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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顾疏雨目光扫过姜喻二人身后,瞥见他们带来的两位姑娘,立时吩咐弟子:“速带二人下去疗伤。”转向沈安之,语速微急,“师弟,阵眼告急,劳你速援!”

沈安之只淡淡一“嗯”,目光未动。一旁的姜喻眸光微转,视线在他与顾疏雨之间悄然溜了个来回。

沈安之忽地侧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夜风卷起他散落的几缕墨发:“师姐,看什么呢?”

姜喻指尖下意识蹭了下鼻尖,眼神飘忽:“没、没什么呀。”她不想承认,先前瞧见沈安之对顾疏雨与自己差别,心头生出那点微不可查的闷意。

目光无意下移,落在自己光洁的脚趾上,姜喻猛地一怔。

她该不会一路赤足行来的,一路碎石嶙峋,地面寒气刺骨,她怎会半分痛楚也无?

沈安之环臂而立,悄然移开视线咳嗽一声,暗自侧过身避开目光。顾疏雨将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低语轻叹:“竟有一日,能见师弟如此……细致入微。”

姜喻垂眸看了看光洁的脚趾惊觉,“一路上我都赤脚走路,为何没有半分感觉?”边说话边席地坐下,取出一双绣着藕粉荷花的鞋穿上。

起身时顾疏雨轻扶她一下。“将灵力附于脚底,行走时隔离地一指,如履平地。”清雅声音挟着一丝新奇。

姜喻自然而然好奇地看了眼沈安之,抑制上扬的嘴角,故意小声道:“师弟不会以为,我是乐意赤脚行走吧。”

冰凉的铜钱在沈安之指腹下缓缓转动,摩挲的指尖却猝然顿住。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才缓缓侧过半身:“怎会?不过……看师姐这般模样,觉得有趣罢了。”

嘴硬。

姜喻闻言抬眸,妍丽眸子弯起,漾开嘴角笑意。视线流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沈安之始终侧着半边身子,巧妙地将视线错开。

他该不会……是在害羞?

姜喻笑着收回思绪,抬眼看向苍穹泛着莹白微光阵壁,原著中玄武寒霜阵剧情写到,诸葛瑾企图从外打破阵法,目标是为了找到一人,如今混迹在百姓中的现任天乩城城主李霆。

至于原因很简单:血海深仇。虽篇幅不多,仅知道诸葛瑾一心要杀了他。

按照原著剧情里李霆狗急跳墙逃到阵眼,本想打破了玄武寒霜阵逃离,才导致本该以防代攻的轻松局面瞬间扭转,妖邪侵入最终是各宗门以万剑诛杀阵杀了数百妖邪。

此站虽胜,可沈安之却受了重伤……

姜喻心念微动,心里打定了主意,走上前小声地提议道:“师姐,我也想随师弟和其他弟子去守阵眼。阵眼至关重要,多安排弟子前去总没错。”

顾疏雨一时惊讶地看向绯红的娇小身影,姜喻眼底闪着顾疏雨从未见过的坚定,明眼人清晰看出姜喻肉眼可见的成长,顿感欣慰颔首:“好,你们万事小心。”

“好。”姜喻笑着,下意识轻拍了拍腰间储物袋,里面全是她事先准备买好的各种符纸。

沈安之垂眸瞧了眼她细微的动作,懒洋洋地抱臂倚着一棵树斜靠着,姿态慵懒。

“师姐自告奋勇,”沈安之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她倒是越发胆大,“就不怕出了什么意外?”

“这不是有你嘛。”姜喻侧过脸,粲然一笑,语气轻快笃定,“师弟,御剑可好?我们快些去。”

沈安之微挑眉梢,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心底那丝隐秘的快意悄然蔓延,他望着姜喻含笑的侧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师姐倒是……信我。”

“自然信你。”姜喻答得干脆。

沈安之指尖灵光微闪,已召出铜钱剑,发带在风中轻轻翻飞。熟练地带着姜喻御剑抵达阵眼所在。

阵眼外黑雾缭绕,伸出利爪抓挠阵壁,带来不小的震动感。

落地时已有八名阵修弟子列阵四方修补玄武寒霜阵,为首弟子师承千机阁,对姜喻和她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弟子浅行一礼,“多谢各位支援。”

剑修弟子长剑一振,凌厉剑气横削直刺翻涌的黑雾;阵眼另一侧,法修指间凝出微光,轰然燃起刺目金光……忌惮众人齐心攻击,雾妖浅退龟缩在一侧。

书中防卫不足,才让天乩城城主李霆这个小人趁机钻了空子……

短暂击退完毕,姜喻和沈安之在一旁静立。

姜喻的目光落在阵眼处,那枚玄武阵石幽幽泛着青芒,在幽暗中格外扎眼。

她警惕地注意四周,紧挨着沈安之身侧,小声提醒道:“师弟,当心些……这阵眼,活脱脱是人家眼中钉、肉中刺。”

沈安之弯唇轻慢一笑,抱臂侧眸,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好奇之色,“师姐,师弟有一问。你,为何前来?”

“自然是阵眼重要。”姜喻抬眸眨眨眼,语气说得理所当然,不动声色地逡巡四周。

“阵眼这般重要啊……”沈安之轻哼了一声,分明压低声音轻复述了一遍,可摩挲铜钱的指尖几乎掐进孔眼。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迎面五人抬着一身负重伤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赶来,他面相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可脚下看似依托,却每一步用力。

五人见到严防死守的阵眼所在之处皆是一愣。

沈安之懒懒掀起眼睫,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那枚铜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一眼假。”

姜喻小幅度地点了下头,鬓边几缕碎发跟着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师弟,你可知诸葛家之事?”

沈安之垂眸凝神望向她,“师姐知道?”

“不知道。”姜喻迷惑摇头,一个小反派也没写他前因后果。

焦急的年长男人李程上前一步行礼,压下嗓音对他们大着嗓门怒喝道:“我们家主确有攸关生命急事,还请速速打开阵眼,让我们先行一步!”语气虽是不落话处的礼貌,可口气分明就是命令。

沈安之眸色沉了沉,唇线抿成线,压下眉宇不悦,姜喻眼尾一瞟,读得分明从他唇间无声的“蠢货”二字。

有弟子上前一步礼貌抱拳行礼:“李城主,阵眼一旦打开妖邪势必定乘虚而入,我千机阁药修已在营中准备,李城主即可前往。”

李霆本是装模

作样,想尽快离开,眼看不能硬闯,只好暂时退回,但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他浑浊眼珠一转就看清沈安之和姜喻,认出了他们鹤门宗的弟子服饰样式。想着和他们此番认识,倒也是个接近鹤门宗寻求第一宗门庇护的好办法。便附耳小声低语给李程,李程立马带了几分讨好走到少年少女面前。

“二位多有打扰,我们家主身负重伤,姑娘、公子可愿搭救一把。”

姜喻唇瓣微启还未张口,沈安之已上前一步,半个身子遮掩了她身形,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枚铜钱。

姜喻愣了愣看向他背影。

众人只见沈安之手腕轻巧一抖,铜钱带着一道凌空翻转,“啪”一声脆响,被他手背稳稳盖住。

都被他吸引过去目光。

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在他眉宇间流转,可那双微挑的丹凤眸深处却藏着丝缕化不开的邪气。沈安之抬眼,目光锁定李程,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猜猜,是正是反?”

李程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先前装模作样早就冷汗浸透里衣,实在摸不透这喜怒无常的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硬着头皮哑声道:“反……反面吧?这位小公子,如今……可能送我们家主走了吗?”

沈安之慢条斯理地摇摇头,指尖在那枚被掩盖的铜钱上轻轻一点极速翻转握紧在掌心。

“急什么?”沈安之扬起温良的笑意,“我观铜钱,送你们走的不是我们……”

姜喻怔愣地抬眸,沈安之问出一个人这个问题,多半已把他列入死亡清单……

她咽了口唾沫。

沈安之抱臂侧眸,不再搭理李程谄媚的笑意,李程悻悻然收敛表情,临走前带怨恨瞪向沈安之侧影。

二个时辰后,直到下一波弟子接替他们都是无事发生,姜喻松了一口气。

想到沈安之不会身受重伤,心里难免雀跃。

沈安之抱臂缓行,不远不近地跟在姜喻身后。看她步履轻快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摇晃。

他眸色微深,尾指悄然探出缠绕上她的发尾,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捻动。恰逢她闻声蓦然回首,他指尖一松,面上已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下恰到好处的疑惑,嗓音低沉:“师姐今日……怎这般高兴?”

姜喻喜悦无处分享,凑近些,眼波流转间带着一抹狡黠,故意拖长了调子,笑意盈盈:“自然呀,是和师弟一起,才这么高兴呀!”

沈安之燥郁的眸底划过一丝玩味,倏地凑近几分:“阵眼比起师弟,谁更重要?”

姜喻让他莫名其妙问的一愣,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阵眼很重要,师弟也很重要。”

沈安之看她认真神情,眼底的晦暗也让其驱散了几分,终是低低叹道:“师姐倒是会说话。”眼底翻涌的墨色悄然平复了几分,喉结微滚,眸光转向她额头结痂的伤口,“早些休息,免得又是受了伤。”

“知道了。”

*

营帐内灯火未熄,姜喻刚沾着软枕便被帐外狂暴的嘶鸣惊起,肆虐的气流正发狠地撞击着玄武寒霜阵的阵壁,发出清脆破裂声。

揉着惺忪睡眼冲出营帐,正撞上沈安之投来的目光。

少年捕捉到她眸底掠过的那一丝惊悸,弯唇轻慢一笑,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她微乱的发顶,压低的嗓音:“师姐,等会儿可要当心些。”

姜喻颔首。

在外无头苍蝇似的诸葛瑾,现如今确堂而皇之出现在李霆营帐外。李霆五人早已吓得哆嗦跑出来,哪还装出虚弱,几乎是掏出压箱底东西反击。

李霆见到诸葛瑾极为心虚惊恐:“你这魔修中人如何进来!”

在众人祭出宝器时,诸葛瑾已如鬼魅般欺近,枯瘦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扼住李霆咽喉,“李霆,你这老贼还想往何处逃?!”

李霆惊骇回眸,眼中难以置信的神色尚未消退,两只铁拳已裹挟着劲风狠狠砸落在他双目之上。

剧痛蔓延,始料不及的时刻,诸葛瑾已经掐住李霆的脖颈,“李霆今日便是你以血祭我诸葛家满门!”

众人在场皆是震惊,诸葛瑾手上用力掐死了李霆,他软绵绵倒在地面。

诸葛瑾畅快大笑:“忍辱负重十年,天乩城和你们这些小娃娃得为我诸葛家陪葬。”

顾疏雨警惕万分,千机阁阵修弟子匆匆赶来,看见诸葛瑾出现大惊,他本是来告知镇守阵眼的玄武灵器丢了,如今还是来迟一步……

大敌当前,众人反应如原文一样以万剑诛妖阵困住诸葛瑾。

他陷入癫狂,手刃仇人后竟不惜以半身精血所制的黄符,撕裂出了一道缝隙逃离。

沈安之、顾疏雨等人已拦在他脱困的必经之路上。

诸葛瑾的目光毒蛇般扫过众人,最终牢牢钉在沈安之脸上。抚掌怪笑,他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妙极!若非这位公子暗中相助,本座焉能得此良机?小娃娃,当真要多谢了!”

“胡说八道!”姜喻瞳孔一颤,想也没想就炸毛似的打断,清脆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她下意识往前踏了小半步,几乎要挡在沈安之身前。

刹那间所有目光,怀疑的、惊愕的、探究的,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带着刺骨的寒意,齐刷刷聚焦在沈安之周身上下。

他孤身立于众目睽睽中,却再视线接触姜喻动作时唇角悄然勾起一丝极淡,仿佛带着点兴味的弧度。

自知在劫难逃的诸葛瑾目眦欲裂,嘶吼着燃尽最后灵力,引爆了掌心的黄符。

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碎石横飞,罡风如刀。

四散奔逃的修士们骇然惊呼,仓促间各色护身光罩仓皇亮起,琉璃般脆响不绝。混乱的荧光乱流中,沈安之却猛地旋身将姜喻护在怀中。

铜钱剑嗡鸣震颤,一道流转着暗红血纹的结界悍然张开,灭顶的气浪死死隔绝在外。

姜喻捂住耳朵压盖爆炸声,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声波撞出窍,闭眼埋在他微颤的胸膛前装死。

良久,她未睁眼就感觉到下颌抵住她发顶,有血腥味弥漫在鼻翼。

“师姐,可以睁眼了。”沈安之咽下口中腥甜,拢手背在身后,掌心溢出的鲜红在地绽开血花。

第32章

姜喻闻到血腥中熟悉香甜味的时慌了神,沈安之又受伤了,明明避开了剧情,可他还是伤了……

姜喻眸光沉沉,关切道:“师弟,你受伤了。”

她担忧地抬眸却只能看见下颌的阴影,保持护着她的动作,沈安之察觉到她直勾勾的目光反应来浑身一僵。

不动声色放了手,轻轻推开她的肩膀,姜喻依着惯性退后半步,眼波流转着关切,喉间涌上的腥甜又一次压了下去。

“无事。“沈安之嗓音平淡,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身侧那只紧攥成拳的手泄露些许端倪。

一手攥紧拳头放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极力压制体内反噬。另一只手随意负在身后,恰好将姜喻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垂眸,额前几缕碎发扫过丹凤眸,晦暗不清的情绪都一一隐藏。

姜喻上前一步,拉着他腕骨,目光落在那紧握的拳头上。指缝间,刺目猩红正缓缓渗出。

“师弟,这叫无事?”姜喻无奈地看他一眼,边说边几不可察地看了眼四周。

“师姐。”

诸葛瑾突如其来的危机里,众人还沉浸在刚刚爆炸中相互搀扶,确认无人窥探,下一瞬姜喻指尖挑起药膏,迅速而轻柔地覆上伤口。

万万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沈安之特质特殊之处。

瞧她认真包扎的模样,沈安之垂眸凝望着她,有意压下嗓音:“师姐便不怕吗?”

“怕

什么?”

“自然是诸葛瑾所说。”回忆此处,沈安之颇有些轻慢戏谑一笑。

“师弟说了,要我信你。”姜喻抬眸眸光清亮,这一刻沈安之望着她的眸,真想拥有这一双眼睛……就这般时时刻刻,永远,永远注视着他,“所以是你吗?”

“若我说……不是呢?”沈安之语气不易察觉地轻颤,他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姜喻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诸葛瑾本就与我们有怨,肯定有其他内应为他绸缪。”姜喻直接说出猜想,在她看来沈安之绝不可能做出此事。

这个内鬼到底谁呢?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赖如一簇在幽深的心海点燃的温热火苗。她如此信自己,沈安之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取悦到的弯唇一笑。

“师姐,”沈安之语气微顿,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你可得,一直信我。”

绷带随之利落缠裹紧,姜喻看了一眼四周,顾疏雨清丽面色微沉,持剑而来看向沈安之:“师弟,此事与你有关吗?”

“无关。”沈安之声音不大,足够许多人听清。

众人气焰高涨,有其他门派弟子气势汹汹,率先发难:“你们鹤门宗出了个叛徒导致此事酿成今日下场,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怎么?你们鹤门宗心虚了不成。”有人急吼吼得阴阳怪气,“玄武灵器本是我千机阁的重宝,丢了可得你们赔还一个……”

“是啊是啊……”

“没有证据情况就随意认定是沈安之,若是诸葛瑾临死设置圈套,就要看我们自乱阵脚。”姜喻攥紧拳头发声,可显然大家对于一个毫无话语权的小姑娘视若无睹。

“就算如此沈小兄弟也难逃嫌疑。在场人之多,为何诸葛瑾偏偏指认他……顾道友你看为了大局,我提议将你门派这弟子收押关入天乩城的寒牢,好不损鹤门宗清誉。”

说是提议,更隐隐挟着威胁。

顾疏雨面色微沉下去,虽心有相信沈安之,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弟,你还有话可说吗?”

沈安之轻扫过她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哽在喉头的嗓音一顿,“……无话可说。但寒牢,”他声音陡然转寒,斩钉截铁,“我既没做过,便不会去。”

寒牢?!

姜喻倒抽一口冷气,身子瞬间绷直,看着沈安之苍白侧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来,绝不能让沈安之就这样被扣上罪名!

她攥紧了衣袖,脊背挺直,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姐,我已经作证,沈安之绝不会干出此事。”

顾疏雨长叹一口气。

候在顾疏雨一旁的方微云见她为难,她也不相信沈安之做出此事,偏偏众人又把鹤门宗挂在嘴边。

方微云上前一步:“大家先别独断下决定,此事尚有疑点……”

见几番对峙,早有人急不可耐打断:“若非你们鹤门宗弟子私盗玄武灵器,我们不必如此伤亡之大,此事鹤门宗必须先把他交出来。”

千机阁弟子陆然怒不可遏,猛地踏前数步,手中长剑寒光乍现,裹挟着少年意气横扫而出,凌厉剑气割裂空气,直逼沈安之面门。

沈安之身形微晃,如鬼魅般轻巧避过。捏紧铜钱剑柄,静立原地,鸦羽般长睫低低压下,目光落在陆然身上,眼底翻涌着幽暗不清的漩涡。

真是该死。

他的铜钱剑气余威激起时,眼底的威压骇地陆然心底一惊,一道身影倏然插进来。

姜喻一步挡在沈安之身前,手腕轻翻,亮出风云城独有的绯红令牌,令牌上重明鸟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她下巴微扬,清亮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气势:“谁敢动他!我饶不了谁。”

她目光一一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我风云城宝库里的灵器堆得都快碰着房梁了,任我师弟取用都成。别说区区一个玄武阵石灵器,就是十个、百个,本姑娘也赔得起!”

“今日谁动沈安之——”姜喻眼底寒芒乍现,“便是与我姜喻为敌,与整座风云城——不死不休。”

仅听闻“风云城”三字,不少人齐刷刷地忌惮地退后几步。

不怪众人如此失态,修真界谁人不知,风云城城主此生有两样捧在掌心、视若性命的至宝。

一个是他那神秘莫测、芳踪难觅,传闻中早已香消玉殒的娘子;另一个,便是他捧在掌心、疼入骨髓的宝贝女儿。

当年,他几乎是把修真界翻过来不为过,四处寻找娘子,可以说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风云城的如今武力值。

若是伤了他女儿,家里鸡蛋都给摇散黄不可……

死寂般的静默中,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所有目光倏地钉在被他们忽视过的姜喻身上。

她手中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重明鸟纹路,分明嵌着“姜喻”二字,与风云城少城主名讳无二。

陆然瞳孔骤缩,瞬间回神,慌忙整肃衣冠。深深一揖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原来是姜姑娘,方才多有怠慢,千机阁陆然失敬了。”

姜喻万万没想到风云城三个字,足以让她拥有足够的话语权扭转局势。

姜喻声音不大足够众人听清,“我风云城少城主姜喻在此立誓,五日内,我定要找出真正的偷盗之人给大家一个交代。如若不然,我便随师弟一同关进寒牢。”

沈安之指腹摩挲着温热的铜钱骤然停住,那道绯色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连嗓音都带着平日没有的语调。

坚定,不惧……

他眼睫狠狠一颤,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胸腔里那片死寂多年的心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挣破了硬壳。

密密麻麻,带着近乎贪婪的刺痛,朝着四肢百骸探出细密根须,悄然缠上他的每一寸骨血。

姜喻妍丽的亮眸扭头回看沈安之,她安抚地扬唇浅笑。不言不语,眼神自在说三个字——“别担心”。

“不过五日光景,大家自然等得起,大家说是不是。反正,我没有意见……”

“刚刚就属你喊的最大声。”有人忍不住反呛他一口,接着看向姜愉露出和善微笑,“话又说回来,我也愿意等。”

陆陆续续有些人同意,姜喻便不再等待,大步走到沈安之面前,“师弟,我们走,去阵眼再看看。”

陆然悄悄靠近姜喻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些讨好的灿烂笑意,“姜姑娘,我多有得罪还望你别往心里去,我千机阁镇守之地我最清楚,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同你们一同寻找真凶。”

不等姜喻开口,沈安之已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挡在陆然与她之间。

“呵。”沈安之修长指节随意一抬,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好抵住了陆然欲要探身靠近的胸膛。鸦羽般的长睫低低压下,丹凤眸里一片冷意,无形的威压骤然袭去,慢声道:“我看,就不必劳烦你了,师姐自然有我这个师弟在一旁。”

话音刚落,沈安之已极其自然地扣住姜喻纤细的腕骨,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人往身侧一带,转身便踏向前走去,徒留陆然僵在原地。

姜喻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差点被沈安之美色晃的迷糊,瞬间清醒了几分,“师弟,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们御剑去吧。”

沈安之身形猛地顿足,松开手时小指却若有似无地蹭过她腕间凸起的骨节。

“自然是……”他刻意拖长嗓音,眼底暗流翻涌,又怕她发现悄然长睫轻压,掩藏的彻底,“御剑去啊。”

手腕一点细微的麻痒,姜喻缩回手,慢半拍挠了挠那点残留的触感,“嗯。”

沈安之垂眸看她无意识摩挲手腕的小动作,喉间逸出一声低笑靠近她半步,忽的倾身凑近一点,“师姐,刚才不是很勇敢嘛……”

“很勇敢吗?”姜喻提取他的关键词,弯眸一笑,笑起来时亮眸如一轮勾人心魄月牙,“说过我要罩着你的,我可没食言。”

第33章

见姜喻笑靥如花,沈安之心中微动,似被轻轻抓了一下,眸色微沉,身形不自觉地又向前倾去,“嗯。”声音轻缓,带着故意的蛊意。

他身形颀长,一倾一俯,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清晰感

受彼此温热的呼吸才堪堪停住。

皂角香逐渐逼近,姜喻呼吸一窒,望着眼前陡然放大的俊美面容,喉间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傻傻问了一句:“师弟,你相信我吗?”

沈安之慢条斯理地勾起那柔软的发梢,在指腹间轻轻捻转。发丝悄然滑落指缝时落下时,他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

姜喻顿时感到一点痒,当她想往后撤时又消失无踪,当是头发刺挠了一下却又不像。

旋即,沈安之直起身形,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低沉的嗓音里噙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好啊……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姜喻慌忙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快要飞起的嘴角,含糊地应了声:“好啊,时间不等人,我们走。”

见她如此,沈安之指尖微抬,带着点温热的力道轻戳在她眉心,待她疑惑抬眸,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吧,师姐只有五日。”

“嗯。”

剑光破空,待两人御剑落下时,阵眼一如既往,不过这里如今仅剩五名千机阁弟子正聚在阵眼,面色焦灼地低语商议。

夜风掠过两道暗影,两道脚步声甫一传来,五人瞬间如惊弓之鸟,齐刷刷按剑旋身,戒备的目光看向他们。待看清是上一轮换班的弟子,紧绷的身形才略略松懈。

姜喻缓步上前,声音清脆:“辛苦了各位道友。我们想问问自上一批弟子离开前后,此处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沈安之默立在姜喻身后半步,月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颜,冷眼扫过众人神情变化。

这几名弟子尚不知晓前方诸葛瑾的变故,对沈安之少了些固有的偏见与畏惧,见姜喻这个小姑娘态度亲和,便稍稍围拢过来。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犹带后怕:“子时初刻,确有一位提灯的姑娘来过,说是为我们送些宵夜点心。待她走后约莫丑时三刻,我们正全神戒备提防雾妖冲击阵壁,突闻一声惊呼,守阵的灵石,竟凭空消失了!”

另一人急急补充,指向阵眼某处:“就是那儿!本该悬浮的玄武灵器空无一物!我们几人立时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可……真真邪门,半丝异样也无,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姜喻秀眉微蹙,忙不迭地追问道:“提灯的姑娘是何人?你们可曾看清容貌?另外,她送来的吃食,可还有残羹冷炙留下?”

几人细细翻检一遍,终于有人从怀中衣襟里摸索出一个陈旧的布包,一抖开滚出几个早干硬的馒头。

姜喻随手接过一个,凑近鼻尖嗅了嗅,“闻着倒没什么怪味。”

沈安之探手取过馒头,只略扫一眼,那薄唇便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问题不在这死物上。”

姜喻正待把馒头抛回,左眼却骤然刺痛,一抹幽光在布包边缘诡谲闪过。动作一顿,眼底精光乍现。馒头信手放下,只留下布包在掌心。指腹细细摩挲布面,这厚度……绝非寻常。

她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划开夹层。一张绘制着繁复扭曲纹路的黄色符纸,轻飘飘地掉落在地。

“这一张致幻符。”

沈安之俯身拈起致幻符,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呵……看来,有人早早布好了网,专等着鱼儿往里钻了。”

其中一人踉跄半步,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与同门交换的眼神里,惊骇与恼怒交织。

“快!传讯封锁各处天乩城出口!”他嗓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让她遁走……这滔天罪责,岂是我等微末弟子扛得起的?”

另一人猛吸一口凉气,急声道:“我想起来那个姑娘一身水碧罗裙,容色清丽……是了!”他似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我瞥见她手背上横着一道烧伤旧疤,当时寒暄提及,是在大火中药庐捡回性命时落下的……”

姜喻闻言微怔,与沈安之目光无声交汇,彼此了然。

怕正是她们所救的那对姐妹……

“师姐,”沈安之抱臂侧首,指尖在臂上轻轻一点,复又停住,“可是……后悔了?”

姜喻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摇头道:“救人我从不后悔。即便此刻知晓,亦然,但求问心无愧。”

姜喻眼中有他从未探寻出的坦荡与暖意,沈安之心中微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走吧,去会会她们。”

与千机阁弟子分道而行,两人御剑直抵鹤门宗营帐。

几番打听,得知那一对姐妹似乎走的匆匆,看来是仓惶遁入山林,营帐内只余下些散落的贴身之物。

姜喻毫不犹豫,自储物袋拈出一枚流光溢彩的追踪符。此符价值千金,追踪无往不利,本是她想用来尽快找到沈安之。

追踪符在姜喻指尖无风自燃,化作几缕幽蓝光点,如星子引路,瞬息间锁定了密林深处的气息。

深林幽暗,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咔嚓声,两道脚步仓惶地踩过腐叶枯草,渐行渐远。

李沐亭后脊骤然窜起一股寒意,猛地攥紧阿妹的手腕,脚下发力,“快,阿云!”

“阿姐,我…我腿软了……”李沐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喘息,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

李沐亭心头一紧,俯身一把将妹妹抄进怀里,转身欲奔。

倏地,周遭虫鸣都变得死寂,连风都似是凝固。

一道修长暗影悄无声息地自古树后踱出,月光在他脚下踩碎,投来一片令人惊疑的阴翳。温凉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李沐亭仓惶地转身退后,见到熟悉暗黑的金属面具松了一口气。

“我、我可是替你做完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和阿云,你得让我们走。”

面具下传来两声低哑的笑,嗓音雌雄莫辨,指间夹着的暗红纸符幽幽闪烁,映得周遭空气都泛着不祥的微光。

“你们倒是……毫不犹豫行那弑父之举……”

李沐亭目眦欲裂,劈手夺过那符,五指死死地攥紧,“弑父?”她齿缝间挤出嗤笑,“他也配?别忘了,我诸葛家血脉里,便没有‘贪生怕死’这四个字!”

话音未落,她已决然转身,将怀中妹妹更紧地搂住,足下一点,如离弦之箭般没入前方幽深密林。

夜风卷起绿裙破碎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原地,唯有那面具人喉间溢出几声沙哑的轻笑,“呵……还真信了……”诡谲的低语几乎被风声吞没,“真是愚不可及……”

姜喻和沈安之御剑行至半空,尚在半途,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已扑面而至。加速落下,只见李沐亭血污满身,半条腿已不见踪影,却仍死死护着怀中气息奄奄的胞妹。

纵使她以身为饵,声声哀告,那蛇妖眼中猩红凶光大盛,粗壮蛇尾如电般卷起她妹妹,血盆大口一张便囫囵吞下。

李沐亭攥紧拳头攥紧的拳头砸在泥泞里,只发出破碎绝望的呜咽:“呜呜呜——”

姜喻惊骇之余飞速反应来疾掠上前,迅速将一枚护命丹药塞入李沐亭口中。

“先别说话,伤口不能在等,我们会尽力救她的。”姜喻抬眸目光坚定,处理她半条残缺的伤口。

李沐亭哽咽地不敢置信,姜喻会这般善心。

另一侧,沈安之的铜钱剑已化作道道金光,与蛇妖缠斗在一处。剑锋破开妖腹,腥臭污物混着血喷溅,滚落出来的却只剩一团被妖毒蚀得血肉模糊,依稀辨得还有人的样子。

李沐亭拖着残缺的身子,她不管不顾地扑爬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微温的“肉球”死死搂在怀中。

指尖触到鼻翼一丝微弱到几乎断绝的鼻息,她猛地抬头,染血的脸庞涕泪横流,目光死死钉在姜喻身上,泪流满面哀声道:“是我的罪我认,可沐云无辜……求二位救她!”她扭身跪下磕头,“求求你们救救

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姜喻慌忙按住李沐亭肩膀,制止她的动作,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我会尽力的。”

李沐亭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含泪重重点头。

姜喻深吸一口气,指尖碾磨丹药,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李沐云周身。她俯身寻到仅剩薄薄肉色掩盖的唇齿,将药末小心翼翼喂入她口中。

几息后,李沐云胸膛的起伏终于明显了些许。

角落阴影处沈安之斜倚着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臂。他侧眸目光落在姜喻身上,分明是强装出镇定,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细致温柔。

姜喻将微弱的灵力覆盖李沐云周身,直至满头大汗才肯作罢,“我将药力在她体内化开,能不能撑过几日得看命数了。”边说着,手上边马不停歇地包扎。

“你妹妹如今不可断药,我可为她抓药诊治,你可愿随我们回去……”

“我愿意!我愿意的!”李沐亭不待姜喻说完便急急应声,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姜喻如今是她攥在掌心唯一的救命稻草。

姜喻安抚地点点头,指尖微动捏碎了袖中玉牌,“好。”

流光倏然闪过,四人身影原地消失。再睁眼时,已是鹤门宗临时营地。

篝火跳跃,映着简易营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草清苦。

顾疏雨顿感灵力波动赶来,“你们回来了。”身后几名随行弟子见四人如此状况,立刻上前检视着李沐亭和她怀中妹妹的伤势。

第34章

顾疏雨安顿完人治疗送去严加看管,瞥见姜喻脸颊苍白,面色不佳,提醒道:“这里有我在,你们先回去休息。”

见姜喻似乎要走,李沐亭面带焦急。在这里,她很难信任他们任何一个人。

伸手想去抓姜喻的衣袖,恳求地望向她。

沈安之几乎是同时靠近,不动声色地拉上姜喻腕骨,拉着她小幅度往身侧挪步。

“这是做什么?”

见李沐亭手上落空,沈安之尾指摩挲着姜喻凸起的骨节,隐晦的兴奋在心底点燃,带着从未有之的满足感充斥胸腔。

他垂眸对上姜喻略带疑问目光,忽的弯唇轻慢一笑,放开了手,“无事。”

姜喻强撑着精气神,眼前阵阵发黑,强提着一口气:“师姐,我跟去看看吧。”

“你如今这般模样,还是早些歇息为好。”顾疏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她们那边,一时半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姜喻张了张口,一旁的李沐亭却猛地抓住她的衣袖,急急拔高了声调:“不行!姜姑娘你别走!”

她怕人消失一般,指尖用力,却又在对上姜喻苍白脸色时微微一滞,语气忽地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慌乱,“我、我可以告诉你……”

“好。”姜喻微微颔首,跟上众人身后。

沈安之目光掠过,视线定在她雪白腕骨间那道红痕上,眉宇几不可察一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师弟?”姜喻闻声抬眸。

沈安之抱臂侧过身,指节发白地攥住自己手臂,避开她的视线,嗓音低沉压抑:“无事。”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掩住眼底翻涌着妒意和不悦。

那双眼,从前分明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待医师看过后伤口后处理完,李沐亭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失血过多的面庞苍白如纸,虚弱地陷在锦绣堆叠的软榻里。

“李姑娘,这是留影石,你可说说看了。”顾疏雨将墨色玉石轻轻置于案几上,李沐亭瞥了一眼,目光出神看向床幔。

“我本是诸葛家最后一点血脉。”她唇瓣翕动,声音带着刻骨的冷意,“十六年前…诸葛家满门,一夜之间尽遭毒手。李霆那个畜生,强占了彼时已是诸葛家妇的王氏,我的娘亲。”

她艰难地吸了口气,胸口微弱起伏。“而我娘亲本是李霆的表妹。那时,她腹中已有了我一月有余。事发后,被李霆悄悄接回藏匿,娘亲为了掩人耳目,足月临盆,却要对外装作不足七月的早产儿,至于沐云,”她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她是我在湖边捡回的弃婴。”

说到此处,李沐亭哽咽抬眸,那双因仇恨而猩红的眼蓄满泪光:“诸葛瑾是我生父,也是我和他联手计划杀了李霆,引诱他出去霍乱天乩城,只是……”她目光掠过姜喻与沈安之,染上浓重愧色,“抱歉,姜姑娘,沈公子。”

姜喻心头猛地一跳。诸葛瑾已身死道消?李沐亭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更紧要的疑云盘旋不去,她蹙眉追问:“你是如何盗走玄武阵石的?它如今又在何处?”

“阵石?”李沐亭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否认,“我确与父亲计划窃取阵石,可古怪的是,致幻符并未生效,我只得仓惶离去。若我失手,自会有人接手,与父亲里应外合,强行破开玄武寒霜阵。”

“是谁?”顾疏雨目光如电,紧锁李沐亭神情,那分疑惑不似作伪。

“一个戴黑色金属面具的人,”李沐亭声音里淬着恨毒,“身形修长,刻意压低的嗓音辨不出男女,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父亲与他有旧约。”她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身体因强忍恨意而微颤。

“他本应依约送我与阿云离开,却临时反悔,赠我符纸引来蛇妖……这是我的罪孽,可阿云何其无辜!”懊悔如潮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抚上空空如也的左腿断处,唇边牵起一抹狼狈至极的苦笑。

见李沐亭黯然神伤,顾疏雨默默收回留影石,沉吟道:“此面具人才是关键。不过,有此留影石在,至少可证师弟清白了。”

姜喻后颈陡然一凉,那面具人曾在幽暗处循着香追寻至她厢房。

或许更早……一张无形的网早已悄然张开,沈安之不过是无意间坠入其中。

他所图谋的,昭然若揭……

烛火在凝滞的空气中噼啪轻响。

姜喻捏紧了衣袖,一个冰冷的念头刺入脑海:阵石之危,不过是被暂时按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但寒芒未消。

阵石尚未真正寻到,线索依旧渺茫,顾疏雨见姜喻眼底满是疲倦,神色柔和下来,“今日暂且到此,你们损耗不小,速去歇息。此处有我。”

姜喻奔波寻觅李沐亭,全凭一口气强撑。待终于回到暂居的院落,踏入院门的瞬间,眼前景物骤然旋转、发黑,脚下虚浮,一个踉跄便向前栽去,却撞进一片稳当的支撑里。

骨节分明的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温热,鼻翼处盈满皂角香。

顺着修长手指望去,正对上沈安之垂落的视线。墨黑丹凤眸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丝辨不清情绪的弧度:“师姐这是……打算席地而眠了?”

“没了……”姜喻勉强睁开惺忪的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真像只困极了的鸟,一栽瞌睡就要掉落似的。

沈安之没再言语,只拉着她的手腕,径直走入屋内。

他松开手,抱臂斜倚在门柱旁,侧眸淡淡瞥向那张简陋的床榻,下颌微扬,嗓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师姐,睡吧。”

姜喻瞥见他竟未离去,侧首投来一瞥,嘴角漾起浅淡笑意,“师弟不走?”

沈安之摩挲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背过身,随手拎过一张圈椅,姿态散漫地斜倚入座。

他指尖轻弹,铜钱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亮的弧线,落回掌心。目光虽未回转,却感知着身后的动静,话音带着几分刻意玩味一笑:“雾妖尚在附近徘徊,玄武寒霜阵已破。师姐不是素来怕妖?”

见他竟真留下守夜,姜喻唇角无声地弯起,“是啊,师弟都这般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她行至妆台前,素手轻抬,取下两只蝴蝶发簪,将编发解开,霎时间如瀑墨发倾泻而下,柔柔披散背后。

衣料摩挲的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安之猛地阖上眼,试图将那几近旖旎的声响隔绝在外。

然而姜喻那张漾着欢快笑意的脸庞,却固执地在他眼前浮现。惯常

捻动铜钱的长指此刻并未触及铜钱,而是紧紧按在胸口——

隔着衣料,那里藏着一只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有些毛糙的草编小鸟。

纱帐内,姜喻侧卧着,薄纱帐幔垂落半遮,只余一双猫儿般的清亮圆眸,静静望向那道身影。

他随意倚坐的姿态透着慵懒,固执地守在此间。望着熟悉的玄色身影,暖意自心底漫开。

姜喻舒服地蜷进柔软被衾,睡意朦胧间迷糊想着: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沈安之在,便让她心安了。

分明……分明不久之前,他是个随时会爆开定时炸弹,恨不得睡梦中都得提防着,生怕哪一日毫无征兆,冰冷的刀刃便抵上她颈间。

现在的沈安之,应该对“师姐”所作所为改观许多。姜喻边想着,边慢慢沉入梦境。

沈安之侧耳听到身后传来姜喻绵长的呼吸,昭示着她已沉入甜梦。悄然起身,足尖点地无声,行至床榻边。

月华透过窗棂,为垂落的纱帐镀上一层清冷银辉。他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帐幔,轻轻撩开一道缝隙。

姜喻正酣眠,一张小脸陷在枕里,褪去了平日的灵动跳脱,唯剩毫无防备的恬静。

目光沉沉落下,如同无形的蛛网,将她全然笼罩。他俯身,靠近那沉睡的身影,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上她散落在枕畔的细软长发。

她的发丝柔滑如缎,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暖香。指腹缓缓摩挲着,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探究,一点点将柔软的青丝缠绕上指尖。

一种奇异的,远比把玩铜钱、杀妖,更甚的酥麻与兴奋感,顺着指尖细细密密地窜上心尖,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眸色骤然转深,喉结无声滚动。指尖缠绕发丝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一分。

……以前怎么从未发觉?

“无妨,此刻察觉,为时未晚。”他弯唇压低声音。自言,自听。

回忆起今日种种,目光紧紧缚在姜喻身上,带着毫不掩饰、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欲.望。

若是姜喻醒来,定会诧异万分。沈安之那一双漆黑瞳仁里从前深邃的空无一物,现在这般直勾勾地紧盯着,只剩下她一人。

姜喻有蹬被子的习惯,半夜睡得毫无章法,锦被让她一脚踹开,细白玲珑的脚踝连同半截小腿都露在微凉空气中。

沈安之静坐床沿,视线掠过刺目的莹白,喉结微动,终是俯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将锦被一寸寸拉回,严严实实盖住。

指尖捏紧被角,始终未触及温热的肌肤。

天光熹微,透窗后,姜喻迷蒙睁眼,一道颀长人影默立床前,在帐幔外轮廓模糊。她心头猛地一跳,睡意全无,看清是沈安之才制止了动作。

沈安之抬指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眼底是未散的倦意与深沉的暗色,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沈安之看起来,似乎是一夜未睡?

第35章

姜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梳洗好确认仪表无误推开房门,却见沈安之去而复返,对上她清亮的眸光僵了一瞬。

他脑海挥之不去昨夜一抹莹白,脚步停在她几步外,紧绷身形。

“怎么回来了?”姜喻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日光透过雕花木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安之随意抱臂斜倚门框,目光只在她身上极快地掠了一下便转向门外深处,声音没什么起伏:“用膳。怕饿死师姐。”说完,不等回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姜喻噗嗤一笑,提了裙裾小跑着追上去,“哎,等等我!师弟不是早早就辟谷了吗?”

沈安之脚步未停却放缓许多,铜钱被反复摩挲、翻转,听到她的话,捻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回眸玩味一笑,一句硬邦邦的话抛出,带着点强行挽尊解释的意味:“……我不吃,不代表不会吃些。”

沈安之微微侧过脸,不肯看她,只留给姜喻一个冷硬侧影。

姜喻憋着嘴角笑意,“好哦。”

两人同到简易搭建起的大厅时,便吸引了在场人所有人目光。

第36章

四周探究、好奇乃至热切的目光骤然聚拢,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姜喻唇角挤起一个干巴巴的笑,下意识地往身侧的沈安之靠近半步。

沈安之眼波流转,目光晦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扫过围拢的人群,不动声色地向前错步,将纤细绯红人影全然挡在自己身后。

“姜姑娘,这灵果滋味绝佳,你尝尝看?”

“姜姑娘,听闻鹤门宗云海日出堪称冠绝天下,不知可否有幸邀姑娘同游……”

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作响。

姜喻只觉得脑仁发胀,眼前发晕,那些笑脸和话语挤作一团,让她连开口的缝隙都找不到。

姜喻苦恼地蹙眉,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清静一下。忍不住侧眸偷觑沈安之,周身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怪了耶。

他面色蓦然阴沉,对那些恶意揣测和污蔑时时面不改色,怎么现在反而变了脸。

莫不是……嫌太吵了?

姜喻暗自腹诽,倒是符合沈安之一贯怕麻烦的作风。

沈安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诸位道友,失陪。”

他侧过脸,目光捕捉到姜喻眼底一抹显而易见的无措和求救信号。

一丝极淡、近乎愉悦的弧度在他唇边飞快闪过。微热的手掌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腕骨,力道不大,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走了。”

话音一落,他已牵着她,如分水的游鱼般迅捷地穿过拥挤的人潮。

衣袂翻飞间,留下身后众人错愕的低语。

姜喻被他拉着向前,视线落在挺拔玄色背影上,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悸动。

他莫不是预料今日情况,特意来此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姜喻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眼角余光瞥见又有身影要围拢过来。

她头皮发麻,几乎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油纸,一手兜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一手反手紧紧攥住沈安之的衣袖,迭声道:“快快快!走了走了!”

姜喻拽着他衣袖大步往前走,人群骚动围拢的灼灼视线里,沈安之鸦羽似的睫毛低垂。

他侧首向众人极轻地一歪头,唇边笑意温良,眸底却挟着一丝挑衅看向周遭,任由她拉着向前。

回眸见总算离开了拥挤之地,姜喻放了手长舒一口气,看向油纸包好的热气腾腾的包子,拿起一个轻咬一口,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满足道:“猪肉白菜馅的,饿了,吃什么都香。”笑盈盈地递给沈安之一个包子,“师弟,尝尝看。”

沈安之注意到她神情细微之处,依言接过,拈着尚带暖意的包子浅尝一口,滋味实在寻常。眉梢微挑,停下动作,只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虚握在手中。

见他不吃了,姜喻笑着更加灿烂,凑近一些,“师弟不好吃吗?”

她一双亮得惊人的妍丽眸子,似乎让平平无奇的包子都沾染了几分诱人的生气。

沈安之喉结无声地滑动,心中微动,垂眸就方才的齿痕,缓缓咬下了一口,“也就……尚可吧。”

听到沈安之惯常简短的回答,姜喻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笑着时尾音带着点不信地上扬:“哦?真的?”

“嗯,自然了。”

姜喻收回视线,看着手中实在没什么味道的肉包子,笑着轻咬了一口:“可师姐我尝来尝去,还是觉着没滋没味,师弟口味这般清心寡欲。”她咽下那口包子,带着促狭的笑意望进他眼底。

陡然只见颀长身影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朝

着她倾覆过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