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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安之凝神看向她亮晶晶的墨眸,“师姐,你知道吗?”

一连串诘问骤然袭来,姜喻被问得措手不及。

沈安之状态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手腕下传来沈安之心口搏动,一下下灼着姜喻的掌心。她指尖一蜷,猛地想抽回手堪堪忍住,“师弟这样问,我如何得知……”指尖在震动上多停留,却泄露了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沈安之鲜少问她无关紧要之事,更不屑问些无趣之事。

除非……他在意了。

在意她的回答。

沈安之似是不喜姜喻敷衍的回答,心底的疑惑、不解,压抑许久的情绪无处宣泄。

“师姐在躲我?”他更欺身近些,眸底墨色翻涌,几乎将眼前人笼罩的彻底,让她不得不看向他,语气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没有躲啊。”

沈安之眸底汹涌之下暗藏的执拗,姜喻这才清晰看懂:

纵使她不懂,沈安之已打定主意,非要她感知,非要她作答,才肯罢休。

双手被沈安之牵扯,姜喻又动弹不得,他的视线便如藤蔓一点点缠上自己。

“师姐说说看,我这是怎么了。”

姜喻下意识想缩回手,迎上他目光:“我说了,万一说得不对了。”

“自凭心而论,与师姐有何干系……”沈安之说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满是认真。像是困兽终于寻到了牢笼唯一的裂缝,他寻着她,给这具日渐失控、因她而时刻鼓噪着陌生悸动与刺痛的自己一个答案。

姜喻心头微动,一丝连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念头悄然出现。

她抬眸偷觑沈安之神色,斟酌用词,试探时小声道:“你会在意栗子糖的滋味,会记得它的意义……”

沈安之微挑眉梢,目光出神地紧盯她,“嗯。”

姜喻的语气顿住,轻咬下唇,脊背绷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不禁连呼吸都不经意放轻,道:“会不会我在师弟心上,大抵占着不同寻常的位置……”

话音落定,姜喻又觉得自己说的实在不太可信,荒谬的很,手腕一颤便要去挣脱。

细微的力道在沈安之面前如蚍蜉撼树,指尖不容置疑地回扣住,死死按回起伏的胸膛上,“还说不想躲。”

掌心下传来的搏动又快又沉,带着种近乎烫人的灼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直烙进姜喻皮肤里。

“不是,我是……小心师弟胸口旧疤。”姜喻忍不住开口提醒,又怕碰到惹得他疼痛,方才不再动弹。

沈安之目光沉沉锁住她,低哑的嗓音裹着炽热的情绪,“原是如此,那为何……”

他喉结轻滚,眼底深浓的墨色翻涌,尾音里压抑着什么似乎要喷涌而出,“为何我这般在意?”

在意一个人生死,在意一个人细枝末节。

姜喻看他真陷入茫然的模样,心中猜想的念头越发强烈,她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眼波一转,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眸底映着微光,唇边漾开笑意,“因为……师弟不再讨厌我了。”

“不再讨厌?”沈安之低低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筛选、忖度。

他以往确实厌恶地恨不得杀了“她”……

姜喻未抬眸看去,一道颀长身影倏然压下,温热的、带着独特皂角香的呼吸瞬间侵占她所有的气息,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沈安之声音低沉得近乎透着蛊惑,诱导这只绯红小山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陷阱。

“师姐,继续?”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姜喻望着近在咫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眸,她听见自己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出猜想,轻轻吐出几个字:

“师弟,其实这叫‘心悦’。”

这一瞬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什么。

沈安之钳住她腕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黑瞳骤然收缩,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

在他的世界不曾有“心悦”二字,更没人教过他何为“心悦”一个人。

沈安之垂眸瞧着她额角,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方才那瞬的空白,让一种更深的、近乎执拗的渴求填满。

“这就是心悦嘛……”沈安之极好掩饰一瞬的无措与慌张。

沈安之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探寻,“师姐,可还没告诉师弟,我到底该怎么做了?”

姜喻不容忽视沈安之拉着她时加大的力道,跟随力道稍前倾身形。醉意过后的薄红脸颊,不禁洇染上几分浅淡绯色,“我……”

刚刚,不过是姜喻头脑一热的猜想说辞,要她说出个“一二三”、“怎么做”,她又该怎么说……

见姜喻迟迟不答,沈安之极小地嘲弄叹息一声,他放了手,慢条斯理地下床榻理了理胸前凌乱的衣襟。

有意倾身靠近,温热的吐息拂过那一截洁白紧绷的脖颈,压抑声音哼笑一声:“师姐不愿说‘心悦’为何滋味,我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安之话音落下,侧眸瞥了她一眼,未等姜喻从他眼神里辨出意味,他已转身欲离。

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姜喻提裙裾追了上去,纤指猛地攥住沈安之手臂。

“沈安之!”她轻声唤道。

沈安之身形微滞的一刹,姜喻心一横,垂着的手猛地攥紧了他胸前玄色衣襟。

踮起脚尖,带着一种“横竖是死,不如一搏”的莽撞,将自己温软的唇瓣,轻轻印在沈安之温热的侧颊上。

刹那间,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香与她唇齿间残留的、甜中带涩的柚子酒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交融。将两人密密实实地裹挟进一片氤氲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里。

沈安之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深处翻涌起一片晦暗难辨的漩涡。

温软的触感烙印在他颊边。

软……香……

原来“心悦”该这样做。

他心底泛着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颗栗子糖还要甜。

如在他心湖投入一粒石子,瞬间从一丝波澜到惊涛骇浪,在沉寂如渊的心海底轰然作响。

姜喻微微阖上眼,莹白如玉的耳尖悄然漫开一层绯色,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急跳,一声快过一声。

她暗自感叹:完啦,冲动了。万一沈安之厌恶,大发雷霆怎么办……

蜻蜓点水般的肌肤相亲,她并未敢停留,仅维持动作不足三秒,唇瓣匆匆撤离的他面颊的瞬间,姜喻才后知后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她垂下眼帘,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地犹豫:“师弟,这便是心悦的滋味了。心跳如擂鼓,浑身都似在灼烧……至于具体该如何做…

…”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自然是,因人而异……”

姜喻指下那截手臂倏然僵住,沈安之反手来抓牢她欲退的腕骨,让她半步之间靠近自己身前。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腕骨,他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轻轻抚上自己方才被她暖息拂过的侧脸。那里缠上姜喻气息的温度早已悄然散去,只余下一点空落的馨香与余感。

他在颊边微蜷着指,看向她的亮眸停顿了一下,微歪头玩味一笑,“是吗?”

或许,“它”不曾消散,一直都存在姜喻唇上。

带着他从无到有,几乎贪恋停留的温度。

沈安之垂眸,裹着侵占欲的视线沉沉落下,锁定她那双映着微光的漆黑瞳仁,寸寸下移,掠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最终停在柔软之上。

姜喻不施脂粉,唇色透出天然的、诱人的淡粉。

“是啊,这种事,终究是是因人而异,譬如亲吻、拥抱什么的……”姜喻唇瓣翕动,吐出的话语却像是烫着了舌尖,越说越不成调。

她耳尖漫上红霞,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的鹤纹,只觉得脑袋里嗡鸣一片。

“就是这样……”姜喻这话大抵是在劝自己,脑袋宕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才这番话,简直是她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胡话,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反正她脑袋一热,刚刚亲也亲了。视线上瞟,沈安之不像是生气样子……

沈安之触到她的视线,幽深的眼底无声翻涌,眼底的疯魔、兴奋一一压在的长睫下,逐渐失控情绪下身形微颤,呼吸短促轻.喘,压抑着微微放缓。

沈安之微微倾身,听见她小声凝滞的呼吸。眸底外溢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紧盯着姜喻的眸:“师姐的温柔,只给我一人?”

见沈安之不似生气,反而是在……兴奋?

姜喻抬眸,前倾身形贴上去,笑着哄他:“当然,只给你。”语气刻意停顿,尾音上扬,“只给师弟一个人。”

沈安之不懂心悦的滋味,但若是“心悦”是接触她,靠近她,反而不赖,称得上愉悦。

沈安之敛眸,眼睫低垂,唇边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指尖眷恋地在姜喻腕骨轻摩挲了一瞬,才克制地缓缓松开。低声地哼笑:“好啊…师姐既许了诺,师弟便记于心上。”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姐可得……一直教下去,教到师弟尝透‘心悦’的滋味才好。”

姜喻下意识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听清沈安之说的什么怔愣抬眸,短促地“啊”了一声。

“怎么,师姐这是不愿意?”

沈安之站直身形,抱臂微歪头看她,指尖召出铜钱把玩。

冰凉硬度的触感哪有姜喻腕骨和掌心肌肤来的有趣,有些索然无味地捏拳握在掌心。

第42章

姜喻唇瓣微启,喉间却似被什么哽住,发不出声,一双墨眸逐渐一点点亮起微光。

成了?这算是她的任务跨越式进步,迎来转机了。

姜喻心底雀跃完,莫名心虚捏了捏袖口,指尖挠了挠脸颊,眸光流转看向他,摇头否认:“没有不愿啊。”

“最好如此。”沈安之满意地点头,视线缠上她时弯唇浅笑,“师姐,现在就开始吧。”

“现在就开始?”姜喻微微睁大眼。

“自然。”沈安之说的一贯懒散惯了得轻松,“师姐允的。”

“啊对对对,是我允的。”姜喻莫名有种挖坑微妙感觉,看了眼昏暗的厢房,话锋一转,“可是今夜快子时了……”

沈安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抬,厢房角落熄灭的烛台“噗”地一声燃起暖光,将他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强撑着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瞬间将姜喻笼罩,眸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执拗,声音沙哑:“师姐,不晚。”

姜喻扯了扯唇角,抬眸干笑一声。

谁能想到片刻前,沈安之还因反噬滚烫得冷汗浸透鬓角,几乎昏死过去,此刻竟又这般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姜喻心头一跳,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眸,暗自吐出一口浊气。

沈安之还真是片刻消停不得,上瘾不成!

姜喻心一横,伸手勾住他微敞的衣襟,踮起脚尖,一个带着安抚意味却又略显急促的亲吻,囫囵落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不等沈安之其他反应,姜喻迅速退开一步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绞着袖口衣料。

月光从窗棂斜斜洒入,恰好落在姜喻故作镇定的脸上,她语气格外地“语重心长”道:“咳,此事不宜过多,贪多嚼不烂,需得循、循、渐、进!”

沈安之视线瞧上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的一笑,喉结微动,刻意将嗓音压低,顺着姜喻的话头轻声道:“师姐既这般说……那我便走了。”

亲眼看着沈安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姜喻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懈,长长吁出一口气。

下意识抬手将冰凉的手背反复贴上滚烫的脸颊,试图压下心底火烧火燎的燥意。

一定是喝了柚子酒,她才敢这么胆大。

姜喻给她的莽撞行径,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沈安之重新回到住处,躺上床,反手枕在脑后出神地盯紧坠下的白幔,寻不得到半分睡意。

辗转反侧间,他一闭上眼浮现的来来回回都是那道绯红的身影,她的一举一动清晰无比地在脑中轮番上演。

沈安之闭上眼将清心诀默念三遍,眼尾洇着薄红,勉强挣脱杂念,坠入短暂而虚浮的梦境。

梦中,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从他身后绕来,带着温热的呼吸,松松勾缠住他的脖颈,温热身躯贴靠来。

她青丝如瀑,倾泻而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带着全然的依赖,深深埋进他颈窝,慵懒带笑的嗓音似在搔刮耳廓:“安之……”

沈安之眼尾微挑,伸手擒那条手腕,指尖还未拢紧,少女已灵巧旋身躲开。青丝扫过他滚动的喉结,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漾开来。

她身着一身绸缎制成的绯红小衣,笑着歪头,妍丽的眸子微微促狭:“师弟,可欢喜?”

沈安之指尖猛地蜷缩,狠狠掐进掌心,直至骨节泛白攥成拳。

本该移开的眸光此刻微暗隐忍落定,沈安之立马背过身,步伐僵硬向屋外大步走去。

少女却不依不饶地笑着跟上来,偏要在他面前站定。他目光不受控地飘落在她身上,颈间脆弱白皙的肌肤,小衣之下露出一对若隐若现、莹润如玉的双脚。

梦境深处,熟悉的身影步步靠近自己,他心头一滞,下意识想后退,双脚似生了根。

他身形绷紧,僵直地钉在原地,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见她背手倾身,唇角微弯,仰起脸轻歪着头,笑意盈盈道:“师弟,怎么不说话呀?”

沈安之不知该说什么,顿感从脚底一股脑地漫到头顶的慌乱。

偏偏少女恰逢此时贴在他胸口,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侧脸颊。随之指尖慢慢似有若无擦过他唇瓣,眸底带着几分难掩的羞涩和俏皮,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

*

翌日,天光初透,熹微晨色。

阳光刚爬上窗棂,外间隐隐传来喧闹人声。

姜喻被嘈杂声扰了清梦,醒来她也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本就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精神头不大足。慢吞吞从被窝里爬起来,带着睡意胡乱收拾起包袱。

推开木门准备去寻沈安之,刚路过一个拐角,回廊下一句随风飘来的闲言碎语瞬间钉住她的脚步。

“……你说沈师弟?哎哟,可不得了。”一个弟子压低嗓音,却压不住话里

的惊诧,其他好奇心作祟的弟子都围了过去。

有人先啧了一声,氛围一下子透着紧张,他这下才缓缓道来:“今儿天没亮透,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将褥子带枕头的,全拖到院中,一把灵火……付之一炬了。火光照得他脸,啧,瘆人得很。”

姜喻浑身一僵,残留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粉碎。来不及细想,提起裙裾朝着沈安之的院落疾奔。

未及近前,青烟残缕已撞入她的眼帘。

木门虚掩,姜喻屏住呼吸,从狭窄的门隙间窥去只见沈安之静立庭中,若有所思地地看着最后一点猩红余烬湮灭于冷风。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安之的目光几乎在抬起的瞬间便撞上了门缝后姜喻的视线,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他竟率先别开脸。

姜喻心头微跳,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努力维持平日模样推门而入,语调轻快如常道:“师弟,这里怎么了……”

沈安之抱臂侧眸,沉沉地望过来,眸光压下晦暗的微光,“无事。”

姜喻唇瓣微启,还想追问,沈安之的目光已掠过她收拾齐整,开口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可准备好了,师姐?”

“嗯,东西都收好了。”姜喻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在脚边尚未散尽的灰烬上。

这些东西……他为何非烧不可?

敏锐捕捉到姜喻好心作祟的视线,沈安之强压下喉头翻滚的异样,面上却只作未觉:“既已备妥,便准备动身吧。”

“好,晓得了。”姜喻微微一点头,转身欲走,眼角余光扫见庭院竹架上那件晾着的玄色衣袍,“师弟,衣裳晒干了记得收。”

沈安之随口低低“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寸寸收拢成拳。

姜喻瞧得分明,心下微诧。

沈安之薄唇紧抿,未再多言半字,转身时步履竟带上了几分仓促,木门被他反手“咔哒”一声掩紧。

姜喻慢悠悠往回踱步,“咦”了一声顿足,心底浮现一个诧异的念头:沈安之方才那个模样,倒像是怕她再多问一句。

也对,沈安之行事向来如云遮雾绕,全无章法可循。

姜喻自知懒怠深究的性子,费那心神琢磨他的心思,只怕猜来猜去,横竖都是猜不透。

她索性不再琢磨,脚步轻快地折回屋里,将几样用得顺手的法器清点。收拾妥当,便匆匆去寻顾疏雨几人辞行。

会客厅外,沈安之早已候着。

他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铜钱,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厅内,顾疏雨清冷的嗓音低低传来,指尖正点着铺开的舆图一角,凝神与几位弟子商议天乩城百姓的召回时机。

方微云立在顾疏雨身侧,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成熟模样,却在某个弟子提出异议时,突然拍案,眼神晶亮地反驳:“此言差矣!当断则断,此时不迎,更待何时?”

但在面对顾疏雨正确的想法,他急切拥护,与端方外表形成了鲜明反差。

顾疏雨与方微云几人小声商讨,她执杯轻抿:“便按如此来,尽快协调百姓重建天乩城。”

姜喻匆匆步伐转为放轻脚步,绯红裙裾如海棠花散开,更衬得纤腰不盈一握。路上来得急了,颊边未消散婴儿肥晕开薄红,像染了胭脂,唇瓣微张,细细地喘着气。

这副模样落进沈安之幽深的眼底,他缓慢地移开视线,梦中画面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让人生出莫名地燥热。

顾疏雨清冷如雪的眸,在触及匆匆赶来的姜喻时,悄然融化开一丝暖意。

知姜喻的师父柳长老不在,顾疏雨凝眸叮嘱,声音虽淡却含着关切:“师妹,你来了。在外行走,记得多传讯回宗门,若遇难处,随时寻师姐。”

方微云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合拢,轻轻敲落在掌心,目光落在顾疏雨难得柔和的侧脸上,忍不住小声嘀咕:“唉,疏雨对师弟师妹这般上心,倒真叫人眼热了……”

分明从他语气里能听到酸溜溜的“潜台词”:怎地她不这般惦记他?

姜喻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凑近顾疏雨,亲昵地挨着她的手臂,声音清脆应道:“知道啦,师姐,我一定记得。”

不远处,沈安之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目光紧紧盯在姜喻紧贴着顾疏雨衣袖的地方,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燥郁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姜喻难不成靠谁都这般近?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眼底深处,阴翳如墨色潮汐翻涌着。

第43章

姜喻脊背上蓦地窜起一股细微的热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视线灼烫着身侧。

她心头无端一跳,像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拨动,侧首望去,沈安之倚柱长睫低垂,手指松松环抱在臂间,似乎正凝神盯着窗外竹影。

方才如有实质、滚烫的窥探,此刻消弭无踪,倒成了一场空落落的错觉。

姜喻几步走到沈安之面前,他抬眸缓慢上移,视线里一步步走近那道绯红身影,目光定格在少女笑靥上,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走了,师弟。”姜喻笑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们赶在日头落山前动身,我可不想露宿街头。”

沈安之眼神骤然被那只在眼前晃过的白皙手背吸引。想起梦中便是这样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勾着他脖子,笑意盈盈地贴上来。

他僵直身形一瞬,视线有意地避开姜喻,抬步往外走时瞥看她带着一丝别扭,“走吧。”

*

他们此行所去是隐匿百年的无尘仙山秘境。

百年前飞升的天梯崩毁,自此仙路断绝,无尘仙山曾是凶名赫赫,连同其踪迹一同消失。

无尘仙山,顾名思义意为涤尽凡尘,凡夫俗子亦不可窥见。山势巍巍,高不可攀。百年寻找之人不计其数,但踪迹渺茫,更令凡人望而却步。

传闻仙山秘境中生长有千千万万种奇珍异草、奇珍异兽,更有天梯残骸之力,可参天机。

巍峨群山绵延不尽,一处祥和的山脚下,一座木墙灰瓦的小镇人声鼎沸,几道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水花。

倏忽间,细密雨丝转作倾盆大雨,豆大雨点砸落在屋檐。一绯红衣裙翩跹,步伐极快地钻入屋檐下躲雨,随手理了理衣裙和发丝的水珠。

姜喻立于屋檐下,潮湿阴冷得寒气夹着暴雨袭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怀里的小包袱护得更紧了些。

刚行至小镇落住,她和沈安之便分开打听无尘仙山,包袱里正是她搜集有关仙山记载的书卷。

至于为何不放入储物袋,说来也短……

寻见一栗子糖做成精巧小鸟样,姜喻正准备取银钱买下,却摸得腰间空落落。行了不足半条街,她的储物袋就被小贼顺走了。

可怜姜喻看天无语,差点成了落汤鸡。还好为了不时之需,她早早在衣袖、鞋袜塞了一叠符纸,比起东西丢失,小命不丢就是好事一件。

姜喻正躲雨,一阵细微声音从身侧传出。

样貌不足七八岁,掩藏不了小巧玲珑的灰鼠耳朵的小妖,哆哆嗦嗦从暗巷角落跌撞着跑出。

脸颊血痕蜿蜒,一张灰头土脸裹在破旧补丁灰色披风下,脸颊青紫交加,看见姜喻惊呼一声:“怎么有人?”

姜喻抱紧怀中的包袱:“还不许有人不成?”

见少女一副不怕事的模样,小妖把耳朵藏进披风,裹紧披风遮住,仰起那张毫无威慑的脸说着狠话:“你不想死就不要说话,赶紧跑。”

“你这小妖口气不小。”姜喻压下声音,余光瞟看了眼他身后。

“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人在追杀妖了。”

姜喻心说自己又不是妖,怕什么。

小鼠妖实在没闲心随她多说,又不想多管闲事,回眸匆匆瞧看了一眼身后,鼻尖朝天嗅了嗅,似乎确定紧随其后的东西在哪,脸色刷的一白。他慌忙地逃窜跑进雨幕,钻入对面小巷。

雨打屋檐声里,一声突兀的“咔擦”碎裂响动格外刺耳。

姜喻正琢磨着什么东西让小妖惊得方寸大乱,心头倏地一跳——这鬼天气,莫不是真有什么邪祟追逐它而出?

雨帘如幕,将无数细微声响吞噬殆尽。

姜喻心底一慌,真怕有什么鬼东西出现。

却见一道玄色身影伴着纷扬雨珠,自檐顶翩然翻落,足尖轻点地面,黑色伞面如墨莲般微微倾下,堪堪停在她发顶三寸。

沈安之侧对着她,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深处,湿漉漉的发尾坠下,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姐,还舍不得回去?”

姜喻顿时苦着脸,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指着腰间空空如也,避雨符都画不出:“别提了,储物袋丢了,现在可是身无分文,法器全无。你看这大雨如注,寸步难行。”

沈安之轻轻将雨伞逐渐倾斜向她,“一个小贼而已。”他微顿语气,轻慢一笑,“此刻不走,师姐打算等雨停?”

谁知道雨何时停了……

姜喻仰着头,笑盈盈地凑近一些,眼波潋滟似是秋雨绵绵中的水光,亮的惊人,“看师弟伞面够大,捎我一起吧。”

她靠近分明是极快,在他眼中却是一张张放慢的剪影在眼底闪过,缠着他心脏的一下悸动声响。

沈安之深吸一口气,唇角压抑不住地轻扬,指尖愉快地摩挲着伞柄,“不行。”

“怎么,师弟真打算放我在这屋檐下躲到雨停?”姜喻不解地眨了眨眼。

沈安之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侧转过来,正对着她。

水珠滚落伞面,悄然落在雨幕。

沈安之眼底似有暗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有些喑哑道:“自然不是……”

姜喻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那是什么?”姜喻忙不迭追问。

沈安之向前微倾,距离悄然拉近,皂角香的气味和她身上温软馨香缠在鼻翼。

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刻意拥低柔的语调道:“想提醒师姐像上次那样,又让师弟尝到了‘心悦’的滋味。”

他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见她一愣,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竟有几分蛊惑又危险的气息。“师姐这次……可愿再多‘指点’师弟几回?回去后,万望师姐……莫要吝啬。”

姜喻心底一慌,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干笑了两声,“沈安之难不成真喜欢上这种事情”的念头颇为惊人,她恍惚认知到此事时脱口而出:“为何不自己来?”

她抬眸仰头一笑,极快掩饰眼底的慌乱,“那个,我是瞎说的……”嘴跑那么快,胡说什么。

雨点敲打伞面,滴答作响。姜喻正懊恼地扯了扯唇角,倏然瞥见头顶的伞正悄然逐渐向她倾斜,视线被牵引的一瞬,一道阴影便已笼罩下来。

沈安之呼吸微滞,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唇轻轻落在她微凉的脸颊,心底的满足感似在逐渐加深。

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她蓦然睁大的眼眸,漆黑瞳孔里映着天光和雨丝,亮得惊人,带着懵懂的惊愕。

一声低笑自他喉间逸出。

唇瓣一触即离的刹那,沈安之自己都未察觉抬起了手。他温热指尖触及她微凉侧脸的瞬间,动作鬼使神差放得极轻、极缓。

深秋临冬下的雨幕如帘,本就寒气侵人,她躲在檐下,脸颊沾着湿漉漉的凉意。

他温热的指腹就这样若有似无地摩挲过脸颊肌肤,像触碰一片无意中被冷雨打湿的花瓣。

姜喻屏住呼吸,抬眸撞进沈安之含笑的眼底,他方才眸底的晦暗涤荡一空,只余下少年“偷香窃玉”后的意气风发。

她看得一怔。

雨风卷过檐下,撩起少年额边几缕碎发,更吹拂起那抹缠绕在他墨发间的绯红发带。玄色衣摆在湿润的空气中翻飞,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然而撞入她眼底的,唯剩他唇角噙着的笑意,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含笑的眸子。

姜喻指尖发白,紧紧抱住怀中包袱,不禁出神地想,这朵黑莲花长的这般好看,生得惑人也就罢了,束发的是她随手赠他的那根发带。

这抹绯红原是他一身沉郁玄衣中最亮眼的点缀,此刻却远不及他唇边眼底的笑意来得灼人。

姜喻匆匆地垂下头,脸颊不禁后知后觉得燃起来,心尖轻颤,带着一种陡然的悸动。

被她表情不经意地取悦到,沈安之站直身形但伞依旧倾斜向她,收敛笑意看了眼雨幕,“师姐准备傻站到什么时候,该走了……”

“晓得了。”姜喻想起什么,朝旁边幽暗的小巷一指,“我刚可瞧见一只灰毛老鼠小妖,被什么东西撵得惊慌失措,嗖地就钻那巷子里去了,跑得那叫一个快……”

沈安之眸光极淡地掠过幽暗巷口,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一只不成气候的妖物罢了,”他语调惯常得轻慢,目光转回姜喻身上时,却又带上一丝不易觉察情绪,“不值得师姐挂在心上。”

姜喻随口应了声,将怀里的包袱又搂紧几分,与他并肩往客栈方向走。

雨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师弟怎么找到我的?”侧过头,眼里带着探究,“不会又用了我头发丝吧?”

沈安之脚步未停,眸光无声垂落,落在她簪着蝴蝶发簪的发顶,薄翼随着她步伐轻轻翕动,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此地拢共不过巴掌大,寻师姐自然简简单单。”说的理所当然,跟喝水一般轻松。

姜喻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沈安之能说出来的话,挺沈安之风格。

回到客栈的厢房,姜喻喝了一口辣口的姜茶,才解开包袱把书卷一样样摆出来。

“师弟,找的都在这里了。”

姜喻随手拿起泛黄脆硬的县志翻阅,上面寥寥数语得记载百年前天梯陡然现世之事。百年前那场撼天动地的异变,如今蛰伏在这小楷里。

这座小镇五十里外无名深山中,穹顶骤然乌云密布。

不过一个时辰,八十一道紫电悍然劈落,雷光灼亮百里荒岭。吸引不少即将羽化或飞升的闭关大能破空而至,可未等他们逼近山巅,但见通天玉阶寸寸崩裂。漫天星屑,凡尘仙途断尽,自此世上再无飞升之人。

姜喻单手托腮,指尖轻点泛黄的书页一条批语,“师弟,上面说到此事与无尘仙山秘境有关,只要找到这座仙山,就可知晓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

姜喻对所谓的真相不感兴趣,对这方天地总觉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连那万人渴求的飞升大道,亦掀不起她半分好奇。

原著并未细述此间种种,不过主角团既寻得了秘境入口,想来她与沈安之按图索骥,想来也非难事。

“哪会这般简单找寻真相,不过后人种种臆想,穿凿附会,岂能当真。”沈安之随手阖上书,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他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地笑,“秘境位置扑朔迷离,师姐就这般笃信你我寻得到?”

姜喻笑着眨眨眼,迎上他的沉沉的目光,“试试嘛!万一呢?听说里面奇花异草众多,万一撞大运,说不定寻到抑晦丹药方中的草药了。”

第44章

沈安之瞧见她信心与斗志皆是满满,话到嘴边的戏谑终究化为从喉头极低的哼笑,“既如此……就用心寻吧。”

姜喻颔首,捧着书卷垂眸认真地翻阅细读,“我可得看看,找出线索来。”

见她如此,沈安之喉头微梗,几乎是强硬着挪开目光盯着手中书卷发呆,指尖无意识地翻转夹着一枚铜钱轻轻敲击桌面。

抑晦丹作为早已失传的丹药,寻齐全草药绝非易事,光一张药方所需药草已多达百种。其中过半数的灵株,莫说寻获,便是现世一株,也足以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价值连城……

偌大宗门,唯有姜喻不知疲倦地为自己……

姜喻托腮看完书卷,整齐折好一张小镇五十里山脉的堪舆图放进袖口,起身欲走。

温热触感倏地划过腕骨,沈安之的尾指状似无意地轻轻勾过,又极快地收回袖中,仿佛只是衣袖拂过的错觉。

他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声音平淡无波:“师姐去哪?”

“回房歇

息。”姜喻答得干脆。

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留下的理由,不过见沈安之喊住自己,她脚步顿住,倒是乐见其成,笑吟吟地望向他。

沈安之对上她含笑的眸,敲击桌面的指尖微顿,脑中不自觉想起前几日之事,一股莫名的燥意直冲喉间。

他仓促地抓起桌案上的茶杯虚虚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借此掩饰着什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姜喻对此习以为常。

这几日沈安之没让她同住一屋,耗费灵力布下繁琐的护身阵法,又将“银花”法器塞在床底镇守,更绝不允她在他的厢房中多待片刻。

真叫姜喻好奇得紧,心尖发痒。

姜喻不再多言,提裙行至门边,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回首,恰好捕捉到沈安之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探究与一丝复杂情绪的目光,匆匆掠过她的背影。

她笑了一下,话终究未出口,只留下一片翩然的衣角,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姜喻回到厢房草草收拾一下,刚蜷进被衾合眼,便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入梦境,仿佛有冰冷的指尖骤然穿透意识,将她直直拖入黑暗。

姜喻睁开眼,惊觉自己居然出现在鹤门宗,身着统一的鹤门宗弟子服,不过却是一身粉黛衣裙,头盘双丸子,远看倒像颗水灵灵的小水蜜桃。

姜喻垂眸看清稚嫩白皙的十指,她如今身体大抵不超过十岁。

“站住!”一声怒喝打断她的思绪。

姜喻下意识循声望去,六个高挑的青年弟子正狂奔追逐一玄衣少年,他看起来同样年岁不大。

他抱紧怀中包袱,直挺挺往前冲,和刚抬眼的姜喻差点撞了正着,他身形比她高一些,若是相撞她只怕得双脚离地,栽个狗啃屎。

可最后关头,玄衣少年侧身利落泄力,任由自己摔到地面,不然姜喻铁定被撞飞出去。

他利落从地面爬起,姜喻刚看清他眉眼,他早已经急匆匆地跑远。

刚刚,那个是十岁的“沈安之”?

几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弟子还追着他喊打,小小的身影在宗门廊柱间狼狈逃窜。

姜喻身形被一股没由来的力量轻拽,下一瞬她目睹小沈安之仓惶间猛地撞开藏经阁沉重的木门,将自己直挺挺地摔了进去。

姜喻赶忙伸出手扶住他,却被他穿过掌心,沈安之反应来翻身以背死死抵住大门。

门外脚步声与叫骂声渐近,他心口狂跳。

刚刚摔了一跤,掌心蹭过粗砺木地板,竟划破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他吃痛缩手,未想到染血的掌心无意按在木门触发结界。

霎时间,金光微闪,无声中侧边显露出一道暗门。门外脚步逼近,他不及细想,闪身挤入凭空出现的暗门之中。

穿过暗门,蛛网低垂,尘埃在他掌心火折子斜射的微光里浮动。

整个幽深暗室,堆满了蒙尘的古卷,这方被遗忘之处成了他绝佳的庇护所。

姜喻看着他精疲力竭地盘膝坐下,陡然他捂住胸口,疼得身形晃的厉害。

姜喻身形定格住,动弹不得,心底一慌,无声得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四周,最终却像生了根,直勾勾钉在她所站的方位。

沈安之莫不是看得见自己?

虽然按理说她的梦境,本不该无缘无故梦到沈安之。

姜喻焦急地喉头溢出声,轻声唤去:“师弟……”

沈安之并未回答她。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靠近,姜喻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他身形微颤,力竭得双脚虚浮地一个踉跄,垂眸时眼底沉淀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姜喻心口一紧,未及细想已伸手去搀,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他踉跄着稳住自己,整个身形径直穿过她。

一阵凉风忽地掠过,卷起她耳畔碎发。姜喻急急回身,撞入眼帘的唯余那个十岁的小小少年过分单薄,刺眼的玄色背影与这昏暗的暗室几乎融为一体。

她眼前光影流转,一帧又一帧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她看见了沈安之的过往。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窥见,这入门尚不足一年的小小少年,是如何在日复一日里,小心掩了自己痕迹,蜷在暗门后的这方天地。

他会就着微弱火折子光,指尖拂开积灰,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禁书残页间翻阅。

也会在被其他弟子追赶时,跑到此地避人眼目,以求一时安逸。

更会在无人可见的此地,独自一人承受反噬的疼痛,直至汗流浃背,身形蜷缩在一起昏死过去。

直至一日,他在一卷丹毒密录的一书的最后一面,窥见了“抑晦丹”三字。

其上记载:此丹诡谲,可抵天下万般反噬,强压祸根。

沈安之手指攥紧了泛黄的纸页,死寂的眸底这一瞬闪烁出希冀的微光,他唇角轻勾,小心翼翼将药方一字不漏的誊抄下来,“找到了……”

姜喻同样看清,这张方药方竟是如此才得知的。

可她一想到沈安之日日躲避、日日自保、反噬发作,磕磕绊绊地成长至今。便没来的心堵,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的指尖虚虚悬停在沈安之的发顶上方,极轻、极缓地拂过,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魇。

“师弟,”姜喻声音里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往后,我会护着你,改变故事的结尾。”

梦境中浮现,是原著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岁月,是沈安之从不曾袒露于人前的晦暗过往。

尤其那一道盘踞在他心口、狰狞扭曲的旧疤,历尽数年岁月,至今都未曾真正结痂。

那伤……究竟从何而来?

姜喻心头盘踞着无数疑问,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破喉而出。然而未等姜喻去深究去细看,梦境便骤然消散。

醒来时,她眼角洇着湿凉。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咸涩的湿意蹭在皮肤上。

几乎是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便攫住了她。

要见他,立刻!马上!

晨雾尚未散尽。

姜喻胡乱披了件绯红外衫,青丝未挽,散乱地披在肩头。她甚至顾不上穿好,赤足踩着冰凉的木板,几步便冲到沈安之厢房紧闭的门外。

“笃、笃、笃……”

她指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扣上门扉,落下三声急促又竭力压低的轻响。

姜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安之疲倦揉了揉眉心,指尖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场并不安稳的梦中挣起身,里衣被薄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不说,又带着说不出的烦厌。

急促的敲门声,他起身掐诀理好衣衫,随手打开门,就见姜喻匆匆忙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姜喻胸口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在看清沈安之的刹那骤然失声。

他就那样安然无恙地倚在门框上,带着一身未散的睡意和慵懒,仿佛她那些让她担忧的梦境全是凭空臆想。

沈安之倦怠的目光懒懒垂下,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骤然凝住。

姜喻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视线不受控地向上,凌乱的衣襟、散落的发丝。

意识到她匆忙地衣衫略显凌乱,一时屏住呼吸。

一股无名地焦躁与燥热用力拉扯,从脚底至到头顶的热度,让他眸底晦暗逐渐幽深,喉间发紧。

他几乎是仓促地别开眼,视线躲开那抹晃眼的莹白,声音低哑:“师姐,怎么这般匆忙?”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欺近。

“我、我就来看看师弟如何了?”姜喻抬眸干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又生生忍住,脚底的寒凉和心尖的热倒是一时平衡了。

方才梦境带来的心悸还未平复,眼前人熟悉的气息让她恍惚得,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我如何?”沈安之佯作漫不经心地重复,“我很

好。不过,师姐……”他刻意顿了顿,眸底翻涌的墨色深得让姜喻心尖骤然一缩,“就打算这般说?”

沈安之带着几分不易觉察地贴近后,她顿时只觉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沈安之的手臂坚实有力,不容她挣扎,属于她的、带着暖意的馨香瞬间霸道地纠缠上他的鼻息,无孔不入,“我看师姐并非不知冷暖,怎么来的仓促?是打算继续教师弟‘心悦’滋味?”

“沈安之!”姜喻强压的惊呼溢出,慌乱地抬眸,撞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那侧脸上似乎透着压抑的、说不出的隐忍情绪。

沈安之抱着她大步流星,径直踏入隔壁厢房。将她轻轻放落在床榻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甫一放下,沈安之便僵硬身形一顿,背过身去。指腹相互摩挲着残留触感,垂眸看她,眼底藏着幽深的暗涌,“师姐,穿戴好再说……”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胸腔里叫嚣着燥热,许久才勉强平息一两分。

姜喻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底那点残余的惊讶被笑意取代。

沈安之,现在倒是知道害羞了?

姜喻含笑着噗嗤一声,沈安之回眸觑了她一眼。她憋住上扬的嘴角,整理好鞋袜和衣衫。随他托了把木椅,又倒一杯凉茶给他,心底早暗自准备说辞。

姜喻故作轻松地抛出饵线:“师弟,‘心悦’二字嘛,总需些‘引子’呀……”

烛火在沈安之眸底跳跃,映着他微挑的眉梢。“哦?”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静待下文。

“譬如,”姜喻顿了顿,目光清亮地迎上他,“坦诚相待,说些彼此不知的私密事,才算真正交了心?就比如,师弟厌恶欺瞒,这事儿,我可摸得门儿清了。”

他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师姐想探听什么?”

姜喻语气微顿,到了此时反而喉间发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压在舌根的话,到底是该倾吐的真心,还是不该惊动。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师弟,我想问一问你胸前伤疤由来……”

她静等了一下,原以为等不到沈安之的答案。

沈安之抱臂地看向姜喻,思索了一番,眼底闪着一丝不易察觉地认真,暗藏下小心翼翼道:“我十年前失了半年记忆,浑噩间由顾师姐带我拜入鹤门宗,自此胸口那道旧疤便再未真正愈合。

以此为始,跗骨之蛆般的反噬,从起初半年一次的钝痛折磨,渐渐变得频繁,直至如今……蚀骨焚心之痛便会如期而至。”

沈安之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懒散轻松,仿佛说得从不是他自己。

第45章

姜喻抬眸直愣愣地望向沈安之。

他啊……说得太轻松了,仿佛他才是那个事不关己之人,便让一切掩埋于过去。

姜喻微微抿唇,目的达成了不是嘛,可胸腔溢出的酸楚感又算什么。

“师弟,若是旧疤不恢复,你会如何……”姜喻压下音色轻颤,眼尾泛红,拢在袖中的指尖一寸寸捏成拳压在腿上,眸底深藏着微光闪烁。

看见姜喻眸底的微光,沈安之头一次懂得什么叫不忍心,不忍说出他早有预感的答案。

哪怕如今有抑晦丹存在,反噬不再疼痛发作,若是不弄清楚体内旧疤由来,只怕难逃不过……

沈安之抱臂弯唇,微扬了扬下颌,转移话题道:“师姐不是信心满满吗?抑晦丹在,师弟的伤疤亦有可能恢复之机。”

姜喻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泛红的眼尾,似要拭去并不存在的泪痕,追问道:“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自然。”沈安之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眸光沉沉在她眼尾扫过,心中微动,似被羽毛搔过,微痒。他放下茶杯,“既然师姐问完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前倾,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挑起,眸底侵略性毫不掩饰。修长指尖捻起她一缕因匆忙赶来而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缠绕在指间把玩,“倒该师弟问问了。”

姜喻被他逼近的气息笼罩,强自镇定地颔首,“嗯。”

“师姐是看到……”沈安之的视线掠过她微乱的鬓发,想到她方才失魂落魄闯入的模样,尾音拖长,带着一丝探究,“亦或听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慌张?”

“做了一个梦。”姜喻脱口道。

“梦?”沈安之缠绕发丝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暗色翻涌,探究的意味更浓。

姜喻点头。

其实此刻想来,刚刚梦境如此真实又荒谬,看得她紧张担忧,又怎敢断定所见便是沈安之的过往?

念头方起,左眼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锐器狠狠扎入。

姜喻闷哼一声,蹙紧眉头,抬手捂住左眼,眼中瞬间漫开水光。

沈安之呼吸一滞,无措慌忙地在衣袖蹭了一下手心不存在的濡湿,抬手凑近前查看姜喻眼睛。

“如何?”沈安之下意识捧起她的脸颊,宽大温热地手掌将她小脸占去了一半的位置。

温润灵气如薄纱般覆上左眼细细探查,眼底清澈透亮,不见半分妖气侵染的痕迹。

“方才……好疼。”姜喻放下揉眼的手,脸颊仍被他温热的掌心托着。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抬眸撞进沈安之低垂的丹凤眼里。

原来他会这样专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凝视自己。

“现下好多了。”姜喻轻声提醒。

沈安之恍若未闻,指腹非但没松,反而沿着她细腻的肌肤轮廓,极有耐心地捏了捏,呼吸在她咫尺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他倏然倾身靠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她鼻尖:“怎么回事,师姐?”指腹微微施力,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

原来捏起来是这般……软腻。

“不、不造啊……”姜喻被他捏得口齿含混,脸颊肉微微嘟起,含糊抗议,“师弟……还要捏、捏到肿么时候……”

她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习惯性地纵容。

沈安之眼底笑意更深,指尖力道收得恰到好处,确保不留半点红痕,只将那温软的触感牢牢控在掌中。哼笑时,声音低沉带一丝蛊惑:“师姐,在紧张什么?”

空气仿佛都因他专注的逗弄而变得稀薄,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一丝暧昧。

姜喻脸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抬眸瞪了沈安之一眼,小声地嘟囔:“没有啊……”

他如今倒是越来越喜欢靠的她很近……

沈安之垂眸,目光锁在姜喻颊边洇开的霞色。眸底似有光焰无声跳动,兴奋、雀跃呼之欲出,如同终于寻到了渴求已久的秘宝。忽的欺身向前,任由吐息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轻颤的长睫,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吗,师姐……”沈安之轻声呢喃,眸底翻涌的情绪如没有填满的深渊,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满,靠近再贴近,彼此气息纠缠,得以一丝慰藉和疏解……

姜喻晕染着诱人薄红的肌肤,如枝头熟透的蜜桃,散发着无声的邀请,引人采撷……就是很好咬的样子。

沈安之俯首俯身吻在她脸颊时,先轻轻印在那片绯色之上,随即像是某种确认与标记,齿尖极其克制地、带着一丝研磨的意味,在柔嫩的肌肤上轻咬了一下。

沈安之力道收得极好,只留下一点微麻的齿痕,并未让姜喻感到多少痛楚。

“沈安之!”姜喻不得不拔高音量,隐隐透出她的紧张与心慌。

沈安之亲眼看着她薄红骤然加深,如同晕开的胭脂,彻底染透她的脸颊,沈安之心中翻腾不休的心海才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心满意足的兴奋。

姜喻气鼓鼓地伸手去掰他捧在自己脸颊上是手指。

沈安之眼睫低垂,竟真顺从地松了力道,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推开。

窗棂外斜射的阳光,映着姜喻因羞恼而涨红的脸颊和圆睁的亮眸,活脱脱一只炸了毛、啾啾直叫的绯红小雀。

沈安之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趣味,就那么定定地瞧着她。

“师弟,”姜喻揉着自己被他捏得微红的脸颊,又羞又气地瞪过去,“你怎么来来回回就只会咬人?还、还总挑脸颊……”这地方还亲了又亲,偏就爱挑脸颊下嘴。

不知内情的,怕要以为他终于开了情窍。

知晓内情的,简直是要怀疑沈安之,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特殊癖好……

沈安之闻言,非但无半分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目光,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慢悠悠扫过,“师姐,你这时日不就只教了师弟这

么多?”最后几个字他微微咬重。

“……”姜喻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噎得喉头一哽。梗着脖子,莹白的耳垂微红,抬眸狠狠剜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不对了?!”

话虽如此,姜喻确实按着循序渐进的理,没有教沈安之太多。在这方面,沈安之有时瞧上去仿佛是一张任她涂抹的“白纸”。

他放心地由她在“白纸”上面是去画花,还是去画草。

“好好好。”沈安之笑着抱臂,心海暗潮翻涌,燃起一丝燥热的暗火被他压下。他忽的弯唇,漫不经心地看向它处,站直修长身形,指尖夹着一枚铜钱翻转、把玩。

“师弟可没有这么说,”他嗓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不过师姐既如此讲了,想必不吝啬再教些别的吧?”

姜喻无语地唇瓣微噘,正想反驳,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差点又让其他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她语气陡然认真:“师弟,你刚刚说,你失去了九岁时半年的记忆?”

“对。”沈安之试图回忆,脑海只有一片空白,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按顾师姐所言,在救到我时,我周身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妖气萦绕不散……”

沈安之指间翻转的铜钱倏然停滞,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取代了眸底惯有的散漫,“妖物多狡诈,我想多半是遭了妖物的毒手。”说到“妖”字,沈安之本能地眉宇厌恶拧起。

“顾师姐怎么救的你……”

“兵戈相战后一处抛尸的乱葬岗,我独自一个人爬出来死人堆后遇到了顾师姐。”沈安之的声音很轻,说的看似极为轻松,可下意识微皱眉头的模样,依旧显露出不愿回忆的记忆。

“竟是如此。”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又逃出生天遇见顾疏雨,对一个九岁的小小少年而言,堪称是九死一生。

沈安之捕捉到姜喻眼底毫不作伪的怜惜,那目光像暖融融的阳光,没人能够抗拒,包括他。

沈安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师姐……可以抱一下你吗?”

请求来得突然,沈安之头一遭对她这般开口。姜喻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可以。”

得了姜喻首肯,沈安之小心翼翼地起身,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他的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双臂缓缓收拢,将她纤细的臂膀圈住。她周身的暖意,挟着身上的馨香丝丝缕缕渗入他冰冷的心海,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玄色衣襟上,清晰听到布料下胸腔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沈安之狡黠暗笑,垂眸见她,微微蜷起的指尖,更抱紧一分。

她大抵并不会知晓,此刻自己圈抱着她的姿势,正无意识模仿着彼此她醉酒后笨拙安抚他的模样。

沈安之满足地弯唇,轻阖双眼。

“师弟……可以了吗?”姜喻抬眸眨了眨亮眸。

沈安之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动作极缓,一点点松开环抱着她的力道。

四面凉意乍然袭来,姜喻下意识抬起手背贴了贴脸颊,仿佛想将热度压下去。

沈安之微微歪头,目光在她绯红未褪的脸上细细巡梭,唇角勾起玩味笑意,“该问的也问完了,师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喻眼睫低垂,目光下意识地掠过意味深长的暗示,只作未觉。弯了弯眼睛,状似认真地想了想:“自然是收拾收拾呀。明日我们就从这个小镇离开,进山去。”

第46章

“便如师姐所言,”沈安之抱臂侧眸,看向窗外透来的和煦阳光,晦暗眸底似有微光闪过,眼尾的朱砂痣妖冶异常,“不过今日时辰尚早,师姐便不打算出去走走?”

“师弟所言在理。”姜喻唇角含笑,目送沈安之起身。

沈安之放缓步伐移至门边,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扉上,却未闻身后挽留之声。他身形微顿,回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暗流:“怎么,师姐当真一人前去?”

“嗯。”姜喻心思已飘向待办之事,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师弟快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才要紧。”

沈安之轻哼一声,目光在姜喻身上短暂流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随即忆起了未竟之事,微微颔首:“嗯。”

阖上房门,将玄色身影彻底隔绝在外,室内重归安静。

姜喻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掂量着仅存的几两碎银,轻轻叹了口气。

复又自我开解地弯唇,好在风云城姜氏钱庄的金字招牌遍布修真界,豪阔之名无人不晓,她压根不必为这点银钱发愁。

她一人穿行小镇,步入小镇最为喧嚣的东市。姜喻还未走近,目光便被远处一座巍峨建筑牢牢攫住。

整座楼阁通体金光闪烁,匾额上是“姜氏钱庄”四个古篆大字,琉璃瓦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华彩,环绕其周身的无形波动是数道品阶极高的防御法阵交织成的屏障。

灵光乍现,其中威压暗藏。

姜喻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口,暗自咂舌,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扑面而来的“财大气粗”震得脚步微滞。

深吸一口气,姜喻穿过透明结界,足下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映出那道绯红的倒影。

离柜台尚有几步,柜台后正噼啪敲打算盘的青年似有所感,抬起头,挂着钱庄伙计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贵客,烦请出示信物,置于此石台之上。”

青年所指的石台古朴,台面正中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雕像单足独立。它紧闭着眼,雕刻的羽翼纹理纤毫毕现。

姜喻点头,依言取出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