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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君执夙 17582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落雨时的寒意向来是拼命往里钻的,见缝插针地侵过四肢百骸。

他们在雨中停留太久,温朝察觉针扎般的疼痛正四处游走,让他的镇定不期然露出破绽。

杖责之后,医嘱要他少思少动,忌阴冷。温怡要他安安分分养上三个月——其实原本是半年,但想必所谓医嘱于她哥而言尽是耳旁风,只好退而求其次。

然真的静养三个月也很难。

每每复诊,一把白胡子的老大夫就板起脸,训上两句又叹息一声,说他们不知轻重,年纪轻轻就要落下病了。

这话并没有传到旁人耳朵里,但他们大约都知道,于是温朝但凡出门,总会被盯着将自己裹个严实。

他在危机四伏的境地里,听着淅沥雨声,回想起的尽是些细微琐事。

肩上的刺痛将他的思绪抽回:“我那位二舅父如今身在何处?我自去寻他。”

林照抬头:“你怕死。”

温朝放轻声音:“我不怕死。”

他怕再也见不到那些在梦中都未曾好好道别的身影,这或许也是畏死吧。

牢狱里要更阴冷一些,温朝一连两日没有见到任何人。他喉间干涩,意识也有些昏沉,似乎已经有些发热了。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温朝没回头,声音有些嘶哑:“舅父来了。”

傅二看着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活,反而被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激起怒意:“都这等境地了,还要装什么读书人的清高孤傲,同你父亲一般模样。”

温朝闻言笑:“我不是读书人。”

“打了几场仗,便真觉得自己能耐了?”傅二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当初你母亲一意孤行,你父亲生了攀附之心却还要给自己落个好名声,最终恶果全让我一家吞了!你如今落在我手上,是老天有眼。”

“舅父。”温朝平静道,“纵然这些真如你所说,我私以为小妹周岁宴之上,表兄推我落水,事后母亲并未深究,这债也该清了。”

“我女儿死了。她原本定了好人家,是你母亲一意孤行!她才被迫远嫁他乡,被夫家欺侮!”傅二说,“你认了藐视君威的罪过,给她偿命吧。”

傅二将笔随手一扔,狱卒蜂拥而上,将温朝死死摁在桌上。写好的供状被人提在温朝眼前,他在疼痛中咬着牙道:“这分明写的是里通外敌。用北戎一个罪将换回西境的小将军,是百利之举,如今却要被你扣上通敌的罪名。”

“不认?”傅二拿回供状,轻飘飘道,“无妨,打吧。”

温朝的手脚都被绳索束缚,棍棒雨点般落在后背、腹部和肩上。一人扔开东西腾出手,提着他的衣领重重甩在墙壁上。

傅二上前,等他咳声渐息,伸手将他面颊上的血抹开了,才不紧不慢地说:“在牢狱里,没有硬骨头。更何况你认不认有什么要紧,你出身不显,却能身居高位,不满之人数不胜数。你死在这儿,是给人挪位置,自有数不清的罪状等着你。”

温朝口齿见全是血腥味,喘息声都在发抖:“我、我父亲的功名,是自己挣来的。我如今的声名,也是搏命换来的。你、你……无德无能,只能将罪过怪在我母亲身上,你——”

后头的话被骤然的疼痛堵在喉间,再没力气说了。

傅二没有留情的意思,又没说非让他认了罪——这样的事儿刑部多了去,一干人眼明心亮,往温朝嘴里塞了布团,便照着要他命的意思下手打了,半点儿力气也没收着。

外间来人在傅二耳边说了什么,他厌恶地皱起眉:“拖远点,看着心烦。”

地上留着一道醒目的血痕,温朝在血腥味里疲惫地睁开眼,在混沌中听到逐渐远去的声音。

“……外头乱糟糟的,守好门。”

夜色里亮起冲天火光,将四周照得通明,不久又起了打杀声。陆文茵命人将侯府几个门守住,才担忧起外间的境况来。

谢知予宽慰她:“今日这局面是早料到的,外头乱了,斐渊和小月便该到了。”

温怡皱着眉,听了许久外头的动静:“怎么听着不像烧杀抢掠,倒像打起来了?”

锦书犹豫道:“是不是侯爷他们到了?”

“没那么快。”

白微见状说:“夫人,不如我去探一探?”

“有什么可探的?再把命搭进去。”温怡瞪他,转过身沉声道,“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今日府上有几个人,过后我便要见到几个,都将自己的命护好了!”

她侧首嘱咐白微:“将府上能用的刀枪全拿来,家里几个门连同狗洞全要叫人守住。将话传下去,今晚要真为自保砍死了谁,都算我的!”

蒋府。

“哎呦你还有心思吃饭呢!”年近半百的妇人急得跳脚,“大哥和嫂嫂上午进宫,至今未归,如今外面还……你这作儿媳妇的,怎么半点儿不着急呢?”

“便是天塌了,也得吃饭呐。”庄婉筷子未定,“三婶婶安心,今晚是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且可以将您那些金银玉器都搁回屋里去了。”

妇人面上一红,气急道:“我是担心兄长和嫂嫂!若真出什么事,换、换些银子也好打点啊!”

庄婉镇定地抿了口粥:“三婶要打点什么?”

未定妇人开口,她又提高声量:“大哥如今在外办差,嫂嫂病着。再我过门之前,三叔便分府他住了,那府上有什么事,自然该我来处置。三婶婶若想在我家里说话算数……不如等父亲回来同他说说,将夫君记到你名下去?”

妇人气得说不出话,抬起手便要打她。被庄婉身边的侍女拦了,借势摔倒在地,口中说着什么忤逆长辈、口出狂言之类的浑话。

庄婉喝完茶,将盏子摔在地上,周遭顷刻安静了。

“我早说了,今日不会有事。宪王动的是南境和外敌,外敌入内烧杀抢掠,而南境却是为孟将军争口气来的,此刻不过是场内讧,杀不到我眼前来!”庄婉定声说,“你先是将嫂嫂气晕了,再是从我家里偷金银珠宝,此等卑劣之行先搁下不论。此刻外头乱成一锅粥,你能跑到哪儿去?”

一旁的人小声道:“……哪有这样说长辈的,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大哥也是倒霉。”

“我听说啊,她还去赌场呢。”

“他那大儿媳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是病了,不然不知怎么帮腔呢。”

“……”

“我虽然有些疲累,但到底年纪轻,还算耳聪目明。”庄婉说,“二位若要在我家里嚼舌根,我只好叫人将你们请出去了。”

她的目光刀锋般割在众人身上,一时四下竟无人再出声:“外敌入城烧杀抢掠,南境将士看不过,自然会争论一二。诸位只要安生过了今夜,自会平安无事,拿了我家里什么财物,还请各自归还,我便权当不知道,若日后查出来,就莫怪我不顾及情分了。”

“平安?这外头的人拿着刀枪,难道还听你号令了?”

庄婉进屋掩上门,外间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分几个人,将三叔三婶看住了,别出什么岔子。”

她拿起一旁放凉的药端给踏上一脸病容的女子:“嫂嫂也别往心里去,那是一家养不熟的,只消这回看住了别闯祸,等父亲回来再处置。”

“辛苦你了。”

“一家人,不辛苦。”庄婉将药一勺一勺喂给她,“一会儿嫂嫂好好歇着,今晚无论什么事,都交给我。”

“当初阿翁说起去你家时见到的荒唐事,我还担心了一番。如今见你聪明机敏,见事通透,可见是我狭隘了。”她稍顿,终于忍不住问,“只是阿婉,我总觉得……你们不大像夫妻。”

“嫂嫂说笑了。”庄婉放下空碗,“是我有时行径荒唐,惹来流言蜚语,往后都不会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庄婉垂眸,“有所得便要有所失,世间万事都是如此。你们待我好,我自该投桃报李,而不是招来议论。嫂嫂放心,往后我再不会做什么荒唐的事了。”

庄婉掩上门离开,安静的屋子里一声轻叹。

“……我说得哪是这个意思呀。”

第三局。

怀王释然地将黑子扔回棋篓:“是我输了。”

李永绥命人收了棋盘:“外头乱成这样,正是东宫易主的好机会,二哥倒有心思找本宫下棋。”

“既是输家,不必再负隅顽抗。”怀王将木雕盒子推向他,“这是朝中官员的罪证,他们曾经效命于我,只求太子殿下宽宏,莫要伤及性命,累及家人。”

李永绥打开木盒,里头是层层叠叠的书信:“替他人求了情,你自己呢?”

“求殿下宽宏,容我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去吧。”

“留下来。”李永绥说,“看着阿衡,帮帮他。”

“好。”怀王说,“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本王并非认输,只是天下争来争去,它需得先姓李。”

说完他起身要走。

“永安。”李永绥叫住他,“本宫可以找个由头放淑妃娘娘离宫,你寻个地方,让她安心颐养天年吧。母后在里头待了一辈子,倦得很,她走不了,有人能替她走出去,也是好的。”

第112章

阴云密布,雨却没有落。四下灯火通明,将隐在夜色中的高耸城墙照得清楚。

“睡不着?”

关月反问:“你睡得着?”

谢旻允摇头:“睡不着。”

“三天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关月稍顿,“我不可能一直这么等着,若明日还没有消息,就杀进去。”

哪怕要顶上谋逆的罪名。

“都说要名正言顺,但一向成王败寇。”她望向紧闭的城门,“只要胜了,后世如何评说,皆由我来定。”

夜里最终没有落雨,第一缕晨光拨开雾霭时,城门缓缓而开。来人面目多是生疏,只远远打过照面。

“主子都不肯亲自来。”谢旻允说,“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里头这么安静,究竟许了人家什么?谋逆是死罪,但通敌叛国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关月其实没有听清,她回过神时,林照已经站在人群之后,衣摆随风散开,仿若天地间的一粒微尘。

“你盼我投鼠忌器。”关月轻轻扯着缰绳,马儿焦躁地动了动前蹄,“可惜啊,找错人了。”

人头落地,在灰尘中滚了几圈,周遭霎时静下来。

厮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前方的人成了盾。林照跟着人群往回走,自身后被红缨枪贯穿,血迸在面上。

“我这人从不投鼠忌器。”关月平静道,“待诸事落定,我偿命就是。”

地上的暗红刺得她晃神,雪色里的喊声和今日交叠在一起,无端地令人倦怠。

红心处停着一支柳叶箭。

关叡松开妹妹的手:“我们小月射得准,再长大些,跟哥哥去打猎。”

“我只能学射箭吗?”

“旁的你也得提得动才行。”关叡拿了另一支箭递给她,“这射箭的门道多着呢,先学明白了再说。”

那只箭扎在兄长心口,她哭着用手去捂,血色还是一点点在雪地里散开。

身后是嫂嫂的声音:“小月,吃饭了。”

她的衣衫被血色浸透,小孩儿拉着母亲的手,笑吟吟地说:“小姑,我讨厌你。”

马蹄下是她最熟悉的死人,刀箭声在风中呼啸。枪尖上血滴答落在地,半点儿瞧不出痕迹。

父亲拿着改了七八遍的衣裳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关月被他问得心烦,看都没看一眼就大声喊:“喜欢喜欢!”

“看都不看一眼就喜欢!”关应庭气冲冲地叉着腰冲女儿远去的背影大喊,“定州还等回话呢,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了再跑!夭夭!”

屋里被饭菜香味填满。

关月低头扒拉着饭,说话时口齿不清:“读书人有什么意思?不好。”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仔细噎着。”关应庭敲她脑袋,“读书人正好治治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脾气。”

关月无所谓地哼了声:“他才管不了我呢。”

血汇成细流,溪水一般流向低处,远处隐隐有火光。

夜风中渐弱的火光旁,她听见自己说:“沧州一共才几个姑娘?”

渐渐漂远的河灯前,有人对她说:“心中所想寄于其中,终究会有人听得见。”

她回过头,眼前全是无边血色。

清脆地一声响过后,关月低头,看见正求饶的降兵。

“降兵不杀。”褚策祈挡了她的红缨枪,动了动缰绳,几步横在她身前,“小月,缓一缓。”

关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疼痛。

她闭上眼:“多谢。”

“你们进宫去。”褚策祈说,“我即刻去刑部。”

付衡在宫门外停下。

“阿姐。”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她,“你若忧心,前路不必再陪我。”

关月笑了,眼角却发红:“人各有命,殿下不必挂怀。”

不知为何,他有些难过,望着前方难行的道路握紧剑柄:“走吧。”

关月拦住他,长剑横在身前,任由厮杀声渐渐逼近:“臣为殿下开路。”

时近傍晚,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藏在乌云身后,风声又呼呼刮起来,鸟儿受了惊,叫声凄厉地冲向天际。

幽暗的长廊上只有侍从捧起的几盏火光,他们一路厮杀,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眼前这个人——半个外族人。剑锋已经架在喉间,关月等有人将他摁住了,才拿开剑等在一旁。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几分胜算。”李永绥垂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兄长,眼中溢满只属于高位者的怜悯,“你我本血脉相连,何至于此。”

“血脉相连。”他放肆地笑,“在这皇城里,我何曾有过血亲。收起你那副虚伪的模样,没有胜算,搅得你们天翻地覆也好!难道要永远当你们李家的一条狗吗!”

之后的话关月没有仔细听,她背对着他们,望着阴沉沉的天。她头疼得厉害,还有血丝顺着手腕往地上淌。

南星实在很担心她:“姑娘,我们回吧。”

李永绥几步走上前,向她行了个谢礼。

关月侧身避开了:“太子殿下,莫要玩笑。”

“想做什么就去,本宫许了。”李永绥说,“他日朝堂之上,风波本宫来平。”

“殿下金口玉言。”关月说,“臣当真了。”

顾容将左右都屏退了,一个人沾湿帕子,轻轻替燕帝擦拭面容:“永安将朝中权柄尽数交了,他一向宽待众人,这么多年也并未有太多恶名,是个聪明孩子,他日必是新朝助力。”

燕帝挣扎着要说什么,最终只有几声听不清的喃喃。

顾容捧着汤药,一下一下搅和着:“其实我们本来可以,好好演一出琴瑟和鸣的。”

她在红梅点点的冬日里第一次见到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还拉着人家做了许多荒唐事。

她的猫受了惊,那位姓谢的少年将军替她找,她送了一张好看却不顶用的弓当谢礼。

她那时顽皮,一心想着替妹妹出气,又怕打不过,便拉着他在别人脸上画王八。

她喜欢玉兰,便借口沧州的玉兰与云京不一样,非要他画——其实玉兰哪有多大不同。

少女在夜色里生出的一点心事被父亲瞧得清楚。

花朝节到来时,她提前寻人做了一盏玉兰花灯。那天过后,她的婚事也就此定下了。

“陛下。”顾容说,“我生在顾家,本就做好了婚事不由自己作主的准备。是父亲疼我,才能让我如愿。你若一早提了,我绝无怨言,可我同侯府定了礼,过了聘!”

她闭上眼,泪珠却顺着面颊滑落。

她喜欢玉兰,花朝节自然要玉兰花灯。可这个形状鲜少有人要,于是顾容提前好几日让师傅做了两个。

那日她到时,却有人要同她争这盏灯,顾容是家里千般宠万般爱长大的,自不肯忍这等委屈。

那人对她说——自己是晋王府上的人。

她心高气傲,一时气盛说错了话——就算是殿下在这,恐怕也没胆子同我叫嚣。

她几十年的梦里,时刻在后悔那日的意气用事。

“先帝是盛世明君,可陛下算计得好,他为了皇家的颜面,还是遂了陛下的意。”顾容垂着眼,“可我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父亲没有法子,只好将嫣儿也推出去。”

她似乎很累,不想再同他多说些什么:“陛下,我们本可以好好的——如果他们都没有丢掉性命。”

她不想再同他说什么少年时的夫妻情分,说她曾经对他同样怀有过希冀,又或是说他们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她尽了一个皇后的本分,也没有丢掉顾家高门贵女的体面。

顾容将帕子浸没在水中,忽而低头笑了:“陛下,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恨你了。”

她用帕子捂住他的口鼻,却控制不住自己流泪、发抖。

老皇帝苍老浑浊的双目里全是猩红色的血丝,她已经不知道那里面究竟含着什么情绪了,愤怒、不甘、又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悔意。

不重要了,她想。

人死如灯灭,那些恩恩怨怨,最后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苦楚。

帕子落在枕边,顾容跌在床榻旁,以手掩面,无助地恸哭声。

她听闻沧州有一棵树,一棵玉兰树。——每年要人精心照料,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开花。玉兰在那里花期短,花开不久,更开不出妃色的花。但那棵树开花时,枝头偏就染着点点妃色。

那些恨或懊悔,随着时间,都渐渐积淀成了遗憾。触及时针扎一般细碎得疼,放久了竟也仿若无事。

“我试试,若种成了,便带你去看。”

“种不成便不能去了?”

“能。你不是嫌云京闷吗?到时候我们去沧州,再不回这鬼地方了!”

王府那棵白玉兰树下,她总是平淡地点头。

“你若实在不高兴,本王叫人将白玉兰给你种满了!”

后来也是在同样开满花的地方,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储君对她说:“顾容,太子妃怎么当,不用我教你吧?”

如今她一抬头就看见宫墙寂寂,一低头便瞧见自己双手染血,心里却再激不起半点涟漪了。

这样就很好。

第113章

关月踏出宫门时,天色全黑透了。

今夜云重,黑漆漆的没有星子,弯月一起藏进夜色里,在雾蒙蒙的云层后透着微光。

远处遥遥火光一片,将夜色照得透亮。

十四站在最前方等着她:“小将军差我来给姑娘报个信,大夫都到了,郡主和温大人也到了。”

他似乎想了很久,最终不知该如何同她说:“人给姑娘带到了,都是从前跟着关大帅和谢侯爷的。”

“辛苦。”关月瞥见他染血的衣袖,“褚伯父怎么样了?”

“老帅安好,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姑娘放心。”十四犹豫道,“但是——”

“不必说了。”关月不轻不重打断他,“我自己去看。”

她许久没有动,远远地望着南星。

南星看着自个主子,心里立即拿定主意:“季将军先回去,我陪姑娘去就行。”

等十四走远了,谢旻允才吩咐白前:“领一半人将国公府围了,不必进去,等着我们。”

白前低声问:“要是老国公——”

谢旻允笑了声:“那就请他想明白,究竟要保哪一个。若非要一家团圆,我倒是很乐意成全他。”

白前有些犹疑,仿佛在等关月说话。

“别看她了。”谢旻允说,“若是让南星带人去,当即就要血流成河,只会闹得更难看。”

白前只好领了命:“侯爷,如今已经很难看了。纵然东宫开口许了诺,为臣之道当如何,难道老侯爷没教您吗?”

风卷着寒意穿街过巷,眼前的门紧闭着,被身后火光照得清楚。从外间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仿佛其中本无人在一般。

关月踏上阶,叩了两声门:“程尚书,夜色正好,不如与我小酌一二。”

自然没有人来应。

她一路厮杀,衣上尽是血色,发丝散落些许在耳侧,恰好将几处暗红遮住了:“破门。”

大门轰然破开,里头便再静不下来,家丁侍从从未见过什么刀枪,顷刻间四散而去,吵嚷声似要将密云都划开。

“程尚书府上共一百八十一人。”关月在混乱中开口,“今日但凡放走一个,便自个拿命来偿。”

南星领人将尚书府里外围得密不透风,连试图钻狗洞的都一个不落抓了回来:“姑娘,程尚书一家不在其中。”

“大人物总得费些功夫。”关月说,“审审这些下仆,若实在找不着,一把火烧了也是一样的。”

南星颔首,而后问:“他会不会跑了?”

“他一个文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拖家带口的,能跑哪儿去?”关月垂下眼,“况且在程尚书眼中,我不过是个无知女子,统御北境凭的是父兄声势,没有半点儿值得他畏惧的地方。恐怕连躲藏,都是瞧见冲天火光才去的。”

她拿帕子一下一下擦着剑锋:“今日就是他程氏一门的死期,谁也救不了他。”

程柏舟护着妻妾儿女在暗室,听见外

头打砸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还有人正四处泼酒,全然是找不着就一把火点了的阵仗。

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乳母哄了许久不肯睡,只好灌了药抱在怀里。

程柏舟的夫人身子发抖,轻声问:“你究竟是怎么招惹了这两位阎罗,早同你说了少与人结仇,怎么还——”

“你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程柏舟压低声音呵斥她,“快些住口。”

众人寻而不得,一时都觉得他携家眷跑了,免不了嘴上逞强几句,说什么天涯海角也要他命的气话。

谢旻允进了书房,四下瞧过后说:“朝中要员府上有些机关暗室是常事,再四处看看,搜仔细些。再寻不到,便预备都烧了吧。”

一日下来,南星只觉得她主子脸色白得吓人,于是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听见谢旻允这般说,才低声道:“姑娘,机关暗室不大好找,从前侯府倒教过一些,我去看看。”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南星上前复命。

“程柏舟连同妻妾子女十一人,其长子妻儿三人,已全数押在院中。”

婴孩终于惊醒,放声啼哭起来。

程府家眷都被强摁着跪在地上,程柏舟不肯,仿佛还要在人前留几分文臣傲骨。

南星提了剑,只拿剑柄在他膝间重重一敲,挣扎着不肯跪下的人即刻狼狈地跌在地上。

“我是朝廷命官!你行事如此狂悖,他日在朝上,逃不过抄家灭门之罪!”

“程尚书说笑了。”关月低头看着他,仿若在看垂死挣扎的蝼蚁,“拜尚书大人所赐,我早已无家可抄,亦无门可灭了。”

“我什么也不怕。”

天还是黑沉沉的,抬头看不见一丝亮。

“程柏舟,朝堂沉浮多年,你自是树大根深。兴许周旋打点一二,保住性命判个流放便罢了。”关月背身对着他,目之所及尽是漆黑的云,“可我不甘心啊。我今日不仅要你死,还要你全家上下一并作伴,你说好不好?”

“我一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你造此杀孽,夜里可能安睡?”

“能啊。”关月回过身,“我北境上下,死在沧州一战的何止数百。谢伯父南境一战,死伤又何止数百!你同我说这些仁义道德,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她的剑锋仍沾着擦不净的血迹,明晃晃地横在他们眼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当即哭起来,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动手。”

血珠溅了几滴在程家人衣角,夜色里在没有什么声息了。四面八方的尸首将他们围住,一向身在内宅的妇人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膝间的疼痛还未退去,程柏舟手脚并用,狼狈地退了几步,却不小心挨到了身后亲卫的尸身。

“疯了。”他喃喃道,“……你疯了。”

关月上前几步,在他的妻女面前蹲下,一旁的男子护在妹妹和母亲身前:“明明自己也怕,还是愿意护着母亲和小妹。”

“勇气可嘉。”她的剑锋贴在他颈间,“从前我也是这样,有人护着的。”

“沧州城上,我一箭杀了自己的兄长,没有寻回父亲的尸骨。”她稍顿,在夜色里笑得牵强,“我喜欢一报还一报。”

门外忽然有些骚动。

关月收剑回鞘,站起身道:“程尚书,你那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我都替你请回来了。”

她方收回的剑再次出鞘,落在被母亲护在怀里哭泣的姑娘手中。

“来。”关月还是笑着,手上用力握着程柏舟小女儿的手,将剑锋一点一点刺向长兄。

她不住地往后缩,哭得止不住:“不要!求你了……不要!”

程柏舟和夫人再没有什么傲骨和唾骂,妇人更是不住地磕头求饶,说自己愿意以身相替。

“晚了。”

关月握着女孩儿的手,一剑刺穿了长兄的胸膛,在周遭止不住的尖叫声中,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尸身软绵绵地跌在地上,双目无神,死不瞑目。

跌在地上的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就去握剑锋:“我要杀了你!”

关月抽回剑,横在她颈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她利落地划破喉咙,血溅得四处都是,顺着剑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程尚书。”关月用沾满他儿女鲜血的剑停在他眼前,“我当初的锥心之痛,你如今当该有几分体会了。他们可以寿终正寝、可以战死沙场,唯独不该为你的私心算计丧命。打仗的人不信神佛,你说我造杀孽……若真有神佛,我倒想一问,为何阴狠小人功成名就,而血战沙场的人却早早长辞于世。”

“不必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怕造杀孽,也不怕遭报应。”她说,“今日你程府上下,连只苍蝇也不会飞出去——包括这个襁褓幼子。余下这几个,不如程尚书自己选一个,让他送你上路。”

咒骂声、求饶声和哭泣声混在一处,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厉,吵得人头疼。

“程尚书选不出,那我来替你选。”关月用剑锋指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以子杀父,程尚书以为如何?”

程柏舟青筋暴起,两个人都有些摁不住他:“你合该孤家寡人!不得好死!你——”

后头的话他在没有机会说出口。

“死在自己儿子手中,滋味如何?”关月凑近他,轻声耳语,“我说了,一报还一报。我爹尸骨无存,我自然不会留你全尸。胳膊砍了喂狗、腿剁了喂狼、脑袋砍下剜去双目,身子丢进枯井再不见天日。”

“我说到做到。”

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你不必动手。有朝一日人死灯灭,还是干干净净去见谢伯父好。”

“夭夭——”

“出去吧。”关月说,“留我一个人。”

她看着正哭泣的婴孩闭上眼:“后头的事情,我并不想让你们看见。”

尚书府大门再次打开时,她手中拎着程柏舟被剜去双目的头颅,身后是冲天火光。

程府上下一百八十一人,无一活口。

夜色又静下来。

“国公府。”

第114章

时有狗吠。

空青正在去国公府的路上等着,见他们过来连忙上前,行过礼却一直没说话。南星立即很识趣地要旁人退开,之后才回到关月身边。

空青第一眼被血淋淋的人头吓得一激灵,回过神说:“姑娘,季将军回来说没同您说上话,老帅嘱咐了务必要在去国公府前将事情都告诉你,才好应对豺狼恶犬。”

关月点头:“说。”

“小将军在刑部只寻到老帅,公子那时在、在国公府。”

南星一瞬明白他的意思:“谁拿的主意?”

“老国公。”空青说,“若人真的是老国公带回去的反倒好了,纵然存了别的心思,至少会请个大夫好好照看。姑娘和侯爷进宫前便遣人盯住程府,公府得信便大致晓得后头的事了。”

“所以国公爷觉得我们姑娘睚眦必报,就拿自个亲外孙当保命符了。”南星嗤笑一声,“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你先别急,让我说完。”空青压低声音,“但傅二不肯交给他,说人放在公府可以,但须得在他手上。”

“那不就是从一个火坑去了另一个火坑吗?”南星咬着牙,“老国公对傅二和郡主那点旧怨心知肚明,是打算挑明不认这个女儿了?”

“小将军到的时候郡主的三姐和四哥正同公府长子僵持不下,见了刀枪才作罢。”空青说,“这会儿郡主正在呢。”

“嗯,知道了。”关月稍顿,“她是自己去的,还是老国公差人请过去的?”

“自然是请过去的,公子那伤——”空青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郡主哪放心离开半步啊。小将军动了刀枪,公府才不情不愿将人还了我们。郡主前脚到侯府,后脚国公府便差人来请了。”

国公府门户大开,灯火通明,倒像是等着他们来的。堂上不见老国公,坐镇的是长子傅远山。

血淋淋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双目所在之处空空如也,只余两个血窟窿,正对着端坐堂上的人。

“我找谁你清楚。”关月轻声说,“他一家如今都不在这儿,你找出来,交给我,我同国公府便没有仇。”

“那是我傅家的人,你动不得。他的事待一一查清,自不会轻饶。”傅远山沉下声,“小五,你劝一劝。”

傅清平没有说话。

“关将军,你一介女流,纵然劳苦功高,也该知晓为臣之道,我国公府的

罪过,尚且轮不到你来定。”傅远山语气柔和了些,“你今日退一步,他日朝堂上若因程府之事举步维艰,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见她未有动容,他又道:“不为自己,也得为你兄长的孩子斟酌一二,难道你预备留给他的,只有数不尽的仇家吗?”

“若提起这个,我便更不好退这一步了。”关月说,“当初我自顾不暇,是郡主和温伯父照看小舒,衣食冷暖,读书习武,事事上心,养个孩子何其不易。哪怕我同云深没什么干系,此时亦该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她骤然拔剑:“今日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将那一家交给我,我同国公府再无仇怨;要么我送你们一家团聚,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小五——”

“傅大人唤谁呢?”傅清平终于站起身,“他做了取舍,家族更重,便是不要这个女儿了。当初傅二将莫须有的仇怨算在我头上,唆使自己的儿子推一个尚不知事的孩子落水。若不是我及时瞧见,哪有如今这些事?那时我将他护在怀里,熬了好几夜,日日求着神佛眷顾,而我的二哥正在外头喝花酒。”

“父亲已经——”

“他想息事宁人,只动了家法了事,我那时竟也愿意。”傅清平说,“后来外贬之时,更少不了傅二的落井下石,他可曾干涉一二?如今到了这样的境地,竟还想要我打落牙齿和血吞,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些是自家事,你如今在外人面前提什么?”一直缩在后头的妇人说。

“这是我家的人。”傅清平定声道,“诸位才是外人。”

她转过身,拿帕子擦了关月面颊上的血痕:“弄成这样,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我昼夜不停才赶过来的,如今有些见不得血,在外头等你。”

关月向后勾了勾手指,刀剑一齐出鞘,闪着寒芒。

“日后朝上还要见面,非要弄得如此难看吗?”

关月上前几步,竟在他桌案前不紧不慢斟了盏茶,又拉了椅子从容坐在中央。

堂上众人颈间都横着刀锋。

她等茶水温了,尽数倒在地上,茶盏也随着清脆的一声响碎了。

“搜院。”

院子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楚,关月上前两步:“傅大人选好了吗?”

“把人给她。”

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众人都下意识地行礼问安。傅远山站起身:“父亲。”

“自此你同国公府再无仇怨,一诺千金。”

“自然。”

“你这丫头做事不管不顾,太莽撞。”老国公说,“你最初的困局,是公府的银两为你解开的,怎么就让不得这一步呢?”

“不愧是在朝堂多年的老狐狸,都这时候了,还能摆出这副长辈教导晚辈的模样。”关月看着他,“你送来的东西我同云深看过,都是老夫人为郡主预备的嫁妆,只因门第不齐,才没有全数带走。真论起来是郡主给我的,同您没什么干系。若真有,只管差人上门来要,我一定奉还。”

南星亲自押了人回来,天际已有蒙蒙亮光。

“一路上嘴巴不干净的,我做主堵了。”她说,“傅家二房除却外嫁已故之女,全在这儿了。”

“嗯。”关月指着傅二夫妻两和他们的儿子,“除了这几个,余下的利索杀了丢去乱葬岗,谁敢去收殓,就送他地府作伴。”

关月俯视着他们,对上满是怨毒的眼睛,竟也不觉得害怕。

“外头那池塘正适合你。”她说,“让你这对儿豺狼父母在旁看着,之后我送你去和妻儿团聚。傅大人便再活几日吧,一刀了结了,总觉得便宜了你,不如将军中讯问的手段一一试过,若那天熬不住死了,便同程尚书一般落个尸骨无存,省得下辈子再来祸害子孙。至于二夫人——想你舐犊情深,待会儿你儿子死了,我叫人去深山挖个坑,让你们埋在一处。他死,你活,有什么话且留着到时候同他说吧。”

老国公到底年事已高,拿过主意便走了。傅二的儿子被空青强拖着丢进平静无波的水池里,此时正在里头泡着,二夫人被堵了嘴绑了手脚,长虫一般在池塘边上挣扎。

傅二浑身湿漉漉的,被敲晕了架在后头——方才他在水池边上,怎么也拖不动,南星索性一脚将他踹下去作伴了,眼看着真要淹死了,又觉得这么死太便宜他,才很不情愿地将他捞上来了。

眼瞧着关月没有走的意思,国公府上下鸦雀无声,只好都巴巴望着傅远山。

“天都要大亮了。”傅远山说,“日后朝上还要打照面。”

“傅大人这会儿只怕正想着怎么召集门生故旧参我呢。”关月笑笑,“不过也无妨,程府的事已然不能善终,多国公府几道口诛笔伐而已,实在不值得一惧。”

她拿剑锋抬了傅二的下巴:“我改主意了,这人带回侯府我都嫌脏了谢侯爷的院子,不如就在公府,将他千刀万剐了去。”

天渐渐亮了,只差太阳爬出云层。

胆子稍小些的望着地上看不出人形的物什,纷纷转过身干呕去了。

“左右也瞧不出人形了。”关月拿帕子一下一下擦着手,“我懒得替你们收拾,自个弄吧。池塘里那个捞出来和他娘一起送去深山里埋了,国公府上谁替这家人殓尸祭奠,便是不想活了。”

她稍顿,目光左右扫过公府众人:“我今日说得够明白吗?”

傅远山看着她走远,终于觉得送走了瘟神。

谁料关月方踏出正堂的门,忽而转回身说:“还有一桩事,同我结仇的是傅二,而非公府。既如此,还请傅大人上心,将其族谱除名,我们才仇怨两清。”

国公府门前,傅清平并不在。

空青连忙说:“方才川连来过,说药喂不进去,还时不时就咳血,郡主实在心焦,才没有等姑娘的。”

关月敷衍地嗯了声,扯着牵强的笑说:“无妨的。”

天色已经亮了,平日了小摊贩此时早在街上预备着,大约是昨日实在不太平,此时街上竟没几个人。

南星刻意落了几步,才小声问:“郡主那位四哥一向不知去向,就这么巧?小将军又是怎么及时雨一般去公府当救兵的?”

“有个姑娘,先是给郡主的三姐报信,小将军在刑部打转的时候,她直接领我们去了公府。”空青说,“说起来你也认得,姓顾,姑娘特意让——让京墨哥去保她一命的那个。”

“我知道,顾书窈。”南星垂下眼,“杀了郑崇之的那个。”

空青点头:“她还有话给姑娘,过些日子我再同姑娘说吧。”

“什么话?”

“她说:恩义已清,日后山高水远任她来去,也祝我们姑娘心愿得偿,喜乐安宁。”

第115章

侯府从外边看一切如常,一路上下人各行各事,见他们一身血都不曾抬头多看一眼,行了礼便走,也听不见什么议论的声音。

“她倒是很有长进。”关

月说,“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本是一句称赞,听者却品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来。谢旻允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一抬眼瞧见叶漪澜正在门外来回踱步。

“叶大夫。”他奇怪道,“怎么没在里面?”

叶漪澜看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垂着头没有说话。谢旻允清清嗓子,随意寻了个借口便要走。

关月拉住他,抬头平静地看着叶漪澜:“你说。”

“郡主的兄长在里面,不肯让我进去。”叶漪澜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不过你别担心,林大夫在呢。”

这是在怪她。

明明是一早想定的结果,如今真的赤条条面对了,却觉得喘不上气来。她会在必要的时刻舍弃任何人和事,包括自己,她身边的每个人,或许都在某一刻后知后觉地感到过害怕吧。

因为她的剑锋可以指向任何人。

“夭夭。”谢旻允轻声唤回她的思绪,“别想太多。”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合上。来人向谢旻允见过礼:“谢侯爷,我再云京并无居处,家姐府上尚有族亲,也是不便,只好在侯府叨扰,还望见谅。”

谢旻允在原地愣了会神才连忙回礼:“舅父客气。”

他想问温朝的伤,但想也不会好,再加上长辈脸色铁青,只好将话全咽回去:“……我们进去看看。”

谢旻允方踏上阶,便听到身后有人说:“关将军留步。”

他停步回身,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实在插不进话,只好先进去,想着替关月搬个救兵也行。

屋里血腥气很重,静得发闷。

温怡走到他跟前,小声问:“都回来了吗?”

“嗯。”谢旻允说,“你舅舅在门口拦着关月,我实在插不上话,你去看看。”

“四舅父那脾气谁也劝不住,娘方才都劝过了。”温怡眼眶发红,显然是哭过,“哥哥这样,我一开始也挺生气的。”

谢旻允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不过仔细想一想,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不能做得更好了。”温怡说,“我该怪世间不公,怪世事弄人,怪林照偏执荒唐,怪傅二品行低劣,怪公府不仁圣上不义,唯独不该怪到一个对我颇多照料,日夜苦痛煎熬的人身上。世上的账,没有这么算的。”

他们将外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我们一到公府,没见到傅二便觉得不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推门就看见这畜生凶相毕露,要掐死他。”他说着似是不忍,有些哽咽了,“……他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挣扎都不曾,那屋子里到处是血,还冷得吓人。关将军,我当时瞧见,只觉得天地倒悬,不知该怎么和小五交代了!我们但凡再晚到一刻,他就真的没命了!纵然不论其他,只论袍泽之情,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我们家这孩子的性命,既然你不在乎,日后就与你无关了。”

“舅父这话是越说越不像样了,可我去劝也不合适。”温怡看向母亲,见傅清平似乎没有听见外边的动静,轻叹了声,“算了,我去看看。”

“我去吧。”有人自身后拉住她,“你舅父那脾气,你也不好同他顶撞。”

温怡行了礼:“辛苦姨母。”

天色实在不算好,阴沉沉的压在头顶。

“吵什么呢。”傅三上前呵斥,“你一把年纪,同个小姑娘过不去,且不嫌丢人,赶快进去。”

等弟弟愤然拂袖而去,傅三才同她道:“他是关心则乱,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自己这话语气很硬,竟不似宽慰了。

“关将军,想你聪明玲珑,我心里想什么事瞒不过的。”傅三轻叹一声,“那时候即便你有所顾忌,恐怕今日种种还会发生,甚至因你的片刻犹疑,会比如今更糟。我那弟弟虽然脾气不好,却是读过书明过理的,这点道理不会想不明白。”

她静静看了关月很久:“我只是想问你,你在城门前一声令下,又或是在尚书府大仇得报的时候,是否一刻忧心过他的处境?”

“若我并非小五的姐姐,我只会称赞你杀伐决断,不愧是能在沧州四面楚歌时杀出血路的人。”傅三垂下眼,“但我是小五的姐姐,还是他的姨母,难免觉得你下决断时太利落,仿佛从未将谁的生死放在心上。这是人之私,要越过去尚需时日,望你见谅。”

关月低头盯着台阶。

傅三忽然停住步子,转回身说:“抛开这些不论,最初我见你时是很喜欢的。我们这一母同胞的三个,数小五最潇洒明白,她不会怪你。先回去歇歇吧,朝堂之上还有得闹。”

关月抱膝坐在阶上,将脑袋搭在自己腿上。肩上忽然沉甸甸多了重量,她抬起头,看见庄婉。

“秋日的风多凉,冻病了怎么办?”

关月强撑着对她笑:“没事的。”

“脸都白成纸了。”庄婉在她身边坐下,“我都听他们说了,咱们侯夫人托我给你捎个香囊,安神用的。她说最初是挺生气的,但实在怪不着你,思虑再三也没来陪你,是怕她来,你只会更为难自己。”

关月嗯了声,将香囊攥在心里,岔开话问:“……你脸上这伤怎么弄的?大夫看过没有?”

“看过了,不会留疤的。”庄婉挽住她的手,靠在她肩上说,“这会儿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呢,我听得心烦,又很担心你们,就求着他带我来了。”

庄婉听见里面时不时的咳嗽声,还有处理伤处时被堵在喉间的痛哼声。她听着尚且觉得心焦,她身边的姑娘只会更觉煎熬。

庄婉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同你说点高兴的。”

关月点点头:“嗯。”

庄婉滔滔不绝将蒋家三房的恶行来回数落了几遍,听得关月在这么不安心的时刻都有几分心烦。

“这是高兴的事?”

“不是。”庄婉清清嗓子,“城中不安那晚,我要他们安守门户,这夫妻俩偏行盗窃之举,想要逃走。那个时候跑到外头去就是送死,我也是多管闲事,拦了他们。可人家不领情呀,竟揣着自个的金银财宝钻狗洞跑了。狗洞诶!我将里里外外都盯住了,谁曾想这家人竟能想出钻狗洞这样的招!”

“然后呢?死了?”

“他们若死了是罪有应得,不值得我这么高兴。”庄婉说,“我也是太心善了,还带人去找他们,然后、然后……”

“然后羊入虎口,险些将自个搭进去。”

是蒋川华。

庄婉当即抄起温怡的香囊就往他身上丢:“你烦不烦!”

这事说来并不复杂。

庄婉得知那一家钻狗洞跑了,一时气得破口大骂,将她温婉的嫂嫂吓得不轻。她虽气得要命,却不能真的不管。

她留足看家护院的人,将余下身手好的都带了走,从几个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手下抢了那一家三口人的性命回来。

庄婉实在气得头晕,也不顾什么长辈不长辈的,对着那一脸窝囊的男人狠狠踹了一脚:“蠢货!幸亏你遇见的只是地痞流氓,若是那些杀人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的,谁也救不了你这条狗命!”

一炷香之后,庄婉便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不吉利的话不能随便说。

她听着对面叽里咕噜一通,一句都没听懂,只能小白兔一般对人家讨好的笑。正想着该怎么找机会开溜,突然被人一把推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掌心擦破了溢出血珠来。

“钱、钱都在这。”他们立即将随身的财物全放在地上,拱手对着人求饶,“这、这丫头生得好,你们,你们……”

说完他拉着妻儿一溜烟跑了,家丁不是对手,顷刻间全成了尸首。庄婉被恐惧扼住咽喉,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从身后的金银珠宝里摸到了银簪——但没有用,她还是被人强行拖到了街角。

“姑娘。”

庄婉吓得一激灵,又往后缩了缩。

“死了。”来人半蹲在她面前,指着自己的脸问,“还认得吗?”

庄婉这才抬头看他,声如蚊吟:“认得,赌场的掌柜。”

“起来吧,我找人送你回——”他话说一半,看见庄婉衣衫破了好几处,清清嗓子转过话道,“跟我走吧。”

赌场里今天难得安静。

庄婉捧着姜汤坐在桌旁发呆。

“我这没有女人的衣服。”他丢给她一件冬天穿的大氅,“只这个没人用过,新的,你自个披上。”

庄婉点点头,接过来道谢:“还未请教掌柜尊名。”

“尊什么,市井百姓而已。”他说,“我姓孙,之前便知道你这小丫头生在高门大户里却离经叛道的,竟常来我这儿胡闹,方才听见动静去看,本是随手做个善事也算功德,未曾想竟是你这小妮子,倒也有缘。”

那人仔细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说:“如今实在没地方给你找一身干净衣裳,先凑合着。只是……”

庄婉喝完姜汤,将氅衣拢得更紧:“孙掌柜,但说无妨。”

“我这是赌场,一贯名声不好。今日外头乱成这样,你总不能这模样回去,恐怕今晚是要在我这过了。可那尚书府高门大户,一夜过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言。”他叹了声气,“姑娘,我救你一命是好心,可这事儿过了,你男人还要不要你,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庄婉低头,“多谢您救命之恩。”

第116章

真是很精彩。

关月的神色出卖了她。

庄婉无所谓地拍拍手:“谁让我运气好呢?总能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