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除夕前夜,宫中夜宴。
只是不巧,白日里风雪大作,将才开的梅花都吹蔫了,实在不值得特意赏一赏。
庄婉专程来等他们,她今天细心打扮过,举止也跟着得体规矩起来,还真的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关月随即放弃了骑马的念头,上了马车与她一道向宫城缓缓而行。
关月弯了弯嘴角:“你好像很喜欢我。”
这么直接的言语让庄婉面色微红,好在她脸皮也不怎么薄,很快调整好,坦然地点点头:“是啊。”
关月垂下眼笑,欣喜中似乎还夹着些难过:“这倒难得。”
“难得什么?”庄婉故作老成地叹气,“我发现你很喜欢妄自菲薄。”
她这才凑到关月耳边小声说:“……总是这样的话,以后嫁了人容易被欺负。”
关月掀开车帘往外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自然之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庄婉拍拍她,“难道你不嫁人吗?”
关月盯着她,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息:“婉婉,你这张大家闺秀的皮披了有半个时辰吗?”
庄婉毫无形象可言地向后一靠:“你放心,一下车我立刻将大家闺秀的皮披好。这会儿又没旁人,就算了吧。”
关月又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后看。
庄婉啧了两声:“……他又不是不认路,还能丢吗?”
“我是在看止行。”关月一本正经道,“温怡一早就进宫陪皇后娘娘了,云深这会儿和斐渊说话呢,止行看起来像和他们一起的,可我看了两回,他都在往这边瞄。”
庄婉呵呵笑了两声:“他是怕我跟你胡言乱语,临出门前嘱咐了三五遍,都听烦了。”
“那还不是关心你嘛。”关月说,“你那天都醉成什么样了,止行跟你说话都温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你。”
庄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谁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关月轻笑,“你话本都白看了?”
庄婉笑着摇头:“那是高门的教养,对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恰好他身在沙场,规矩松一些。我从没指望什么琴瑟和鸣,一直觉得嫁谁都差不多,反正我荒唐起来若被瞧见,大约没几个人能忍。”
她耸耸肩:“无所谓了,我在人前规矩守礼,不给他丢人。他常年在外,管不到我,这就很好。我的确很想去看看大好河山,也想过谢侯爷的夫人能跟他去青州,我为什么不行。”
关月问:“你没和止行说过吗?”
“没有啊。”庄婉说,“他要是愿意,自然会提,还用我去说吗?既然上次他让我留在云京,那我也得识趣,说了岂不是为难他。我一个人在云京,看看话本逛逛赌场,也很不错啊。”
马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其实关月觉得,以她对蒋川华的了解,他只是没想到罢了,绝没有旁的意思,这事儿还是需要提一提的。
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从对面挪到她身边坐好:“婉婉,是成亲好呢,还是在家当姑娘好?”
庄婉没说话,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很久。
“那、那还是成亲好一些。”庄婉声音小,面颊也跟着红了。
“看来蒋尚书点鸳鸯谱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关月笑吟吟说。
“不是!”庄婉作势要打她,被躲开了才说,“从前在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现下没人管我了。”
关月摆出一副“任你说,反正我不信”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
庄婉气得没法,侧过身不再理她。
“真生气了?”关月试探着问,而后又说,“婉婉,都躺一张床了,还害羞什么呢?”
庄婉面上更红了:“关月!我原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如今我发觉你这人没羞没臊起来才是一等一的!”
“好好好不说了。”关月连忙哄着她说,“你日后也别一口一个姐姐了,随他们一道唤我关夭夭,小月也行。婉婉,我也挺喜欢你的,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马车晃悠一路,终于停稳了。庄婉脸上还是红得厉害,没等她就走了。
温朝上前问:“她怎么了?”
关月理了理衣裙:“没怎么,方才逗她玩儿,逗得有点狠了。”
谢旻允在一旁没作声。
平时他早该嬉皮笑脸地同关月玩笑了,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吩咐白微什么。
关月竟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出于对这种变化的厌恶,而是觉得,过程不该是这样的,他也永远不该是如今这幅模样。
她将笑意收起,清清嗓子说:“……走吧。”
有个宫女遥遥走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行了礼。
“关将军,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顾容宫里点着香,是沉香的味道。
宫女为关月引过路便退下了,里面只有三个人:她、顾容,还有温怡。
“坐吧。”在关月行礼之前,顾容出言打断,“不必多礼。”
这次关月没有坚持,她落座后问:“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顾容温和地笑,“在宫里久了,总想见见你们。”
能从眉眼间依稀找出一点属于故人的痕迹。
顾容抿了口茶,含笑说:“你们在沧州的事我听说了。”
关月懵了。
“虽然荒唐了些,但毕竟还小……”顾容稍顿,“年轻气盛,无妨的。”
关月沉默了。
温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扑闪着等下文。
以顾皇后的心思,不会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就是单纯作为长辈想逗她玩儿罢了。
这么想着,关月低着头没作声。
“看着我有什么用。”顾容轻笑,“问她。”
温怡又将期待的眼神移向关月。
“就是些无趣的话本!”关月很崩溃,尽量平静道,“庄婉弄的,不过都是假的!不是同你说过吗!”
“是说过。”温怡小声说,“但母亲只是问我,话本我且没看全呢,锦书还问婉婉要过,但她没给我…
…”
关月一时失语,咬着牙说:“你们——”
“别生气嘛。”温怡讨好地对她笑,“就是好奇,毕竟我哥从小到大,都好像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只知道读书。”
关月闻言冷笑:“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温怡十分认真:“所以很好奇,哥哥究竟是怎么忽悠你的。”
“你去问他啊。”
“不了。”温怡说,“怕挨揍。”
“好了。”顾容温声出言道,“不过我在深宫都听说了,可见传得很开,你可以安心些了。”
关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垂眸低低应了声嗯。
“盛名亦是枷锁。”顾容说,“你看庄家的姑娘,明明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却要为了庄氏一族的名声学着端秀规矩,好在蒋尚书夫妇二人并不迂腐,若非如此,岂不是要困于高墙,终此一生。”
关月抬头,看到顾容面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没有一点儿变化。但不知为何,她似乎从中感受到了隐隐的悲伤和不甘。
“名声实在没什么要紧。”顾容看着她,“若真有谁因此弃你不顾,那便是他不堪托付。”
有侍女入内,顾容看见了:“好了,本宫还有事,你们去吧。”
—
温怡和关月并肩而行。
宫宴的时辰还没有到,她们踏着积雪,时而看见几片被打落的梅花瓣,走得很慢。
“姐姐今天一路过来。”温怡稍顿,“想说什么?”
她意有所指,关月也明白:“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微风袭来,将枝头的积雪卷下,落在她们肩上。
“我也不喜欢。”温怡轻声说,“……我知道他难过。但这不仅是难过,更是在惩罚自己。在沧州的最后一晚,我陪他喝了很多酒,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醉了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后悔。”
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争一时意气、要出风头;后悔除夕的夜色里,为什么没有好好听父亲说话;为什么没有好好陪他过完一个年。
在日复一日的后悔和重压下,他终于丢掉了从前与父亲叫板养成的心性。
“姐姐,这不对。”温怡说,“他会把自己逼疯的。”
关月轻叹:“温怡,他不是在后悔,他是自责。”
父亲用命搭的青云梯——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谢旻允也不想要。
他可以终此一生在侯府当一个富贵闲人,不去想什么建功立业,笑着应对一切碎语和白眼。这样他至少还能在很久以后,少年心性终于退却时告诉父亲,自己明白他一直以来的言不由衷,也知晓他的疼爱和关切。
又或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
他知道比起困在云京,或许于父亲而言,战死沙场是更好的解脱。
他也可以不阻拦,从父亲手中接过侯府的重压,如他所期许的那样成为一个沉稳而可靠的将领。
他可以让父亲如愿。
但他还有话没有说。
他没办法放过自己,于是被困在那儿,找不到出路了。
温怡停住步子,转过身说:“姐姐,我再试一试。”
她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若是……”温怡稍顿,“我会离开的,去看山川日月。”
第92章
今日宫宴,燕帝面有倦色,想是身体抱恙。他并未主动提及关月的婚事,应是和殿上的诸位大人没有谈妥。
帝后稍坐片刻,就借口离开了。
关月四处寻找他们并不熟悉的那位宪王殿下的身影。
“宫宴他不来的。”谢旻允说,“陛下不想看见他,说了不必来。”
关月笑了笑:“父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奇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四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看过来,不用想也知是在窃窃私语,无非说她几句闲话。
关月斟满酒,对身旁的温朝笑道:“喝酒。”
温朝压低了声音嘱咐她:“少喝一点。”
“就一杯。”关月喝完酒,轻声说,“……你的名声算是跟着我一起臭了。”
温朝放下酒杯:“我的名声原本也不怎么样。”
除夕当夜没有落雪,但红梅被连日风雪打落了。侯府既无装点又无喜气,在夜色里显得凄清。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关月叫上温朝,一手拎酒,一手拿庄婉送来的话本,准备一齐在侯府某个不知名的屋顶上过夜。
寒风瑟瑟,吹得关月哆嗦:“……衣裳还是穿少了。”
话音方落,眼前就被遮住了,柔软的触感碰得她有点痒。
关月从氅衣里钻出来:“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到处找梅子酒的时候。”温朝替她整理好大氅,“这么大风不加衣裳,也不怕冻病了。”
“我今天其实想包饺子。”关月伏在自己膝上,“但是斐渊……其实我也有点难过。”
“一点点。”她嘴硬道,“可是我想他们在天有灵,若看见我难过,大约会更不放心。除夕夜这样的日子,他应该会回来看看吧?”
今夜真是很冷。
关月喝了一盏梅子酒,忽然说:“不如我们去找止行和婉婉吧?他们过年,我们借间空屋子一用。”
他们来得及时,庄婉才喝了两盏酒,没有醉过去。
蒋淮秋叫他们过去说话,但关月觉得除夕夜还是别打扰人家阖家团圆比较好,于是拒绝了,只跟着庄婉和蒋二走。
“婉婉,少喝点。”关月担忧道,“毕竟有长辈在。”
“我又不傻。”庄婉说,“你放心吧,过一会儿散了我来寻你。”
关月一怔:“不守岁么?”
“吃完饭各自回屋,各守各的。”庄婉耸肩,“父亲说同我们在一起他心烦,忍不了一夜。”
这是真心烦,还是想打发庄婉和止行来陪他们呢?
蒋川华看出她的心思,笑笑说:“你别多想,是年年都如此。”
庄婉推开门:“你要干什么?包饺子?面要自己揉吗?我叫厨房给你拿。”
关月挣扎了须臾:“最好是揉好吧……能顺手擀了更好,就给我几张面皮一碗馅,只需我动手掐两下就行。”
庄婉:“……”
难道掐两下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
出于好心,庄婉还是提醒她:“掐两下很难,煮饺子也不简单。”
关月认真问:“你会吗?”
庄婉点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会?”关月感慨完,“那你快去吃饭,一会儿来帮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温朝:“你会吗?”
“不会。”
关月转身看着京墨一干人。
众人齐刷刷指着南星:“她会。”
川连点头,再次强调:“南星姐会。”
尚书府的庭院是早早装点过的,积雪都清了,四处都挂着灯笼,很有新年的氛围。
庄婉依照关月所言,将东西准备齐全,只不过有些少。
关月有点崩溃,望着薄薄几张面皮:“还真的只给我这几张啊!”
南星点头:“估计一个也包不成,都得浪费。”
温朝在长桌的尾巴处坐着,似乎并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关月看着他:“过来。”
“我就不了吧。”温朝对自己的水平很有数,“本来就没几张,都留给你。”
关月笑着没说话,但上前将他拉了过来,一手面皮一手筷子递到他面前,十分认真道:“试试。”
温朝轻笑,接过来研究了一会儿。
南星看着第一个惨不忍睹的成品,绝望地闭上了眼。而后她听见一声轻响——露馅了。
关月望着那一滩馅沉思,遂决定自己动手尝试。
又露馅了。
南星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问:“……姑娘,要不我来?”
关月慌张地将失败的痕迹抹去,坚定道:“我可以的。”
南星:“……”
她觉得不行。
庄婉准备的面皮只剩
一张了。
但饺子一个没包成,他们的两位主子还略显狼狈。空青实在忍不住笑了,一群人忍得辛苦,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在一片笑声里,关月拿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和脸,然后默默往旁边一递:“……要吗?”
背后又响起一声轻轻的“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南星立时挨了一记。
她揉着脑袋,走上前示范了如何快速且漂亮的包饺子:“喏。”
关月看得很新奇:“你慢点,我没看明白。”
南星指着看空荡荡只余些白色面粉的桌子:“没了。”
“哦。”关月掸了掸灰,“那我歇一会儿,等婉婉。”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庄婉在桌子前望着孤零零的一个漂亮饺子。
“应该不是你包的吧?”庄婉很诚实地问关月,“看着不像。”
关月点头:“南星包的。”
庄婉撑着下巴寻找他们失败的痕迹,果然看到了一些没弄干净的肉馅和面粉。
她坐下来,撑着下巴欣赏关月心虚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只给你这些果然没错,否则这屋子怕是不能要了吧?”
庄婉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拍了拍说:“过来坐,我教你。”
蒋川华来得晚一些,他将棋盘搬来,对温朝说:“你——”
“拿回去。”庄婉这话是对后头侍从说的。
侍从看看主子,再看看夫人,在原地纠结得脸快和草地一个色。
“我说你这个人,自己不解风情就算了,还要拉别人。”庄婉说,“坐对面去。”
关月看热闹看得开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小月肯定能学会。”庄婉十分有信心,“你们两个,谁学不会今天不许走!”
关月:“……”
这话她不太敢接。
庄婉包饺子就利落了很多,从面粉到面团再到面皮一气呵成,身上脸上手上还都干干净净没沾上。
关月十分佩服:“你不是要教我吗?”
“额。”庄婉沉默片刻,“你会包就行。”
言下之意,揉面擀面这个过程于关月而言有些太难了。
庄婉拿着面皮,温声细语地教她。
看见对面两个人都没动作,她又没好气起来:“愣着干嘛!学呀!”
这会儿东西齐全,南星也开始教川连他们包饺子。
一桌子人显然只有她们两个会,于是漂亮饺子被奇形怪状的——不知什么玩意儿包围,显得分外可怜。
关月比一开始熟练了一点:“婉婉,你怎么会这个?”
“我娘最喜欢自己包饺子,跟她学的。”面对关月的时,庄婉是个温柔又有耐心的老师,“一开始都这样,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
轮到蒋川华,她就换了一张面孔:“……你是笨吗?”
温朝则基本处于被无视的状态。
“婉婉。”关月笑道,“你变脸不要太快。”
他们糟蹋了不少面粉,好在饺子终于勉强成型了——虽然还是很丑。
庄婉和南星细细将勉强能看的挑出来准备下锅,余下的预备让人拿去一锅炖了,或许能弄出味道不错的肉馅面片汤——总之能吃。
关月还是不放弃,试图再挣扎一下,兴许再来几遍就能学会呢?
庄婉看着她笨拙且不熟练的动作,觉得自己脸有点疼:“你等一等,一会儿回来我教你!”
她还不信了,区区包饺子而已,还教不会了?
“这样。”
“对,这里。”
庄婉在门口听见温朝的声音,她探头偷瞄了很久,看见他正在关月身后,几乎是一个环抱的姿势,于是顺手拦住了直直想走进去的蒋川华。
“你去干嘛?”庄婉回头瞪他,“讨打?”
蒋川华一哽:“……在这偷看也不合适吧?”
“刚到。”庄婉脸不红心不跳,“走吧,我们还是去厨房煮饺子玩好了。”
关月的饺子还是不太好看,她终于放弃了:“算了,至少成型了。我好像学什么都很慢,总是不如人。”
“兵法谋略,你一向一学就会。”温朝轻笑,“总得给别人留条路吧?”
关月心知这是安慰:“你不也学得很快吗?”
“我从不说违心的话。”温朝看着她,“小时候读书,诗词文赋我大多读上三五遍便能背了,但兵法总要冯将军来来回回讲上十次,还未必听得明白。”
“……那你还往军中钻。”
温朝语气温和:“幸而勤能补拙。”
“你这叫作天生就该是读书人。”关月说,“只是兵法一途比读书稍差些,不能称之为拙。我一向觉得勤能补拙这话就不对,真不会是补不了的,不行就是不行!譬如读书我只是不喜,但若有人硬逼着也学一些,可若是下棋——那你就是找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是学不会的。”
温朝颔首:“你说得是。”
他学琴的时候,便是此般想法。
关月戳戳面前的丑饺子:“婉婉人呢?我有点饿。”
第93章
“自然是很有眼力见的走了!”庄婉笑吟吟进屋,“饺子煮好啦,一会儿拿过来。”
关月是真的有点饿,于是也不客气,拿了筷子就要吃。才咬了两口忽然觉得对面空空的,不太习惯,才发觉南星他们今日都乖巧的在后头站着。
“装什么呢。”关月笑着回头,“坐吧。”
南星立即到她对面坐下:“这不是在外面,怕给姑娘丢脸嘛。”
庄婉不饿,在旁边弯着眉眼:“怕什么,我在她跟前丢得脸多了,她在我家丢脸算礼尚往来。”
关月虽然不怎么爱读书,但还是出言反驳:“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有个饺子里被我塞了一块碎银子。”庄婉说,“挺小的,吃的时候小心啊,别咽下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一声惨叫。
川连捂着脸,吐出银子说:“牙疼!”
“运气不错。”南星揉揉他的脑袋,“既吃到了,还不趁机向姑娘讨压岁钱去?”
“别找我啊!”关月迅速低头,“没钱!”
庄婉让侍女拿来一个小荷包,塞了几块碎银子进去递给川连:“喏,我替她给。”
川连接过来,立即打开来抖了抖,兴奋地计划要买些什么吃点什么。
向弘十分羡慕,于是将可怜的目光投向了关——额,她旁边的温朝。
温朝将身上的银子给他:“就这些了。”
关月看着对面两个忙着数钱的人,忽然心情很不好。
她一手用来吃饺子,一手摊开伸向一旁:“我也要。”
温朝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回去给你银票。”
川连在对面叫起来:“公子,怎么厚此薄彼呢!”
关月懒洋洋道:“闭嘴。”
“哦。”川连又低头默默数钱去了。
庄婉已经有些困了,脑袋一下一下点着,眼看着要撞上桌子。关月伸手垫住,庄婉的额头才得以幸免于难。
“小心些。”关月无奈,“困了就回去睡,不用陪我。”
庄婉打着哈欠,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靠着继续打瞌睡:“难得来一回,还是得陪。”
他们说话的时候,对面的川连和向弘认真地将碎银分成两份,又将最大的一块挪到右边,最后将右边的那一份装回庄婉给的荷包。
川连捧着荷包,向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齐走到关月跟前,川连将荷包塞给她说:“姑娘,新年快乐。”
向弘在旁边笑弯了眼睛:“月姐姐,新年快乐。”
关月故意拿到温朝眼前晃了晃,显然是在炫耀。
烟花炸开的声音骤然响起,向弘带头往外冲,屋子里瞬间只剩四个人。
庄婉轻咳一声,小心地同蒋川华说:“……我们也去看烟花。”
关月只是从半开的门里看出去,都觉得绚烂。微风拂过时,屋里的烛火摇晃,烟花的色彩清晰地打在身上,像盛开的花。
她仰
起头,隐约看见烟花坠落的尾巴:“温云深。”
温朝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新年快乐。”她说,“记得给我银票。”
烟花还没有停,他们在屋里,能听见外边兴奋的叫声,还能看见庄婉捂着耳朵,抬头看烟花。
温朝站起身,在关月面前俯下身,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干什——”后头的话被堵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却被人托住,于是只好沉溺其中。他一向是会很快放开她的,似乎是骨子里的教养——但这次没有。
她没有从这个吻里感受到一点点欲望,只有说不尽的温柔和爱意,像浸在漫无边际的轻柔的夜色里。
她的眼角忽然有点湿。
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里,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策马踏过溪水的小姑娘。
烟花声停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好看的眼睛。
“夭夭,新年快乐。”
夜色重归平静,关月却听到自己胸膛里剧烈的声响,她还没有说话,笑声先传入耳中:“姑娘!怎么不出来看烟花?”
庄婉抬手就在川连脑袋上敲了一下:“闭嘴。”
川连委屈地捂着脑袋:“干嘛都敲我脑袋!”
“你这脑袋就该多敲几下。”南星有些恨铁不成钢,“只长个子,不长心眼!”
川连反驳了两句,而后迫不及待地证明南星所言:“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南星咬着牙道:“川连,滚回去睡觉!”
庄婉陪关月走到门口,忽然依依不舍起来。
“我过几天找你玩。”关月很想捏她脸,不过忍住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庄婉拉着她,想了很久在她耳边小声说:“不如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
关月愣神的功夫,庄婉已经吩咐侍女去收拾屋子了。庄婉拉着她往回走,顺便同其他人道别。
蒋川华在门口同他们面面相觑:“额……”
温朝笑起来:“告辞了。”
夜里,四下安静。
关月躺在里面,闭上眼想安生睡觉。但庄婉显然不困,一句赶一句说得不停。关月干脆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大有彻夜长谈的意思。
庄婉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让人看着就欢喜:“我想问你个事。”
“嗯?”
庄婉趴在枕头上,只有半边脸对着她:“你们……嗯……”
关月莫名其妙:“谁啊?”
庄婉爬起来,冲她对了对手指。
“云深啊?”关月想了想,“他这个人一向人前人后两张皮,我当初完全是被他骗了,原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未曾想是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庄婉认真地想了很久:“那也很好啊,总比木头强。”
“我们在沧州的时候经常逗止行玩儿。”关月说,“他一本正经的,逗起来最有意思。不像云深和斐渊,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玩进去了,不过云深稍好一些,他有时候看破不说破,会配合我一下,斐渊简直是提不成,在斗嘴上他不会吃一点亏。”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后来还是挺让着温怡的。”
“你都不知道,今天我教你包饺子的时候,咱们温大将军的眼睛可是一刻也没移开。”庄婉啧了声,“不过这么三心二意都能学会,我还挺佩服他的。”
关月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自知的骄傲:“是啊,他学什么都很快。”
庄婉长长噫了一声:“……我还是有点羡慕你的。不对,应该是很羡慕。”
关月不明所以:“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嗯……我其实最喜欢的不是话本,是诗书礼易。”庄婉轻声说,“我还会背很多策论,小时候读书先生还夸我文章写得好,但有什么用呀?过了十岁,就不能再和哥哥一起去学堂了,只能在家学一些品茶点香的本事,还有刺绣。”
“所以我就羡慕你。很多事情都能自己作主,连婚事也……”庄婉轻叹,“不提这个了。”
关月犹豫再三,还是问:“你——不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定亲之前我们都没见过。”庄婉笑笑,“我爹整日为我的婚事发愁,虽然我名声还不错,但在家荒唐得紧,他一直担心我嫁了人得罪公婆。那天蒋尚书登门,亲眼见我行径荒唐,却依旧上门为夫君提亲,我爹喜不自胜,当即就应了。”
关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运气还不错,也知道我爹是心疼我的,若这家不行,他定不会应承。”庄婉稍顿,“但那个时候,我依然觉得自己像个不重要的物件,被他随手打发了。你以前不是定过亲吗?应该明白吧。”
“不太明白。”关月如实说,“我从前定亲,父亲再三问过我的意思。他说若是我不愿意,在家里养一辈子也是行的。”
“那就是你点头了?”庄婉皱眉,“我记得你是和……反正不是温将军,怎么自己愿意还——”
“世事无常。”这个词真是很贴切,关月想。
“我想起来了,是和西境的小将军。”庄婉越说声音越小,“那我明白了。”
她们很久没有说话。
“婉婉,你说羡慕我,但我其实反而会羡慕你、羡慕温怡。”关月轻声说,“我愿意一切都听父亲安排,他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只要过年的时候我还能从他那里讨一个红包。”
“但我是一个人啊,婉婉。”关月说,“云深有自己的家,我们如今算什么呢?其实我不知道,甚至我们可能永远只能这样,你明白吗?”
“算亲人啊,至少是重要的人。”庄婉认真道,“连我都看得出来,不管有谁在,他眼里都只有你。谁说非得拜过堂才是亲人呢?爱又不是那一瞬间忽然长出来的。”
关月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很喜欢妄自菲薄、患得患失。”庄婉说,“虽然我明白有些事情很难没有痕迹,但一直这样会让爱你的人觉得很累吧。”
“婉婉,你的话本真是没有白看。”关月轻笑,“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你自己呢?”
“我呀。”庄婉用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来没在婚事上有什么希冀,毕竟都是我爹定的。嗯……只要不下我的面子,能得一个相敬如宾就好,至于他喜欢谁想让谁陪着,我真的不在意。当然,如果不管我就更好了。”
关月哼笑了声:“你现在可不是相敬如宾,是有恃无恐。”
“哪有?”
关月定定看着她:“你对我说话温温柔柔的,到止行就换了副面孔,他还特意赶去给你挡酒……你家下人也是全看你眼色行事,谁家相敬如宾是这样的?”
庄婉:“……”
说得好像也是。
“所以我说自己运气不错嘛……”庄婉的声音化在如墨的夜色里,“这样就很好,谁也不多在意谁,反而不会轻易闹的家宅不睦、鸡飞狗跳,说不准就平平安安到老了呢。”
关月这会儿有点困了,说话也含糊起来:“你怎么年纪轻轻像历尽千帆一样?”
“多看话本。”庄婉说,“能明白不少道理呢。”
“你还是少看点吧。”关月睁开眼,认真道,“我都替止行委屈,什么都没干就被你关门外边了,冤不冤呐?”
“全天下数你最没底气说我。”庄婉不甘示弱,立即反驳道,“一天到晚八百个心思,脸上波澜不惊心里翻江倒海,我都想去问问温将军他累不累?”
关月清清嗓子:“他不累。”
“也是。”庄婉点头,“乐在其中嘛,若是这会儿就没耐心了,那这人也别要了。”
关月抬手打了她一下:“你这张嘴真是……”
庄婉侧过身也去打她,不久又一齐笑起来。
“好了,睡觉。”庄婉闭上眼,“不过小月,我觉得他还差点,你应该寻个再好一些的。”
“我的小姑奶奶,这还差点啊?”关月无奈,“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庄婉已经困得有点不清醒了,含含糊糊说:“你现在是情人眼里出
西施,不作数的……我总觉得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更恣意、更潇洒一些。”
“不过还是你喜欢更要紧。”她转过身,“我真的困了,好梦。”
第94章
云京的烟花炸开时,温怡正和陆文茵在一起,一心一意逗小孩儿玩。小孩子睡着的时候最惹人心疼,肉嘟嘟的小脸任人揉捏。
小孩儿叫作谢晏川,大名是谢剑南取的,小名本来该唤作川儿,但是他一出生就肉嘟嘟的,比别的孩子胖一些,陆文茵就作主叫起了阿圆。
团圆,多好的意头。
“才睡着没多久,这下又醒了。”被烟花声惊醒的小孩儿哭个不停,陆文茵连忙抱起来哄,“你去睡吧,今年想是不必守岁了。”
“无妨。”温怡坐到一旁,低着头研究安神的药方,“我陪嫂嫂。”
“他哭起来就不停,可烦人呢。”陆文茵轻笑,“我哄好了叫人抱走。”
陆文茵怀里的孩子才满周岁一个月,软绵绵的一团,眉眼虽然没长开,但已比才出生时漂亮了不少。小阿圆正在陆文茵怀里咿咿呀呀叫着娘,似乎是想要什么,但温怡听不大懂。
但温怡隐约听见小孩叫婶婶。
陆文茵将他放到地上,小孩便一步一摇地往温怡那里走了。
“想要什么?”温怡将他抱起来,在他的小手抓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往嘴里送时及时抢下来,“这个不能吃!”
小孩在她怀里咯咯地笑,温怡耐心地哄着他玩。
他本来该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可以一起长大、一起偷溜出去玩、一起犯错挨罚。
夜色渐深,小孩似乎也玩累了,在温怡怀里睡得正香。
陆文茵将他抱过来交给侍女,坐在温怡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小袋碎银子塞给她:“虽然家里没什么喜气,但……新年快乐。”
温怡捏着钱袋笑了笑:“多谢嫂嫂。”
她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我们阿圆的压岁钱。”
“好,我替他收着。”陆文茵笑道,“之前你给的玉佩,他抓着不肯松手呢。”
温怡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小孩子嘛,见到什么都新奇。”
炉火上正煮着茶,不多时发出煮沸的声响,溢出一些浇在炭火上,稍有些刺耳。
陆文茵端了一盏茶给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怡喝完茶,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猜一猜。”陆文茵笃定道,“你担心他。”
“至亲离去的痛楚没办法轻易被抚平,这我明白。”温怡说,“但痛苦是不能被压在心里的,没有出口,自责和悔恨只会一点一点堆成山,将人彻底压垮。”
她停下来,看着陆文茵问:“嫂嫂和兄长不担心吗?”
陆文茵颔首:“自然。”
自从他们回到云京,谢知予就整日唉声叹气,陆文茵也跟着发愁,但又没什么办法。任谁去和谢旻允闲聊天试图安慰两句,都会被平静的“嗯、好、哦”顶回来,运气不错的话能听见三个字“知道了”,最后回到屋里面对面叹气。
温怡透过半开的窗子向外看:“不哭、不闹、沉稳、冷静,于侯府而言,这是个多好的掌权人。”
但不是她的心上人。
“但不是你的心上人。”陆文茵将温怡心中所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而后轻叹,“是啊,都快不认识了。”
温怡提笔,又一次誊写药方:“我是个自私的人。”
“你若真是,就不会坐着这儿了。”陆文茵摇头,“你那时候真的是在怪他吗?”
不是的,温怡心想。
他走的每一步都出于身不由己,她也一样。于是在最后,她不知道该怪谁,只好躲远一些。
“还在定州的时候,母亲听说他要来,将我一个人留在家门口。”温怡忽然笑了,“到沧州时哥哥在罚人,他怕我看见血,所以白微带我绕路走,其实我鼻子很灵,早就闻见血味了。”
定州那天温怡穿了一身杏黄色。
谢旻允大概以为她喜欢吧,后来送的许多小玩意,都是杏黄色的。后来他送她及笄礼,替她处理偷东西的侍女。
“他怕吓到我,所以将人带走了”温怡笑笑,“但其实我知道,姐姐府上不能留这样的人,我明白轻重但下不去手……他其实思虑周全,并不是看上去那副模样。”
他在寒意退却青翠方入眼的时节给她买一块白糖糕,说要教她骑马。
温怡说想要一匹白色的马,谢旻允嘴上嫌她事多,说什么下次还怕成这样,他就不教了。
其实却心很软,一面说她胆小,一面将缰绳牵得更紧、让马走得更慢一些。
白色的小马如今长大了,时常温顺地蹭她手心。
“闹疫病时我在军中帮忙。”温怡低头笑,“那时候还有许多人看不上哥哥,他就一直跟着我,生怕有人真的欺负我,还同我要过折磨人的药方……想哄我又嘴硬,就送医书和胭脂,还被胭脂铺的老板给骗了。不过后来,他好像真的学会怎么挑胭脂了。”
陆文茵安静地听着。
温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垂眸沉默下来。
谢旻允并不是一个做什么都会说的人,但温怡依然能清晰地感受他的关心和偏爱。
他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他会耐着性子陪她看医书,会在夜色里带她溜出去玩,还会在百忙之中回家陪她吃一顿饭。
她在青州,被逼得没有办法,他让白微告诉她:有什么事他可以承担,要她照顾好自己。
可温怡也明白,流言蜚语有时更甚于刀光剑影,她不能将他置于那样为难的境地。
所以他们究竟该怪谁呢?
沧州的风雪里,温怡其实是心软的。每一封写了又烧的信,都是她的眷恋不舍和举棋不定。
沧州的那个除夕夜里,温怡抬头看着烟花绽开,也知道他的欲言又止。她很想告诉他,她并没有生气,她看过他寄来的每一封信。
她为什么没有说呢?
他们都没有做错事。
可能真的如人所言,只是真的不合适吧。
“当初很多人劝过我,也劝过他,可有些南墙自己不去撞是不知道疼的。”温怡轻声说,“……我是个自私的人。”
她再一次说出这句话。
陆文茵这次没有反驳,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藏不住的难过。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温怡稍顿,“如果他决定要当一个这样的谢侯爷,那就不再是我曾经喜欢的人了,也不再需要我了。”
“我明白,但有件事你说错了。”陆文茵说,“他一直需要你。”
“如今这样的情形,一个大家闺秀会更好吧。”
陆文茵没有反驳:“他们在祠堂。”
温怡推开门,陆文茵忽然叫住她:“作为长嫂,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作为朋友,我祝你前路坦荡。”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自私的人。”陆文茵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仅此而已。”
—
祠堂里烛火点得很亮,灯火通明。祭拜过后,谢旻允没有要走的意思,谢知予便留下来陪他。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风吹熄了两盏灯,火光跟着明灭。
“今日是除夕。”谢知予说,“你该去陪弟妹守岁。”
谢旻允笑了声,忽然没头没尾道:“……我太了解她了。”
谢知予觉得莫名其妙,皱着眉问:“什么?”
谢旻允没有回答,很久才说:“大哥去陪嫂嫂吧。”
“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谢知予想骂他几句,终究没忍心,“父亲看到了,不会高兴的。”
“我知道。”谢旻允抬头望着牌位,“我只是在想,他会不会怪我?”
谢知予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是啊,父亲怎么会怪他呢?他从小就爱闯祸,大的小的都一
箩筐,父亲虽然生气,一时揍他一时要他跪祠堂,但总会替他善后,教他该怎么做。
他在书房找到了自己那封家书——他的第一场胜仗,大胜。
那封信被小心地夹在父亲最喜欢的书里,平整得像才写的一般,但边角细微的褶皱依然能看出,它是被人时时阅看的。
他不该争一时意气,锋芒太露,终致祸端。
他想起父亲在风雪中说:“你其实很像我。”
他在痛楚中学会了忍耐的意义,但有什么用呢?太晚了,如果除夕的雪夜,他听懂父亲的言外之意,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如今这样的情形,全是他咎由自取,他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所以他只能责怪自己。
“……但我怪自己。”
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到底该怎么忘却和释怀呢?
谢知予没法再劝:“快回去吧。”
谢旻允手中拿着未落笔的信封,谢知予看见了,蹲下身问:“这是什么?”
“和离书。”谢旻允忽然笑了,“关月家在云京的府邸我叫人收拾了,一会儿她若是要回家,就送她去那儿。”
谢知予忍不住气道:“你没事写这个干什么!”
“她还有很多事想去做。”他说,“我大概不能陪她了。我不能弃侯府不顾,也不能说服自己还和从前一样,我没办法不责备自己。”
谢知予声音有些哑:“有大哥在,我——”
他顿住了。
他并没有资格说照看侯府。因为他其实并不真的是谢旻允的大哥,又凭什么说一切都可以交给他呢?
谢知予转过身,看见温怡端着什么站在门外。他叹息一声,离开时掩上了祠堂的门。
“安神的。”温怡将温热的汤水端到他面前,“趁热喝。”
谢旻允接过来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温怡,你想回家吗?”
“想。”温怡几乎没有犹疑,“我这侯夫人当的没什么意思。”
谢旻允抿了抿唇,手中薄薄一个信封被捏得更紧。
“或者你想听什么?”温怡看着他,“我都可以说。”
谢旻允笑起来:“温怡,你明明知道我会让你如愿,何必要这样成逞口舌之快?既然没意思,你回来作什么呢?”
他合上眼,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温怡,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多在意我,一直都是。”
温怡攥着衣袖的手指越发紧,她明明想定了,听见这些话依然觉得像被针扎一般,绵密又细碎的疼。
她垂下眼,低声反问:“……你很在意我吗?”
温怡跪在蒲团上,与他对视:“若一朝大难临头,你会选侯府还是我呢?”
祠堂里一片寂静。
温怡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有些事情何必说得那么清楚,谢侯爷,你本来就没自己想的那么爱我。于你而言侯府重若千钧,可如今这样的境地,若真有人要你选,我该怎么办呢?”
谢旻允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忽然轻唤她:“温怡。”
祠堂重归于安静。
他没有回头:“在青州时……那时候我没有陪着你,你其实心里一直过不去,是不是?”
温怡推开祠堂的门,任夜风吹进来:“当初多少人劝我勿入侯府,说我们……并非佳偶,可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听。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我的心上人不会有一刻想要舍弃我,他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转过身:“谢斐渊,我告诉你,时至今日我有些后悔了。你心里有侯府、有顾家、有父母兄嫂,还有鸿鹄之志,留给我位子越来越少。我不如姐姐坚强,也没有嫂嫂懂事,我觉得委屈。”
“就这样吧。”温怡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停下回头看他,“……放过自己吧。”
祠堂里隐约有哭声。
温怡将家里的下人都打发到外院,仰头望着夜空时,忽而发觉自己哭了。
云层缓缓飘动,终于遮住月色。
谢知予提了酒来祠堂寻弟弟:“走,陪你喝酒。”
第95章
窗子开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谢旻允并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酒,后来嫌杯子麻烦,索性拿酒壶往喉咙里倒。
“你们两这是闹什么?”谢知予轻叹,“弟妹多好哄的一个人,心又软,说几句软话就过了。”
他稍顿:“大哥不是怪你,只是听你嫂嫂的意思……弟妹也不是真的怪你。你近来太为难自己,她许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谢旻允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她只是想静一静。大哥,我明明知道其中凶险,我曾经眼睁睁看着母亲——但我还是选了青州,没有陪着她。”
近来他夜里若有梦,大多都是除夕夜殷殷叮嘱的父亲和风雪里与他遥遥相对的妻子,还有战场的血和身后交托性命的目光。
“我现在觉得,真的当一个纨绔子弟也很好。”谢旻允说,“有些事情若不明白,自然不会这么难。”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不易。
“侯府与顾家分不开,与东宫划不清,说是位高权重自然不为过。”谢旻允低声说,“可是大哥,高处不胜寒,在其中周旋又多辛苦,我如今终于明白了。她原本就是爱笑又爱玩的性子,想看日月山川、想行医救人。我要将侯府担起来,她想做的这些事,就都不可能了。”
“大哥,他们说得对。”谢旻允忽然笑了,“我们不合适。”
谢知予再开口时很没底气:“……有些事不该仅仅以合不合适来论。”
“论家世、论性情,她其实都并不合适。”谢旻允沉默了很久,“不如她还是回沧州,跟着云深和夭夭,还能和叶大夫行医济世,顺路看看大好河山。我……寻一个大家闺秀,各为其家,各取所需,也是一样平安终老。”
“大哥不允。”谢知予坚决道,“父亲也不会点头。你的婚事,最不能被当作侯府安身立命的筹码。”
他犹疑片刻,还是说:“若真有什么,大哥和嫂嫂还在,用不着你一个人去冲锋陷阵。”
谢旻允笑了,轻声应他:“好。”
酒壶又空了一个,一早点上的烛火燃过大半。
“大哥,你不用这么小心的。”谢旻允稍有些醉意,抬头看着他,“这么多年,还是在意吗?”
谢知予看着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这份小心谨慎,或许在这段困苦的日子里不经意成了刺向弟弟的利刃。
亲人是不会欲言又止,瞻前顾后的。
他的每一次犹疑不决,都像是再一遍一遍强调自己是外人,是那个不能过多置喙侯府诸事、不能毫无保留的宽慰他的外人。
虽然他并不是这样想的。
说是陪谢旻允喝酒,但谢知予其实一直用着酒杯——也并没有喝多少。谢知予丢掉酒杯,打开另一壶酒灌了大半,终于将顾虑和分寸都一并扔掉了。
“你这事就是做得荒唐。”谢知予说,“你写那和离书干什么?弟妹要了吗?别跟我说是你没给她,她又不瞎!你们夫妻两一天到晚八百个心思,成天猜来猜去也不嫌累!”
谢旻允被兄长说懵了,直觉自己大概要挨骂,于是乖巧地没有说话。
“赶快哄哄去,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谢知予说,“她当初不知道进了侯府会有许多事做不成吗?全是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为难自己。说到底她只是想你别再这么逼自己而已,大哥和嫂嫂也一样。”
“我——”
“闭嘴。”
“……哦。”
谢知予看着他:“侯府是要紧,但你真不管了也无妨,大不了大哥接着。你在书房,应该看到了父亲特意收起来的家书。父亲和大哥,都希望你高兴。”
他稍顿了会儿:“若亲人反成了枷锁,一个侯爵的
名头而已,不要也罢。陛下如今——等诸事落定,你们若想去看山川江河就去,等你们玩够了回家,我和你嫂嫂一道出门走走,届时阿圆就丢给你们,带着他只怕要被烦死。”
谢旻允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嫂嫂说,弟妹只是看着温柔,内里主意很定,真同这群妖精斗起来也不会太落下风。”谢知予说,“她不是应付不了,而是你如今于她而言太陌生了。”
谢旻允低下头轻声道:“是吗?”
谢知予了然:“方才吵架了?”
他喝了口酒:“吵架的时候说的话哪能作数?都是气话。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刀子专朝人心上捅。你嫂嫂一生气,能从成亲当日开始翻旧账,弟妹好歹还知道就事论事,没有翻旧账的毛病。”
谢旻允清清嗓子,侧过脸说:“……我嫂嫂来了。”
陆文茵端着两碗粥,却只递给谢旻允一碗,另一个权当没看见:“都后半夜了,吃点东西吧。”
谢旻允接过来,不太敢多说话:“多谢嫂嫂。”
陆文茵嗯了声,还是没忍住说:“我喜欢翻旧账?”
谢知予指了指弟弟,小声说:“这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来那么多旧账可翻呢?”陆文茵气道,“还不都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谢知予连忙放下酒,温声细语哄她去了。
谢旻允在旁边听着——他嫂子果然很爱翻旧账。
陆文茵耳根子软,一向三言两语就能哄好。她将另一碗粥放在案上:“趁热喝了,今天就不管你们喝酒了,睡觉之前记得喝醒酒汤。”
天边微微泛白时,谢旻允终于醉了,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胡话——当然也有许多真心话。
谢知予陪着喝了不少,虽然还算清醒,但也有点头疼。他将手里的酒壶扔到一边:“……我这弟弟酒量着实有些太好了。”
谢旻允说自己对不住父亲,谢知予就将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再讲一遍宽慰他。
来来回回三五次,谢知予忍不住问:“我今天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
谢旻允是真的醉了,抬头看他时都在发懵:“什么?”
谢知予:“……”
行,白费口舌了。
天边又亮了一些,烛火燃尽,昏暗的屋里看不清人。
谢旻允低声说:“……他应该真的不怪我,大哥,我只是有话想同他说。”
谢知予拍拍他的肩:“他听见了。”
日头渐渐爬上云层,冬天的日光一向很淡,但足以在屋中洒下一片明亮。
谢旻允又喝了不少酒,谢知予终于看不下去了,将酒壶抢过来说:“行了,再喝非得病一场。”
酒劲似乎这会才上来。
谢知予正想说回去睡会儿,就听弟弟一时说想父亲,小时候该好好读书,一时说不管青州了,要在家陪温怡,一时又说要把和离书烧了,说的都是气话,求温怡别真的不要他了之类的。
没多久又自己生闷气,一口一个在意不在意的,什么“她竟然问我很在意她吗?”,然后不知怎么又绕回父亲身上。
很惨。
但谢知予有点想笑。
“酒真是个好东西。”谢知予看了自己正哭得毫无形象的弟弟,很想找人给他画下来。
他叫了白微说:“把你主子送夫人那屋去。”
白微正要照办,又听谢知予说:“别进去,就扔门口,记得让下人都走远些。”
谢知予回到自己那屋,陆文茵正坐在桌边打瞌睡。
“回来了?”陆文茵起身,“喝碗醒酒汤,快睡会吧。”
“好。”谢知予应声,喝完了才说,“……酒喝多了有点头疼,你过会儿记得去看热闹。”
陆文茵看傻子一般盯着他。
“我看你也没多清醒,一身的酒气。”陆文茵说,“快将你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收起来!弟弟也那么大人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
温怡睡得并不好,即使是雪从枝头掉落的声音都会吵醒她,所以后半夜来来回回醒了很多次。
她又一次被门外的动静惊醒。
天已经亮了,温怡披了件外衣推开门,看见眼前的情形时有些懵:“这是唱哪出?”
“额……”白微尴尬地扶着谢旻允,生怕他一下子倒了磕着头,“喝得有点多。”
“有点?”温怡表示怀疑,“先进来吧,外面冷,会着凉的。”
她的袖口被人拽住了,力道很轻,稍稍一动就可以挣开。
白微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走,顺道将外院的下人又赶得更远了一些。
“温怡。”谢旻允没有抬头,“你是不是后悔了?”
温怡看着他,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没有这样失态过,纵然平日里逗她玩,也带着经年的教养。
她还是心软了,蹲下身轻声道:“没有,我说气话呢。”
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先进屋。”温怡扶着他站起来,“外面这么冷,吹久了会头疼的。我去端一碗醒酒汤来。”
谢旻允又一次拽住她的衣袖。
“好,不走了。”温怡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碰他额头,“睡一会儿吧,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