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关山月 君执夙 18121 字 6个月前

她一面希望他答应自己会放弃,一面又怀着微渺的一点希冀,希望在他心里,她会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那一个。

“夭夭,我很后悔。”温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初你定亲——”

“怎么又提这个!”

“那时候我们没见过,所以你说不愿意,便作罢了。”温朝说,“或许当初,我该问一句缘由,见一见你。”

关月自己小声嘀咕:“……那时候就算见了,我也不会选你呀。”

不重要了,她想。

“低头。”

她仰首亲吻他,眼角湿润。

第86章

付衡的归期定在九月,他执意要在不同的地方停留。魏乾对他的身手很不放心,只好陪着。向弘则一心想着要习武,不肯陪他,到哪儿都一头扎进军中。

关月特意去自信嘱咐魏乾,既然归期已晚,不如再找个地方让他们打场仗,权当练手了。

魏乾险些被她这封信气晕过去。打场仗当练手?这根本是在为难他。他一面埋怨着,一面带他们去幽州,想着离端州近,付衡近来又喜欢看一些“众生百态”,于是又顺便去了趟端州。

魏乾也算褚策祈的长辈,坐下来闲聊时自然关心他的伤势。

“都好了,您放心。”

魏乾没想太多,接着问:“怎么没回微州养伤?这边交给你大哥也成,非要你带伤守着吗?”

“大哥近来……”他斟酌良久,“心绪不佳。”

魏乾这才知道西境放在云京的孩子没了。

付衡闻言突然摔碎了茶盏。

褚策祈仿佛才看见他:“长大了。”

魏乾附和道:“是啊,长高了不少。”

付衡却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他说:“……万事有因果。”

“谁来给?”

付衡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他抬头,定声道:“有人能给。”

他们未能如期返程。

端州栽了跟头,羌人的气焰嚣张不少——或者说士气高昂,在与北戎交锋时都勇猛许多。

他们打得如火如荼,幽州和端州不可能真的只旁看戏,难免成了被殃及池鱼。端州又刚刚元气大伤,于是重担自然而然落在幽州头上。

向弘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轻。

九月末,关月才在帅府见到一副可怜模样的少年。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真是很快,不过几个月没见,向弘已经窜得快同她一般高了。

关月拉他比了比个子:“长这么高。”

付衡见状发自内心地叹气:“阿姐,怎么我就不长呢?”

“别急嘛。”她笑笑,“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再作这可怜样我就叫向知州来。”

向弘立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可别告诉我爹!”

关月领他们进屋:“歇会吧,怎么伤着了?”

向弘随口就胡诌:“……就不小心嘛。”

一旁的付衡涨红了脸,许久才小声说:“是我不当心,连累他了。”

“你别这样。”向弘大方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付衡笑了:“是。”

关月听着他们说话:“听魏将军说,向弘日日扎在军中,自然进益快些。你们回来可不能闲着,还得照旧读书习武。”

“知道了。”向弘打着哈欠,只想着回去睡觉“但今天太困了,月姐姐,容我们歇一日吧。”

付衡坐着没有动,关月也不说话,一时屋里静得出奇。他回忆一路所见,纵然听过百遍,都不如这一遭让他觉得骨血生寒。

“付衡,你看过这些,要一直记在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我初读圣贤书时觉得,若一个地方百姓艰难,一定是父母官的过错,是他为官不仁、欺上瞒下。后来在云京,看门阀倾轧、结党营私,云京的那位父母官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辞官未遂,只好夜半时分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以求保全家人。可他其实……两袖清风、怜贫惜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他是堵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生生被逼死了。”

“父皇明明可以救他,但是没有。于是后来那位……从一开始就只是明哲保身。况且先帝时朝堂还是——怎么会在短短几十年里变成这般模样?真的只是他一人之过吗?”

关月轻声:“自然不是。”

因为若细究起来,他名不正言不顺;因为他从不曾被当作储君培养,对这份不公生了怨怼;因为他其实并没有坐拥天下的能力,于是处处猜疑,将本可以是臂助的忠臣良将都推开了。

这些话她不能对他说。

付衡却笑了,将大逆不道的话坦然说出口:“一切都因他德不配位。”

关月垂眸:“慎言。”

“我见到了鄢州知州,他一脸疲态,衣裳打着补丁,府里没几个下人。”付衡说,“但他拿银子贴补学堂,小孩去做工会被他叫去训斥,那里的人敬重他。他们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因为能吃饱饭,就心满意足,全无怨言。这样好的臣民,他真的配吗?”

关月温声安抚他:“付衡,你冷静一些。”

“阿姐,我的确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他说,“他曾经那样羞辱母亲、欺侮兄长,我——”

“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你今日所言,我即刻就忘了,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关月定声,“东宫将你放在沧州是什么意思,你很清楚,我心里也明白。每个身居高位的人都会变的,只是有人同流合污,有人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希望你是后者。”

付衡起身向她告辞。

推开门,秋日未退的暑气冲进来,风里都裹着几丝黏腻。

“付衡。”关月叫住他,“你有朋友了吗?”

“有的。”他很少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笑容,眉眼间全是喜色,“我有朋友了。”

“去吧,别误了明日早课。”

十月里,云京来信。简而言之,就是要他们去云京过年,顺道办一个什么踏雪赏梅的宴会。

关月哼笑一声:“真是一刻也等不住。”

迫不及待要用她的婚事做文章,偏这一回,她还没什么恰如其分的借口推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他们刻意地未加阻止之后,她和自家副将的诸多风流事被添油加醋地传进了云京一干人的耳朵。

“……声名狼藉啊。”关月合上庄婉的信,随意地一下一下叩击桌案。

不过这样也很好,陛下大病过后精神不如从前,手自然伸得不那么长了。若说从前还有许多人为了北境权柄想娶她,这会儿大约只会退避三舍,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更顾忌名声。

毕竟名声比他们的命还要紧。

余下一两个不死心的,门第又不够看。

南星小心地提醒她:“姑娘,后面还有。”

“你说这张?”关月耸肩,“我实在不知她给我写个信,为何能洋洋洒洒两张纸,大约没什么要紧的。你不是看了吗?说什么了?”

南星一哽。

信到时关月正在忙碌,于是要她先看看,若不要紧说与她听即可。第一张上是端正的小楷,漂亮得规矩;第二张却字字句句透着兴奋,几乎要飞起来。

至于写了什么——

南星闭眼:“姑娘,你还是自己看吧。”

关月很少见她这般扭捏,一时也好奇起来。她看信的功夫,南星已经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随时准备推门逃跑了。

果然。

她听见自家姑娘怒气冲天的一声吼:“庄婉!”

南星看着略有些颤抖的桌子,忽然很心疼。她趁着关月生气,小声嘱咐子苓道:“……快去把公子叫来。”

而后她极小心地开口:“姑娘,消消气。”

其实事确实是她家姑娘和公子一番合计,嘱咐庄婉去办的,只是没想到蒋二这夫人看着名门闺秀,内里这么放肆,一时分寸没拿捏好,将火烧过头了。

这叫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南星心想。

温朝一进门,看见关月有气无力地趴在桌案上。

南星咬着牙,小声跟他说了个大概。

“南星。”关月叹气,“我听得见。”

南星看见自家两个主子都耳后绯红,忍着笑关门离开了。

氛围有点尴尬。

温朝清清嗓子:“要不……不去了?”

关月目光四处游离,一会儿打理头发,一会儿整理衣角:“……能不去啊?”

当然不能,两人相对无言。

子苓听了一耳朵热闹,追着南星问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她问不出,于是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饭,变着法儿找理由往里面钻。

关月气得厉害,索性将信丢给她:“看看看!给你看!”

子苓捧着洋洋洒洒两页纸,看到第二张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读:“你嘱托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但是好像有点过。我想着你要声名狼藉,那自然要说得严重一些,就找说书先生按话本的模样写了许多——你放心,给了银子封口。他写完我也看过,算是一等的风流轶事,写得很不错,我说给你听……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多愿意,所以云京就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如今街头巷尾男女老少都信以为真,以为你们罔顾礼法,额……夜半……嗯……左右就是话本里那些添油加醋一番!反正你现下的确是声名狼藉了!”

其实后面还有。

落款的庄婉两字只写了个庄就被划去,而后将他们编排的闲话附得断断续续,可以想见她落笔时面红耳赤、幸灾乐祸的模样。

子苓在主子杀人的眼神中住嘴:“……我不念了。”

南星做贼一般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姑娘,这事儿是你嘱咐的,且你亲口说了要声、名、狼、藉!实在是不怪人家呀。”

关月:“……”

大家闺秀?她是哪门子的大家闺秀!

第87章

既要去,不如一路不紧不慢闲逛似的走,沧州的一干事又尽数落在魏乾头上。魏乾一向是个实诚的人,问他们为何走这么早。

关月如实回答:玩儿。

老将军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想骂她,但对上川连和向弘充满期待的目光,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付衡留下。”关月说,“他陪您过年。”

魏乾不乐意:“怎么厚此薄彼?要么都带上,要么就都别去!”

“老师。”付衡出声道,“是我自己不想去。”

魏乾当即对他进行了一番诸如“年轻人还是要多看看”“怎么不想去呢”一类絮絮叨叨的教育。

但付衡格外坚定,于是他们启程那日,魏乾带着自己学生在城门口,有一句没一句的拿话刺他,希望他临时改变心意。

付衡知道他是关切:“老师,学生是真心想陪你过年。”

这话听着真是舒心,魏乾哼了声,再没有同他说什么了。

他们启程早,便预备一路走走停停。在向弘川连反复闹腾之后,关月终于愿意半路转弯,去一趟江淮。

“你们还真当是出来玩的?”关月说,“就这几条河、几座桥,也没什么可看的吧。”

向弘看什么都稀奇:“没见过嘛。月姐姐,你要是困可以回客栈睡觉。”

“倒不困。”

只是不想陪他们闲逛而已,她想。

南星凑到子苓耳边,从牙缝里往外挤话:“……还不快把这两个小崽子拎走?”

子苓愣了愣,拉长声音:“哦——”

她迅速拉上还在原地犯困的京墨,一人一个将川连和向弘拎走,顷刻间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空青还傻子似的愣在原地。

南星原本已经退到七步开外了,见他木头一般没动,只好上前将他强拽过来,顺便对自个主子露出一个“请便”的笑容。

关月沉默了。

她其实是想直接回客栈的,但此情此景,似乎并不是很适合拂袖走人。

温朝笑起来:“难得来一趟江淮,走走也好。”

“嗯,那就走走。”关月自顾自买了糖葫芦吃,“我小时候不太喜欢吃这个,我习惯含着等糖化了,一口下去酸得厉害。”

她咬了一口,利索地塞到温朝手里:“还是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蜜饯、桂花糕之类的。”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酸。

温朝也并不多喜欢糖葫芦,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但糖衣还是渐渐化了。跟在后头的南星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拿走扔了。

南星看见前方的两道身影,发自内心地担忧:“……他俩中间都能再塞个我了。”

空青认同地点头。

南星叹气:“你说咱们这两个主子,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扭捏呢?”

“这么说也不对。”她说,“一时一个模样,他们可真奇怪。”

江淮的夜景一向热闹。

向弘和川连撒了欢,迎面遇见他们都看不见,一心只想着玩。

关月只好嘱咐京墨和子苓,一会儿带他们来河边。

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盏河灯:“拿着。”

南星顺道将空青的一并接过来,笑眯眯说:“姑娘,我们去那边放。”

她和空青这回跑得很远,几乎看不清脸。

河面平静,微风吹拂时泛起几丝波澜,飘荡的河灯随之轻轻摇晃,撞破柔和的水影。

“我其实没许什么心愿。”关月抬手指着远处飘荡的河灯,“你看,在那。我只是喜欢看它渐渐远去,想知道它究竟会停在哪里。”

“人的愿望本就无法寄于一盏河灯,我一向更喜欢自己去争。”远处的河灯似乎有些暗了,他拉着关月站起来,“不是想看它停在哪里吗?”

往远走一些,许多河灯都灭了,并不能分辨出究竟那一盏是她放的。看不清,辨不明,甚至不知道到底该责备微澜水波,还是夜色清风。

“我还是有点害怕。”关月说,“

我并不能真的不听不想,不在意旁人言语。”

一点微波就足以让灯火暗淡。

让她想退缩。

“我的名声没什么要紧。”关月的发尾被夜风卷起,“但我不想父亲被人再说闲话。”

哪怕她这样做,并不全为了自己。至少在关望舒能独当一面之前,她决不能任人摆布。

温朝将自己的那盏河灯递给她。

“怎么没放?”

“留给你。”温朝说,“一盏灭了,那就再放一盏。心中所想寄于其中,终究会有人听得见。”

四周的萤火虫般的灯火越发暗了,他们方点上的这盏河灯在水面上亮得分外显眼。

关月在他半步以外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真是生得很出挑,在这么重的夜色里,依然令她移不开目光。

她抱膝在他身边坐下:“……你为什么没有从文?”

这个问题关月很久以前就问过,他说,为名为利。那时她还同他玩笑,说幸好军中没有姑娘,他反问她,难道她不是姑娘吗?

那时关月嘴很硬,说自己不是寻常姑娘,不可一概而论。

关月忽然笑出声:“幸好你没有去读书。”

他们的衣角叠在一起,堆出好看的衣褶。她在衣角的遮掩之下,小心地勾住他的手指,而后十指相扣。

“是啊,幸好没有。”他说,“从前母亲问我婚事,一向只得一句任凭她作主。虽然前路艰难,但我依然想问你——”

“以后的事。”关月轻声说,“先别想了。”

“你只问自己。”温朝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一瞬间抚平她的不安,“愿不愿意,重新有一个家。”

关月红着眼睛,竟然有些许委屈:“你究竟是看上我什么了?”

“不知道。”他耳后有些红,言语却笃定,“你有勇气,敢与世间不公争是非;有得不为喜,去不为恨的温和;也有海纳百川、知人善用的气量。我其实不会夸人,但你若想听,我还可以说很多。”

“夭夭。”他的声音里含着暖意,“你远比自己所想好很多,大概在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好了。”

他们启程早,但路上走走停停,于是快到云京时,遇上了谢旻允和温怡——还有蒋二。

关月看蒋川华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蒋川华牵着马没敢上前,在后头将自己从上次见面至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也不知究竟哪里招惹了她。

“止行。”温朝稍顿,“在青州如何?”

蒋川华一一答了,却觉得温朝虽然一贯温和,今日却很有皮笑肉不笑的意思——简而言之,似乎也有一丝杀气。

“我们自上次分别,没见过吧?”蒋川华问。

“没有。”温朝想了想,还是有些同情他,“等到云京,好好问问你夫人。”

关月正在和谢旻允说话,他们心照不宣地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避而不谈。

谢旻允问:“西境谁过来?”

“小将军吧。”关月说,“端州入冬冷得刺骨,若旧伤复发,他又得病上十天半月。况且大哥如今若见陛下,哪能没怨言呢?”

“他那伤还没全养好吧?云京不是个养病的地方。”谢旻允稍顿,“不过微州刚折了一个孩子,他又有伤在身,陛下不会为难,他来是合适。”

“是养不好。”关月低头,“……看着吓死人了。”

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谢旻允话很少,关月习惯了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反而不自在起来。

明明浩浩荡荡一行人,却不如先前自己赶路时热闹。

关月亦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于是一路安静。当她遥遥望见云京高耸的城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才下马,就听见有人叫她。

蜜饯化开在舌尖一般清甜的声音,不用想也是庄婉。

关月清清嗓子:“止行,敢情你家侍从方才是回家通风报信去了,解相思苦——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话里的主角瞬间面颊染上绯红。

“蒋大哥。”温怡笑道,“那你就快回家吧,别在这等我们了!”

回府路上,庄婉顺路买了蜜饯。

她一边四处看看,一边同蒋川华说:“刚刚我们在说话,咱们温将军可是一句没听进去,只一心盯着关家姐姐看。我忽然觉得,话本所言未必是假的。”

蒋川华察觉到一丝不妙:“……什么话本?”

庄婉懵了一瞬:“你不知道吗?嗯……就是一些、一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面上是讨好的笑:“一些话本。她找我帮忙,我好像一不小心给你闯了点小祸。”

蒋川华大致明白了,长长叹了一声气。

庄婉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可是月黑风高、落雪簌簌,的确很适合……额,私会。”

蒋川华:“……”

他算是知道那两位的杀气从何而来了。

他清清嗓子打断她:“阿婉,少看些话本。”

庄婉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道:“不如我们今晚去听侯府的墙角吧?”

蒋川华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明白:“啊?”

庄婉转身就走:“我就随便说说。”

还没走出两步,她又转回来,停在他面前拼命眨那双好看的眼睛。

“真的不去吗?”

第88章

站在侯府门前,抬头望见“宣平侯府”四个大字时,蒋川华很难不觉得自己疯了。

所幸庄婉的“听墙角”并不是真的听墙角,她一进门,先装模作样十分有礼地问谢侯爷和夫人在不在,得知他们进宫去了,在院中左右张望。

蒋川华清清嗓子:“怎么了?”

“得找个人问问。”庄婉认真道,“万一是两个人,我去多不合适。”

蒋川华:“……”

她拦住路过的川连问话:“你们姑娘这会儿是一个人在屋里吗?”

川连点点头:“是啊。”

“那就好。”庄婉说,“我去找她。”

蒋川华被丢在后头,想她一时半会出不来,于是去同温朝下棋了。

庄婉推门时轻手轻脚,先小心地探进来一个脑袋。

四周都安静,她这点儿动静十分突兀,但关月很想看看她究竟想整什么名堂,于是仍然装作在犯困,实则将眼睛悄悄睁开一点,一直瞄着庄婉看。

庄婉小心翼翼走近,坐在她对面纠结了很久,还是伸手戳了戳关月的脸。

“还没醒啊?”庄婉胆子大了些,手上略用力,渐渐从戳变成了捏。

关月打掉她的手,没好气道:“庄婉,在沧州时我以为你是个大家闺秀,真是瞎了眼。”

“初次见面,自然要装模作样的。”庄婉理直气壮道,“可你如今都知晓我究竟什么模样了,还当什么大家闺秀?我真的只是找人写了几个话本而已……是他们自己听了添油加醋传成如今这样了。”

关月笑笑:“无妨的。”

“怎么无妨?”庄婉反而不乐意,“我真是很过意不去,不如我带你去玩儿,聊表心意。”

关月一怔,下意识问:“去哪?”

“这就是应了!”庄婉一拍桌子,立即吩咐自己的侍女,“给我备两身衣裳来!”

关月同庄婉一人一身男装站在赌场门前。

“玩儿?”关月眼皮直跳,“你素日里都来这种地方玩儿?”

庄婉面上贴着边角翘起的假胡子:“是啊。”

关月:“……”

她忽然觉得,庄婉在写话本时,应该已经手下很留情了。

关月试图将她往回拉:“没带银子!”

“这儿!”庄婉掂了掂钱袋,“管够。”

关月再次拉住她:“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庄婉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要不你找块铜镜看看?你现在这幅鬼模样谁能认得出?”

关月再三挣扎无果,被庄婉连拖带拽地进了赌场。

赌场里的热闹与街市的热闹不同,哭声、笑声、骂声一齐冲进耳朵,人置身其中仿佛是另一片天地。

论银钱,不问出身。

她们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要带庄婉上楼。

“不用。”她说,“楼上太难,她玩不了。”

关月看着搭在她肩上的手,压低声音说:“……常客呀。”

庄婉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拉着她,灵活地钻到赌桌跟前。

她倒出一点碎银,拉着关月的手豪气冲天往桌上一摁:“大小,最简单的,你来。”

银子硌得关月手疼。

“这可是银子。”

庄婉啧了声:“反正我家银子,你怕什么?”

有人出声催促,关月本着豁出去算了的心思:“小!”

还真是。

庄婉一面将银子往钱袋里收,一面称赞她:“可以呀!”

“……我乱猜的。”

“大多都是乱猜。”庄婉耸肩,“楼上有些积年的妖精懂得听声,反正我是不懂,就图个高兴。”

她又拿出些银子,笑吟吟说:“还是你来。”

有输有赢。

赌场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有多少沉郁心绪,似乎都能在巨大的吵嚷和兴奋中消弭。

庄婉似乎看见了什么,忽然拉着关月走到转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赌酒!”

关月被她拉着走:“赌酒?你带了佳酿吗?”

“不是这个意思。”庄婉说,“是喝酒,输了就喝。”

关月吓得转身就要走,被她死死拽住了:“我酒量可差了!不行!”

“我喝!”庄婉一边用力拽着她走,一边软着嗓子撒娇,“你就当陪我!”

这边显然水平要高一些,方才输赢对半开,如今她们几乎要一败涂地了。偶尔赢那么一两次,依略有醉意的庄婉所言——那是人家让她们的。

关月对自己的酒品很有数,但眼看着庄婉要喝得醉倒了,她终于忍不住第四次劝她:“回吧,别喝了。”

“你别怕。”庄婉摇了摇头,试图驱赶醉意,然她一个没站稳,趴在关月肩上傻笑。

关月无奈地叹气。

“我跟你说。”庄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女扮男装,也就骗骗底下那群傻子,只是为了让他们认不出你是谁,这些人……都看出来的。要是真醉倒了,估计会遇到一些……额,色中饿鬼。”

“那你还喝这么多!”

庄婉用手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自己来的时候,是不玩这个的,这不是有你在嘛。”

关月真是被气笑了:“……我一个人可未必打得过这许多人。”

“没事。”庄婉冲她眨眨眼睛,“有人跟着呢。”

她还是在输,但不服气。

关月劝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挡不住庄婉想赢的心。

“非要赢吗?”

这声音很耳熟。

等看清人,关月尴尬地笑了笑:“止行。”

然后甩锅,指着人说:“她带我来的。”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温朝看看还在同人叫嚣要赢的醉鬼,又看看关月,“你喝酒了吗?”

“没有。”关月立即回答,“一口都没喝。”

她同温朝站在一边儿看热闹。

蒋川华原本说他来,但庄婉不乐意,非要自己赢才行,于是就渐渐变成了,她负责输,蒋川华负责喝酒。

对面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很人情世故地让了三回。

庄婉终于肯安生跟他们走了,还没等下楼,她又抱着栏杆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又撕心裂肺地哭,将正忙着收拾的一干侍从吓得够呛。

她一会儿抱着栏杆说要跟它过一辈子、一会儿大哭着痛骂栏杆薄情郎,楼上楼下的目光全聚在这儿。

关月只觉得她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蒋川华很淡定:“近来话本看多了,无妨。”

他上前将庄婉拉起来,同关月说:“帮个忙。”

关月看着庄婉趴在他背上,依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拧他耳朵,一会儿扯他头发。

她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问温朝:“……我喝醉了也这样吗?”

温朝正色道:“你比她稍文雅一些。”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关月被夜风吹得彻底清醒了,低头忍不住笑出声。

温朝也笑:“高兴了?”

“嗯。”她点点头,“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她大家闺秀的名声不假,人前规矩有礼,但内里放肆,平日摆一幅刺绣装模作样,实则只在有人来时扎两下,一时在屋里藏酒,一时重金找人寻话本。”温朝稍顿,“止行说的,方才他找我下棋。”

晚风一吹,人就清醒了很多。

庄婉喝多了酒,趴在他背上也不安分:“……你放我下来,我有点想吐。”

她并没有吐,只是毫无大家闺秀模样地靠在墙角傻笑。

“喝这么多酒。”蒋川华说,“你胆子不小。”

“我看见你们了。”庄婉还是在笑,“上次不是说好了?一个人的时候不喝酒。不过你一直都不在,我其实很少喝酒了。”

新婚第四日,他就是在赌场找到庄婉的。

蒋川华将她翘得不成样子的假胡子去掉。

“疼。”庄婉往后缩了缩,“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一些:“当时令尊看上的,本来是我姐姐。”

蒋淮秋借公务之由登庄婉家门的那天,她并不在。

她爹听说蒋淮秋有结亲家的意思,当即与他提了庄婉的二姐——真正的大家闺秀,不像她,是装的。

那天她偷溜出去玩儿,不知道家里有客人,傍晚时分一身男装翻墙回来,被守了她很久的母亲追着又打又骂,慌不择路地冲到了前院。

彼时蒋淮秋正喝着茶:“……这是?”

她爹黑着脸强颜欢笑:“我家三姑娘,不像话得厉害。”

蒋淮秋哦了声:“你家三姑娘素来为人称赞,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呢。”

他饶有兴趣的听起墙角来。诸如赌场、话本之类的词时不时钻进耳朵。

她爹要哭了。

而后这桩婚事就落在了庄婉头上。

她的醉意还是没有全消:“为了家里我可以一直装得规规矩矩,人人称赞。至于婚事……反正我做不了主,父亲也不会随随便便将我嫁了,不如顺其自然。大不了就再不去什么赌场、看什么话本了。他要是喜欢我,那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若是不喜欢也没什么,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觉得你大约不喜欢我,都没见过,怎么喜欢呢?但你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在,这就很好,我可以溜出去玩。”

但第一次就被逮住了。

庄婉那时做好了日后再不胡闹的准备。但他似乎没有生气,而是像今日一般,替她喝了很多酒,直到她终于赢了,才在月色里带她回家。

“你去青州的时候没有带我。为什么呢?因为你们从心底里就看不起我。”庄婉仰起脸看着他,说得认真又委屈,“我不仅偷偷去赌场,我还去过花楼,跟人斗过蛐蛐、行过酒令。我爱看话本,但其实……更喜欢孔孟之道、春秋礼易。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非拉着关将军陪我做这些荒唐事呢?”

庄婉不知为何很想哭。

无边夜色听过她无数心事,清风从不回应,但会将那一点希冀送向远方。

她抬起头,一向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暗淡了。

“因为我羡慕她。”

第89章

人一旦暴露了本性,似乎就很难再规矩起来了——这是关月清梦被扰时的感悟。

她用被子蒙住头,试图装睡混过去。

“起!床!啦!”庄婉将她的被子扯到一边儿,“快起床!”

“婉婉。”关月说话都有气无力,“昨天那么折腾,你还喝了许多酒,不困吗?”

“还行。”庄婉说,“你快起来,陪我出门。”

关月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又去哪儿?”

庄婉清清嗓子,一字一顿道:“花、楼。”

关月立即躺回去了。

“不去。”她侧身背对着庄婉,“那地方但凡是个人就能看出你是女人,不会有人搭理你的!”

“那是你银子带得不够多!”庄婉说,“快起!”

看见蒋川华时,关月的怒气达到了顶点。

在前上司杀人般的眼神中,蒋川华小声问庄婉:“……你干什么了?”

庄婉喝着水,一脸无辜:“没什么呀。”

蒋川华:“……”

信她才怪。

关月淡然地咬了口包子:“她要带我逛花楼。”

庄婉险些被呛死。

温朝难得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不

行。”

关月没忍住笑了:“……不是去过吗?”

“跟她去。”温朝稍顿,“我不太放心。”

庄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去过呀!”

“办正事。”关月清清嗓子,“我不去啊。”

蒋川华也十分坚定:“不行。”

庄婉叹了声气:“……都是女的,你们怕什么?”

关月对她的离经叛道有了深切认识,冷笑问:“女的你就不喜欢了吗?”

庄婉:“……”

长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温怡进门同庄婉和蒋川华见过礼,就在关月身边坐下了。

“斐渊呢?”关月问,“他不吃饭啊?”

温怡低着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出门了。”

屋里静得没什么声音了。

蒋川华起身,将庄婉拉到身边:“家里还有些事,我们告辞了。”

还是安静。

关月小心地开口:“温怡。”

“嗯。”温怡对她笑笑,“怎么了?”

温朝皱眉:“……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哥哥想哪儿去了。”温怡这次是真心在笑,“只是话少了,平日里正经得吓人,和从前大不一样,都不像一个人了。这也正常,但我有些不习惯吧。”

她情愿他真的喜怒无常,甚至没有缘由的发脾气。

但是没有。

除却青州的雨夜,他再没有过什么崩溃的情绪——但偶尔会在旁人称他“谢侯爷”时愣神。

他依然事事同她说,天冷要她添衣,落雨要她带伞,在遇见街边小贩时还是会给她买一块白糖糕。

但似乎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装作一切如旧,她就配合着强颜欢笑。只是难受一些,但日子也是能一天天过去的。

“再等等吧。”温怡说。

有些事只能等时间一日一日慢慢填平,好在来日方长。

过了很久,温怡平静道:“昨日进宫我们见了陛下,他脸色不太好。他近来召见了许多大人,想是没谈拢。”

说到这,她想了想,还是小心地问:“姐姐,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关月略无奈地合眼:“……不是。”

“那就好。”温怡松了口气,“母亲信中说,若是哥哥真的……嗯,她日夜兼程赶来云京给你出气。”

关月一阵头疼:“郡主都知道了?”

温怡乖巧地点了点头:“应该都知道了。姐姐,话本这种东西,传很快的。”

“……那也不至于传到定州去吧?”

温怡接着同她解释:“四舅父去就见了母亲,他一向行踪不定,大约是在云京听了专程去告知母亲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温朝:“他还说,哥哥……额,不知撞得什么大运,能将人家涉世未深的姑娘骗了。”

关月:“……”

她和“涉世未深”这四个字实在没什么关系。

温朝哼笑一声:“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温怡闭上眼,一股脑将话倒出来:“他说就哥哥这样的也能有人喜欢!一定是人姑娘涉世未深被他骗了!这姑娘也真是,看不出他那张人模人样的皮下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从小就知道抱着书,还以为他预备和书过一辈子呢!”

温朝很淡定:“还有吧?”

“还有一句。”温怡咬着唇,“……好不容易忽悠了一个,若留不住他亲自来打断哥哥的腿。”

“无妨。”温朝说,“他打不过。”

温怡:“……”

说得也是。

时隔三日,云京落雪。

彼时有人来传信,说要在什么“望江亭”见他们,关月对着信想了很久,疑惑地问温朝:“望江亭是什么地方?”

温朝淡然地喝了盏茶:“就是你前几日去过的那个赌场。”

关月眨了眨眼睛:“……赌场的名字这般风雅?”

上次关月被庄婉强拉着来,没仔细看,故地重游,她抬头看着“望江亭”三个大字,真是赞叹于他们粉饰太平的能耐。

他们随一早等候的人上楼走过深长的走廊,喧闹声终于远了。

里面正在煮茶。

他们行礼的动作被人出言打断:“这是私宴,不必多礼。旁的地方他们盯得紧,在这儿反而安心。”

关月还是行了礼:“太子殿下,礼不可废。”

“我今日只是以兄长的身份,过问舍弟近况。”李永绥说,“坐吧。”

他没有自称“本宫”。

行一次礼是识趣,再多就是不识好歹,于是他们坐在李永绥对面,接了他递来的茶盏。

“我一向多病,就不与二位饮酒了。”他说,“想必舍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以茶代酒,在此谢过。”

“他读书习武都很用心,贺老先生最喜欢他,魏将军也时刻护着。”关月笑笑,“他得了些军功,和沧州向知州家的儿子相交甚笃,偶尔孩子心性,看着也讨喜。”

“如此便好。”李永绥沉默良久,复又缓缓开口道,“自林照就任刑部尚书,查了不少人的罪证。”

温朝了然:“用在春闱?”

“正是。”李永绥说,“他虽然为人偏执,但确有不畏死的气节。他曾同我说,水至清则无鱼,先帝的朝堂再无重现的可能,所以他找了怀王。”

李永绥承自顾家和贺怀霜的公正反而成了刺伤自己的利刃,让他恍然间怀疑自己所学,究竟是对是错。

“我这个二哥虽少于远见,但的确御下有方,懂得予人小利、收拢人心。我有时确实——过于严苛了。”李永绥说,“因侯府的缘故,无论沧州如何表态,都会自然被划作东宫一方,但我却清楚,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只会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他语气郑重起来:“我今日想要一句话。”

关月低头拂开茶沫,饮尽后才定声说:“我可以站在殿下这边。”

“条件。”

温朝将折好的纸条递给他:“这几个名字,请殿下过目。”

李永绥没有接。

“都是有才学的人,只是怕被人替了,不会让殿下为难。”

李永绥大致看了,收起来问:“准备放在哪儿?”

“看他们自己本事,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只是挑了一些有志之人,算不上结党营私。”关月说,“我还要一个人,或者说,要一家人。”

李永绥垂下眼:“程柏舟,他的罪证——”

“太子殿下误会了,我是要自己动手。”关月笑笑,“我向您要的,是一张能确保我全身而退的免死金牌。”

“殿下能给吗?”

下楼的时候关月听见赌场喧嚣。

她停在赌桌前,将自己随身所带的全部银两押上:“就一次。”

四周的人纷纷出声催促。

温朝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自己作主。”

关月侧首看着他:“我要是输了呢?”

“共赴黄泉。”

“大。”她再没有犹豫,“开吧。”

他们迎着落雪走出望江亭的大门。

“你看。”

关月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化开,“输了。”

“殿下要面对的其实并不是怀王。”温朝说,“所以除却侯府,斐渊手中的青州,他还需要你。”

关月沉默了很久。

“云深。”她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眉间,“可是那个人,他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老侯爷没回来。”

“所以当初我想错了。”关月说,“这步棋并不是陛下的意思,并非陛下容不下了,而是他自己要替我们探一探,牵着南境的风筝线,是不是真的断了。”

如今他们也走错了路。

关月喉间发紧:“什么踏雪、什么赏梅、什么婚事……都不重要!我们就不该来。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不能再容忍顾家了。”

皇后和东宫最大的倚仗是兵权,次之是身居尚书令之位的顾庭,和他多年提携的门生。

关月觉得头痛欲裂,她合上眼,平复许久之后吩咐:“南星,你即刻启程往端州方向走,无论西境来的是谁——让他回去。”

“兵来将挡。”温朝扶住她,“不必忧虑太过。”

“到底是在帝位多年的老狐狸。”关月只觉得可笑,“好一场鸿门宴。”

第90章

夜半时分,南星冒雪归来。

“姑娘。”夜里安静,南星小声说,“西境来的不是小将军,是老帅。”

关月问:“褚伯父怎么说?”

“他说这趟一瞧就是鸿门宴,都要留个人的。”南星说,“他让姑娘别担心,这一关总要过,他会在云京盯着的。还有小将军,老帅说他伤养得差不多了,让你放心。”

关月哼了声:“走,找他去。”

南星震惊地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现在?”

这老头果然没睡,还有心思逗鸟,关月心想。

“别这么看着我。”褚定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道理你不明白?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看你脸色差的,年纪轻轻像马上要入土了一样。”

关月不想理他,自顾自找地方坐下:“您都知道是鸿门宴了,还来做什么?”

最好别来,顺便写封信,让他们也别来。

褚定方将她的心思看得明白:“陛下叫了,面子还是要给的。左右他也……等诸事落定,也就无妨了。”

“怎么无妨?您最会睁眼说瞎话。”关月说,“真无妨怎么不让你家小将军来?还不是怕出事……”

褚定方被她气得瞪着眼,才想说话又被关月打断:“行了,知道您要说什么,还是藏在肚子里吧。”

“侯府肯定是那小丫头走不成了,你侄儿没来……那便只能是你副将。”褚定方眯起眼看着她,“你不是生气,你是不乐意吧?”

他朗声大笑:“最多就受点罪,出不了人命,将你那幅护犊子的模样收一收。”

关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真没事吗?”

“谁能说得准呢。”褚定方稍正色些,“如今这场面,陛下得捏着让你们不敢动,可他从始至终就没把那个真正要紧的当回事,这才是症结。”

关月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是蠢吗?”

褚定方咳了两声,权当没听见。

“可我不明白。”关月说,“南境怎么会心甘情愿听宪王号令,他毕竟有异族血脉。”

“陛下也这么想,所以才没将这个儿子当回事。夭夭,杀母之仇何其惨痛,你应当最感同身受才是。”褚定方说,“南境还有自己的恨,孟将军当初人人赞颂,落了什么下场?如今南境将领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陛下不管不问,就像忘了一般,他们过得什么日子,我们真的知道吗?我说句不恰当的话,孟将军于南境,正如你父亲于北境。”

“夭夭,我问你。若是当初你没稳住,要带他们去讨一个所谓公道,人人都知道这是条死路,但他们会不会随你走?”

会的。

“不仅南境,还有朝臣。”褚定方说,“绀城的事你们也查清楚了,莫小瞧了枕边风。他们有所求,宪王许诺能给,那自然有逐利之人蜂拥而上。”

“可朝中要员,不还是掌握在东宫和怀王手中吗?”

“什么是要员?只有六部尚书是要员吗?”褚定方反问她,“像周明这样的人,也能差点断送一个端州。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的人或许上不了朝堂,但也足以予人一击了。”

陛下属意怀王,怕他们以兵权投效东宫,所以要设这一场鸿门宴。可他将人看得太轻,根本看不见藏在泥里的毒蛇,于是下了这样一步臭棋。

关月气笑了:“真的是蠢。”

褚定方叹气,压低声音说:“先帝本不喜他。”

“我如今有点佩服咱们这位宪王殿下,想见一见。”关月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还真是将这出戏唱得精彩。”

“若怀王或东宫有这么多动作,一早就被人察觉了。”褚定方轻叹,“不只陛下,是个人就看不上他,谁会去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呢?”

这话说得不错,其实关月也从没有将宪王当回事,每每说起云京,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夭夭。”褚定方沉下声,“若一朝东窗事发,你们切莫投鼠忌器。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还在下雪。

今夜的雪花似乎是化开了又被冻住的,碎珠一般打在伞上作响。

褚定方陪关月一路走出府门,忽然笑起来。

关月吓了一跳:“您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褚定方扬了扬下巴:“看那边,有人来接你了。”

他看见自己从小看大的姑娘如林中鸟雀般藏不住雀跃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身后的侍从出生提醒:“老帅。”

“同夫人说一声。”褚定方说,“该给他议亲了。”

关月撑着伞,耳畔是雪粒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都半夜了。”她说,“你没睡啊?”

“陪斐渊下棋。”温朝轻笑,“京墨说你出门了,那时雪还不大,想你不会带伞。”

南星撑着主子给她的伞,在他们身后忏悔。

“青州近青临山,一直有匪患,知州从中谋利,一直放任不管。”温朝说,“他和止行派人探查过,这帮匪患内里还分作两派,正斗得你死我活。”

关月顿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呢?”

她很喜欢看他吃瘪,轻轻笑出声:“不过我发觉你家的人,哄人都很有一套,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全能忽悠得服服帖帖。”

“大约是随了母亲。”温朝说,“我小时候很不省心,温怡也闹,几乎是软硬不吃,她和父亲便想出了许多连哄带骗的法子。”

雪还是很大,但他们并不着急。

云遮住月亮和星子,透不出一丝光,从前不论何时都热闹的街道黑漆漆的,小摊小贩都早早归家,只有偶尔过路的行人慌张地赶路。

“若能收拾了这群匪患,也算给青州知州一个警醒。”关月将伞柄转了一圈,“他想好怎么办了吗?”

“有个名字你或许听过。”

关月停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段永。”

“十多年前的青州知州,段永,段淮安。”关月皱眉,“他不是死了吗?”

“他就是这伙匪患的首领。”

段永曾是先帝在时的探花郎,才干人品皆是一流,却自弃前程,只求回青州当一个父母官。

先帝本着惜才之心,多番挽留,但段永不为所动,在国子监三年不改其志,于是先帝破例,允段永为青州知州。

“他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关月说,“他说青州百姓于他有恩,此生只想尽他所能护一方安宁。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了山匪?”

“段永的罪名是贪墨,一应证据俱全,彼时青州百姓不信,还曾在府衙门前长跪三日不起。”温朝稍顿,“说是山匪,但打家劫舍时大多冲着为官的去,在青州百姓眼里,他们反而是恩人。”

关于啧了声:“劫富济贫啊?”

“一年多以前,山匪在路上杀了带孩子远行求医的夫妻,将钱财洗劫一空,名声跟着急转直下。”温朝说,“正是如今与段永作对的那位所为,于是这伙匪患分作了两派。”

关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斐渊和止行,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是要想办法说服咱们这位颇得人心的前知州了。论真情实意地骗人,他们两比你是差远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段永当初,罪名应是有冤。”温朝平静道,“要想得他相助,除了洗清冤名,并将青州如今的知州拉下马,再无他法。这些斐渊并非想不到,他只是……

心思不定,怕自己一时不慎选错了路。”

雪已经停了,侯府里还点着灯,某个角落传来噼啪的动静。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京墨饱含着怒火的言语传入耳中:“川连!你半夜在折腾什么!”

关月和温朝连忙过去看,在遍地狼藉里寻到两个瑟缩的脑袋。

川连立即指着向弘说:“是他干的!”

“怎么弄的?”关月咬着牙问,“知不知道这些都得多少银子?你们两赔吗?”

向弘看着碎了满地的瓶瓶罐罐,难得心虚了:“赔不起。”

陆文茵闻讯赶来,望着一地狼藉说:“先出来吧,别伤着了。”

“小月也别气了,孩子嘛,难免的。”她笑笑,“不值多少银子,过年前本都要换,讨个岁岁平安的意头也好。你们两个明日起,跟着我打扫庭院吧。”

温朝将川连和向弘拉起来,温和地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果然都有一些。

关月叫人给他们包扎,看他们耷拉着脑袋好笑又心疼:“以后白天玩儿行吗?夜里这么黑,在屋里好好睡觉。”

侯府的下人来说孩子在哭,非要找娘,陆文茵又匆匆回去了。

关月声音放柔了些:“你们两也不小了,还只想着玩?真是平日里太纵着你们了,快回去睡觉!”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长大需一个契机,又不是生几次气训他们几回就能行的。”温朝出言宽慰她。

关月盯着他很久:“就是被你们这样惯坏的。”

“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很严格。”温朝笑笑,“无关紧要的事情容着他们一些也无妨。”

“我方才还在想嫂嫂怎么还没睡,当娘可真是辛苦。”关月有些困了,边走边说,“云深,我发现你很适合给人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