的院子。”
柴房里果然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日日看着,也算一种惩罚。
“姑娘。”京墨捏着鼻子,“怎么一到这种活您就想起我了?”
关月闻言笑笑:“你如今也有几分活人气了?不错。”
周明的脚踝的伤没人管,已经溃烂了,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您快点吧。”京墨难得催她,“……我受不住了。”
“丢山里喂狼吧。”她平静道,“你盯着点,别有什么过路的人多管闲事,再让这老狗苟延残喘了。”
京墨应下,又问:“那位呢?能放在这不管吗?”
关月看傻子一般盯着他:“你仔细闻闻屋里的味道,你觉得呢?”
“……您能叫别人来吗?”
“叫南星还是子苓?”关月说,“你这个当大哥的,好意思丢给她们?”
京墨看了一眼,嫌弃地移开目光,十分不情愿:“您先出去吧,臭死了。”
—
沧州帅府在外瞧不出什么端倪,里面却挂着白。
关月见状长叹:“……云深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南星说:“公子一向行事周全,面面俱到。”
灵堂已经撤了。
她原本想去军中,南星看她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劝了几句:“姑娘,公子这会儿应该在军中呢,你歇一日无妨的。”
关月闻言笑:“你就只心疼我是不是?”
南星说:“我自然最心疼姑娘。”
“他连日奔波辛苦,回来也没闲着,日日都有事,再这么下去我都怕他垮了。”关月放低声音,“我还是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阿姐不用去了。”温怡上前同她道,“哥哥在呢,魏将军将他赶回来的。”
关月有些意外:“魏将军?他还能放过你哥呢?”
温怡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她告状:“哥哥不让跟你说,爹娘祭拜之后就回了定州,现下只有你能管他了。”
关月皱眉:“怎么?”
“不知到底多少天没合眼,病了。”温怡说,“……日日都脸色惨白,还要管一堆事,早上魏将军跟哥哥说话,他起身时都没站稳。魏将军就把哥哥痛骂一顿,赶回来了。”
关月沉默了片刻,又问:“斐渊呢?”
“在青州时淋了雨,还没好又匆忙赶路,撑着办完事就病倒了。”温怡低着头,语气里全是忧虑,“现下倒是不发热了,但不吃不喝的,同他说话也不应。还不如发脾气呢,如今这样才吓人。”
关月从前时常听谢旻允埋怨,说老侯爷疼他大哥更多一些。
这话他也同兄长说过,谢知予听了只是笑,拍拍弟弟的脑袋,说他长大就懂了。
顾嫣过世之后,再没有人冬天提醒他加衣裳、夏天不许贪凉、要他好好读书。他将先生气得求胡子瞪眼,然后得到一顿打,或是因跪祠堂而红肿发紫的膝盖。
谢剑南也不会去看,只让人丢几瓶药给他了事。
于是他借题发挥,开始喝酒逗鸟、赏花听曲。
某一日他忽然从父亲眼里读出心疼。是为了什么呢?他其实很清楚——是在难过。
难过他十几岁就学会了搭台唱戏、口不对心。
但每次看着父亲,谢旻允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保护、成全,在云京为他们遮风挡雨。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关月犹豫许久才说,“温怡,陛下曾经想让斐渊当驸马,被谢伯父一力挡了回去。没有公主还有郡主,陛下其实……你们这桩婚事,他和皇后娘娘——”
“姐姐,我知道。”温怡垂眸,“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称心如意,这我明白。青州的事不怪他,我的确不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受伤是会留疤的,看得见,但不疼了。”
关月笑了:“你其实一直都很有主意,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是我想错了。”
“昨天青州的信到了。”温怡说,“我们其实该走了,再多留就是为难蒋大哥,可是——”
她轻声叹息:“晚上我再劝劝吧。”
“嗯。”关月应声,“他这会儿恐怕也没心思见人,我先去找你哥哥吧。”
温怡听了,在她耳边好奇地问:“你见到林姨了?”
“林大夫吗?”关月颔首,“见到了。”
“林姨很少离开定州的,任谁来都请不动她。”
“那还得多谢你哥,将她请来了。”
“哥哥才没那么大的面子呢。”温怡摇头,“她是日日听我娘夸你,听得烦了想见一见。而且从前林姨总说哥哥眼、高、于、顶——谁家的姑娘都瞧不上,怕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浪费了。”
“你别看我。”她清清嗓子,“这是林姨的原话,同我娘一样没正经。”
关月失语:“……倒没看出来。”
“她治病救人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那我下次去定州见见。”
“她这次没来得及和你说话吧?”温怡说,“那她会来的。”
关月:“……”
为了和她说话特意跑一趟沧州?他们到底都有一群什么长辈。
—
天边有红霞。
关月听见推门的声音,依然低着头写字:“终于醒了?病了就好好歇着,不让人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温怡说的?”
“嗯。”
“想也是她。”
关月搁了笔,随后道:“我方才去看了谢伯父,他们自己选的地方不错,过些日子我请人在边上种一棵玉兰树。”
她想了想:“若是能将院中那棵移过去最好。”
温朝应声,自己倒了茶。
关月想起温怡方才说的话,支着脑袋一直看他。
“看着我作什么?”温朝问。
“方才听温怡说了一些定州的事。”她说,“她师傅说得很对。”
温朝轻笑:“她将林姨哪句胡话学给你听了?”
“没什么。”关月清清嗓子,停顿许久,“我去看看斐渊。”
“温怡刚拿了粥过去。”温朝说,“改日吧。”
已近子时,四下安静。
屋里没有烛火,但温怡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安慰的话苍白又无力,她不想再说。她小心地点上一盏灯:“吃点东西。”
谢旻允说话时喉间灼痛:“……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嗯,张嘴。”温怡叹气,将温粥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喝,“我不想同你说什么节哀,也不想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因为那没有用。”
那种痛楚没有任何人能抚平。
“但我们该走了。”温怡轻声说,“他费了很多心思才让我们没有被困在云京,你若是这样回到青州……只是在辜负他。蒋大哥这些日子在青州不容易,但他没有催
过你,对不对?”
她握着他的手,渐渐改为十指相扣,而后蜻蜓点水般轻吻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提上好酒,去向他辞行。”
第84章
关月在沧州城门前嘱咐了温怡几句,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我实在不知道该同斐渊说什么。”她轻叹,“……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青州的事。”温朝稍顿,“止行长留青州,多少能分担一些。”
“付衡还在书房等着。”关月说,“他一早来寻我,听闻斐渊和温怡今日启程,便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他的心性,倒有几分像皇后娘娘。”
“不像陛下就行。”关月清清嗓子,“他和向弘跟着魏将军有些日子了,我想让他作一回主将,魏将军在侧跟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只怕他事事过问魏将军,又去当了一回徒弟。”温朝笑笑,“同魏将军交代几句,别什么事都帮他。”
“那是自然。”关月也笑,“这回是为了让他学会自己拿主意。学会拿一些……生杀予夺的主意。”
“其实我挺害怕的。”她说,“我要他学会的这些,会不会有一天报应在自己身上。”
温朝平和道:“还会比如今更糟吗?”
那的确是不会了。
他们这个陛下不说前无古人,至少东宫不会是他的后来者——由他亲自教导过的弟弟,大约也不会吧。
他们进门时付衡正在看书,似乎没留意到动静。温朝和关月在一旁坐下,茶喝过两盏,仍然不见他抬头。
关月忍不住轻咳两声:“一会儿再看吧,有话同你说。”
付衡才回过神,起身行礼。
关月连忙扶住他:“没有旁人在,不必。”
付衡闻言笑了:“将军只差把受不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关月拿起他搁在案上的书翻了翻:“久等了。”
“无妨。”他停了很久,“阿姐。”
关月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莫要取笑。”
“既在沧州,我学向弘称你一声阿姐,都是僭越。”付衡平静道,“我猜将军今日,是要同我说领兵打仗的事;还要嘱咐我别事事过问魏将军,要学会自己定夺。你还担心,若我学会了这些,来日会不会恩将仇报。”
关月抚平书页上的褶皱,没有说话。
“我从小见多了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但这样的泥潭里,母亲和兄长却待我至诚。”付衡说,“临行前兄长同我说,高台多悲风,人只自顾不暇,却忘记了何人送他上高台,是以我该远行,见天地喜忧,众生百态。这些时日我想明白很多事,也深感诸位倾囊相授、尽心护佑之恩。我如今与向弘没什么不同,这一声阿姐是我真心,你也当得起。”
“那就去吧。”关月说,“遇事多问多想,但务必自己拿主意。你放心,既叫你去便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出不了乱子。”
“阿姐……”付衡被打击了,“你这也太直白了。”
“那我怎么说?”关月耸肩,“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什么事不用问旁人的意思,自己定夺即可。这话你听着信吗?”
付衡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温朝将书拿起递给付衡,“既然喜欢,便送你了。去同魏将军说一声,明日启程。”
付衡在原地没有动。
温朝轻笑:“害怕了?”
“有一点。”
“魏将军嘴上严厉,其实最心疼你。”温朝说,“得他一句称赞不容易。”
付衡低头笑了笑:“遇事我会多问老师的。”
—
又三日过去,他们终于将积下的事一一处置了。
“快给我找点吃的来!”关月进屋就端起杯子喝水,“早上一睁眼就有事,诸如谁家有添丁之喜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我吧!”
南星吩咐了下人,接过杯子再次为她倒满:“姑娘消消气,这些事一向是公子在管,有时候会给赏钱。”
“给什么?”关月哼了声,“他钱多得没处花了?”
“就两贯钱,也不多。”
“不是多少的问题,从前这赏钱我父亲也给,只是近况不好我才没提。”关月说,“原以为是停了,没想到是他在给。可国公爷的银子又不是给我的,已有许多事是靠他用银子摆平,但这等收买人心的事……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南星闻言低头,还是藏不住笑意:“姑娘算这么清楚呢?”
“不许笑。”
“听着像恼羞成怒。”南星不经意般说,“姑娘,要我说呀,实在没什么值得过意不去的,在旁人看来,公子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况且这事应该不是故意瞒着您,只是当初军中上下都瞧不上他,有意用琐碎的闲事来欺侮,要紧事却不肯过问,那时候你心烦意乱的,公子大约也不想给你平添烦恼。”
关月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还挺了解他。”
门外有人轻叩两声。
南星看见温朝进来,行了礼离开,还不忘掩上门。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关月看了一眼,立即起身相迎:“林大夫,我走得匆忙,还未向您道谢。”
林清笑眯眯看着她:“上回没仔细看,让我好好瞧瞧。”
关月被她带着笑意上下左右来回打量,还被捏了脸。
“林姨。”温朝终于决定解救她,“……您收敛一些。”
“好吧。”林清还是笑着,“我姓林,单名一个清字,你若不嫌弃,就随他叫我一声林姨吧。”
“还是要多谢您。”关月郑重地向她行礼,“一路舟车劳顿,我吩咐人给您收拾间屋子。”
“不急,方才小朝已经安排了。”林清说,“不过的确有些饿了,不如备些吃食,我同你好好说说他在定州的——风、流、债。”
关月笑着看了温朝一眼:“哦?”
林清漫不经心道:“可不少呢。”
温朝:“……”
他真是很后悔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长辈叫来。
饭桌上,林清先吃饱了,而后端着碗汤笑眯眯地打量他们。
“我们定州知州家有个姑娘,她——”
“林姨。”温朝笑着打断她,“您若没事就早点歇着,一路辛苦。”
林清从那笑里看出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来:“知州大人原本想将这个女儿和他凑成一对,但是清平不愿意。”
关月缓缓道:“郡主不愿意呀?”
“嗯,他自己可是没说什么。”林清说,“从前但凡问他,都是一句:但凭母亲吩咐,无所谓得很。”
温朝清清嗓子:“定州这位知州姓康,你应当知晓。”
“嗯。”
她甚至没抬头。
温朝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他在定州没什么大错,但日夜都想离开,他是看上了母亲郡主的名门,想靠儿女姻亲提携。母亲定然不会答应,我——”
关月含笑盯着他:“你慌什么?”
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久前他问她定亲的事,未曾想这么快就报仇了。
但她很清楚,指望郡主提携是在做梦。傅清平若有此意,早就可以离开定州,绝无人敢多事阻拦。
“要我说,知州大人不太清醒。”林清说,“我这傅家妹妹连自己儿子都不提携,由着他在军中吃苦受罪,又岂会理会康知州?不过若说他全凭自己……倒也不是。”
温朝颔首:“这是自然。”
关月眨眨眼:“……你承认得还挺大方。”
“得名师指点,又有冯将军亲自教导,都是母亲的心思。后来在沧州——更是母亲的交情。”温朝说,“难道你要同我说,真是因为那时你躲在后头看了一出好戏吗?”
关月一惊:“你知道我在呀?!”
“嗯。”温朝说,“怕你忍不住要他们命,我才过去的。”
关月低头:“你那时候瞧不起我。”
“没有。”温朝如实道,“只是想你事多心烦,难免心绪不佳,行事冲动。”
“胡说八道,那时候你都没见过我。”
其实她知道,定是他临行前郡主再三嘱咐过。
眼看着气氛有些不对,林清连忙说:“我们知州大人家这个姑娘呢,一直养在别处,没见过他,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在定州这地界里,他还是很拔尖的,所以——”
关月认真地点头:“哦。”
嘴上这么应,她心里却在想林清这话说得还是过谦了,这人放在云京也很拔尖。
“定州没什么能帮他一步登天的人,康知州自然指望姻亲。”林清说,“他再三纠缠,清平也只有装傻推脱了,毕竟在人家的地界上,她又不愿意权势压人,也怕日后万一他真对人家姑娘——”
“林姨!”
“你急什么?你母亲的确在看你的意思,”林清笑道,“这些事说清了没什么,可若日后在什么时机被旁人嚼舌根进了你的耳朵,只怕生出事来。不过如今,只怕她已经登过康知州的门了。”
林清看出他们的担忧,平和道:“她可是国公府的姑娘,若不是当初自己下定决心直奔国子监去了,如今过得正是这尔虞我诈、乌烟瘴气的日子。从前你们兄妹两都小,她自然退让多些,可如今你们都争气,还怕得罪他不成?区区一个知州府里的手段,只怕放在国公府都不够看。只可惜我不在定州,没法看这出好戏。”
第85章
七月,关月在盛夏的酷暑中收到付衡得胜的回报。他似乎并没有返回的意思,反而请求她能否再留一月,他或许能在这里解决心中堆积的困惑。
出身让东宫有机会将他从云京诡谲的斗争剥离,让他小小年纪就看过世态炎凉。
他记得大雪里被人践踏的耻辱,也记得自己在珍馐如云的宫中为一口白粥从老太监的跨下爬过去。
他第一次称呼皇后为母亲,是孩童受了委屈回家哭泣。
顾容似乎永远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她向他招手,对他说:“不要哭。”
等四下都静了,只剩他们两个时,她又说:“他们方才在笑什么,你知道吗?”
“在笑我。”他小声说。
在笑他一个人皆可欺的孩子,却胆大包天地称呼皇后“母亲”。
他明明该叫她母后,但孩童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阿衡,宫里的事情,其实母亲都知道。”她说,“人认定的事,不会因为几句斥责就更改,最多收敛一些,将明里的欺侮化作暗里的冷箭,世上的人大多如此,遑论宫中。你若想脱困,亦只能依靠自己。”
他那时听得懵懵懂懂。
但他知道,顾容虽然这般说,暗地里还是派人一一敲打——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监了。
得了关月晚归的允准,付衡说他想去鄢州,那里有银矿,却依然穷得叮当响。
魏乾听了苦笑,以为他是不明白:“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日又一日地熬。”
付衡没有反驳,他回想起在云京的最后一个夜晚,兄长对他说:“去鄢州看看,什么是民生疾苦。”
魏乾原本要带他去军中。
付衡没应,反而问他:“知州大人您熟识吗?”
“还行。”魏乾说,“是个不错的父母官,有些事他无能为力,但至少工钱能给,大多数人家都能吃上饭。”
夜半,魏乾在客栈气得睡不着。
“老师。”付衡从厨房端了饭食,“您吃点东西。”
“早知道你打这个主意,我绝不带你去见知州大人!”魏乾说,“好端端的你要下矿?疯了不成!”
“只是看看。”付衡小声,“您别生气。”
“你要看什么?”魏乾恼火道,“那地方危险得很!”
“战场不危险吗?”付衡说,“老师,还是要亲眼看过,方能感同身受。”
魏乾其实很欣慰,但嘴上依然说:“你又不当知州,看这个作什么?”
付衡低头笑笑:“老师,学生告退。”
第二日是个朗日高悬的好天气。
付衡叫人拿了一身满是补丁和尘土的旧衣,混在上工的长队里,四面都是土伴着汗水的味道。
前头的人皮肤黝黑,看见他就笑:“你才多大,怎么干这个?”
付衡怔了怔:“家里有人病着。”
“那去寻知州大人啊。”那人说,“你来着一趟,顶多挨他一顿骂,也不丢人。咱们这不让小孩儿来的,知州大人都让孩子去读书,年年往学堂里贴补,不过有些请不来先生。”
“我都来了。”付衡说,“明日就去。”
“可别明日。”后头稍年长的老人也说,“下去一趟辛苦得很,胳膊腿都要散架的!不让孩子干这个是咱知州大人亲自定的规矩,待会人也不肯放你下去,万一被逮着了,是要罚俸的!”
“……我也不小了。”
“个头都没长起来呢,怎么不小?”老人家说,“这工钱也没多少,我们都是为了、为了给孩子抵学堂的束脩,你若实在拿不出,日后补上也是行的。”
魏乾就在不远处,看着付衡被推出去。
“怎么?”
“不让小孩儿去。”
“昨儿人家就跟你说了。”魏乾说,“偏不信,非要来。”
“我看着很小吗?”
魏乾懒得理自己学生:“咱可以回了吗?祖宗。”
付衡回头看着冗长的队伍:“……底下究竟什么样子?”
“有时候会死人。”魏乾缓缓道,“鄢州的学堂也快撑不住了,请不到先生。他赴任之初这儿连工钱都发不全,谁还有心思读什么圣贤书?如今情形,已是不易了。”
付衡转身:“他是个好官。”
他们还是没有离开鄢州,付衡日日在街角的茶摊坐着,看见他们连日辛苦,也看到了盖着白抬走的尸首。
旁人都很平静。
付衡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看不见遮挡的那一抹白。
“这还是有个好官在的地方。”魏乾轻叹,“先前在绀城,你偷偷溜出去,和今日所见可相似吗?”
付衡一噎:“老师……”
“要出去走走大可以说出来,带上人去。”魏乾说,“下次再这样,我就将你撵回去!”
付衡低头:“绀城……要更惨烈一些。”
“是啊。”魏乾合眼,“可你看这些人,他们没有怨言。”
“若见过云京富贵,他们还会如此吗?”付衡问,“老师,有时候不公,反而是人前行的助力。”
—
沧州大雨。
关月坐在半开的窗子边,任由细雨飘进屋。她连日忙碌,有些伤口仿佛并不疼,但此刻静下来,细雨就如薄刃扎在身上。
温朝进来淋了雨,披风解到一半问:“今日你走得早,不舒服吗?”
“眼看要下雨了,不走还等什么?”关月伏在案上,似乎有些倦意,“倒是你被拉住了陪着比箭,淋透了吧?”
“你睡得挺安稳。”
“别生气嘛。”关月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找了块帕子停在他身边,“低头。”
她一面替他擦去雨水,一面温声说:“快去换身衣裳,我让人煮一碗姜汤来。下雨了你还急什么,不知道等等啊?”
“半路忽然落雨,想着快到了。”
“不能找个地方避一避吗?”关月合上窗,“快去换衣裳,夜里生病你就安分了。”
雨后初晴。
关月伏在案上睡着了,但似乎不太安稳。
南星在门口等着,将姜汤塞给温朝,转身就跑得没影了。他将伞收好搁在门外,手里端着碗温热的姜汤,听见她有些不安的呓语。
关月睡得并不久。
她取下肩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披风:“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
关月眯起眼看向他,挣扎良久才问:“你是不是抱不动我?”
此话一出,她只觉得气氛十分凝重,立即将姜汤推到他面前:“都凉了,快喝。”
对面的人忽然站起身。
“错了。”她从小求饶就很快,“我就随口一说。”
双脚离地的不安感让她下意识环紧眼前人,耳后后知后觉得烧起来,于是将脑袋埋得更低。
“……真错了。”她小声说,“别这么小心眼嘛。”
温朝出乎意料得很平静:“怕你误会,还是抱一会儿吧。”
“放我下来。”
她反而被人颠了一下。
“不用。”温朝说,“想去哪儿?送你去。”
此时此刻,关月是真心实意地悔不当初了。
“那个……”她清清嗓子,“南星他们都在外面呢,看见了……多丢人?”
这话说出口,关月自己都不怎么信,她在南星跟前丢的人还少吗?
这么想着,她干脆地合上眼:“睡觉,你抱稳些。”
关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脸皮。
南星看热闹的声音不断钻进她耳朵,京墨将他们往回赶,还能听见川连一遍又一遍地问怎么了,埋怨自己长得不够高。
关月想起自己小时候,躲在转角看哥哥和嫂子的热闹。他们成婚那一日,嫂嫂本该在屋里静等,但兄长也并不多守规矩,拉着她往外跑。
很不幸,被闻讯赶来的父亲逮了个正着。嫂嫂一身行头,自然只能起到拖后腿的作用,于是兄长将她抱起来,把他们全都丢下了。
关月仰起脸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温朝垂眸:“这会儿不嫌丢人了?”
“他们看多了,自然会习惯。”关月伸手捏了他的面颊,“而且我忽然觉得,这样省心省力的感觉很不错。”
温朝轻笑:“真是一时一个脾气。”
“嗯,你忍着吧。”关月稍顿,语气低落了些,“云深。”
“嗯?”
“我的孝期已过了。”她缓缓道,“虽然褚伯父出面挡了,可我不能一直牵累他人,那本是推托之词,陛下心里也很清楚。若陛下如今再提……褚伯父拒了一两个,却不能一直拂陛下的面子。况且……沧州并非没有云京的眼线,他情愿我嫁高门,也不能容忍我再与军权相干。”
温朝没有说话。
“我、我是想问你……”关月难得胆怯了。
她孑然一身,大不了将小舒接回沧州,魏乾便不会容许这个孩子受到半点伤害,她并没有什么值得畏惧。
但是他不一样。
关月喉间紧得厉害,她还是没有问:“若真是无可奈何,我请你……毋念旧情。”
一定要转身,走远一些。
抱她的手紧了紧,那双温和而安静的眼睛平和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他说,“我这人不太听劝。”
“你……”她鼻子发酸,将脸全然埋在他怀里。
关月觉得自己很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