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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喻抬眸,怔愣了一瞬。

沈安之视线扫过她沾有一点油光的唇瓣,抬眸视线相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哼笑:“师姐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啊。”她笑着,囫囵咽下了最后一口。

方才沈安之的话仿佛带着钩子,生出几分被看穿的错觉。可抬眸望去,他一副全然未觉的模样。

这是真没发觉她在故意逗他了……

姜喻扬唇轻笑:“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刚回到住处喝了一口凉茶,姜喻腰间传讯玉佩陡然一亮,白芒流转其中凭空映出几行小字浮于虚空:

留影石已尽数送至各派。从即刻起需核验各门派弟子身份,揪出藏匿的面具人。另,天乩城搜山弟子拾得玄武阵石残片,遗弃于野。

“面具人所求的并非一件灵器。”姜喻语气微顿,下意识转眸看向沈安之。

“他促成诸葛瑾杀了李霆,又能得到什么不是更有趣嘛。”心底挑起了一丝兴味,侧眸时正撞上望来的目光,沈安之眼眸一弯,眼尾朱砂痣在妖冶得惊心。

“师姐这个表情,”他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面,“又在担心什么?”

“我才没有。”姜喻心头猛地一颤。

关于沈安之异于常人的体质,她不知道该如何和沈安之坦白解释她已知晓。若他起疑,她总不能解释为穿书这种荒谬的言论。

适时,顾疏雨传讯喊上两人一同前往天乩城。

两人跟在顾疏雨身后,踏着天乩城满目疮痍的焦土。

昔日天乩城早已被各大仙门割据,弟子们行色匆匆,或驱逐着零星妖物,或修补着残破不堪的护城大阵。

断壁残垣,烟熏火燎的痕迹爬满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往日辉煌被前日大火吞噬得只剩废墟。

沈安之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熟悉的药庐前,烧的只剩下半个院子。

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几只纸扎人残骸散落支离散落,褪色的惨白纸片与烧得焦黑的竹骨纠缠在一起。又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微微颤动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凄凉。

“我早前探过李沐亭的口风,这药庐原是诸葛家遗落的一处旧业。若真想用那些纸扎人悄无声息地给百姓下毒,岂非神鬼难察?偏偏……”

姜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静立的沈安之,心有猜想,小声道:“他选了的法子,生怕旁人不知似的。”

沈安之并未立刻接话,眸光更深沉了几分。

“那师姐说说看,”沈安之抱臂侧眸,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凉意,轻轻敲在人心尖上,“如今这事,可算是‘人尽皆知’了?”

姜喻视线迎上他那双洞察人心的丹凤眸,重重点头道:“当然算了。”

沈安之满意地收回目光,指间把玩着铜钱,漫不经心地翻转着。

“诸葛瑾所求,答案早在此处。”指尖倏然收拢,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病态的讥诮。

“当年他人微言轻,任他声嘶力竭,又有谁屑于一顾?如今这一场‘锣鼓喧天’,闹得沸反盈天,天下侧目……呵,他要的,不就是这‘人尽皆知’四个字么?”

第37章

诸葛瑾所求,远非一场屠戮,他要的是那尘封的‘真相大白’。

姜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那片狼藉的药庐上。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硌了一下,不由得垂下眼。

药庐满地狼藉,似是那点未曾彻底湮灭的善意残骸,无声地控诉着。

姜喻轻轻叹了口气,唏嘘道:“这代价……终究太大了。”

人,既做不到彻头彻尾的恶,更修不成无瑕无垢的善,偏偏卡在不上不下的泥泞里。

“达到目的,手段而已……”沈安之向外迈出一步,语声低徊。

见她尚未回神,他倏然停步侧身回眸,俯身迫近,阴影强势地将她笼罩,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额前碎发。

姜喻出神地往前走,一头撞在他身上,呼吸一紧。

沈安之声音低缓,却带着玩味的尾音:“师姐答应师弟的草药之事,才是现在最重要,不知师姐如今炼药之术如何?”

“没、没忘!”姜喻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和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得心尖一跳,连忙应声,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早派人去风云城打探了。”

离开鹤门宗前确实托了人传讯,只是……剩下两株据原著来说,长在仙山的凶险秘境里,怕是免不了要亲自跑一趟。

沈安之突然问起炼丹,像刺扎了她一下。时至今日,她所谓的“炼药之术”,还停留在对着图谱死记硬背阶段。

“我试试吧……”

看姜喻乖乖应答却眼神闪躲了一瞬,沈安之哼笑一声。垂眸看向她,终究没忍住抬手拨动她蝴蝶发簪的薄翼,压低嗓音:“师姐,是心虚了?”

姜喻面上不显,心里有些没有底气,“没有呀,师姐我许久不碰炼丹,总得重新捡起来练练。”垂下长睫,掩盖心虚地挠了挠燥热的脸颊,忍不住退后一步。

沈安之果真是观察入微,这都看出来了。

见她小幅度动作,沈安之眸底骤然晦暗下去,他放了手拢在身后虚握,下意识用力摩挲着指尖的余感,心底的燥郁密密麻麻出现一次又一次。

姜喻茫然见沈安之微微皱眉,他靠近一步,她退后一步未成,沈安之的手已如铁钳般迅疾探出,扣住了她纤细的腕骨。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烫着她,迫使她定在原地。

沈安之,这是怎么了,表情看起来欲言又止。

“师姐,”沈安之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目光如幽潭般锁紧她,“为何退后?”

“啊?”姜喻纤细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显然愣了一下。

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知不知道自己在任由一个‘危险’的人步步接近。

沈安之喉结微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焦灼与占有欲的悸动在胸腔深处猛烈地冲撞,灼烧着他的理智。

“师弟,我没有故意。”姜喻浅笑着解释,抬眸观察他的神情变化,那双丹凤眸像漩涡吸引着她。

见她这般模样,沈安之竟有种有口难言的困惑,他更不清楚这份悸动算什么。指尖下意识地在她腕骨上微微收力,见她轻皱眉头,又似被烫到般放松了些许。

“师姐不喜我接近吗?”沈安之语气带着闷哼,露出略带病态地温良笑意,看起来略显古怪。

尾指不由分说地勾缠起姜喻垂落的一缕乌发,一圈又一圈慢条斯理地绕在尾指,仿佛在把玩什么珍宝。

眸光紧紧锁定她,她神情细微的每一次变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才行。

“没、没有。”姜喻摇头。

沈安之居然会因为她退后的动作生气了……

姜喻饶有兴味地看向他,心头那点新奇压过了别的念头。

真是稀罕,生气这词儿落在沈安之身上,从前可是与她半点不沾边的。而且她还发现,沈安之如今喜欢上轻抚她的发。

姜喻唇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向前逼近一步,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映着微光,眨动间带着明晃晃的坦率,“师弟若是喜欢,”声音轻快,让沈安之在意地垂眸玩味地弯唇。

“我便一直站在这儿,不退。”声音不大,足够坚定,直戳他心。

指间缠绕的动作凝滞,沈安之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他目光如寒潭深处而来,紧紧锁住姜喻笑意盈盈的面容,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带着一种姜喻从未听过的认真:“……师姐,当真?”

“当真啊……”姜喻笑着眨眨眼,一副怕他没听清的娇俏模样,踮起脚尖拉上他玄色衣襟,凑在他耳畔大声道,“当真,师弟。”

沈安之薄唇紧抿,陌生的情潮来得汹涌又混乱,如藤蔓缠绕心尖,勒得他呼吸微滞。

他垂眸看清尽在咫尺的白皙脖颈,生出一种难抑的渴望,咬上去一口,姜喻会怎么样。

忽地歪头,唇边绽开一抹轻慢又惑人的笑,又怕惊着她似的,沈安之只微微俯身,温热的吐息却如羽毛般搔刮着姜喻敏感的耳廓,她强忍着后退的动作好奇抬眸。

“师姐若下次靠得

这般近……”他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垂,留下细微的战栗,“我可就不保证,会不会‘轻轻’地咬上一口了。”

姜喻表情呆滞一瞬,一股酥麻从耳尖瞬间窜遍全身,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那句“咬上一口”。

她没听错吧,沈安之说要咬她一口?

猛地抬头,撞进他幽深含笑的眸子里。

“师弟,这玩笑可不好笑,人肉不好吃……”姜喻顿时哭笑不得,还不忘揶揄一下缓和下逐渐跑偏的话题。

沈安之见姜喻似是不信,忽的俯身欺身逼近,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晦暗的影,闻到她周身的馨香。

他唇畔刚轻触肌肤,齿尖便轻咬上姜喻脸颊那点软肉,灼热的吐息烫得她禁不住战栗。

姜喻睫毛乱颤,清晰地感知到带惩罚的滚烫咬,呼吸正一寸寸烙在她逐渐泛红的皮肤上。

她只觉得周遭流动的微风都凝滞了。

“沈安之,你在干嘛!”姜喻惊讶地连名带姓得喊他。

沈安之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逆着光,身形越发颀长,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近乎贪婪的餍足。

唇下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有些意犹未尽地垂眸,脸颊软肉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

“自然……”他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恶劣却着实愉悦的笑意,“师弟咬了师姐一口,师姐没有感觉出吗?”

沈安之故意微微偏头,语气无辜又带着蛊惑人心的笑,“这般软……要不要再试一次?这次,保证让师姐刻骨铭心。”

温热的吐息仿佛还残留在颊边,姜喻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以往莹白耳尖都红透了,她一字一顿道:“不、用、了!”

沈安之真是越发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得令人发指!

姜喻看清四周无人,脚下一跺,大步转身去追赶顾疏雨。

“呵……”一声极轻的喟叹逸出,消散在空气里。

见她真是生气离去,沈安之慢慢收敛笑意,尾指轻轻划过唇瓣,仿佛残留着馨香的余温。

师姐,真的很软。

他又没有说错,她怎么还生气了。

沈安之轻捻起一颗栗子糖含着舌下,迈步便轻轻松松跟上了她。抱臂侧眸,余光落在她红透的耳朵。

含在舌苔下的栗子糖很甜,却比以往的任何一颗都要甜上一度。

“师姐,走这么快做什么。”沈安之抱臂漫不经心地问,眸光却不着痕迹地看向她。

姜喻羞恼地瞪了沈安之一眼,手背蹭了蹭脸颊烫意褪去的余温,见他还有心思揶揄自己,气呼呼道:“谁还没有个师姐,我要去找顾师姐去。”

像只炸了毛气呼呼的小红雀,又像染了绯红的小水蜜桃。

沈安之轻舔了舔唇瓣上的糖渍,故意放缓语气:“哦?找顾师姐能做什么。”

姜喻轻摸了摸脸颊还未散去的咬痕,说沈安之偷袭咬了自己一口,顾疏雨只怕得用见了鬼,不敢置信地目光看他们两个。

她刻意地拔高音量:“我乐意。”话音未落,人便加快步伐小跑着追了上去。

顾疏雨正与几名弟子围拢一处,缚妖索的金光缠绕中,一只瑟瑟发抖的鼠妖已然伏诛。

真跑去告状?她才不干,又不是三岁稚童了。

姜喻可不好意思真给顾疏雨告状。

顾疏雨远远瞧见两人一前一后跟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这在她二人之间已是常事。

待姜喻走近,顾疏雨视线落在她微红的左颊上,印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不由得蹙眉:“去哪耽搁了?师妹,你这脸……”

姜喻抿了抿唇,转移话题道:“咳,没什么,叫只不长眼的毒蚊子给叮了一口,秋后的蚊子最是刁钻。”

“深秋还有蚊虫?”顾疏雨清丽面容显然不信,目光在她颊边流连,“看着这般重……这蚊子,怕不是成了精。”

“是啊是啊。”姜喻煞有其事地重重一点头。

沈安之闻言低笑出声,指尖夹着的铜钱随着他抱臂的动作,轻轻磕在臂上。眼尾朱砂痣随着笑意舒展,红的妖冶又魅惑。

她这是把他比做成毒蚊子?

“我倒觉得……师姐这处颜色,瞧着淡了些。”他顿了顿,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若叫那‘毒蚊子’再尽心些,想必……能留得长久些。”

第38章

姜喻眼波一横,脸颊热意稍褪,带着嗔意瞪向沈安之,转念一想竟有几分错觉。

方才他眼底的幽深笑意,究竟是惯常的戏谑捉弄,还是当真有……一些真情?

仅仅念头一起,竟让姜喻无端生出几分恍惚,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袖口,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要。”

沈安之瞧着她哼笑一声,捻着颗栗子糖丢含在嘴里。

顾疏雨的视线在两人间一转,刻意忽略了微妙气氛,“既然都来了,便一同去寻落单作祟的妖物,驱逐了事。”

姜喻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颀长的玄色身影上。少年指节用力得泛白,反手紧握着铜钱剑,剑身低垂,敛尽锋芒,却像一头无声蛰伏的凶兽。

沈安之无声地提步,跟在了顾疏雨身后两步,没听到她的脚步停步回眸,“师姐,跟上。”

姜喻微微颔首,小步跟在顾疏雨一侧,视线扫了一圈其他弟子,人群不见个熟悉的人影,佯装不经意地开口:“师姐,怎么不见方师兄呀。”

男主去哪了?

顾疏雨清丽绝美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变化,“蓬莱阁在城北划分的区域有事,我叫他去支援了。”

姜喻暗自吃惊,方微云如今时时刻刻跟在顾疏雨身边,恨不得化作顾疏雨裙边一缕风、寸步不离的黏糊劲儿,顾疏雨竟真能一句话就将他支开……

姜喻心底顿生微妙的异样感,想笑一声又觉得不合时宜。

暗处一双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们一行人在屋舍间搜寻妖物痕迹,忽见一道赤影自青灰瓦檐间窜出。三尾妖狐裹着疾风俯冲而下,利爪如钩直扑沈安之面门,嘴里一直念叨着:“你怎么个大男人却香甜得和糖丸似的。”

姜喻惊得身体已想也不想挡过去,沈安之唇角闪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袖底寒芒微现消散,眸光黏在姜喻绷紧的后颈上。

她手中一叠炽阳符,指尖一捻,炽阳符化作流火脱手,风过直钉入狐妖眉心。

它惊嘶欲遁已迟,符咒轰然炸开,赤焰灼得护体妖力溃散大半。它踉跄摇晃,颅骨欲裂的剧痛激出最后凶性,利爪刚撕开炎幕,姜喻同时从袖口抽出符纸,数道寒刃已至。

剑光交错间,狐妖终是血溅青苔。

尘埃混着焦灼气息弥散,姜喻却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甜味,她错愕地侧眸看去身侧不知何时并肩的少年。

沈安之指尖一滴血溅落在地,玄色衣袖遮掩不住微颤的手。

一旁顾疏雨眼见沈安之状况不对劲,提步上前,心有隐隐存疑。

为何狐妖说沈安之“香”?

顾疏雨走近几步,清丽容颜关心中带着一丝探究:“师弟,无碍吗?”

沈安之眸光流转,看向姜喻,除了脸颊略显苍白让人看不出其他表情,活动着腕骨自顾自拢手背在身后,“无碍。”

姜喻熟稔地上前遮掩住地上血渍,顾疏雨扫了一眼她。

古怪的气息一闪而过,暗处畏畏缩缩的人转身欲走,姗姗赶来的方微云飞闪而出的折扇打在他后背,提着一人后衣领丟在众人眼前,大步迈出温润轻笑,走到顾疏雨身旁,看清她率先垂眸轻笑:“我来迟了。”

“嗯。”顾疏雨抬眸应答。

众人

定睛一看瞧,地上赫然是城主李霆的管家李程。

眼见事情败露,李程爬起来快跑,秋光剑破空横亘在他脖颈,他吓得哆嗦转身。

顾疏雨神色严肃,召剑逼近他脖颈一些:“伤我师弟师妹,意欲何为?”

李程吓得跪地求饶,心虚地指着沈安之压下眼底杀意,怒气冲冲地大喊:“我、我看不惯他。”

沈安之墨眸如渊,指尖摩挲着铜钱,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寸寸刮过他周身,讥诮道:“看不惯我的多你一个又何妨。只是……”他冷笑一声,“勾结妖物,你一介灵力全无的凡人,如何驱使?”

几名弟子上前利落地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

李程瞳孔骤缩,惊骇欲绝,猛地挣扎起来,竟在混乱中暴起夺回那信,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心底的寒意瞬间爬遍四肢百骸。

“不对,不对!信件我都烧完了才对!烧完了!”

沈安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指尖虚空随意一抬,那挣扎的身影便如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他缓步上前,姿态轻巧,轻易便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将信笺抽出,转身将封书信漫不经心地递到了姜喻面前。

姜喻下意识伸手接住,目光匆匆扫过字迹,心头猛地一沉,“按信中所说,与名带‘亭’者共谋诛李霆……李沐亭与你计划?”

姜喻暗自吃惊,不经想起那日玄武寒霜阵眼中,李程情急之下乱了方寸,只顾着催促李霆脱困的画面,急不可耐地要使李霆走出玄武寒霜阵。

好一个缜密的环环相扣……

一人劝去死,一人偷阵石,一人善后。

谁再说原著小说人物降智,她跟谁急呀。

李程眼神躲闪,到底不是个心思多强大的人。

可更让他惊骇的是,书信早被他销毁殆尽,如今却凭空在他衣襟被发现。不经心虚地怒吼道:“你这姑娘瞎说!我就是看不惯他而已。”

“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你恨他什么……还是说,有人要你这么做。”

姜喻微微眯眼,探究地看着他,佯装不经意提到:“莫非是,面具人?”

他同样和诸葛瑾都能驱使妖物……

李程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浑身颤抖,忙不迭摇头否认,“没、没有!绝对不是!”转头似是想到什么,指着她掌心书信目眦欲裂,“这个信!是他!绝对是他放的!”

方微云闲闲拨弄着折扇玉骨,扇尾忽地一停,不轻不重抵在自己下颌,端的是温雅从容的做派:“依我见,且先将人带下去罢。”他眸光掠过地上那抖如筛糠的身影。

顾疏雨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她目光流转,落在姜喻二人身上时,惯常的清冷里便悄然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也低缓了几分,“此间尚算安稳,你二人且在此处安心调息,莫要妄动。待暮鼓三通之前,我们自当归来。”

“好的,师姐。”姜喻应答完,飞速瞥看向沈安之。他苍白面颊,看她时微歪头弯唇,左耳坠下的玄红流苏随着动作轻晃,自带少年的邪气与不羁。

顾疏雨一行人远离消失在她视野,姜喻回眸视线上下一扫沈安之,忙不迭问:“师弟,你伤哪了。”

怕他是胸口伤痕裂开,姜喻不待他回答,凑近闻了闻没有血味。抬眸再一看,沈安之笑得肆意,竖起指尖,明晃晃地破了一道小口子。

沈安之含笑着压下声音,眼尾朱砂痣似有灼热,“师姐,还不是不懂关心则乱。”

“你这伤口,再不处理就要愈合了。”姜喻一边调侃,一边想到一件被她直接忽视的事情。

刚刚他们距离不算远,顾疏雨未怀疑沈安之古怪的香甜味道吗?

见她又想的出神,沈安之看着几乎愈合的伤口,忆起她刚刚不也同样关注方微云,抱臂侧眸目光从她发顶看向他处,心底不悦稍纵即逝,余留在胸口发闷又燥郁。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异样感竟越发频繁地侵扰心神。

沈安之垂眸看向她发顶,眼底的墨色沉得化不开,低声道:“师姐似乎很关心方微云?”

除了宁贺辞,又会有一个接一个的人出现,她便把关注分他们一分。

沈安之不喜。不喜无法掌握的情绪,不喜他无法掌握的发展……

可面对她,他总是屡次尝到了快要失控的滋味。

姜喻答得飞速,“方师兄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关心一点……”见沈安之依旧沉着脸,放缓语气温声道,“自然,仅限在方师兄屡次帮扶的道友情谊上。”

沈安之轻轻俯身,呼吸几乎擦过姜喻鬓边发丝,嗓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师姐……我自然信你不会骗我。”

“师弟信我就好。”姜喻含笑着,她果然猜对了。

沈安之并未就此站直身形,反而抬手指腹顺着她发间垂落的发丝缓缓滑下,最终捻着柔软的乌黑发尾在指腹间轻揉。

“师姐的发丝真是好,又软又韧,让人忍不住想看看缠绕在指间,究竟能有多有趣。师姐,你觉得了?”他略带语气挟着微不可察地试探。

演都不演了。

姜喻忍不住身形微颤,思绪像被猫玩乱的线团,左支右绌,只觉得那捻着发尾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一路酥麻地窜到心底,又被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激得警铃微作,“师弟喜欢就随意,但可千万别给我拔了。”

她补充一句,“可不能秃了。”

见她似乎没意识到他口中试探,她这般的,原就照不进他这方泥沼深渊。明媚鲜活的存在,生来就该与他隔开云泥天堑。

沈安之呼吸都急促的一乱,欺近半步,气息带着无形的压迫,“师姐,不要再关注其他人了。”

姜喻跟不上沈安之的思绪,怔愣地抬眸,眨了眨眼,“为什么这般说?”

沈安之垂头忽的一笑,嗓音却低了几度,“玩笑而已,”语气顿了顿,直直望进她眼底澈亮的眼底,漾着奇异的光,“师姐,可别当了真。”

移步向外,掠过她时指尖夹着温热的铜钱若有似无擦过她腕骨,低沉的嗓音裹着不容错辨的执着:“明日启程离开天乩城,师姐……该继续兑现承诺。”

他语气低沉,似是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第39章

姜喻提起裙裾跟上前去,察觉出他神情不对,捕捉到他眼底的阴霾,沉郁不同于往日的慵懒疏离,倒像是压着什么沉沉的心事。

“师弟……”

听到姜喻轻唤,沈安之步伐微顿,抱臂侧眸,“师姐可还有话说?”

唇瓣微启,舌尖却似打了结,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到一句开场白。

索性放弃言语,姜喻探入腰间储物袋取出一粒栗子糖塞进他手心,柔软的指腹无意识蹭过他掌心。

微痒的触感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得他手指猛地一蜷,下意识收拢。像抓不住那一只娇俏的小红雀,只徒留那粒微硬的糖丸硌着掌心,连同她指尖转瞬即逝的、一点暖融融的余温。

“师弟,吃一颗你最喜欢的栗子糖。”姜喻抬眸看向他神情变化,“吃点甜的就开心了。”

“喜欢么?”沈安之明显微愣一下,捻着这颗栗子糖,小声琢磨这个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栗子糖味道确实不错,却也谈不上最喜欢。”他眸光看向她,长睫压下,隐忍又克制。

栗子糖含在舌苔下,沈安之不在多言往前走去。

漆黑眼瞳倒映着少年玄色清瘦背影,左眼突然地刺疼,疼得姜喻脚步微顿,蜷了一下身形。

奇怪,以前从未疼过。

姜喻暗想,她真的了解沈安之吗?

扪心自问,原著没有提到的东西她不曾深究,更不曾知晓沈安之过去更多细节。以往沈安之提及一两句便缄口不言。

姜喻顿感胸口像堵塞一团棉花,闷地她有些难受。

两人一路同行,沈安之无言,姜喻欲言又止,心里抓挠似的痒。

回去营地。

沈安之眼尾扫来:“师姐且去收整,明日卯时启程。”

“晓得了。”姜喻拖长了调子应着,目光被营地中央燃起的橘红篝火勾了去。

火光映入她眼底,一个念头油然而起,她带着点狡黠的雀跃,旋即侧过身,绽出明晃晃的笑靥,眼波流转,直直望向沈安之:“师弟,稍后,我便去寻你。”

沈安之看见姜喻笑靥如花,心中微动,轻轻颔首,转身离开时又禁不住回眸,见她愉快地提裙小跑,唇角不自觉地微扬。

*

苍穹缓落夜色的幕布,天边霞辉逐渐在天线消殆。

直至入夜,众弟子开始围坐在营地篝火旁谈笑风生、插科打诨。

姜喻揣着交换来的两瓶柚子酒,脚步轻快地穿过简陋屋舍间的窄巷。远远地,便听见铜钱剑破风的“嗤嗤”锐响。

她抬眼望去,只见沈安之正在院中练剑。

他身形腾挪如鹤舞,剑光流转似银练。一招一式,不带半分平日的狠戾杀伐,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柔和流畅,剑锋过处,只撩起微风,卷动他玄色衣摆。

姜喻看得有些怔忡,心底嘀咕:沈安之,今日练的什么功?瞧着倒比砍妖怪时显然赏心悦目几分。

剑势倏然一收,沈安之并未回头,却仿佛早知她缓步行至不远处。

他缓缓侧身,长身玉立,丰神俊朗,长睫低垂时给人一种深情款款地错觉。

沈安之目光看向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神幽深,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审视,将姜喻方才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

姜喻回神来,嗓音轻快,唇角已不自觉扬起,“师弟,试试这柚子酒。”

黑莲花皮相当真是得天独厚的俊逸。

指尖拈起自己那杯,姜喻低头抿了一口。

清冽的酸甜瞬间在舌尖漫开,带着微涩的柚皮香气,滑过喉间时却化作温润的暖意。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小巧的喉头微动,抬眸看向对面的沈安之,将他的那杯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不错了,师弟快尝尝看。”

沈安之慵懒随性地单手撑头,抿了一小口,“师姐来寻我,只是为了喝酒?”

“自然不止……”姜喻刻意地停顿语气,好勾起沈安之好奇心。

见沈安之不上钩,她笑容不改,不紧不慢道:“我看外面篝火不错,坐在一起喝酒岂不快哉。师弟随我,同去坐一坐?”

话音刚落,姜喻不给他半分拒绝的机会,唇角弯起,一手拎着细长的酒绳,另一手已不由分说攥住他温热的腕骨,拉着人就往外走。

沈安之垂眸,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寻了处僻静的角落,两人盘膝对坐。

月光穿透枝叶缝隙,碎银般洒在两人衣袂间。

姜喻打定主意要撬开这朵黑莲花的嘴。

殷勤地执起小巧的酒壶,琥珀色的柚子酒带着清甜果香,汩汩注入沈安之面前的玉杯,“师弟,可解乏了。”

姜喻笑得像只打着小算盘的小红雀,心里盘算得飞快:一杯,两杯……总该酒后失言吧?到时候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多问些关于他的事了。

见他不动,姜喻端起倒好的玉杯递来。

沈安之随意瞥了一眼晶莹酒液,凑近对着她的手喝下去,眼神从玉杯看向她的眸,这般直勾勾地看向她时,极具侵略性。

她心脏不自觉地加快跳动,转眸再看去,沈安之已接过玉杯轻抿了一口,长睫压下,哪有半分刚刚的错觉。

沈安之一杯接一杯的酒液下肚,神情却丝毫未变。

他姿态闲适,修长的手指拈着杯沿,每一次仰头,喉结只是平稳地滚动一下,连眼尾都没能洇着红。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愈发幽邃,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姜喻那点自以为得计的小心思。

姜喻捏着酒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那点笃定随着空掉的酒杯,一点点沉了下去。

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她郁闷地多喝了几杯,酒液初入口酸酸甜甜,哪知后劲这么大,几杯下肚顿感天旋地转,想旁敲侧击的问题乱了七七八八。

姜喻懒得在想那些,醉意朦胧间倏然倾身凑近,手臂一软便撑在了沈安之身侧,将他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见她似个娇憨醉意的小红雀,澈亮的眼瞳似带着湿润润的水光,沈安之指尖握着玉杯蜷了蜷,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彼此身上的酒香随呼吸交缠在一起,姜喻笑得眼尾弯弯,执拗地脱口追问:“师弟平日除了栗子糖,可还喜欢别的甜食?”

沈安之垂睫,避开她过分灼亮的视线,“没有了。”

“一个都没了?怎么偏偏就喜欢栗子糖。”

本想着沈安之大概不会理会她这醉话,醉眼迷离下,意外撞见他神色微顿。似真的在认真思索她这无关紧要的问题。

沈安之见她这般不依不饶又懵懂的模样,指尖终是轻戳了戳她的眉心,低叹一声。嗓音沙哑,语气惯常的轻慢戏谑,“小时候……饿得发昏时偶然尝过,只觉得甜得发苦。”

那滋味,连同濒死的绝望都刻进他骨头里。

“如今我日日尝着甜……再不苦了。”

沈安之很是不在意说完,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将痛苦随口带过。

一个温软前扑进他怀里。

姜喻就算醉了,神智也尚寸几分。她素来嘴拙,此刻更寻不出熨帖的言语,只觉得心口被他无声的低落攥得发紧。

绵软的手臂带着暖意轻轻环上沈安之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含混嘟囔着:“都、都过去啦,以后师姐让你吃香喝辣……对了,忘了师弟辟谷了。”

沈安之呼吸一滞,鸦羽般的长睫垂落,绷紧的肩线微微发颤。蓦然弯唇一笑,小心翼翼地回搂着怀中绯红的人影,下颌轻轻蹭在她发顶。

明知姜喻是醉了才会主动抱他,可那又怎么样了……

“师姐,可要一直这样待我。”他说的极其小声,声音最终湮灭在空气里。

姜喻迷迷糊糊颔首,直到感觉被他搂着快要喘不上气了,才在他紧绷的后背上轻拍两下。

铁箍般的手臂终于迟疑着松开寸许力道。缓慢抽离时,指腹拂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惹得姜喻轻轻一颤。

篝火将息,残烬散着微暖的光。

待顾疏雨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沈安之早已起身倚柱看去,上前辞行。

“天乩城邪祟已除,师弟在外,务必珍重。”顾疏雨嗓音清泠,闻到他周身酒气挑眉,“师弟喝酒了?”

“一点。”

一只莹白玉瓶递出,顾疏雨的压箱底的疗伤圣品,“出门在外,这回春露你带着以防万一。”

沈安之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瓶身,勾唇温良一笑:“多谢师姐。”

他抬眸,目光掠过顾疏雨肩头,投向不远处倚着篝火旁的石块醉意打盹的姜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不过,此行还需劳烦姜师姐同行。”

顾疏雨执杯正欲饮水,动作骤然凝滞。温水微晃,映着她陡然收紧的指节。

越来越看不懂她这个师弟了。

“你们……此行欲往何处?”顾疏雨放下水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一路行至风云城。”

“风云城……”顾疏雨低声重复,心底不安松了一丝。

那处确有可靠之人能护姜喻周全。

她重新看向沈安之,眸色恢复沉静,却添了几分锐利,“风云城自有故人可托。师弟,那三鞭之训,望你时刻谨记于心。”

沈安之垂眼,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叩击,“是,师姐。”他应声,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顺从,又像是无声的嘲弄。

姜喻迷迷糊糊地打盹,醉意地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又跌入那方熟悉的梦境。

古亭静立,倒影如昨,她反而淡定了。

第40章

亭中倒影一如既往,姜喻无奈地一笑,不再做打算掀开坠下的白幔。

她拨弄着指尖,抬眸好奇地看向里面的人影,试探道:“你近来……是不是出现是太勤快了些?”

亭中人影未动,手中玉杯抵唇,声音淡得像拂过水面的风:“窥见我愈频,亦昭示你……”

“昭示什么?”姜喻好奇地忙不迭追问。

她话音未落,一个压低的、熟悉声音穿透梦境直抵她的耳畔。

“师姐,醒醒……”

同时肩头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轻晃,姜喻张了张口,她想应答,四肢百骸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

是……醉的魇住了?

姜喻挣扎着往外走,在梦境深处仓促回望这方古亭。

水波微澜,亭中倒影,连同那未尽的低语,已如烟消散……

姜喻深吸一口气,未及睁开眼她却隐隐能感觉到梦境外周身声音与触感。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揽住腰肢,骤然将她腾空抱起。

她头靠在宽阔的胸膛,脸颊隔着衣料贴上温热的肌理,耳畔清晰传来沉稳的心跳——咚、咚、咚。

竟与她骤然失序的心跳声密密交织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彼此。

沈安之打横抱起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褥间,指尖拂过姜喻散在枕上的青丝时顿了顿。

他俯身扯过锦被,轻缓地盖至她肩头,垂眸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醉意染的脸颊带着一丝薄红。

烛影在她长睫下投出小片阴影,他俯身靠近,近到她绵长呼吸带着温热馨香和柚子酒的清香拂过他脸颊,带着几近令他生出贪婪的暖意。

沈安之忆起,上次鬼使神差地轻咬上姜喻面颊,唇瓣能清晰感受到肌肤细腻与轻软,他仅是稍稍用力,便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牙印红痕。

只是想一想,沈安之心底难挨地腾起一抹雀跃和兴奋。

姜喻睡得很安稳,恰如乖巧小红雀落在掌心。若是再一次,谁会知晓……

他低笑一声,指尖克制地轻点了点姜喻面颊,瞧着洇着的薄红,“若是再在这里咬上一口,师姐你说,明日清晨会消失还是依旧留有红痕呢?”他似是喃喃自语。

姜喻即能听到又能感知到,心中小人手足无措。

完蛋了完蛋了!

内心崩如溃。

沈安之这是对她咬上瘾了不成?还要咬她一口。

沈安之指腹悬在她颈侧动脉上方寸许:“睡得这般沉……师姐倒不怕被人拆吃入腹。”尾音消失在替她掖紧被角的动作里,余留一声极小的嘲弄叹息。

姜喻差点绷不住呼吸,直到听清脚步声在一步步离去,木门“吱”一声阖上了。

*

沈安之回到房间后,侧躺上床,可翻来覆去,哪怕闭上眼都出现的是姜喻安稳睡颜。

她若是睁开眼,她若是亲耳听见。只怕会后悔,日日将“危险”亲自留在身边,纵容此人一步步接近……

沈安之猛地翻身下榻,拎起木桶去接刺骨的冷水,衣袍顾不得褪下,整个人径直浸入水中。

冰凉瞬间裹挟全身,他闭目仰头靠在桶沿,喉结滚动,妖冶朱砂痣缀在长睫的阴影下,寒意如细针般刺进滚烫的肌肤。

纠缠理智的燥热,堪堪被冷意压下去一丝。

胸口狰狞旧疤隐隐闪透出红芒,疼得沈安之身形猛颤得蜷了一瞬,额角脖颈青筋隐隐鼓动,指尖发白握紧木桶边沿。

反噬发作时间距离隔的越发近了。

上次是寒。

这次是热。

——师姐。

——姜喻。

姜喻从梦境脱离,缓慢地清醒,醉的头晕,听闻一道脚步去而复返。

从门口一步步接近,她早就练得听脚步声能辨出是沈安之。

左眼忽地针扎似的刺疼,她勉强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朦胧间,只见一道湿漉漉的身影俯在床沿。

墨色长发紧贴颈侧,冰凉的水珠顺着衣角滚落,一滴滴砸在木板上,又像敲在骤然缩紧的心尖。

姜喻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沈安之怎么搞的全身湿漉漉?

喉间逸出一声极小短促的惊喘,沈安之欺得更近,带着滚烫热意的指尖几乎贴上她的眼皮,却克制的触之即离,“师姐……”

指腹不同寻常的灼热得姜喻心惊,她长睫微颤睁开眼。

好烫。

姜喻半撑坐起身,沈安之抬眸眼波流转,轻喘一声,手轻按在她肩膀,近的彼此呼吸缠在一起。

“师弟?”

沈安之“嗯”的应答一声,长睫微颤,浑身无力栽软在温软的怀里,任由馨香混着酒味笼罩了他。

她伸手去扶住,反被他压的一沉倒回床上,她的唇畔擦过沈安之额角,呼吸微滞。

手下传来异样的滚烫,沈安之脸颊洇着不正常的红晕,闭上眼沉沉得昏了过去。

姜喻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沈安之躺上床,他这完全不是醉倒的。

歪斜的领口隐隐有暗红的光划过,姜喻扯开沈安之的衣襟,狰狞的暗红旧疤之下,那点微光再次闪现——以往她只当是光影晃了眼的错觉,此刻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扑面是引人沉醉的果香甜味。

姜喻只觉神思一荡,似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竟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接近上沈安之胸口薄肌,她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退后一步。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心有余悸地又退开些许距离,胸腔里的心擂鼓般怦怦直跳。这味道邪门得很,方才不过多嗅了一息,脑袋便晕乎乎地,似要逐渐勾得人丧失理智。

姜喻看向那道狰狞旧疤鼻头一酸,明明之前都包扎好了,为什么总是频频裂开。

难不成是她的药不够好?

或者这伤口,压根不是简单可以治疗好的。

“嗯……”滚烫疼得沈安之昏昏沉沉,可额间又凉意,他强撑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姜喻焦急地用手背轻靠在他额头,带着一股舒心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再靠近一点。

手背一离开,沈安之微微侧转着头,欲追去,眼眸微暗,顿了顿动作。

又听清姜喻小声念叨:“师弟,会没事的……”

姜喻,到底是学不会关心则乱一词……

急匆匆地打了一盆井水,她拧了拧湿毛巾敷在他头顶,又自储物袋取出几颗寒冰石放在他左右,拿扇子给他扇风透气。

见他微睁开眼,视线交汇在半空,姜喻惊喜地眼眸一亮,加快手上扇风的动作,“感觉怎么样师弟,你有没有凉快一点?”

见沈安之直勾勾看向自己,又不回话,姜喻紧张地压低声音问:“师弟,你别不是热傻了吧……”

换作平日,沈安之早轻嗤哼笑一声,此刻却依旧保持沉默地紧盯她,晦暗地眸似带着诱人沉沦的渊。

完蛋了,真给沈安之热傻了。

姜喻不敢想象沈安之傻了后的样子,不过都修真世界,还怕治不好不成?

“我这去喊人。”姜喻起身欲走。

沈安之抬手轻扣住她手腕制止她的动作,微凉的指腹顺着腕骨寸寸摩挲,不容抗拒地将那截纤细压上自己滚烫的额间。

“别动。”

睫羽下眸光晦暗如深潭,喉间溢出声低哑的笑:“师姐慌什么……”掌心下脉搏加快的跳动取悦了他,“这般方寸大乱……这点寒意可解不了我的反噬。”

“反噬?”姜喻瞳孔一颤,惊讶得愣神一瞬,早已先把沈安之的暧昧举动放后。

头一次听沈安之提及此事,又是原著未曾提到的内容。沈安之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他把那些埋藏的太深……

沈安之心防太重,或许除了顾疏雨,对谁都不曾多用心几分。

卸下心防,何其难得,她不能辜负沈安之这份信任……

姜喻眸光清亮,盯紧沈安之地紧蹙的眉,语气急切道:“师弟,我该怎么帮你降温?”

他以为姜喻定要追问到底,那双总是亮晶晶、盛着好奇的眸子会不依不饶地望进他眼底,却未想她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这急切是关心,便像一根羽毛在沈安之心尖最深处搔了一下。

他眸色更深,呼吸都沉了一分。力道

不重,牵引着她的手背,从额角缓缓覆上微阖的眼睑:“就这样,别动。”

她下意识呼吸放缓,怕惊扰什么,身子前倾凑近一点,几乎要从床沿凑到他身上前堪堪停顿。把自己坐的舒服一点后,任由他的牵着。

沈安之意识沉入黝黑的心海,意识消散前,他蜷了蜷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她的手腕。

每一次反噬,他总这样避开所有人,连同濒死的挣扎,通通锁进无人可见的角落。

时至今日,姜喻不仅见到了,还愿意接纳他。他如同沙海中干渴旅人,恰恰遇到唯一的一汪泉水,叫他如何挣扎地放弃。

徘徊,不安,乃至恐惧……这些失控得情绪,他竟一时说不清为何而来。

姜喻单手托腮昏昏欲睡,手背上那阵恼人的灼烫终于退去,她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刚要落回原处,轻摇沈安之的手腕让他放开。

温热的手掌猛地被反客为主,将她的双手都牢牢抓住,仿佛要将她烙进骨血里。

沈安之睁开眼,深邃眼底翻涌出她从未见过的一丝迷茫。他半坐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欺近。

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将她的手不容拒绝得按在心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哑地声音便直至撞进姜喻心口:

“师姐,好奇怪。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骨血里一点点渗出来,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