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去赌场太多回,被掌柜认下了吧?”关月知道她是有意宽慰自己,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强打着精神同她说话,“虽然你方才说的话本子一般,但我委实没听出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庄婉很明白她的心思,“听我说就行,多少会好受一些。”
庄婉在赌场待的时日比想象中要久。外间一连乱了四五日,她不能自己回家,且不说所谓清白无人为证,那一家若是能平安回去,不知已编排过她几遍了。
她好像为不值得的人将自己困入了死局。
赌场这样的营生,若真细查起来,绝没有干干净净的,背后经营的人定不会真的是他口中什么“市井小民”。
“所以我同掌柜说好,若是你们入城之后无人来寻我,我嫁妆里有几间铺子,送给他作谢礼,他想办法帮我出城。”庄婉轻声说,“若有人来……”
便是她的放纵不甘的表象都被人看穿了,她曾在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小心翼翼藏起十多年的伤口露于人前,而她这一点点揣着试探的勇敢,也没有被辜负。
“他都没随我们进宫到太子殿下跟前露个脸,说不准封赏都没有,一心只想着自己家呢。”关月还是很没精神,“你们两也真行,生生折腾到这时候。”
庄婉身边的侍女胆子虽小,却是忠仆。听闻他们到了,竟从狗洞钻出去,哭哭啼啼地蹲在城门往尚书府的路上,被蒋川华捡个正着。
她哭得说话含糊不清,但蒋川华大致听明白了,当即就要回府同三房一家算账。
还是小侍女身为女子更明白庄婉的难处,这事儿若捅破了,无论缘由为何,庄婉日后都是活不成了。于是她一面哭得抽抽搭搭,一面坚定地拽住主子的衣角。
他必须亲自将庄婉找到,领回来,才有理由堵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口舌。
动静自然越小越好。
黄昏时分,赌场掌柜站在二楼半开的窗前问庄婉:“来瞧瞧,楼下那黑压压一群人是在找你吗?”
庄婉看了一眼:“……是,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她有点绝望了。
掌柜淡定地喝了口茶:“毕竟从早上找到傍晚了,急一些也应当。”
庄婉回头看着他。
“别看我啊,我是一早就知道有人找你。可这男人啊,你就得玩他,让他找不着,急上三五个时辰才好。我夫人当初就这么干的。”
庄婉:“……”
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你心又不定,盼着人家找,又怕找着了说的话做的事和你想的不一样。那索性让他多急一会儿,你也好想想清楚。”
庄婉转身就走,在掌柜“你干什么去”的呼唤中下楼,衣摆很快消失在转角。
“我在这儿呢!”
乌云笼住的天空忽然透亮得铺在她身后,雪白的衣角在风中吹散,仿佛冬日的第一片雪花撞进窗子一般,安静而柔和地映入蒋川华的眼底。
“我在这里。”庄婉不知为何哽咽,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哭了。
他回过身让人都散开,实在没能从自己身上找出半块干净帕子。偏一路厮杀之后,脏兮兮的不像样。
庄婉觉得自己很像个疯子,一时哭一时笑,不知究竟难过还是高兴。
蒋川华走到她面前,想要抱她。
“呜呜呜呜呜——夫人!”但小丫头抢了先,抱着庄婉不撒手。
“别哭别哭,这不是没事吗?”庄婉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不哭了啊。”
小姑娘似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但一回头不小心瞥见主子黑漆漆的脸,忽而觉得自己很不合时宜。
她小心翼翼但无比坚定地推开庄婉,来来回回行了好几次礼,险些将自己转晕,然后——撒腿就跑。
庄婉自己捏着袖子擦干净眼泪:“你——”
她猝不及防被拉入怀抱——温暖,但陌生的。她感觉到自己被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有些许诧异。
庄婉从这个令她眷恋的拥抱里读出很多情绪。
她的荒唐从未遮掩,不会是世家高门所喜欢的,她从不奢求话本里的夫妻情谊,只要日子安安稳稳的过去——只要他说,她就去改,将自己的随心所欲都藏起来。
但她似乎比从前更放纵了。
当庄婉觉察到心里那一点微澜时,分别已悄然而至。
“我……处事荒唐,不仅去赌场,还喝酒逛花楼,从小被说没规矩。当初我真的以为,会是姐姐嫁给你,然后他们会寻一个门第低些的人家,好歹有什么事还可以应付。”庄婉又哭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我这几天真的害怕,害怕你真的不要我!我——”
之后的所有言语都被冰凉的嘴唇堵住,天色彻底暗下来,将千丝万缕的情话隐没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
“我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好不好?”
庄婉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伸出手要和他拉钩:“怕你反悔。”
“我们回家。”蒋川华说,“同三叔三婶好好说几句话。”
赌场的孙掌柜在楼上冲他们喊:“诶——可不能白吃白喝!银两回头给我送来!不然上你家要去啊!”
“他不会一直在楼上看着吧?”庄婉脸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羞死人了。”
关月一脸不出所
料的表情。
庄婉将脑袋在她肩上靠了靠:“就这么回事。”
“话说开就好。”关月说,“当初看你们两别扭得很,我们都着急。”
“这只是我高兴的……嗯……六成吧。”庄婉捏捏她的脸,“他说这回事了要随你回沧州,我可以去陪你了。”
“沧州冬日苦寒,可不是什么福地洞天。”关月说,“你要跟着我没意见,但得想清楚了。”
“我喜欢天地辽阔,不想每日一睁眼就想他们各自都在打什么算盘。”庄婉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小月,若我的亲人伤成这样,我恐怕很难恩怨分明,只会逢人就咬。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事并不怪你,但总要两三日光景才能消气,你这几日千万别为难自己,若病倒了,朝上的仗谁去打呢?”
关月回头出神很久:“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婉婉,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不能为一己之私,将身后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押上赌桌,我的一点点犹疑,可能都会令他们丢掉性命。我本来就该一个人的,等小舒长大把沧州交给他,然后去给兄长偿命。”
她不该将另一个原本无辜的人牵扯进她进退两难的死局里。
“你得去睡一会儿。”庄婉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如今风波渐渐平息,至多明日,你就要面对朝堂上的口诛笔伐。若你和谢侯爷不能全身而退,我们谁也逃不脱罪责。”
“怎么全身而退啊?”关月看着她,“婉婉,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只是尽力将你们都推出去罢了。纵然东宫有诺在先,但单一个程府已然一百多条人命,当初沧州能到那个境地,不单单是程柏舟的过错,那些或深或浅牵涉其中的人岂会轻易放过我?更何况国公府门生遍及天下,只单单拔掉一个无用的二房,于公府而言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根本无足轻重,却足以让他们对我群起而攻之了。”
庄婉沉思片刻,坐直身子道:“公府不会说什么的,纵然他们想,老国公也不会允许。他这回是凉薄,但确是一心为家族着想,保傅二是为着人心稳固,但既然已经断尾求生,就断不会再提起此事。毕竟公府一门都是文臣,温将军虽是外姓,但和公府是断不开的,虽然这回已经闹得十分难堪,但云京多得是脸一抹仿佛真的一笑泯恩仇的事。只要公府还想和你们打交道,就不会揪住不放。”
关月抬头看蒋川华:“……她这么聪明你知道吗?”
蒋川华笑着点头:“如今知道了。”
“至少程柏舟他们家的事……”庄婉撑着下巴想了好久,“这个罪责你是逃不过的,但程柏舟的罪过还没深究,他这么多年桩桩件件,真论起来就算不至于株连九族,也得落个满门抄斩,只不过是死法不太恰当罢了。”
“到时候太子殿下肯定会找个恰当的时候说是自己许了你程柏舟的性命,你和谢侯爷只需将老侯爷和关大帅并少将军的战功从头数到尾,反复哭诉自己的辛苦和愤恨,再说说你那侄儿有多可怜,见机行事地呛他们几句,大抵就能全身而退了。毕竟南境为孟将军而来,但的的确确背上了叛军之名,为首的将领无论如何都要杀。你杀程柏舟同样为仇怨,却是救兵,这时候对你太苛责,一众武将岂不寒心?”庄婉抱着她,言语中不无担忧,“我只怕你忍不住非要同他们争个是非对错,反而被人牵着走。”
关月点头:“我知道了。”
庄婉忽然认真地问:“对这那群气人的老家伙,哭得出来吗?”
关月沉默了会儿:“能吧?”
“哭不出来就掐自己吧。”庄婉说,“你若是太镇定,他们反而心里不安,不肯轻易放过你了。”
她们说话的功夫来了人。
“太子殿下有请。”
第117章
云还没有散,关月抬头看了很久,而后轻声吩咐南星:“去请谢侯爷。”
南星应了声,匆匆向远处去。
子苓担忧道:“姑娘要不要换身衣裳?叫他们瞧见,又是一通口舌。”
“不必。”关月说,“就这么去。”
庄婉明白她的心思,差人去找了些点心来:“我知道你没胃口,但多少吃一点,今日指不定折腾到什么时辰呢。你若再病倒了,只怕有人忍不住要趁机为非作歹了。”
门外文奂已等候良久,瞧见关月一身血污,面颊上还挂着伤,躬身劝道:“将军还是换身衣裳。”
“那我便不去了。”关月缓声,却极坚定,“文公公只管这般回禀就是。”
文奂自是不能白走一遭,于是微微侧身,意思是要谢旻允劝劝她。
谢旻允几步下了阶:“走吧。”
文奂没法子,只好叹了声气领着他们往宫里去。
朱墙、金殿、琉璃瓦,世间繁华皆在此一隅。可温怡每每从宫里回来,总会同她说皇后娘娘并不高兴。付衡亲口同她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他那贵为太子的兄长同样不喜欢。
关月还十三岁的时候,沧州来过人,是个说话吵得人头疼的老太监。那天父亲气得将书房砸了大半,第二日兄长亲自将黑着脸的老太监送走了。
后来她为着亲事和父亲闹脾气,才听兄长说,那时来人是为她的婚事。其他的无论她如何撒娇,兄长都不肯再说。
那老太监走后,父亲一月之内风驰电掣地同西境敲定了她的婚事。
如今细细想,她那时尚未及笄,父亲先前还说想多留她几年,省得少不知事被人欺负。
那年选秀,她便因婚事已定,未曾到过云京。
关月和谢旻允并肩立在金殿外。
“当初我还在想,嫁人有什么好?纵然将全天下的好儿郎都捧到我眼前,只怕那时我也瞧不上。”关月垂下眼,“他自个顶着天,半个字没同我说,哪怕火烧眉毛,也不曾违逆过我的心意。”
可她那时只觉得父亲啰嗦,来来回回挑了个遍,她明明一一否了,父亲还非得追着她问个一二。
“斐渊。”她说,“我真是很任性,如今也是。”
“温怡同我说,我们还在公府时云深醒过一次,第一句便是问你。”谢旻允看着她,少时胡闹的记忆久远的仿佛藏在雾里,“夭夭,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别怕。”
“我没有怕。”她望着金殿,“斐渊,他那么多伤,实则没有多少是在战场留下的,都是在这里。我们偏还不能停下,要拖着一身伤病为里头这些人去拼命,我如今是觉得,很不值得。”
“太子殿下是个好哥哥。”谢旻允说,“付——宁王殿下有东宫和贺太傅教导,还有皇后娘娘时时提点,会是个贤明之人。”
文奂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们默契地住了口,抬步向殿内走去。
李永绥站在最首,温和道:“父皇近日龙体欠安,诸位大人又不肯多等,只好冒昧将二位请来。”
谢旻允行礼:“太子殿下言重。”
“平日里自是言重,今日不是。”李永绥目光转向关月,“温将军的伤如何了?”
关月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不好。”
殿上顷刻炸了锅。
四面八方的声音一齐涌入耳中,无非是说她无礼、狂悖、不将天家放在眼里之类的话。
李永绥却似没察觉到她的气性,依旧温和道:“若有什么缺的,尽可差人去东宫要,是否需要本宫请太医去瞧?”
“不必。”关月还是很冷淡,“殿下今日,无非是为尚书府和国公府。臣只问一句,若论罪,他们当如何?”
李永绥说:“自是难逃一死。”
“程柏舟多年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反而招致诸多祸端,他的罪过若一一论起,只怕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关月看着他们,眼底是彻夜未眠所致的血丝,“既如此,臣何罪之有?”
这番言论自是荒唐至极。
朝臣激愤之后,发觉太子一言未发,便纷纷将目光投向公府长子傅远山。既是苦主,讨个说法也应当。
“傅二一门昨日已自族谱除名,与国公府无甚干系。”傅远山说,“论罪他一门上下难逃一死,如今这般,算是偿还了。”
公府要隔岸观火,殿上众人当然不肯应。然傅远山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任由他们公府的祖宗都拉出来阴阳怪气了一番。
“国有国法,纵然程柏舟罪孽深重,也轮不到她来报私仇!”
关月忽然笑了声。
“殿下,臣父兄死在沧州,为国捐躯,从前大大小小的战功能数上三天三夜。臣一个人撑着北境,倒未曾听闻这殿上哪位大人出过力,反而纷纷惦记着我的婚事,怀的什么心思,可谓路人皆知。臣那小侄儿尚年少,双亲不在,也从未听说哪位大人关照过。”关月稍顿,沉下声道,“这时候你们同我说国法!程柏舟当初做的事,难道真同诸位没半点干系?凡事得有个先后!诸位若想论我的罪,得先把自个的那点烂事说清了!”
“你这便是含血喷人!若真有什么,你只管拿到殿下跟前来分说!”
关月轻轻合上眼。
且不说那时她心思不定,没留下什么证据,即便有,东宫也不会由着她胡来,容她杀一个罪魁,已经是很宽待了。
关月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东宫一向言出必行,当
初既应下了,便是有把握保她全身而退。
只是如今群情激愤,东宫要如何回护呢?
关月垂下眼,或许她会被当作弃子,但至少大仇得报。
也算圆满。
—
关月和谢旻允才出门没多久,庄婉已在院里来回转了几圈。
“不行。”庄婉上前拉着将蒋川华的衣袖,“我们也去。”
蒋川华安抚地拍拍她手背:“没有传召,我们进不了宫。”
“我知道。”庄婉抬头,水灵灵的眸子里透着坚定,“就去宫门口,等着她。温将军的伤多得是人挂心,不缺我一个,但小月如今没有人陪,我得去等她。”
方入秋的时节,一连几日不见晴是常事。黑沉沉的云压在天际,也重重压在人心头。
庄婉在宫门外等,无论如何也不肯回马车里。蒋川华拗不过她,只好将自己的披风也系在她肩上。
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但紧闭的宫门始终没有动静。身后忽然有马车声,庄婉回身——她认得,那是宣平侯府的马车。
温怡下马车,怀里揣着个木雕盒子,回身去扶傅清平:“母亲当心。”
“娘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傅清平接过木盒子,“你一会儿去皇后娘娘那等着。”
温怡点点头,虽然从旧事中就可以窥见母亲当年的厉害,但还是难免担忧:“这些都是父亲当初留的,娘拿着去可合适吗?”
“你爹爹实在不愿再涉朝堂了。”傅清平说,“况他如今身无官位,去人跟前翻旧账着实不大妥当。”
她看见几步之遥的庄婉和蒋川华:“今日风大,快回去吧。”
庄婉行了礼:“我等等她。”
傅清平颔首,将庄婉的披风拢了拢:“别站在风口。”
顾容宫中的人已在宫门处候着,温怡随她去未央宫,傅清平却与她分道,向大殿的方向去了。
文奂正在殿外,傅清平同他见了礼:“文公公,烦请通禀。”
“郡主这是?”
“我有一些陈年的旧事,想与诸位大人好好分说,也请太子殿下做个见证。”傅清平笑道,“这金殿我年少时便登过一回,文公公不必用什么不合礼数来堵我,若非要为难,便只说我是来陈冤告御状的,该领受的事后补上便是,左不过我家再搭条命进去,倒正合了许多人的心意。”
文奂赔着笑:“郡主说的哪里话。”
傅清平上一次来这里,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先帝尚在,只是身子有些不好,朝臣便默契地各为其主了。那一桩天下皆知的舞弊案,便是这个时候搅动了风云。
她那时十四岁。
大约还怀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当街接了求告无门的学生们字字泣血的陈情书。
国公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父亲气得将她关在屋里,但兄长却在天方蒙蒙亮时偷偷打开门,领她悄悄离府,去了宫中。
先帝目中的赞赏不言而喻。
他本就要清查舞弊一案,却未曾料想金殿陈冤的是国公府的女儿。先帝那时对满朝文武喟叹,国之傲骨,在女儿身。
傅清平并不怕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对座上帝王道:“学生们尚有傲骨,而一朝文武,既不如所谓难养之女子与小人,亦不如身无功名的莘莘学子。”
当晚父亲斥责她任性妄为,不顾阖府上下,所谓亲眷自是落井下石,出言讥讽。傅清平夜里跪在烛火明灭的祠堂,抬头就能望见声名显赫的先辈,始终觉得自己没有错。
第二日她得了郡主的名头。
忽而又成了国公府的好女儿。
文奂的声音将傅清平的思绪扯回来:“郡主,太子殿下有请。”
殿中人跪着大半,关月挺直背脊立在中央,瞧不出一丝软弱。耳畔时而有求东宫严惩的言语,倒像是不曾瞧见殿中多了个人似的。
傅清平上前行了礼:“诸位大人先请起,一会儿再跪不迟。”、
她将木盒交给关月,打开时眼眸低垂,仿佛有万千思绪,许久才缓缓将里头的物件一个一个往外拿。
“承平二十年,科举舞弊案,臣女金殿陈情,这是事后学生所述无才无德之人,如今多是各府门生;承平二十三年,东南有洪灾,臣女兄长受命赈灾,途中银两却有大半不翼而飞,以致动乱,这是当年抚州知州的礼单;承平二十五年,国子监走水,却听闻有一学生惊慌逃离,去了朝上一位大人府上,当夜曝尸荒野,这是他托付给外子的家书;承平二十八年,孟将军身死战捷,十分蹊跷,南境军报却不慎烧毁,这是其中三封;承平三十年先帝驾崩,这是晋王府的来往书信。”
殿上极静。
“至于后来云京的瘟疫、林尚书的变节、北境的战事……”傅清平含着笑,“这里也有。今日若不能善终,咱们便一道死吧。”
第118章
未央宫。
顾容仿佛不知道外头的血雨腥风,只笑吟吟地同温怡话家常,直至几乎无话可说,又招呼温怡吃点心。
宫人都退到外间,温怡终于忍不住道:“姨母,我怕母亲顶不住。”
“自是顶不住的。”顾容平静地拂开茶沫,“先帝朝堂清明,只是后来身子不好,才让他们钻了空子。这朝上站着的,并非全是豺狼恶犬,亦不乏立志报国之人。她这回是明摆着同文臣唱反调,以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将文人的面子彻底踩在脚底下,他们必不能容许她全身而退。”
温怡垂下眼:“那……”
“不过无妨。”顾容温柔地笑,“姨母还有一步杀招。”
朝上跪了满地,没被捏着把柄的一力要求严惩。顾容听完宫人所述,将盏子里的茶饮尽:“随本宫来,事关重大,还需说与陛下才是。”
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杀招?若让陛下知晓,只会更没有活路。四下都是随侍的宫人,温怡只好将话咽回肚子,一路跟着顾容往寝殿去。
云雾身后的日头已渐渐向西沉。
庄婉在宫门外等了很久,在愈发不可抑制的焦躁和混沌了一瞬抓到了关节,她猛地抬起头:“你猜,陛下这时候还活着吗?”
温怡随顾容一道跪伏在地,惊叹于一干人说哭就哭的能耐。她悄悄抬头望地那一眼,分明瞧见那是个已过世多时的人。
燕帝驾崩的消息恰到好处的在云开雾散时传遍大街小巷。
朝上这场仗自是打不下去,然东宫的意思昭然若揭,是不欲再深究了。一干文臣只好喷了几口唾沫星子,愤愤然拂袖而去。
傅清平伸手扶她,被一侧身避开了。
关月退开两部,恭敬地向她行礼:“多谢郡主。”
傅清平也不恼,只是情绪不明地笑笑:“走吧。”
天际的第一丝金黄洒在狼藉的人间,在西沉的日暮里长出生机。
庄婉扑上前抱住关月,泪眼婆娑:“吓死人了!”
她哭得实在太狠,说话有些不清楚,但仍不忘念叨:“回去先换身衣裳,然后就去睡觉!你都多久没合眼了!”
乱麻般的心情被庄婉冲散,关月无奈地安抚她:“我好着呢。别哭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看向蒋川华:“……你管管她。”
“我管不住。”蒋川华说,“你替我管吧。”
傅清平没有多留,还将仿佛有话要说的温怡一道拉上马车,先行走了。等人影瞧不清了,温怡才放下车帘,与母亲相对无言。
“不用想话来劝我。”傅清平说,“人走的路是自个选的,怪不着旁人,自打你哥哥去军中的第一日起,娘就做好了认尸骨的准备。我们在那儿,就是平白惹她难过。回去找你姨母,一齐将你那刀子嘴豆腐心的舅父拉走,盯着她换过衣裳歇一会儿,将你哥的药丢给她就行。”
温怡沉默,许久道:“娘当真不怪姐姐吗?毕竟最初,我都怪过的。”
“投鼠忌器,只会将局面弄得更糟,你爹爹当初便是狠
不下心,才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傅清平平静道,“有些事看着绝情,其实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心,比举棋不定要煎熬百倍。”
温怡低低应了声嗯。
“你如今也不怪她,只是当初一时情急罢了。”傅清平掀开车帘,望着黄昏中的街道,“多好的姑娘,爹娘瞧着只怕要心疼死了。”
—
侯府很静。
叶漪澜在檐下等关月,一见面便逼着她喝药——大抵是什么镇神安眠的药,一碗下肚,再睁眼便是天色微明时了。
“醒了?”叶漪澜轻声道,“水备好了,去换身衣裳收拾妥帖。知道你不放心,但总得照顾好自己,再去做那些劳心费神的事。”
关月去里面沐浴,叶漪澜怕她睡着,便在外间一直同她说话。
“陛下——不,该称先帝了,留了一封罪己诏。”叶漪澜说,“想也知道不是他亲笔所写,但如今新朝在即,顾家如日中天,你们这些武将又立场明确,连怀王也脸一抹成了臂助,他们自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关月还是很困倦,任由发丝垂在水中:“嗯。”
“人都死了,罪不罪己着实不要紧,不过是为了免去国丧。这是东宫的第二份谢礼,亦是赔礼。”叶漪澜说,“这些事你比我明白,夭夭,我只是想提醒你,咱们这位新帝身子骨并不多好,若拖久了……总不能再写一封罪己诏。”
叶漪澜又絮絮叨叨同她说了很多,关月在她身后擦干头发,安静地听着。
“你究竟什么主意?”叶漪澜看着她,目光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当初劝你作什么?还不如一个人扛着呢,弄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指着案上两碗黑糊糊的药:“这是你的,现在喝了。旁边那个是你副将的,你端过去吧。”
“你们两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
屋子里被药的苦和涩填满。
这其实是这些时日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以一种并不令人欣喜的方式。天色已大亮,隔着紧闭的门窗可以听见窸窣响动。
她的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中就是绝情,什么弑兄、夺权、冤杀朝廷命官、罔顾旁人性命早成了街头巷尾的闲话——诚然程柏舟和傅二决计当不上“冤杀”二字,然诸多看客并不在意,只想将她这个“牝鸡司晨”的祸害钉死罢了。
他们未能如愿,她自然不会再有太平日子过,走到哪儿都会有闲言碎语如影随形,一次又一次牵连她身边的人。
她已经对不住很多人。
温朝最狼狈的样子她没有看见,她被人拦在门外、奔波于诸多琐事之间。也幸而她没有看见,亦无人会开口同她提,仿佛这样她就能安心一些。
但其实并没有。
她始终陷在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的情绪里,恐惧但平静,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像暴雨将至前寂静的云。
这人如今真的很瘦,瘦得吓人。
让她想趁着夜色将埋在深山里的尸骨挖出来,再剐一回。她进来似乎总有这些骇人的想法,陌生、恐惧,却夹着些许松快。
关月的目光在触及第一道伤痕时便烫到一般收了回来,很久没有再看。
她轻轻卷起温朝的袖口,看见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上新伤叠旧伤,自言自语般地出声:“……同我说句话吧,骂我也行的。”
叶漪澜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起先什么也喂不进,喝了就吐,好容易药喝下去了,这一身伤又折腾人。我和林大夫商量了,灌了两碗镇痛药下去,这才能安分一会儿。”
“那东西我先前要喝,你还不让,怎么——”
“别兴师问罪。”叶漪澜说,“不多灌点镇痛的药,他能安稳睡会儿吗?血能止住?事急从权,你当他这会儿看着安静,就是真不疼了?”
关月垂着眼没有说话。
叶漪澜见状叹了声气:“药我搁在这儿,一会儿药劲大约要过了,他若是难受得厉害,就把药喝了。这药虽能镇痛安神,但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他清醒些便停了吧。”
关月应了声,听见门吱呀一声:“漪澜。”
叶漪澜停下步子。
关月起身拉着她到门外,掩上门:“你同我说实话。”
“夭夭。”
叶漪澜似乎在斟酌字句,但欲言又止的神情将她出卖了。
“没事的。”日光并不刺眼,关月却莫名有点头疼,仿佛有什么要炸开似的,“你说吧。”
“不大好。”叶漪澜稍顿,下定决心似的,“或者说,很不好。夭夭,他两次杖责都不曾好好休养,本就惧冷畏寒。牢狱是什么地方不必我多说,况且那几日恰逢阴雨连绵,又有傅二从中作梗,虽性命无虞,但落旧伤是免不了的。”
她说得委婉,但关月与她相识多年,这番说辞自是为了宽慰。
叶漪澜沉默良久,最终说了实话:“我哄你又有什么用。他本就旧伤未愈,这回定会成疾。若能好好休养便罢了,但以你们如今的处境,大约很难。往好了说只是身子弱一些,往坏了说便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若全然不爱惜自己,就只剩寿数难永四个字了。”
关月的脸色实在很难看。
叶漪澜终究心软了:“我之后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也不是一定的事。但一定要让他安分些,千万别再折腾自己。”
关月垂着眼应了声,似乎有什么心事。
“同你们说这些全是白费口舌。”叶漪澜气恼道,“总之你日后盯紧他,别任由他胡来,再来这么一次,我和林大夫也不是神仙,没法一直从阎王手里捞人。”
见她低着头不出声,叶漪澜终于察觉到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同我说?夭夭,你找块镜子照照,脸都快白成纸了!这时候无论想做什么,都一定三思。”
“没有。”关月推开门进去,合上前对她道,“让南星拿纸笔过来,我写封信。”
第119章
屋子里有点闷,关月将窗户支开一点,缓缓落笔。
一连多日的阴云散去,日光终于重回人间,在信笺上洒了一道金黄,而直到日暮西沉,也没有送出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叶漪澜端了黑糊糊看着就很苦的药过来,叩了几次门都没人来应。她推开门,看见关月坐在地上,衣摆铺在地上,趴在榻边睡着了。
叶漪澜无奈地叹气,上前轻轻拍拍她:“喝药。”
关月迷迷糊糊睁开眼问:“我也要喝吗?”
叶漪澜几乎气笑了:“不用,死了我替你收尸。”
关月很心虚地接过药喝完了。
“你放心,命的确是保住了,只是伤太吓人,睡几天也应当,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瞧他如今好多了,反而是你,眼看着就要不成了。”叶漪澜没好气道,“再这么下去,我大约会因你们二位名扬天下,被奉为杏林圣手吧。”
关月自己理亏心虚,对叶漪澜近来的气性很宽容,半点儿不似从前凡事都要她拌几句嘴的模样。
叶漪澜心里很明白自个好友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模样是心虚所致,于是抓住机会狠狠训她,将旧账从三五岁一路翻到如今,浑然不觉累地絮叨了一个时辰有余。
关月难得乖巧地坐好听训,只点头,一句也不敢多说——毕竟方才她反驳一句,原本口干舌燥不欲再说的叶大夫瞬间成了炸毛的猫,大有要同她好好分说到天明的意思。
“……你们准备吵到什么时候?”
叶漪澜回头看着他:“醒啦?”
关月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张开嘴便道:“没有吵,是她骂我。”
叶漪澜:“……”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关月:“这时候你不该关心他的伤吗?嘘寒问暖、泪眼朦胧、情深义重?”
关月点点头:“什么时候醒了?”
“没多久。”温朝说,“……大约从叶大夫说你从前骑马摔下来,不出两日又去上树开始。”
关月:“……”
若是平日,她大约会顶上两句。但温朝这会儿说话她都听不大清,一看便是在硬撑,于是她默默站起身:“我去同郡主说。”
等门吱呀一声合上,叶漪澜看着温朝,语气无比认真:“你看上她什么了?”
温朝合上眼:“……傻吧。”
叶漪澜摸过脉,将通风的窗户缝合拢:“这话我没瞒夭夭,自然也不会瞒你。这会儿她不在,不必强撑给我看,我是大夫,你伤什么样我最清楚。你呢,两次杖责旧伤未愈,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日后若能好好休养,便只是身子弱一些,若还是三天两头受伤,那便是大病小病不断,若你还是如现在一般使劲儿折腾自己,我就送你四个字——寿数难永。”
她将药端给他:“喝了,往后安生些吧。”
“只怕很难。”温朝说,“我尽力吧。”
叶漪澜推开门,没忍住停下道:“我如今很后悔当初劝过她,但路行至此,还是希望你陪她走得远一些。爱惜自己一点儿吧,我这话自私,并不为你,是为自幼相识的挚友。”
温朝能清醒的时间并不长,还没说两句话,就会被叶漪澜或林清或温怡灌药,随后将门窗都合上,逼他睡觉。
那药里想必加了有安神之效的东西,又或许是他的确太过困倦,大多一合眼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多安稳。
关月一连五日都来盯着他喝药,但总是眉目低垂,除了“嗯”几乎不说别的话,还不如他醒的第一日活泼——虽然第一日也没有多活泼就是了。
于是当日傍晚,被摁着一连五日没踏出过房门半步的可怜人喝过今天的第三碗苦药,终于忍不住叫住她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他指的是这场风波过后的麻烦事,关月心里清楚,但只是应了声:“没什么了。”
然后她就走了,又走了,仿佛多跟他说一句话天就会塌一样。
温朝在妹妹过来时问:“……她这是怎么了?”
“心情不好吧。”温怡毫不犹豫告状,“舅父之前欺负我姐姐了,娘前几日才将他痛骂了一顿。”
谢旻允在旁边煽风点火:“你之前不都改口了?”
温怡认真地看着她哥:“我觉得舅舅欺负人有点狠,她好像生气了,近来都不怎么搭理你,很有要一刀两断的意思。”
温朝真是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如今变了很多,尤其是这张嘴,简直被谢侯爷带偏了十万八千里。
温怡很担心地看着他:“哥,你还是赶紧哄哄吧。”
稍晚些时候叶漪澜来了。
温朝斟酌着换了个问法:“我近来招惹她了吗?”
叶漪澜很疑惑地看了他很久:“你四天前才停了镇痛药,三天前才能起身,昨儿方能在屋里走走,怎么招惹她?”
“平日不是聪明得很?果然人病着脑子会不好。她是同自己较劲呢,你多哄哄也就没事了,那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一戳就破。”
温朝闻言终于长长叹了声气:“……人都见不着,去哪儿哄?”
叶漪澜想了想,发觉关月近来是真的盯着他喝了药就走,半刻不多留。
温朝接着说:“你们还不让我出门。”
叶漪澜:“……”
她一时有些理亏,但还是清清嗓子道:“秋日风凉,吹不得。过几日再哄也是一样的,左右她又不会跑。”
温朝那想出门的火苗再次被一干大夫浇灭了。
叶漪澜临出门前,还不忘嘱咐他:“若是伤养不好,那大概就是真的这辈子都哄不好了,所以烦请谨遵医嘱,再安分几日。”
一日晌午时分,天高云淡,朗日和风,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门“嘭”一声被撞开。
温朝望着摔趴在门口的小孩儿:“你在定州养了些时日,预备以后当山匪了?”
关望舒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地上堵着门,气鼓鼓看着他:“小姑心情不好,都不理我,是不是你气的?”
温朝气笑了:“不是。”
他如今都出不了这个门。
关望舒的脸皱巴了好一会儿,而后坚定道:“我觉得就是你。”
温朝点头:“行吧,是我。”
关望舒:“……”
这改口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温朝冲腮帮子鼓鼓的小孩儿招招手:“过来。”
“干什么?”
温朝拉着他的手,气定神闲地违背医嘱:“问她去。”
但他们一出门,就迎面遇上了温怡和谢旻允。关望舒被谢旻允拎小鸡一般丢远。而温怡,作为妹妹兼大夫,笑眯眯地将温朝赶回去了。
关月前些日子好歹还来灌他药,这几日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温朝深感大事不妙。
等大夫们终于心甘情愿地放他出门,他又一连三日吃了闭门羹。束手无策、进退两难,还要时不时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爹娘妹妹并妹夫说风凉话。
度日艰难,着实不该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待遇。
又一日,天公不作美,天方破晓时落了小雨,太阳似乎打算今日不露面了,午时已过,雨没有更大,但也没有停。
温朝的自由十分有限,又被迫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是每日在屋里闲得厉害,索性再次接过了教关望舒读书的重任。
不得不说,他这对不靠谱的爹娘在哄小孩儿一途上的确颇有心得,经他们一番教导,从前读书十分折磨人的小关居然能安安生生坐上一个时辰了。
并不,是因为他懂事听话还大度,不想和病人计较而已——听闻此言的关望舒心道。但小姑不理温朝这事儿,他还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毕竟这人当初逼他读书,十分不通人情。
可一直这么下去,也很不好。
小孩儿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想起前两日,他读书实在读得烦了,非要去骑马射箭。温朝没法儿陪他,他便一头扎进来寻关月的褚策祈怀里,堂而皇之跟人家跑了。
犹记得那时,温朝的脸色很不好看。
关望舒将书“啪”往桌上一扣:“我要出门!”
温朝看了眼阴雨连绵的天:“今日不宜骑马射箭。”
关望舒自顾自撑起他的小伞:“我找小姑去,你要是不来,我就找别人陪我。”
还特意将“别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温朝:“……”
这小孩儿到底随谁?
一大一小并肩走在雨里,温朝一手牵着关望舒,一手撑着伞。伞上的雨水落在小孩儿的小伞上,随后才滴滴答答流向大地。
书房门前,关望舒将伞一丢扑到门上,原指望这扇门也“嘭”一声就开,未曾想门纹丝未动。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撞疼的脑袋,明明一滴眼泪也没有仍扯着嗓子干嚎:“小姑!”
温怡闻讯赶来看热闹,连她哥冒雨出门都能装作没看见。
……好丢人。
关望舒嚎得没力气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趴着门缝可怜巴巴叫了好几声。
“看来我小姑心意已决。”小孩儿几步跳下台阶,钻到温朝的伞下,仰头望着他,“伯伯,你自求多福吧。”
第120章
今日这雨虽不大,却缠缠绵绵、断断续续下了大半日;雨一停,太阳就迫不
及待钻出云层,不多时天又阴下来落起雨,小孩子闹脾气一般没个定数。
关望舒拉着温朝在他小姑门口坐了好久,期间他多次试图用自己可怜的干嚎声将门敲开,未果。
“完了。”小孩儿扶着脑袋满脸惆怅,“小姑连我都不心疼了,你到底怎么招惹她了?”
刚落过雨还是有些凉,温朝才咳了一声,关望舒立刻站起来说:“我拿衣裳去,你再等会儿,我觉得小姑很快就会心软的!”
温朝默默将目光移向远处盯梢的妹妹。
温怡上前拍拍小孩儿的脑袋:“快去快回。”
“这一折腾,明日怕是又要发热。”今日倒也没有那么冷,但温怡张嘴就胡说八道,还很大声,“没事儿,有林姨在呢,左右死不了。”
温朝:“……”
温怡凑到他跟前,小声地出主意:“装病会吗?就我小时候忽悠娘那样。”
温朝颇绝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时候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吧?”温怡说得还是很小声,“装可怜嘛,咳大点声。”
她很郑重地拍拍自己亲哥的肩:“我在你大约放不开,这就走了。但我姐姐要是真跑了,娘应该会打死你的。”
毕竟冯将军已经在路上了,若他白跑一趟,定会把侯府的屋顶的掀了,她如今可没功夫修——这句她没说。
听闻原本魏将军也想一道来,但可惜他得留下坐镇,只好在沧州的萧瑟秋风中目送冯成潇洒离去。
温朝这些时日精神并不好,同关望舒折腾这一会儿,倦意便涌上来,竟在廊下睡着了。
天际不期然又落雨。
“……别在这儿睡。”
大氅沉甸甸压在肩头,在秋季里暖得有些过了。
关月坐在他身边,低头望着眼前的方寸之地:“他们不明白我在躲什么,南星这些日子总说我奇怪,可我想,你大约是知道的。”
她站起身,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今日太冷了,你回去吧。”
温朝握住她的手腕——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很久之前他逗她玩儿,曾经故意轻轻拉着她,用温怡的话说就是装可怜。
那回她难得半真半假地发了回脾气。
温朝笑笑:“这回是真的没力气。”
见她许久没有动作,他轻声说:“你想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我所想,你不清楚。”
关月终于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恰好雨停了,出去走走吧。”温朝起身,“若你真的心意已定,便罢了。”
说完他便走了,似乎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关月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外,只能望见一个背影。这种感觉很奇怪,在他们相识的日子里,这个人几乎不曾将背影留给她。因为她不想追逐,害怕被丢在身后,这些他都很清楚。
他那么了解她。
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他知晓她会走的每一步,知晓自己会被弃之不顾,那时他在想什么呢?不怪她吗?
很难吧,毕竟连她自己,都在不可抑制的责备自己,关月心想。
她确如群臣所说,是个没心没肝、薄情寡义的狠毒之人。
街上没什么人。买馄饨的小摊上一个人也没,若他们不来,应该很快就会收摊回家了。
关月一口一口咬着馄饨,却是食不知味。
“舅父脾气一向如此,只是嘴上厉害,其实心软。”温朝说,“母亲已同他说过,还要舅父来哄哄你,但你一连几日都不出门,实在是说不上话。”
关月低着头搅和自己的馄饨:“哪有长辈专门来哄我的?况他并没有说错什么。”
“好。”温朝颔首,看着她一字一顿,“是我想哄哄你。”
秋日的风走街串巷,将馄饨摊子的招牌吹得直响。
“是傅二品行不端,心怀怨恨;是公府不仁不义,心存算计;是旁人眼高于顶,有意为难,这些错处都与你无关。恰是你的弃之不顾,才让他们觉得我这个人着实无用。而你那时,明明是想定了这些才做的决定,怎么如今要将错处全归咎到自己身上?”温朝说,“关夭夭,我在刑部、在公府,都远不及这些时日难熬。我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这般避之如蛇蝎。”
关月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他们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她清楚地感觉到身后希冀她回应的目光。
关月转过身,与他对视:“前日我让南星去了蒋尚书府上。止行和婉婉如今很好,她又是不肯安生的性子,等蒋尚书替她寻两个会武的侍女,再随止行一道走。”
温朝颔首:“温怡要随斐渊回青州,她来也好,帅府总不至于没地方给她住。”
“不回沧州。”关月咬着唇,许久才道,“南星替我送了信,是你们的调令。你回定州去,止行跟斐渊去青州,小舒我会接回来自己教养,不会再麻烦郡主和温伯父。”
温朝看着她,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失望:“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话音方落,他又激烈地咳嗽起来。关月想伸手扶他,又收回手,只在原地低着头。
“关月。”他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你做任何决定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次?”
关月抬头,只看见渐渐走远的背影。她攥着衣袖,死死咬着唇,抬头将眼泪逼回去:“这回是真生气了。”
“别躲了。”她背过身将眼角的湿润抹掉,“这街上又不热闹,哪能藏住你?”
叶漪澜从转角冒出头来:“病人出门,我不放心。”
对上关月湿润的眼睫,她又改口说:“……好吧,其实也不放心你。我发誓啊,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但瞧着是不欢而散了。”
“他伤还没养好,今天本来就冷,方才又被我气着了。”关月长叹一声,“你回去嘱咐温怡,让她多盯着点。”
“夭夭,何苦呢?”叶漪澜说,“我当初非跟你多什么嘴,如今两个人都不高兴。”
“漪澜。”关月弯了弯眉眼,“多谢你。”
她是真心道谢,也是真心在笑,但叶漪澜却莫名鼻子发酸。
“当初父亲喜欢他,我还不乐意,后来第一次见,只觉得这人真是好看,全身上下都是我羡慕不来的书卷气。”
沧州冬日的夜色里,他们素不相识,他出言维护她。
满是烟火气的街巷中,他们提起旧事,他说自己为名为利,却每一句都在宽慰她。
去云京过年的前夕,他们为一团乱麻的亲戚头痛,他知晓她不想去,于是有意无意同她玩笑,要她宽心。
后来除夕夜她被灌了不少酒,听说回到侯府发了一通酒疯。自己什么酒品她心里很有数,但人人对她那回的荒唐事缄口不言。
很久很久之后她貌似无意地问起,才得知原来自己那晚当了女流氓。
南星还很担忧地叮嘱她:“姑娘,可不能让公子知道是我说的,他当时再三威胁过我们的,你不知道有多吓人。”
他们在云京放过天灯,她的字丑,他刻意将自己那手好字写得不成样。
他陪她去褚老帅府上、同她说起自己不省心的小妹、对她说他们不会怪你,也在最初沧州军中日复一日的琐事里,始终将平和温柔的言语留给她。
他替她教侄儿,被气得半死也不曾有过怨言。
他在她第一个没有亲人的生辰送给她一只小白猫,还特意嘱咐温怡,带关望舒去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还教她编过草蝴蝶。
后来这个人的心思再也藏不住,她只当不知道。
夜晚的篝火旁,她明明心里有数,依旧装傻充愣地将他的心上人猜了个遍,唯独刻意避开了自己。
其实如今想想,那时在花楼,她明明是在不高兴,就如明灭的火光旁,她明明心知肚明。
终于
有一日,她那条紧绷的弦断了。
她喜欢定州那个学堂旁的小院、喜欢会随时跳上桌子的白猫、喜欢过年时挂满的花灯、喜欢从前明明不爱吃的长寿面。
喜欢一切的人间烟火。
喜欢那个或许以后会只属于她的人。
有人在柔和水影边问她,愿不愿意重新有一个家,说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好。
在她一次又一次想退却时,他对她说,会堂堂正正地将她娶回家。
她边笑边哭,那模样实在很狼狈。叶漪澜上前抱住她:“你别为难自己了,好不好?你去服个软,他那么心疼你,服个软就没事了。”
关月摇了摇头:“漪澜,日后你不必一直留在沧州,从前不是想去行医济世吗?待天下安定些,就去吧。”
叶漪澜怔怔望着她。
“漪澜,你与我而言同样重要,我不想绊住你。”关月对她笑,“往后我的梦里会有很多人,我可以守着这些过去一个人过一辈子,不用再牵连任何人了,这样不好吗?”
叶漪澜才想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
“我想一个人再走走。”关月说,“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