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关月回到沧州时雪还没有化。
魏乾领着付衡在城门口等他们,还没等马完全停下,魏乾就迎上前,见到她第一句就是:“看着瘦了。”
关月闻言笑:“嗯,好像是瘦了。”
魏乾呸了声,又往她身后看:“……人呢?”
“留云京了。”关月说,“您徒弟进来有长进吗?”
“你少往别处扯。”魏乾接着问,“怎么就——”
“这些事说了您又想不明白。”关月不想平白给他添堵,于是敷衍道,“就别问了。”
魏乾向来了解她,便没有再问。
回府路上,魏乾才稍有些不情愿道:“……其实还不错,凡事想得都周全,也有耐性。”
“您下回当面夸。”关月说,“别总是板着脸。”
付衡和向弘正在后头,一段时间没见,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关月隐约听见一些:“他近来有长进吗?”
“长进大呢。”魏乾骄傲道,“我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就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打了场胜仗呢。”
“那是不错。”关月稍顿,压低声音交代他,“您好好休息几日,之后会很辛苦。”
魏乾怔了怔。
“过不了太久云京会出大事。”关月轻叹,“届时我若过去,就是将后背留给敌人,最近我们得主动一些,至少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魏乾朗声大笑:“就等你这句话!憋了这么久,谁不想好好出口气?叫他们落花流水,哭着回家找娘去!”
关月知道他是随口一说,但还是嘱咐:“多年宿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我知道。”魏乾一摆手,“嘴上说说也不行了?”
“行。”关月低头轻笑,“您之后但凡打仗就将付衡和向弘带着,若是可以,尽量给他们让些军功。不过别被看出来,向弘还好,没心没肺惯了,付衡可是要强得很,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孩子性子很好。”魏乾真心称赞道,“做事有章法,也很有见地,可不像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嗯。”关月点头,“他性子还要磨一磨,您找个机会,让他吃几回败仗。”
魏乾犹豫道:“逼太紧了吧?”
“他家里来了信,再过些时日要接他回去。”关月平静道,“逼一逼吧。他们两个大概想在街上转一转,正好我有点困,回去睡一会儿,晚饭过后您让付衡来找我。”
魏乾看着她一脸倦容,实在很心疼:“在家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去云京一趟就成这样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关月背过身,言语里还是笑意,“您别乱想了。”
魏乾听着她强颜欢笑的语气,心里越发不好受。
“我没事儿。”关月转回身对他笑,“……是云深,他受了点委屈。不过如今都好了,您别担心。”
魏乾懵了一瞬:“他怎么了?”
“伤着了。”关月轻声说,“已经不打紧了,您如今只用想怎么把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就行,届时我去云京,您得在沧州坐镇。”
“才回来,怎么又说要走的事?”魏乾说,“快回去睡吧,看你脸色差的。”
“好。”关月点点头,“这两个孩子您看着点。”
魏乾嘁了声:“……说得像你多大了似的,不也是孩子吗?”
—
关月睡得并不安稳,她的梦里是苍茫的雪地,满地斑驳的红色。
南星在关月睡下后立即去寻叶漪澜,同她说了云京的事。叶漪澜听了,便说去看看,怕她又会做噩梦。
“真是。”叶漪澜点上安神的香,坐在窗边喃喃,“天理昭昭,怎么就只逮着一个人欺负呢?”
关月没有睡很久,睁开眼时天色甚至没有暗。
她想起身,就听见叶漪澜说:“别动。”
叶漪澜坐到床边,不容拒绝地搭上她的手腕,眉头跟着越皱越紧。
“你每次都这样。”关月抽回手,“少吓唬我。”
叶漪澜难得没训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云京的事我听说了。”
“南星说的吧?”关月垂眸,“她最爱告状。”
“那是心疼你。”叶漪澜说,“你先好好休息几日,不许管别的事,这回没得商量。”
“我哪能——”
叶漪澜狠狠一眼杀过来。
关月的“休息”两个字只能默默咽回去:“知道了。”
“不是只有流血了!皮开肉绽了才叫受伤生病!”叶漪澜气得咬牙,“再这么熬下去你就该提前见阎王了!我这几天都住这儿,你哪儿也不许去!”
关月试图撒娇:“别这么凶嘛。”
“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叶漪澜长叹,“你和他百年前是一家吧?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自己,你们又不是铁打的,这么下去不落病才怪呢。”
关月很识趣得没有接话,由着她训到消气。
叶漪澜忽然很难过:“我之前希望你有人陪,可如今你们真的——我又不高兴了,这样多辛苦啊,还不如一个人呢。”
“好啦。”关月笑着打她,“我们叶大夫什么时候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这回伤得不轻吧?”叶漪澜稍顿,“要不要我动身去云京?”
“你还是留下陪我吧。”关月说,“过些日子到处都要打仗,你帮我盯紧付衡,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叶漪澜笑笑,“不过有我在,他死不了。你往里挪挪,我有
点困。”
“困你回家睡啊,躺我床上干什么?”
“哎呀又不是第一次了!”叶漪澜很没耐性,“快点,往里。”
关月往里面挪了些:“你这样让我想起一个人。”
“庄婉?”叶漪澜啧了声,“听说她给你找了很多话本。”
关月侧过身:“南星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我非扣她月俸不可。”
“我是大夫嘛。”叶漪澜理直气壮,“看病之前将你的事问问清楚也应当,可不许罚她。”
叶漪澜其实还有事想问,忍了又忍,好奇心还是成功占到上风。她也侧过身,和关月面对面,清清嗓子问:“听说……你在人屋里睡了半宿?”
关月一骨碌坐起来:“南星不是不在吗?”
“是啊,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是说自己不在。”叶漪澜也坐起来,“还真有事啊?你、你们——嗯……”
“他无耻!”叶漪澜气得拍床,又疼得揉自己手心,“你等着,下回见面我毒死他。”
“我、我就是单纯地睡了一觉。”关月认真道,“太困了。”
叶漪澜似乎不是很信:“是么?”
关月用力地点点头。不然她怎么说?说其实是她话本看多了,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撩拨?
说实话她大概会命不久矣。
“嗯。”关月手忙脚乱地比划一通,“就是太困,走错路了。”
叶漪澜看着她红透的面颊翻了个白眼,伸手用力地捏,直到关月喊疼才松手:“照照镜子去!傻子才信你呢。”
—
付衡真是十分用功,难怪讨贺怀霜和魏乾喜欢。在街上一番闲逛之后,向弘说要回去睡觉,付衡却直奔校场,又不知疲倦地练了两个时辰武。
天还很凉,但他来寻关月时满头是汗,看得人心疼又好笑。
“不着急的,先歇一会儿。”关月吩咐南星,“去拿块帕子。”
她无奈道:“怎么不去睡一觉?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怕阿姐久等。”付衡说,“况且这会儿也睡不着,我回去还要读书。”
南星将帕子递给付衡,行过礼退下。
“这会儿说话没旁人听得见,我便坦诚一些。”关月稍顿,“东宫的意思我已明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这些时日的心得。”
“阿姐不必这么客气。”付衡笑笑,“兄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无论何时,不必相疑。我知晓人心易变的道理,如今我这般说自然不能信,但我这样想,便这样说了。”
“军中确有积弊。”关月说,“并非谁人之过,而是积年的沉疴,若有人想动我并不反对,但他必须知道,此事要成需经年累月之功,非我一人所能左右。”
付衡点头:“我明白的。军中情谊令人动容,但在陛下眼中是祸患,可我却以为,若军中情谊都能轻易消弭,又如何能所向披靡呢?治国治军都最重用人之道,阿姐以为,究竟该用人不疑还是处处牵制呢?”
“都有吧。”关月想了想,“端州之祸,不就在于对周明的误信吗?你书读得好,应当知道古时明君所为。”
“既要用人不疑,还需有心牵制。”付衡说,“老师也这么说,但这二者之间的分寸太难把握,少一分遗患无穷,多一分过犹不及,实在是很难。”
“这我帮不上你。”关月轻笑,“多请教贺老先生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姐。”付衡说,“你让老师带我打仗,给我军功,有意让向弘和我成为朋友,无论去哪里都有人护着,这些我都知道。以后的事我不知晓,但至少我不愿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愿意信你的。”
关月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他们真是将你教得很好。”
第102章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鸟鸣藏在枝头的新芽间,脆生生的,有时好听,有时又觉得吵闹。
付衡和向弘跟着魏乾四处奔波,但凡不要紧的都要他们上阵,一时累得眼冒金星手脚发软,每天沾到枕头就能睡着。
魏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却笑话他们吃不得苦,说自己从前多么辛苦。
向弘捶着自己的发软的膝盖,小声问付衡是不是所有的长辈都这样,但凡有什么就爱说自己从前多辛苦。
很不幸,魏乾虽然年纪不小,但耳力很好,将他们的悄悄话听得一字不落。于是他们又被罚了一个时辰练武。
付衡时常主动写信回沧州,一时说今天打了胜仗,一时说得了老将军教导,一时又说很累,有点想回去。付衡的字写得很漂亮,于是关月一看第二张狗爪子描画一般的字迹,就知道是向弘写的。
——其实向弘的字也不算丑,只是珠玉在前,被衬成了鬼画符。
沧州落第一场雨的当日,端州和青州的消息都到了。
南星煮上茶:“端州那边户部拨了银子,小将军盯着呢,只是端州有些人……心里对他有怨,所以略有些难办。”
关月闻言长叹:“这也难免。”
南星低着头埋怨:“没良心。”
“其实端州此时本该交给少将军去管,但褚伯父如今不在,丧子之痛难以平复,况且微州如今诸多事宜,他此时分身乏术,只能辛苦咱们小将军守在端州了。”关月稍顿,“他伤养好了吗?”
“说是差不多了。”南星说,“但伤那么重,之后又没怎么好好休养,在端州忙前忙后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关月嗯了声,许久又问:“青州呢?”
“公子同姑娘说过段永的事吧?”南星想了想,“这个人如今在和侯爷谈条件,他有个女儿,是捡来的,一直生病养不好。他想让侯爷找大夫给她看病,还要跟着他的一众人都性命无忧。”
“这也不难。”关月说,“那他得先将与他作对的山匪收拾了。段永没提将青州的知州大人拉下马的事吗?”
“提了。”南星点头,“侯爷信中说,此事他没有应承,一个小小知州虽不要紧,但难保背后没有神仙。将他拉下马可以,但要徐徐图之,非一时之功,不过他可以将段永一干人收进军中,保证他们性命无忧,定能活着看到这位知州大人落马。”
关月嗯了声,在纸上写完几个字:“查清了吗?”
南星一怔,随即说:“姑娘问尧州的事吗?差不多和您说得一样,尧州知州还特意写信来,说尧州这位守将近些年的确很不像话,姑娘要动他?”
“嗯。”关月平静道,“写封信同魏将军说一声,让他们半个月后回来。”
南星应声,而后又问:“姑娘要带付衡去?”
“看看他会怎么做。”关月轻声,“看过了
我才好去想以后究竟该如何应对他。”
南星有点难过,她将在一旁放温的药端上前:“姑娘记得喝药。”
关月接过来一饮而尽:“好了,去跟漪澜交差吧。”
—
云京今日也落雨,不过算是暴雨,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庄婉是来给温怡送话本的——虽然之前那一箱温怡其实并没有看完。
庄婉出门时天就已经很阴了,尽管想到可能会下雨,但她依然没有带伞,并且还不让侍女带。到侯府门前雨滴就噼里啪啦往下落,庄婉等了半天,不见温怡来接她,于是拿衣袖挡着直接冲了进去。
好嘛,果然是在研究医书。庄婉在门前站了很久,脚底下积了个小水坑,温怡还是没有注意到她。
庄婉闭了闭眼。
没事的,她不生气。
庄婉清清嗓子。
温怡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帮她擦脸:“怎么淋成这样了?”
“你还说呢。”庄婉抢过帕子,自己抹了抹,“前日同你说好的,下这么大雨你也不说差个人来等我。”
“那、那谁能想到你不带伞嘛。”温怡转身去找合适的衣裳,“你先换上吧。”
庄婉换完衣裳,捧着温怡给她的热茶说:“话本还在马车上呢。”
“上回那一箱我才看了一半。”温怡想了想,“可能还不到。”
“慢慢看,看完了我还有。”庄婉说,“外面好大的雨。”
温怡点点头:“是啊,所以一会儿早些回去。”
“我今日出门特意没有带伞。”庄婉说,“今晚我能住你这儿吗?”
温怡发着懵,眨了眨眼睛:“你、你是不是有事?”
“是啊。”庄婉坦白,“看话本哪有听你们说有意思……小月的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今天问你。”
“庄婉!”温怡侧过头,“我、我给你找把伞。”
“别害羞嘛。”庄婉在她身后撒娇,“他又不在!我嘴很严的!”
夜里,温怡躺在里面,背对着庄婉,仍然能感觉到灼灼目光。
她转过身,叹了声气:“婉婉,有没有人说过你脸皮真的很厚?”
“有啊。”庄婉说,“新年的时候小月这么说过。”
“她比你大吧?”
“嗯。”庄婉笑道,“那怎么了?叫姐姐多生分呐。”
温怡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包得很严实:“婉婉,你为什么喜欢看话本呢?”
“嗯……”庄婉想了想,“因为没有朋友。我姐姐是很规矩的,最看不惯我,我在人前披着狐狸皮,他们还以为我真是什么大家闺秀呢,我觉得云京的姑娘都很没意思,就不大想同她们说话了。话本子里的姑娘才有意思,有时候让人很羡慕。”
被窝实在太舒服,温怡已经有点困了:“你要是这么说……我想起我娘了。”
“郡主的事谁不知道呀。”庄婉轻声说,“我真是很佩服她。”
温怡睁开眼睛,小心翼翼道:“你好像……对自己的婚事很不满意。”
“也没有,其实还挺好的。”庄婉拍拍她的手,“这话我跟小月说过,虽然很好,但总觉得我爹像打发什么麻烦似的,我怎么想不要紧,家里有脸面就行。你和小月都挺像话本子的,我就想知道呀。”
温怡忽然笑了:”“我娘不像话本子?”
“……郡主最像。”庄婉稍顿,“可我也不敢追着郡主问呀,不如你和我说?”
温怡坐起来,抱着膝想了很久:“其实就是你们听说的那些,没什么了。”
庄婉也坐起来,很久才说:“我娘是听家里安排的,她和父亲过日子客客气气的,算是相敬如宾吧,但他有好几房妾,对她们和对母亲是不一样的。我就是想知道……像话本里写的一般和如琴瑟的夫妻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侧过脸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幼稚?”
“嗯……他们经常吵架的。”温怡想了很久,“不过爹娘脾气都很好,吵两句就会笑。母亲饱读诗书,很多事情都见地不凡,有时候学堂的议论,爹爹会过问娘的意思,还会同自己的学生称赞她。有的时候爹爹不在,那些学生也会向我娘请教。他从学堂回来会给娘捎梅子酒和蜜饯,一般那个时候我和哥哥都在,娘就会训他,说我们牙都要吃坏了,然后爹爹就会说,又不是给我们买的。嗯……一般都会挨娘的白眼……”
温怡能回忆起的全是细碎的琐事,似乎离开云京之后,那个传言里放肆又明媚的郡主就不见了。
她身边的人却听出潇洒和自由。
大概是庄婉太安静,温怡只从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中读出向往:“婉婉,其实你们在望江亭,听着也很让人羡慕。”
庄婉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像真的要睡了:“嗯。”
温怡在她身侧,背对着她轻声说:“婉婉,或许你可以再坦诚一些呢?”
庄婉很久没说话。
“你之前和侯爷闹别扭,你的父母兄长都没有说你半句不是。”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楚,“但我不行。”
父亲爱她,但那份爱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在庄婉口中,父母所谓的“相敬如宾”几乎是她的粉饰太平,她记忆里更多的是争吵、是不公。
“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庄婉稍顿,“若有你哥哥认为有比小月更重要的人或事,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沧州,因为她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若是你厌倦了侯府想要回家,你的父亲、母亲、兄长都会不问是非的宽容你,你还可以去行医济世。若换成我呢?就算父亲咬着牙许我回家,我还是会很难过,因为离开他们我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庄婉安静了很久很久。
温怡有点担心:“婉婉?”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庄婉轻声说,“这是我娘最喜欢的,我也喜欢。即便求不到,至少要得一个相敬如宾。”
温怡不知该怎么劝她,想了很久道:“我还是觉得你想错了。那是赌场诶!蒋大哥不仅没生气,还拉上哥哥去给你们挡酒。他这个人很一根筋的,你不说他就绝对不想,婉婉,你要不胆子大一点,问问他好了?”
“你别给我乱出主意了,不问还好,问了要是自作多情才吓人呢,我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庄婉侧过身,闭上眼说,“快睡吧。”
第103章
温朝在陪褚定方下棋,他似乎走到哪儿都要陪人下棋。但今日略有不同,因为关月从未告诉过他褚老帅竟然是个臭棋篓子,与她不相上下——下不赢但十分执着。
还坚决不肯他让,但凡看出一点儿有心相让的意思,就吹胡子瞪眼不乐意,说什么温朝是看不起他。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最终大多是褚定方厚着脸皮反复悔棋,得以险胜。
今日也不例外。
已是月上中天,褚定方将悔棋的子儿捏在手里,纠结着不知该往哪里落。
温朝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点了点:“这儿。”
褚定方不理他,将黑子放在他指的位子旁边。
温朝沉默了,握着白子纠结起来。
恰好有人来寻褚定方,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温朝将几颗黑子换去了别处,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悔棋——还是帮别人悔棋。
褚定方说完话坐回来,看着棋盘想了想问:“刚才是这样的吗?”
温朝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
褚定方很明显不信:“我能下成这样?看着都要赢了。这种事讲究不动声色,你这个痕迹太重,一看就不是我下的。”
温朝闻言叹息一声。
褚定方看着棋盘,感叹自己技不如人:“下棋是真难。”
温朝笑着将棋子都收了:“还好。”
褚定方笑了笑:“你同小月下棋的时候会让着她吗?”
“会吧。”温朝想了想,“我们很少下棋。”
褚定方闻言大笑:“那丫头连我都下不赢,从小听见要下棋就跑,后来没办法,只好不让她学了。”
“也不能什么都一学就会。”
褚定方很久没出声,他透过窗子看见夜色:“她从小是爱闹腾的性子,如今这样我们看着都心疼。这么多事压在身上,有时难免过于执拗,她还是个不肯服软的,若真有什么,你让着她一些。”
温朝颔首:“好。”
“我不是要你什么事都依着她。”褚定方说,“只是她如今时常钻牛角尖,变着法儿地为难自己。遇见事不先想想自个,只一心想怎么做才最好,有些抉择于事而言最好,但容易伤着她自己和旁人。那个时候,还望你宽谅一二。”
“要统御一方,本该如此。”温朝看着空荡荡的棋盘,“我明白的。”
“忘记了你爹娘是两个厉害的,一向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你也不遑多让。”褚定方笑笑,“我还是再嘱咐一句,千万别欺负她,否则就算追到定州去,我也要狠狠揍你一顿才行。”
温朝笑着应了声好。
“其实真欺负了也没什么。”褚定方想了想,又说,“这姑娘本来该是我儿媳妇,虽然不成了,但我如今算她半个爹,万一那天看不上你了,我还可以抢回来。”
不等温朝答话,他又接着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记得把药喝了,我答应了姑娘得好好盯着你。你们这些孩子,成天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等老了一身病。”
温朝起身准备离开:“好。”
“你只会说好这一个字吗?”褚定方说,“别光嘴上答应,按时喝药,自己记着点。”
次日晨,一早空青说国公府那边请了大夫,好像是老国公病了,温朝便动身去往傅国公府。
傅国公已经年迈,并不太管府上的事,但上上下下都很怕他。人都在门外等着,温朝的三姨母也赶回来,说要在家照顾父亲几日。
傅二一家仿佛是见到温朝就觉得心烦,话里话外又刻薄起来,无非是说傅清平不顾家里脸面,非要去什么穷乡僻壤,如今老国公病了都不在,有失孝道之类的。
温朝权当没听见,但傅三在旁边皱了皱眉,终于呵斥道:“住口!”
温怡这时候才到,她一路行过礼,唯独略过傅二一家:“三姨母。”
傅三立即换上温柔的笑脸,拉着她问东问西,还数落了傅清平几句。身后还是很吵,傅三转过身,面上没了笑:“二哥二嫂这么多年竟是只有年纪在长,记性可是不大好了。你们同小五的过节究竟是谁的过错,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温朝在前头没有回头,闻言笑了声:“二舅父自然没有过错,表兄那时尚小,若计较了岂不显得我小肚鸡肠。”
“也是。”傅三点头,“我那侄儿如今也小呢,成天没什么正事,倒时常听说他闯祸,二哥和二嫂着实辛苦,的确不该计较,倒是我的过错了。”
傅三没再搭理他们,上前两步问温朝:“伤养好了吗?”
“好些了,劳姨母挂心。”
“还是要当心。”傅三温声说,“若缺什么和姨母说。”
大夫推开门出来,同他们交代一二便告辞,一干人刚想进去,就被门外的侍从拦住,说只要温朝进去。
外头瞬间吵闹起来。
傅三冷笑:“二哥急什么?怕父亲将银钱都留给小五吗?”
又是一通争吵。
温怡正在赞叹三姨母吵架的本事,就听站在最前方的舅父呵止了他们,让开路要温朝进去。
等屋门又合上,傅三才说:“大哥还是少帮二哥一些吧,别日后犯下什么家里兜不住的事儿。”
“三妹妹,少说两句。”
“好吧。”傅三耸肩,拉了温怡走,“跟姨母去旁边等着。”
屋里是焚过香的味道,此时已经熄了,老国公靠在床头,示意温朝上前。
温朝还是先行了礼:“外祖父。”
傅国公笑了,似乎有一点难过:“果真是生分。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哪儿那么快。”傅国公说,“银钱还够用吗?”
“您给了铺面。”温朝端起一旁的药喂他,“还很多呢。”
“我瞧你在这不自在,就不说闲话了。”傅国公叹气,“你二舅父……的确很不像话,但事情既已过去多年,就别再记着了。”
温朝低头看着汤药上的波纹,没有说话。
“你如今没事,该给人留条活路。”
温朝将碗放在一旁:“他若不姓傅呢?您还会这么护着他吗?”
傅国公苍老的目光中依然含着锐利。
“我曾以为您是真心关切。如今想来,我和小妹从未在您跟前尽孝,又哪来的什么关切之心。”温朝说,“当初小妹抓周宴上,我险些丢掉性命,母亲向您要说法,之后才少了往来。父亲在朝堂上被舅父多番为难,您从没有劝诫过,后来陛下要父亲离京,舅父落井下石,若非有人四处周旋,只怕连定州都难留。”
傅国公看着他:“他终究是姓傅。”
疼爱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只是如今铺开了,让人有一点轻微的难过。
温朝沉默着喂苍老的老人喝完药:“可我不姓傅。”
“所谓一损俱损,纵然日后我不在了,国公府也不会容许你轻易动他。”傅国公说,“没有谁是不依靠旁人的,你放过他,就是国公府欠你情,你要动他,就是与国公府为敌,或许还有其他有牵扯的人家。”
“……您今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傅国公没有再提傅二的事:“你母亲近来如何?”
“她很好。”
这显然是敷衍。
傅国公也不介怀,点点头说:“沧州那姑娘,你不该和她有太深的牵扯。”
温朝轻笑:“我的事情无需您费心。”
“她将北境管得很好,如今也有战功。”傅国公说,“但她毕竟是个姑娘,陛下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婚事,这个且搁下不谈。她是如何掌握北境兵权的,还记得吗?这样心狠的姑娘,还是离远一些吧。”
温朝闻言皱了皱眉。
“生气了。”傅国公笑笑,“你如今困在云京,若一朝东窗事发,她并不会有所顾忌。陛下这顿板子不仅仅是打一个越权的罪名,更是提醒。除非陛下点头,否则无论谁和她走得近,都会是这个结果。既是她的过错,你何必去代为受过。”
温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他苍老但精明,关切遮着算计,算计中却也藏着真心。
“我敬您是长辈。”温朝稍顿,“您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国公府。我永远斩不断与国公府的联系,若我和她——国公府也会一并被忌惮。当初是表兄,但指使他的是二舅父,我不知道当时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又或是仅仅只是碍眼。他的一切不幸并非我母亲的过错,而是他和舅母本就不明是非,又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于是将一切过错推给我母亲。这样一个人,国公府还要护着他,实在是很可笑。”
傅国公想说什么,又被温朝打断了:“您如今也是这样,怀着成见看人,然后将过错都推给她。”
“你——”
“那是我的心上人。”温朝说,“我不想再听您说她什么不是了,若您不是长辈,此刻我大约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同您说话。”
温朝转身向外走,在门前停住:“她并不是一个心狠的人。您给我银两铺面是为了帮沧州,她要我向您道一声谢。还有母亲,这么多年在定州,我从她口中听到的外祖父不是这样的,所以当初我一直以为,您只是真的不放心,而不是借由银两向她讨人情。至于傅二——”
推开门的冷风吹得人清醒了许多。
“我答应了。”
第104章
天色阴沉沉的,
阳光刺不透乌云,将暮春的生机都遮住了。
付衡回到沧州,整个人脚步虚浮,也不大能听清他们说话,一头扎进屋里睡觉去了。
关月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同样蔫巴巴的向弘,小声问魏乾:“……这怎么了?”
魏乾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让我带他们吃败仗吗?”
“这两个都不是一场败仗就一蹶不振的呀?”关月忽然很担心,“还有别的事儿吧?”
“没有了。”魏乾斩钉截铁道,“就是败仗吃得有点多,三回。最后一回还人仰马翻了,挺难看的。”
关月闭上眼:“过了。”
“败仗什么样也归我管?”魏乾嘁了声,“那是真打不赢,虽说我都挑了难啃的硬骨头,但打成这样也丢人,他们是活该。”
关月清清嗓子:“慢慢来嘛。”
魏乾哼了声:“你副将就从没打成这样。”
说罢老将军拂袖而去。
关月在原地长叹一声:“平时怎么都瞧不上,这会儿倒夸上了,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南星在她身后笑了声:“魏将军一向这样,嘴硬。”
等周围人都远些了,南星才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笑眯眯说:“姑娘,云京的。”
关月心不在焉,全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敷衍地嗯了声:“放书房吧,我一会儿看,又出什么事了吗?”
南星有些无语了。
“我没看。”南星说,“姑娘自己看吧。”
“那你看吧。”关月还是没回头,“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
南星被气得想当即一根绳吊死自己。
还看什么?丢水里算了!
“姑娘。”南星认真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当初究竟是怎么把话清楚的。”
她甚至觉得若是温朝说了什么情意绵绵的话,他们的好姑娘能一脸无辜和迷茫地懵到地老天荒。
南星将信塞到关月手里,还有一个木盒子,沉甸甸的。
里头是两包蜜饯,都是能久放的。
南星清清嗓子,提醒她自己还在:“姑娘,给我吃一点,吃完就走!”
关月的耳垂有一点红。
她们捧着个木盒子,认真且规律地将蜜饯一个一个往嘴里塞,两个人都不说话,很认真地在吃蜜饯。
子苓在阶下看了好久,上前伸手抓了几颗蜜饯,将每样都咬一口之后,又将手伸向最好吃的那个:“这个好吃。”
关月点点头,还是在认真地吃蜜饯:“这个甜。”
南星将旁边那一包捧在手里:“我喜欢这个。”
她们就这样围在屋檐下认真吃掉了一半的蜜饯,直到真的飘起雨。
南星将两个半包都塞回盒子,拉着子苓要走:“好了,剩下的还是留给姑娘。我替姑娘放好,您好好看信吧!”
关月拆开信,一股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信封里装了许多干桂花,一路遥遥都碎在底下了。
桂花的香味馥郁,铺满书房。
云京多雨,同褚老帅下棋又听他说了许多遍不许欺负你,每日都被盯着喝药,如今伤已经养好了,不必再担心。
温怡近日说要学做桂花糕,我便要了些干桂花。路上看到蜜饯,想你大约会喜欢。
中间有几块斑驳的墨痕,像是落笔时犹豫留下的痕迹。
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从国公府出来,忽然很想见你。
夭夭,好梦。
叶漪澜进门时,关月正在出神。
“听南星说有人给你写信了。”叶漪澜笑笑,“怎么看着还不太高兴呢?”
关月将信折好收起来:“国公府应该是有什么事。”
“毕竟是沾亲带故的,应该无妨。”叶漪澜宽慰她,“你别想太多,他兴许就只是想给你写封信呢?”
“应该是老国公说了什么。”关月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想你了。”叶漪澜冲她眨眼,“那两个小的不是跟丢了魂似的吗?魏将军担心,就叫我来看看。”
“辛苦你了。”关月稍顿,“没什么事吧?”
“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行。”叶漪澜伸手戳戳她的脸,“你这几日脸色看着好些了,听大夫的话还是有用的。”
叶漪澜闻着屋里的桂花香味,盯着关月搁在一旁的信好一会儿:“不回一封吗?”
“回过了。”
叶漪澜啧了声:“动作挺快。我当初怎么就觉得他好呢?如今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这话你来一回说一次,我都听烦了。”关月笑笑,“我两日后启程去尧州,叶大夫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给你把往后几日的药都备下。”叶漪澜说,“回头给南星,你记着按时喝。”
“我又没生病。”关月小声,“天天喝药啊?”
“你只是看着还好,其实小病数不清。”叶漪澜气道,“我是大夫,听我的!”
—
关月带着付衡停在山顶,遥遥望见尧州前的衣冠冢。
“这里你来看过。”关月说,“谢伯父当初就是在这里,得全军上下信服。尧州知府是个好官,但他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这位守将头上有神仙,当初知州尚能牵制一二,如今越发嚣张狂妄了。”
“边城守将何其紧要。”付衡攥紧缰绳,“这样的人会坏事,留不得。”
“是这么个道理。”关月轻笑,“但我说了,他头上有神仙,想动没有那么容易。云京此时风波四起,人人自顾不暇,正是收拾他的好时机。”
“阿姐带我来,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办?”付衡垂下眼,“我时常希望你们当初是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谁,能像对待向弘那样对待我。”
关月沉默良久:“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阿姐。”付衡忽而笑了,“这些时日的真心相待、悉心教导,我一一记在心里。你们本有诸多不易,走错一步或许都会招致万劫不复,兄长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你们的确该对我留有戒心。”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一小块玉——未经雕琢,模样和质地都很普通。关月接过来,再不起眼的边角处找到一个歪歪斜斜的“衡”字。
“我小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母后要我好生保管。”付衡低头看着这块玉,“后来我辗转得知自己的身世,才知道这是娘留给我的。陛下甚至不肯给我取名,这个衡字还是母后看见这块玉才定下的。”
“今日我将它留给阿姐。”付衡将玉装回荷包,放在关月手中,“这是我的诚意。”
关月想还给他:“毕竟是重要的东西,好好留着吧。”
“我知道阿姐是知道它与我而言的重要,才希望我好好留着,而非别的缘由。”付衡轻笑,“但我也想告诉你,即便日后你们依然会对我有所防备,但我始终只当自己是付衡,是真心将向弘当作朋友,也是真心希望你真的是我的阿姐。但人是会变的,所以我也很害怕,会不会很久之后我不再这样想,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所以你留着吧。”付衡说,“至少看到它,我还能想起自己曾经的心思。”
关月将荷包收好:“好,我记下了。”
付衡这才再次抬头看向远处的衣冠冢。
关月扯了下缰绳:“尧州的守将姓赵,今年五十又三。他这些年谋取私利,不肯分权,于是尧州至今无人可以后继,我父亲曾经派去的人他一概搁置不用,甚至有些莫名身死。”
付衡冷笑一声:“护着他的是谁?”
“不清楚,但一定位高权重。”关月叹息,“每每我父亲想动他,就总被琐事缠身,甚至军粮跟着出问题,自然就没法动他了。”
“我之后去查,阿姐安心。”付衡稍顿,又问,“那我们如今要怎么收拾他?云京虽然乱着,但若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还是能腾出手反击的。”
“硬来。”关月笑笑,“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付衡垂眸沉思良久:“这人留不得。”
关月颔首。
“阿姐想好,谁来接他这个位子了吗?”
“冯将军帐下有位将军姓高,我想将他调过来。”
“不妥。”付衡立即说,“温将军也是冯将军一门,即便冯将军没有这个意思,旁人也会将他们划作一党,如此一来,难免形成结党之风。”
关月的目光里含着赞许:“说得不错,我会从鄢州调人来。”
“至于尧州这位守将……”付衡皱着眉思忖良久,“云京如今的确无暇顾及,况且山雨欲来,阿姐的立场极其重要。虽然众
人看来你站在兄长一边,但让你几分薄面,也能在日后算作人情。他这么多年在尧州,那人只是护着却不提拔,可见也并不要紧,此时他大概只会被舍弃。”
关月静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以为,凡事要留三份余地,不如我们留他一条性命,只是将尧州守将换了,给他银两,要他带家眷远走。如今这样纷乱的时局,实在不该再树敌,不如暂且忍一忍。”付衡想了想,“若阿姐气不过,等诸事落定,再派人查探他的下落,了结了就是。届时有我在云京,即便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我也压得住。”
“行。”关月笑着点头,“就听你的。”
第105章
付衡办事很利落,捆人也很熟练。南星领着人将尧州守将府围了,又将他的家眷一一找到押在院中。
付衡面前跪着守将,对面是一家老小,呜呜的声音在院中此起彼伏。
果真是硬来,付衡心想。全凭能打,见一个捆一个罢了,不知为何,他有了几分当土匪的快感。
偏他姐姐没有半点愧疚的意思,从容地在头发半白的老头跟前半蹲,还冲他摆了摆手,仿佛在打招呼:“午饭吃了吗?”
那人呜呜说不出话。
“哦,忘了你嘴还堵着。”关月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了。
那人张嘴就骂。
南星一巴掌过去,还嫌弃地甩了甩手:“嘴巴放干净些。”
“老子是谁你知道吗?!我——”
“知道呀。”关月打断他,想了想说,“你好像的确没见过我,真不认得?”
那人刚想张嘴,看见她身后的南星,默默将不三不四的话咽了回去:“我凭什么要认得你?”
关月点点头:“说得也是。”
付衡脸皮薄,忍不住说:“阿姐,你现在很像一个泼皮无赖。”
“嗯。”关月叹气,“同斐渊和云深待久了,跟他们学的。你是不是在等人来救你呀?没人来的,别等了。”
关月拿帕子擦了擦手:“给你介绍一下,我姓关,论起来算你上司。已经有人带着帅令去军中了,你如今什么也不是。所以嘴巴放干净一些,万一我不高兴了,可能会要你命哦。”
她说得很认真,但南星莫名觉得很可爱,于是忍不住笑了。
关月回头瞪她一眼,接着说:“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不必我一一再提了吧?今天这阵仗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要乱来。你离得远恐怕不知晓,云京此时乱作一团,你的主子只怕自顾不暇,就是有暇他也不会这时候得罪我。”
“所以你死定了。”关月扬了扬下巴,“余下的让这个小家伙和你说吧。”
付衡不大乐意:“你没比我大几岁。”
“你自己非要叫我阿姐的。”
付衡:“……”
行吧。
付衡清清嗓子,正色道:“今日可以不要你性命,这些年你银两得了不少,即刻带家人远走,此生不再踏入北境,过往种种我们便当作不知。”
关月在旁不紧不慢补充道:“最好也别去云京,万一撞见了,我怕自己忍不住送你去见阎王。”
付衡觉得他阿姐今天心情很不好。
于是他点点头:“对,最好云京也别去。”
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关月拿布团塞上嘴:“你有点吵。”
“一会儿让我家近卫将你们丢出尧州。”关月说,“若你不想走,那就只好去见阎王了。”
她站起身叫了京墨。
“姑娘。”京墨长叹一声,“这种事情怎么总是我。”
“谁让你是当大哥的呢?”关月轻描淡写道,“要有担当。”
京墨:“……”
行,年纪大怪他。
路上,付衡揣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很没出息地边走边吃。关月在前头,时不时挑一两个小物件。
付衡小心翼翼地问南星:“阿姐怎么了?”
“嗯。”南星颔首,“路上看见别人卿卿我我,心情不好吧。”
付衡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南星很有长姐风范的宽慰他:“长大就懂了。”
付衡:“……”
他是小,不是傻。
—
繁花渐落,苍翠满城。夏天的日光要刺眼一些,穿过窗子照得桌案发亮。
吏部的案子审结了,朱洵顺理成章接任吏部尚书。温怡备下礼送上门,并不贵重,温朝若再送一次便过于扎眼了,于是将他们那一份添进侯府的礼单,算是侯府和北境一并道贺。
在墨绿色的枝叶葳蕤里,燕帝的病越来越重,东宫和怀王在朝堂上撕咬得更紧,大略一看,东宫身后有兵权,还是略占上风一些。
宫中的局势也跟着剑拔弩张,皇后和淑妃自然地各成一派。但顾容稳坐中宫之位多年,自己不是只靠顾家,她将燕帝寝殿守得严丝合缝,别说淑妃,就算是侍奉的宫人也难进,只有文奂安排的能靠近。
这么一来,文奂究竟站在谁那边一目了然。淑妃和怀王即便气得咬碎牙,也只能承认这一局已落下风。
新任的吏部尚书朱洵,一时成了他们急于拉拢的对象。但这位朱大人颇有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意思,将怀王暗里派人送的礼原封不动走大路拉到王府门前,扔下就走。
次日朝堂,御史的折子一道接一道砸过来,东宫便顺理成章摆了他一道,处置了几个人了事。
此事一出,表面两边不靠的朱洵,自然更向着东宫了。
“怀王这么折腾一通,兵权没捞到,反而丢了个吏部。”温怡翻过一页书,“只怕他要气死了。”
庄婉正在研究她的草药,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本就没真的将他当回事。”
温怡合上书:“没当回事还斗了这么多年?”
庄婉闻言笑了声:“你看啊,怀王的确与东宫相争,甚至看起来势均力敌,那是因为陛下向着他。但你若细细算呢?太子殿下的底气显然比他要足,更何况宫里还有皇后娘娘。她多年和善,几乎不与人结仇,但这并不是没有手段,齐妃一事就足可见了。若怀王真想与太子殿下相争,淑妃就必须先扳倒皇后娘娘,否则一个吏部丢了,朝堂失衡,兵权又多在东宫手中,皇后娘娘还能拿住宫中,他哪里有胜算?已经输了。”
温怡看她的目光里全是赞许:“婉婉很厉害。”
庄婉被她夸得有点脸红:“我小时候喜欢偷看哥哥的书。”
“别害羞呀。”温怡笑道,“我就想不明白这些。”
“你看的是医书。”庄婉说,“这就叫做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这么聪明,多看看史书也会懂的。”
温怡想了想,又问:“那太子殿下是冲着谁呢?”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庄婉失笑,“这应该去问你哥哥。”
她顿了下,又说:“总之咱们都小心些,陛下如今病着,我们可都是武将家眷,若无要紧事还是少进宫吧。”
温怡点头:“嗯。”
“比起自己,如今更该担心你哥哥和褚伯父。”庄婉叹气,“还有阿翁和谢大哥,他们总不能躲着不去上朝吧?若真到了刀剑相向的时候,只怕我们都是累赘。”
“刀剑相向……”温怡一字一顿地念,忽然回过神,“南境的兵权是不是在怀王手里?”
“不能吧?”庄婉皱眉,“孟将军的旧事我听阿翁提过,他的确和林照的胞妹有情,只是他们兄妹正是为了这件事决裂,南境只会更不愿意替怀王办事吧?”
“嗯……想不明白,脑袋疼。”温怡拍拍自己的脑袋,“算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保护好自己不添麻烦,就是给他们帮忙了。”
—
关月很不喜欢夏天,夜里总是很闷,睡着了也会感到不安。
今年也没什么不同。
叶漪澜和南星合计了一番,决定不依着她非要节俭的意思,放了些冰在屋里。
魏乾带着付衡和向弘到了绀城,一反常态地主动追着对面打,顺道将北戎的两员大将杀了一个,绑回来一个。
但绀城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守将门生死伤过半,包括他自己。魏乾和绀城守将曾一起喝过酒,他看着故友的尸首红了眼眶。
付衡从没有觉得这么难过。
他们这样不顾一切,是为了什么?也许不久之后,关月和他要带着大军去往云京,届时门户不严,若不提前做好准备,难免尸横遍野。
但他们都只是在代人受过,或者说代他受过,这种窒息般的愧疚感几乎要淹没付衡。
他不敢再看,转身匆匆离开了。
魏乾的信到沧州,关月看完很久没有说话。南星小声
唤她,将温热的茶水重新添上。
“姑娘,侯爷和小将军已经带兵南下了。”南星说,“他们会在与南境的交界处稍后,看能不能截住一些。但斥候说,巴图带人往西去了,小将军那边若到不了,侯爷一个人是拦不住的。”
“本就拦不住,只是略尽人事罢了。”关月垂下眼,“不要小看一个统帅的声名,更不要看低仇恨。南境如今虽然群龙无首,但他们都是曾经实打实跟着孟将军出生入死的人,战场上的情分最深。若我当初一声令下,要他们随我去云京,这会儿应该已经天下大乱了。”
“蒋二公子……”南星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问,“他不能用吗?”
“你也说了,他姓蒋。”关月说,“凭什么就说他和孟将军有关系?凭长得像吗?孩子也未必就像爹吧?”
南星心虚地摸摸鼻子:“也是。”
“不过咱们宪王殿下既然和北戎有牵连,巴图少时又和他这个小姑姑亲厚,无论是为国仇还是家恨,他到时候自然会去帮自己的外甥。”关月说,“但这个人一向挺疯的,还是防着些,他或许真的会两边一起打呢?”
南星纠结地叹气:“怎么总觉得咱们其实也不占什么理呢?”
“本就是陛下欠的债。”关月说,“既已算不清,只好糊涂到底了。”
第106章
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还是有偶尔能偷闲的日子。夏日尾巴的太阳毒得吓人,付衡和向弘在校场上待了一个时辰就半死不活,魏乾一边骂他们娇气,一边心疼得不行,还特意嘱咐他们去喝绿豆汤。
在叶漪澜的坚持下,关月屋里时常放着冰,于是成了一方避暑胜地。
“又不是不许你们用。”关月无奈,“非挤在我这儿作什么?”
“我们就是来月姐姐这儿找点吃的。”向弘端着碗,“一会儿就走。”
“魏将军今天难得放过你们。”关月说,“吃完回去睡会儿吧。”
付衡已经吃得文雅,将碗放在一旁才说:“贺老先生方才说了春闱的消息,今年陛下病着,刑部又拿出许多罪证,于是很多学子都当场许了官位。怀王本想趁机再拉拢一些,但淑妃没能在宫中掌权,他大势已去,自然没人肯为其效命。”
“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中宫之位难道是白坐的?哪儿那么容易被一个淑妃扳倒。”关月想了想,“与其想着怎么扳倒皇后娘娘,不如直接冲我这儿来。”
付衡闻言轻咳两声。
向弘同他们待久了,渐渐有眼色许多:“月姐姐,我吃好了。”
“嗯。”关月颔首,“回去吧。”
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关月才再开口问:“你家暗卫都在吗?”
“在呢。”付衡点头,“阿姐安心。”
“陛下的病不大好。”关月说,“这些日子你要当心,少出门。我让京墨跟着你。”
付衡应声:“我知道的,除了校场和学堂,我哪儿都不去。”
关月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是不是又长高了?站起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