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甫一脱手,便被无形之力牵引,稳稳悬浮于石台上。下一瞬,雕像紧闭的双目睁开,双目是两枚流转着赤红微光的宝石。
一道柔和的微光自鸟目中射出,瞬间将姜喻笼罩。光芒如有生命般在她周身飞速流转、凝聚,最终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绯红的重明鸟虚影,亲昵盘旋在姜喻肩头,发出一道清越的鸣叫。
“嗬!”柜台后的青年枣卿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几乎弹起,上半身急切地探出柜台。
平日里验证信物,客人的信息不过是在石台镜面上一闪而过,何曾有过这般异象?待他看清令牌上清晰雕刻的重明鸟图腾与“姜喻”二字时,职业性微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取代。
枣卿声音不经意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道:“少、少城主?!您亲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的好去迎您。这、这验证,对您来说大可不必。”
被“少城主”这称呼叫的姜喻颇为不好意思,她笑着抬手将令牌收回,令牌与肩头的重明鸟虚影瞬间化作流光飞回掌心令牌,“毕竟是该守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坏了。”
枣卿面上带着差点掩饰不住的狂喜,咳了一声,笑意着连连搓手:“您是有何事尽管吩咐,我定能为少城主办妥。”
姜喻要来纸笔写下了所购之物,“朱砂和黄纸,现成的符纸,以及这些丹药,多谢了。”
“少城主不必客气,包在我身上。”枣卿拍拍胸脯胸有成竹,说完便请她到内阁小坐。
姜喻随他走入私人内阁坐下,随眼打量四周,香炉熏香袅袅,内里装饰内敛典雅,倒不是一贯的富贵迷人。
坐下尝了几口点心的功夫,枣卿已将准备好的物品放在储物袋中交给她,“少城主,东西都准备在储物袋中了。您是打算去哪?”
姜喻思忖一番,决定找他打听:“我打算去无尘仙山碰碰运气,你这边……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无尘仙山啊……”枣卿一瞬面露难色,目光在姜喻脸上逡巡片刻,似是不忍心打击姜喻的念想。
他笑了一声才说:“百年来,寻它的人如过江之鲫,多到数不清。近来么,倒是安静了些许。不过,少城主若真想去碰这个运气,我这儿,倒是有份还算详尽的堪舆图,或许能作个参考。”
他寻到东西回来,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皮纸推到姜喻面前。
姜喻展开略一扫视,其上标注的山势走向与险要之处,远胜她自己寻来的那份,将图收拢,抬眸弯唇一笑:“多谢,告辞了。”
枣卿亲自将她送至钱庄门外的长街上,他驻足,从怀中取出一物。玉佩通体澄澈碧色,玉佩递过,声音低沉而郑重:“少城主,此物贴身收好。若遇绝境,捏碎它,附近分号风云城弟子自会倾力相助。愿少城主永无用上它的一日。”
玉佩入手微凉,旋即又被掌心暖意包裹。姜喻心头微暖,眉眼弯弯,应得清脆:“好!”
枣卿袍袖垂落,对着她转身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轻却沉:
“愿少城主,此去千山,平安归来。”
姜喻刚走出姜氏钱庄的范围,便感觉脊背发凉,一股沉闷地窥伺感覆在她身后。
索性取出隐匿符捏在指尖,脚步由慢渐快,趁着步入拐弯人多的时机,她顺利地转到一条狭长小巷隐匿了行踪。
轻盈脚步自身后逼近,他强压着后怕四下张望,鼻尖朝空气嗅了嗅,视线准确地看向姜喻消失的位置,稚嫩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快出来,我都找到你了。”
姜喻指尖灵力微闪,“嗤啦”一声轻响,隐匿符应声而落。身影便如鬼魅般在少年身前凝实,一柄短刀轻巧地贴上了他脖颈,她歪了歪头,“小鼠妖鬼鬼祟祟跟着我,嗯?”
小鼠妖浑身一颤,看清颈间那抹寒光,吓得连呼吸一紧,眼神慌乱地乱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弱蚊呐:“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姜喻的刀锋依旧稳稳地贴着,单听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个……”小鼠妖抖得厉害,几乎是闭着眼,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正是姜喻的储物袋。
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递到姜喻眼前,带着哭腔哀求:“是、是我顺走的,我还你,求你别杀我。我才修行了五十年,刚刚化形……”
小鼠妖被刀锋钉在原地,浑身紧绷,新添的伤口在粗布衣裳下隐隐洇出血迹。
姜喻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心尖那点恻隐到底占了上风,只是疑窦未消,横在他颈间的短刀并未撤回:“谁叫你来的?”
“不、不能说……”小鼠妖牙齿咯咯作响,带着股豁出去的绝望,“说了…他就要杀妖了!”
姜喻的目光在他惊惶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那血迹斑斑的衣裳,抬手接过储物袋,刀锋顺势撤回挽了个刀花收入鞘中。
“行了,你走吧。”
“……真、真的?”小鼠妖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嗯。”
姜喻刚应答完,小鼠妖愣怔一瞬彻底回神,随即像是生怕她反悔,头也不回地扎进小巷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出来吧。”姜喻眼波微动,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四周院落。
“呵。”一声轻笑自身后墙头落下。
姜喻循声望去,只见沈安之闲闲地横坐在邻家墙头上。午后暖阳倾泻,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色金光。
墨发被绯红发带高高束起,左耳垂下的银饰缀着红流苏,连同泛红的发尾在微风里轻轻晃荡。他垂眸,眼尾那点朱砂痣在光影中愈发妖冶,唇角弯起玩味的弧度:“师姐怎知是我?”
姜喻唇角一翘,慢悠悠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眼里闪着点小得意。
她能说这是看多了小说得来的经验吗?
“这小妖既能摸准我出门的时辰,又能寻到我,还巴巴儿地把储物袋送回来……”她脑袋微歪,像只得了趣儿的绯红小雀,带着了然的笑意。
“怎么看,都是师弟的手笔呀。”
“恭喜师姐,”沈安之指尖把玩着铜钱,金光在他指尖上下翻转,弯唇哼笑一声,映着他含笑的眉眼。眸底惯常的晦暗被此刻的愉悦驱散,只剩与她默契的愉快,“猜得真准。”
姜喻笑着冲墙头上的他招了招手,“师弟,你这好事做得,倒是不留名姓。”
沈安之逆光而坐的身影顿了顿。
他心头被她笑意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随即足尖一点,利落地翻身跃下。
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落叶,他慢悠悠踱至姜喻面前,微微倾身,唇边噙笑,“不过是想……考考师姐的眼力罢了。”
“考我?”姜喻挑眉,学着他以往样子抱起双臂,故意将头一偏,显出几分娇憨的挑衅。
沈安之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也学着她的模样抱臂侧眸,低低轻笑出声:“着实有趣。”
他话音微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原以为,师姐会顺手捏碎小妖的妖丹呢?”
“啊?”姜喻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师姐不是最爱看妖丹碎裂时,如烟火般炸开的绚烂光点么?”
第47章
“难道不是吗?”沈安之倾身靠近,蓦然弯唇,语气轻描淡写,似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消遣,“这只小鼠妖道行浅薄,拿来师姐练手,正合适。”
他话音落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喻,如愿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呆愣。
姜喻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穿书初期,为阻沈安之吸纳妖丹之力,她曾两次出手阻拦捏碎了妖丹。
结合沈安之种种行为……莫非他几次三番在她面前捏碎妖丹,是误以为她喜欢碎裂瞬间迸溅如烟花的妖力流光?
她清亮眸光不偏不倚与沈安之目光相汇,撞进他带着笑意深潭般的眼底。
姜喻无奈地揉了揉袖角,认真地解释道:“我并非爱看妖丹炸裂……小鼠妖行窃且已归还我,倒是罪不至死。”
再者说了,妖丹对她来讲无用,意图只想沈安之不误入歧途。
沈安之抬步与纤瘦的身影同行,意味不明地弯唇:“师姐倒是心善,不过对妖,何必如此……”
“在我看来,人分善恶,妖有好坏。”姜喻轻笑了一下看向沈安之。心中并不强求沈安之认同,她亦不再多言。
姜喻自知来自沈安之未曾见过的书外世界,她未经沈安之在此的苦,亦做不到高高在上劝他人多良善,所生长的环境本造就了差异。
沈安之静听她的话,脚步放缓,侧眸看向她笑靥,弯唇哼笑,“师姐,真是有趣的紧……”
姜喻笑着不动声色地挑眉,垂下长睫,眸光流转,瞧见足下两道影子若即若离。
足尖不着痕迹地挪了半寸,两人的影子便靠近一些。衣袂轮廓叠在一处,有了牵扯,便自然交织在一起。
“昂,自然有趣。”姜喻抬眸,唇畔漾开一抹明艳笑意。
她狡黠的小动作早已落入沈安之眼底,心底由她暖意烘出的悸动,无声无息地自心海漫开至每一寸角落。
沈安之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上扬的唇角,步履缓了几分,眼睫轻垂,玉白面容投下小片阴翳,“师姐惊世骇俗的念头,若是旁人听见,怕要当是痴人说梦……不过,想法倒新鲜得很。”
姜喻惊讶地侧眸,身侧少年眸光不带丝毫嘲意,倒是思考后的回答而非敷衍。
“嗯。”
似想起何事的沈安之脚步一顿,身影旋回,修长手指轻牵上姜喻纤细的腕骨。他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皓腕凸起的骨节,“师姐,近些时日睡得早吗?”
沈安之提问来得突兀又没头没脑,姜喻腕骨被他摩挲得微微发烫,一瞬心悸微动,答的飞快:“不算早。”
“那便好。”如愿听到她的回答,他忽的弯唇,放开手时尾指勾了勾她的掌心。
姜喻掌心微痒,从未觉得回客栈的这条路如此短。不消一会,两人抵达客栈。
姜喻照例上楼至客栈厢房,她卸下发簪,散了蝴蝶发髻。一股倦意袭来,揉眼正要吹熄烛火安寝。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咚,咚。”两声清晰又突兀的叩击,惊得姜喻回眸看向门扉。
门外
,沈安之缓缓收回手。指尖陷进掌心,他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师姐可睡下了?”
姜喻小声地拉开门扉,亮眸中带着几分诧异,“这么晚,师弟唤我作甚?”
心中不免嘀咕,沈安之最近时日不是一到夜间便对她避而不见嘛。
“寻师姐,自是有事。”沈安之凝望她嘴角噙笑,修长五指轻圈住了她纤细的腕骨,不容置疑地将她重新拉进屋内,“师姐,随我来。”
“唉,师弟你……”姜喻话音未落,纤细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沈安之稳稳地打横抱起。
沈安之轻歪头,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下一瞬,竟抱着她纵身跃出客栈四楼的木窗。
“沈安之!”
夜风灌入口鼻,失重感骤然袭来。
姜喻闭紧双眼,本能地双臂死死搂住沈安之的脖颈,整张脸埋进沈安之温热的颈窝,紧张地不敢抬头再看。
灼热呼吸落在他的锁骨,沈安之喉结下意识地滚动,身形紧绷地腾空。
垂眸凝着怀中绯红人影,青丝散乱地缠上他的颈,随着她无意识的轻蹭,发丝扫过肌肤,似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底反复撩拨,勾出细密难耐的痒意。
姜喻耳边传来低沉的哼笑,环抱她的手臂似收得更紧,“师姐闭眼吧。”
铜钱剑听召,清光乍现,嗡鸣一声托着两人,飞落在小镇最高处的瞭望楼。
足下瓦片发出细微的轻响。
浩瀚星河,皓月当空。清辉如霜,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
“师姐,可以睁开了。”沈安之凝视着怀中仿佛受惊后只顾埋首的绯红小雀,喉间微动,手臂又收紧一分,护着她整个窝在怀里。
姜喻长睫轻颤,试探性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天幕是璀璨星辰。
下一瞬,一簇耀眼的流光骤然升腾,“嘭”地一声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刹那芳华,流光溢彩。烟花落下,宛若万千星子拖着绚烂的尾焰,簌簌坠落人间。
“……”姜喻呼吸一窒,瞳孔中倒映着绚烂光影。她久久无法回神,口中无意识呢喃,“好美啊——”
“师姐喜欢吗?”沈安之压下嗓音,视线落在怀中少女的笑靥,声音不易觉察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喜欢啊。”姜喻惊喜地仰头,视线所及沈安之棱角分明的下颌。漫天华彩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似一尊染上红尘烟火的神祇玉像。
姜喻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骤然擂鼓般撞向胸腔。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还被沈安之牢牢打横抱在怀中,脚下是高檐,月色勾勒出下方庭院模糊的轮廓。这高度,摔下去非死即残。
“师、师弟……”夜风拂过耳畔,姜喻心尖发颤,尾音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象征性地在他臂弯里扭动了一下,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试探着开口,“你不累么?要不……先放我下来?”
箍着她的手臂纹丝未动,反而收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抱得她几乎要嵌进他怀里。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沈安之下颌轻轻压下,唇角悄然在姜喻头顶似有若无地轻蹭了蹭。
“不行。”他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存。目光散漫地投向天际烟花,再开口时,语气轻缓,“再等等,师姐。”尾音轻轻上扬,却似带着一种蛊惑的哄人口吻。
“好罢。”姜喻懒洋洋地缩了缩身子,温顺地倚靠着,在他怀中寻了个最舒适的角度,仰首望向天幕。
流光溢彩的烟花次第盛放,映亮她清澈的眸。
少女乖乖任他抱着,清澈的瞳仁里映着流光溢彩,比那天幕上最璀璨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怀中温软的触感远比那转瞬即逝的烟火更真切。
烟花对他索然无味,唯有她眼底的微光才足够他……喜欢。
烟火因她才熠熠生辉的微光,是他唯一愿沉溺其中。
当最后一缕烟花在夜幕中湮灭,只余淡淡的硝烟味道萦绕鼻尖,姜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回神后提醒他:“师弟放我下来,我自己站着。”
沈安之方才慢悠悠放她踩稳在屋檐瓦片,姜喻反手牵着他手腕站稳。
沈安之的目光沉沉锁住她纤细的腕骨,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师姐,可还满意?”
姜喻顺势拽着他宽大的袖角晃了晃,笑眼弯弯:“满意。师弟,你准备多久了?”
“半日。”沈安之牵着她落座。
天际只余几缕未散的青烟,渐凉的夜风中打着旋儿。姜喻托着腮望向方才的绚烂,恍如隔世,一丝空落感悄然攥住心尖。
她低语道:“只可惜烟花易逝。”
身旁的沈安之静默了。
久得让姜喻几乎以为他并未听清,或是全然不在意。
然而,姜喻准备将小惆怅抛开的瞬间,沈安之的声音沉沉响起,“那以后,我可为师姐准备……”
话音出口,连沈安之都暗自心惊。
方才捕捉到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落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骤然堵在胸口,驱使着几乎不受控的承诺脱口而出。
他不觉厌烦,只觉得一股雀跃在心间跳动。
姜喻难以置信地侧眸望向他,眼底盈满惊诧。
她知沈安之从不轻诺。
他是认真的。
特意备下烟花盛景,若放在从前,姜喻绝难想象,他竟会特地为她费这番心思。
望进少年眼底沉沉的晦暗,姜喻唇角笑意加深,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脚尖还轻轻晃了晃。
“好。”
得到满意答案,沈安之唇角噙着笑意,拈起一粒琥珀色的栗子糖,轻轻抵在她微启的唇瓣。倾身靠得更近,“师姐尝尝。”
姜喻眼波流转,瞥了眼唇边的糖丸,就着他递来的指尖,张口含住。
齿尖不经意蹭过他温热的指腹,糖丸滚落舌尖,她眯起眼,含糊地溢出满足的喟叹:“唔,很甜。”
沈安之的目光黏在她沾了糖渍、水光潋滟的唇角,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他无声地又倾近几分,两人的吐息在咫尺间无声交缠。
他耐心地凝视着她,眼尾微弯,眸底那点幽深的光亮却紧紧攫住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姜喻被他看得心尖一颤,后知后觉,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将袖口柔滑的衣料捻出细小的褶皱,“师弟怎么这般看我?”
“师姐尝了我的糖,不该继续教我何为‘心悦’滋味吗?”
姜喻暂时没了主意,沈安之面容在呼吸微滞间骤然放大。
第48章
沈安之鬼使神差地缓缓俯身弯唇,深邃的瞳孔里清晰映着一双亮眸,鼻息间是她身上馨香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栗子糖甜。
“师姐……”
低唤在咫尺间落下,呼吸骤然凝滞。交缠的气息滚烫,灼得她心尖发颤。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带着不容错辨的耐心与专注,像丝丝缕缕的丝线耐心等待她的触碰。姜喻喉间干涩,下意识咽了咽。
“……嗯。”
几乎在姜喻唇瓣微启,发出那声细弱回应的刹那,沈安之温热的唇便覆上来。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捕获了她的柔软。
温热的吐息瞬间被掠夺殆尽。
姜喻倏然睁大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揪住了袖口。陌生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穿透四肢百骸,直抵她心脏,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唇瓣的微热与柔软,以及掠过唇边时,他唇畔若有似无地舐过她唇上残留的栗子糖渍。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离,沈安之低哑的嗓音在耳畔萦绕:“很甜。”
姜喻
下意识抿了抿唇,强忍着想咬唇的冲动。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眸,心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怔愣地久久回不来神。
沈安之莹白耳尖悄然微红的分明,复见她懵懂呆愣模样,却似找到什么有趣之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扣在她脖颈后,轻带姜喻靠近自己几分。
顺势倾身靠近,目光下移落在她唇上,眸光似有暗火跳动,带着一股沉闷地侵略感:“师姐,不打算还我一个吗?”
“还你?”姜喻脑袋里乱糟糟的,像塞了团理不清的棉絮。无奈地努了努嘴,沈安之分明是存心戏弄,小声嘀咕,“这哪是有借有还的。”
按他之前的意思,她没教过,沈安之本该不懂才对么……
“哼。”
沈安之微歪头饶有兴趣地瞧她不服气地微微睁圆妍丽眸子,指尖轻点了点唇角,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
“‘心悦’之人……不都该如此么?”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说得理所当然,眼底挟着一丝隐匿的危险性,“这可是师姐亲口说的,不是吗?”
危险的气息几乎近得能拂动姜喻颊边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字字清晰:“师姐莫非忘了,我,听、之、不、忘?”
“可这哪有还回的道理……”姜喻仰起头,脸颊烫意灼得她眼神躲闪,映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笑颜。
少年嘴角微挑的弧度,像带着一把撩动人心的钩子,将她未尽的犹豫绞得七零八落。
心尖发烫,姜喻索性闭眼,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唇瓣覆上沈安之的薄唇。擂鼓般的心跳撞着耳膜,姜喻慌忙地想退,却被颈后炙热的五指桎梏。
姜喻眼睫一颤,蓦地睁开眼。
唇齿着浮着栗子糖香,却丝丝缕缕缠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皂角气息,霸道地钻进鼻端。她一只手已握成拳,不轻不重捶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这一下猫挠似的力道,沈安之喉间却溢出一声压抑的笑。他垂眸,眼底暗潮卷着烈火翻涌,眼尾朱砂痣在月华下妖异丛生。
不等她收回手,他指腹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强势得置于心口。
姜喻手腕一颤,忍不住想提醒他,唇齿微启。
温软薄唇带着攻城略地的试探,撬开她微启的唇齿,将一声未及出口的词句彻底吞噬。
灼热的气息瞬间交缠,淹没了所有的气息。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摩挲过她颈后细腻的肌肤,感受到长睫细微的颤栗,才缓缓松开钳制,目光仍未移开。
“如此……可作数了。”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喟叹,沈安之坐正身形,紧绷身形,目光第一次紧张地看向她。
足下瓦发出细响。
姜喻慌忙拉开距离,脸颊连同小巧的耳尖都迅速漫上胭脂般的薄红,心潮澎湃。
沈安之平日挺嘴硬,可亲起来还不是温软的……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
姜喻垂下头,顿时心念微动,有一种今日沈安之早有预谋,她眼巴巴掉进去的预感。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该是她掌握主动权呀。
少女颊边飞霞未褪,气鼓鼓的模样无半分厌弃。
沈安之胸腔里从未有过的狂喜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沈安之气息拂过耳畔,他期身接近的刹那,姜喻直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近乎占有欲的漆黑眼眸。
“师姐,会一直在意我吗?”
月色泠泠,映着姜喻眼底的惊澜,纤长睫毛轻颤如蝶翼。
一股情难自抑地喜悦与心虚,齐刷刷堵在心口,割裂出一道新口子。姜喻极力地忽视掉异样感,笑着仰面望进沈安之眼底,小幅度地点头道:“嗯。”
沈安之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眸底翻涌的晦暗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燃起两簇灼人的亮光,紧紧锁住姜喻,“师姐,此言当真?”
“嗯。”姜喻应了一声。
沈安之喉结微动,指节无意识地掐紧,指尖泛起用力后的浅白,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难以言喻地执拗:“那……师姐能否应我一事?”
“何事?”姜喻弯唇抬眼,对上少年那双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眸子。
沈安之一字一句,清晰又带着隐秘的疯狂:“答应我……师姐这‘心悦’的滋味,只能让我一人知晓,一人独尝。”
晚风穿过脚下檐角,带着月夜的凉意,吹动两人衣袂。
姜喻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独占欲,片刻才回神,轻轻颔首,声音坚定:“好,我答应你。”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安之霍然起身,宽大的手掌伸到她面前,玄色衣袖在暮色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语气奇异地放得轻柔:“夜露起,烟花尽,师姐,我们该回了。”
“知道了。”姜喻将手搭进他掌心,甫一触及那温热的指尖,沈安之立刻收拢五指,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手骨揉进自己的掌纹里。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揽过她腰肢御剑飞回客栈。
沈安之静立在门外,透过未关的木门看向绯红背影,他小声自言,倒是怕惊扰什么:“师姐既应了……往后这世间千般好,便只能对我一人好了,一丝一毫都不许分给旁人。师弟眼底,不容半分欺骗……”
他指尖微动,无声地阖上门,悄无声息得布下护身结界方才离开。
听着沈安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姜喻懒懒地扯下外衫,只余贴身小衣将自己埋进锦被里,阖上眼沉入梦境。
纱帐轻摇,烛影朦胧。
梦里,她依旧是侧躺的慵懒姿态,斜倚在床榻边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坐起身。
眼波流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昏暗的角落,猝然定住。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默伫立——是沈安之。
沈安之不知何时悄立在那里,身影几乎融于阴影,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带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沉静。
姜喻心尖微动,恍惚忆起几日前那场梦。她也是这般笑吟吟得,遇见了个过分“乖巧”的他。
那时他明明转身要走,偏偏又立在屋子中央僵住,任她带着戏谑的笑意捉弄。
此刻,梦境的丝线仿佛倒流。姜喻唇边噙着惯常没心没肺的笑,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一步步向他靠近。薄薄的小衣勾勒出玲珑曲线,她浑然未觉,只歪着头,声音带着梦里的软糯:“师弟,你不出声的样子真是太安静……”
指尖如蜻蜓点水,带着试探,轻轻落在他微热的脸颊上。
上一次,他像被烫到般躲开了。
可这一次,手腕猛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钳制。
沈安之掌心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哪里还有半分沉静?
晦暗不明的暗火正汹涌翻腾,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故意的?”沈安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
“你……你会说话呀?”姜喻惊得睫毛乱颤,手腕下意识用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被他攥得更紧。
“这是我的梦,你不能这样……”姜喻瘪了瘪嘴,带着点梦呓般的委屈,“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样……”
沈安之眸底暗火倏地一窜又被强行压下,少女含糊的话语像投入死水的小石。
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攥上她纤细的手腕,让她毫无防备地靠近,整个人只差毫厘就可靠在他怀中。
他的嗓音低沉得发哑:“哪样?嗯?”
姜喻几乎能感觉到微震的胸膛,歪头想了想,嘟囔道:“乖巧听话。”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她的头顶传来。
沈安之垂眸,邪性地微挑眉梢,“师姐,这两个词,何时同你师弟沾过边。”
姜喻理直气壮,笑着一字一句道:“我不管,这里是我的梦,你该听我的。”
沈安之似有所知,悄然放了手。
姜喻正得意又得瑟地一笑,下一刻,沈安之反手不轻不重地扣上她脖颈。
她的后背顺势轻靠在墙上,沈安之眸光一眨不眨地锁定她。
“师姐,那……我听你的。”
姜喻含笑得点头,飞快答应:“好啊,那你现在放开手。”
“不行。”沈安之倾身凑近,呼吸落在她略显凌乱是发顶。
姜喻忍
不住心头一颤,抬眸撞入那双暗涌潮动的丹凤眸。
第49章
“反正是梦……”姜喻昏昏沉沉地想。
笑着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径直撞进沈安之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贴向他的玄色衣襟,几乎能听见他心跳透过布料传来,抬眸小声嘟囔道,“怎么就不行了?”
都是我的梦了,沈安之咋就不能听听她的话了……真是胆大包天。
姜喻觉得无理取闹地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放开束缚手脚的想法,笑着调侃道:“现在,放手。”
沈安之垂眸,忽的弯唇,眸底翻涌的欲.念几乎凝为实质,抬手指腹轻轻触靠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一点点极为耐心地慢慢摩挲。
眸光一眨不眨地紧盯她的眼睫,长睫如蝶翼痒得轻颤,直到姜喻慢慢适应这种感觉。
他像极了一位耐心的猎手,直到小红雀靠近轻落在他指尖,主动一点点靠近。
沈安之呼吸微滞,眸底幽深翻涌了一瞬,“如果我放开了手,师姐跑掉怎么办……”
厢房内烛火映着姜喻故作无辜的眼,她抬眸,纤长的睫毛蝶翼般扑扇两下,声音放低:“我不会。”
“哦?”沈安之眉梢微挑,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师姐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我?”
她眼底藏着狡黠的光,非但不退了,反而微微凑近,仰面时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滚动的喉结,唇角弯起:“师弟想要师姐怎么证明?”
沈安之的目光骤然幽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从她眸下移在两瓣嫣红柔润的唇上。喉结难耐地滚动一下,嗓音低沉得近乎蛊惑:“师姐,唤我一声名字。”
夜风拂过纱帘,撩动一室暗香。
“就这么简单?”姜喻迎着他灼人的视线,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清晰吐出,“沈、安、之。”
沈安之的目光落在姜喻近在咫尺的唇瓣上,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然窒住。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喑哑轻哼,滚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拂过她面颊。
她清澈亮眸里此刻盛满了他的影子,仿佛他是她唯一能看见的存在。
几乎将他溺毙。
沈安之心想。
一股冲动驱使着他低头,向她靠近。然而,在理智丝线彻底崩断的前一瞬,他硬生生顿住。
趁着姜喻失神的刹那,指尖快如闪电般在光洁的额角轻轻一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
沈安之得逞似的勾唇,克制地退开些许,声音低沉喑哑,“师姐,在想什么?”
姜喻紧张地结巴了一下,捂住脑门眼神飘忽不定,“没、没有。”
她微微屏住呼吸,分明不是头一遭,为何依旧觉得此刻是那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安之垂眸上扬唇角,带着一丝了然又兴奋的笑意。
他以往无数次听姜喻指名道姓,他或许未有太多感触。如今她仅是轻轻唤他名字,自己便差点掩饰不住眼底翻涌,呼之欲出的情绪。
姜喻会有很多师弟……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头,便被沈安之死死掐灭在预想的摇篮。
他眸光闪烁着危险微光,嘴角挟着意味不明的笑。
可她仅有一个“沈安之”,不是吗?
沈安之漫不经心地站直身形,依她所言放开钳制她后颈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腹不经意相互摩挲,企图延续残留在指尖的余温。
此刻还不到时候,他还不能让姜喻察觉出两人梦境互通。
姜喻唇角噙着闲适的笑意,足尖轻点,向后退开两步。
沈安之几乎在她退开的瞬间抬了手,指尖下意识地朝手腕探去,又在堪堪触及温热的前一刹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冲动压回心底。
姜喻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沈安之略显紧绷的玄色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梦里的“沈安之”怎么也和现实的“沈安之”,中间有着说不出来共同点。
难不成是她太了解沈安之,所以便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师姐。”沈安之尾音上扬的急切,带着一些隐喻,在关键处微妙地停顿,留下引人遐思的空白,“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师弟说呀。”她等着他下文。
沈安之向她逼近极小的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师姐,以后在这里得唤我——安之。”
沈安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怕她没听清,又沉沉重复了一遍:“不许唤我师弟。”
“师弟呀,梦里还是这般嘴硬霸道。”她故意顿了顿,歪头轻笑,随口轻唤一声,“那……安之?”
像羽毛般轻轻搔过,沈安之呼吸一乱,差点没忍住,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只从紧抿的唇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克制的回应:“嗯。”
捕捉到他失态的一瞬,姜喻心中微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眸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小得意,笑吟吟地追问:“那……安之,你是不是也该改口唤我的名字。”
“师姐要我如何唤?”沈安之眼底却掠过狡黠的光,像暗处蓄势的小兽。
“自然是唤我一声……”姜喻顺着他的话尾若有所思,话音未落,便听见沈安之学会抢答了。
“小愉儿……”
沈安之双臂环抱,眼尾微扬,唇边噙着笑,“师姐小字名愉,这一声‘小愉儿’,最是贴切不过。”
姜喻觉得也可,随性地笑着点头:“行啊。”
沈安之指尖下意识捻了捻,未触到惯常把玩的铜钱,无处着落的兴奋便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他抬手指节微屈,轻蹭鼻梁,顺势垂落长睫将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得意与灼热死死掩住。
像是守着共同的秘密,便让彼此的距离寸寸拉近。
姜喻看他这般灵动模样,哪像一个梦中人,忍不住地抬手轻戳了戳他的侧脸,“怎么这般逼真?”
沈安之强压下心底的意图,“我是你梦中的‘沈安之’。”煞有介事地微顿,眼波流转间不慌不忙地挑眉,向后退开一步,“这不正说明,小愉儿对‘他’的了解吗?”
姜喻闻言被他逗乐了,“你说的好在理。”认同地颔首一笑。
“小愉儿既然认为我说的在理,能不能多唤我几声听听,权当对我的奖励。”
姜喻无奈地努了努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唤道:“安之。”
“嗯。”
她故意上前一步,揪着他衣襟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大声道:“沈、安、之。”
“嗯,听见了。”
沈安之故作漫不经心地捏了捏耳垂,垂眸时满足地喟叹一声,看向重新站定的姜喻,“怎么不说了?”
“你还要听啊,我可不说了。”姜喻笑哼一声,转身围着本就不大的厢房绕了一圈,“说来,这个厢房我倒是没见过。”
沈安之随着她的视线望向厢房,目光扫过垂落的正红幔帐,最终定格在中央鎏金“囍”字上,脚边散落的桂圆、莲子与花生,正是本该撒在婚宴的干果。
都说所思既所梦。
沈安之的目光钉在厢房内刺目耀眼的“囍”字上,周遭红烛高燃,锦被流光,满室皆是灼人的喜庆。
沈安之难免想起许久前所用真言术时,姜喻曾说过她想有“家”。
而如今梦境中所见满目喜庆的婚宴,便是她心底所求的模样?
沈安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僵硬地将视线投向几步之外姜喻仰面打量四周的背影,捏紧的
拳头克制身形不动。
可他心跳声震耳欲聋,暴露无遗。
声音肆无忌惮地在胸腔中回响。
他既怕动静惊动了她,又卑劣地窃喜,渴望她能听见。听见藏匿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妄念。
姜喻饶有兴致地环视完梦境精心布置的“新房”,一回头,便瞧见沈安之像根绷紧的竹子,杵在屋子中央。她走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呆住了?”
“咳,”沈安之惊觉得面颊烫得差点压不住,若无其事咳嗽一声,转身顺着她刚刚的轨迹缓步走动,“无事。”
姜喻提步跟上去,“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几步路就走完了。”
沈安之被自己欲盖弥彰的举动惹得一时无言,指尖抵住眉心轻轻揉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你该醒了。”
姜喻望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困惑:“梦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沈安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蜷起,寸寸收紧。
不愿她离去的贪念,可更怕她多留一刻,他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不再犹豫,唇间无声捻动法诀,一道无形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姜喻推离了梦境。
眼睫轻颤,她豁然睁眼。
窗外月色斜照,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
姜喻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记得还十足的清晰,而且梦中的沈安之怪有趣的。
一股未散的睡意袭来,姜喻抛开饶人的思绪,睡了个回笼觉。只是这一次,她未曾梦见“他”。
*
晨光熹微,晨雾未散。
姜喻已将随身行之物清点妥当,最后系紧腰间的储物袋,才施施然地下楼。
沈安之召出的铜钱剑无声悬起,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带人至剑上。剑光破开晨风,载着两人一头扎进远处群峰之中。
“师姐,昨夜睡得可好?”沈安之回眸,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
第50章
“睡得挺好啊。”姜喻对上他视线弯唇笑意盈盈,面色神情无恙,只字未提起梦境之事。
若是让沈安之知晓自己在梦里那般捉弄他,他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姜喻轻咳一声垂头敛眸,从袖口取出泛黄的堪舆图,对着地图上山势俯瞰下方深山,细细比对。
目光所及,万重山峦如蛰伏的巨兽脊骨,在天地间无尽延展,一眼望不到头。灰白雾瘴缠绕山腰,树冠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皆是如出一辙,几乎辨不出区别,仿佛一张巨大的绿网。
依着原著所说,顾疏雨一行便是在这山域深处,撞上了一只藤妖——齐三娘。阴差阳错的追击下,卷入了陡然裂开的空间缝隙得以去到了无尘仙山。
扭曲的空间裂缝隐匿无踪,难觅其踪。幸而那盘踞此地的千年藤妖,最是贪恋世间绝色,且男女通吃。无论男女,但凡皮相上佳者,皆可入她眼,成为她口中滋补的“珍馐”——字面意义上的下饭菜。
姜喻脑海中飞快掠过原著情节,藤妖齐三娘正是被主角团的动静惊扰,人群中一眼相中了方微云的一副清雅的好皮囊,按捺不住现身,以诡谲幻术诱得众人心神失守,将人心底最幽暗的爱恨嗔痴尽数勾起,好自相残杀。
想到此处,姜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前的他。所幸有个妖孽级别的黑莲花杵在这儿,不怕那藤妖不上钩。
姜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嘴角翘起。却在沈安之似有所觉般回眸的瞬间,复垂眸看堪舆图。
“借美色一用”的小心思咽了回去,她可只敢在心里默默念叨。
沈安之余光瞥向姜喻有意无意躲开的视线,转回头,唇角暗自微勾。
幸好,她未察觉。
姜喻指尖轻勾住沈安之的衣角,朝下方云雾缭绕的地方随意一点,“师弟,从这儿下吧。”
沈安之足下铜钱剑光微敛,调转方向。罡风掠过,两人衣袂猎猎翻飞。
剑身归鞘的刹那,他手臂下意识地一揽在姜喻腰侧,稳住她微晃的身形。
几乎在姜喻站稳的一瞬,手慢悠悠撤回拢回身后。
沈安之垂眸,视线落在姜喻被风吹乱的鬓发上:“师姐,打算从何寻起?”
姜喻浑不在意地拂开颊边碎发理了理,打量了一眼四周环境,“不急,我们四处瞧瞧看。”
脚下积年的腐叶厚如软毡,每一步踏下都激起一片“簌簌”声。
浓浊瘴气于林间萦绕,幸而两人提前服下了避毒丹。这里毒虫盘踞、蛇影隐现,遍地皆是窸窣爬行的活物。
姜喻看向阴影里快速窜动的兽影,强压下心头的不适。
“师弟,你看这树叶子密的……”侧过头顿足,身后空无一人。
方才清晰的脚步声径直消失了,寒气从她的脚底窜上脊背。
姜喻霍然转身,目光仓惶地扫过四周。扭曲虬结的古木如同鬼影幢幢,瘴气弥漫。偌大的密林深处,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拔高声音,嗓音轻颤:“师弟?沈安之?”
无人应答。
藤条悄然潜伏如蛇形其中,于姜喻脚底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猎物笼罩。
姜喻左眼微微刺疼,左眼灵光一闪,看一道浅紫灵力流转在她脚底。伴随着蛰伏袭的微动,姜喻指尖微转手中赫然是五张炽阳符,她脱手而出,“出来!”
阴翳森林深处,空气骤然凝滞。
电光火石间,无数粗壮的藤蔓如毒蛇出洞,撕裂静谧,挟着破空尖啸从四面八方疯狂扑至,瞬间封死了姜喻所有退路。
藤尖堪堪悬停在她眼前一寸,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唔。”胸口贴身佩戴的木牌透过衣襟爆发出灼人金光,姜喻下意识抬手遮掩双目。
几乎是同一瞬间,淡金色透明光幕形成坚实的结界,将致命藤蔓隔绝在外,光幕流转,映亮了姜喻强作镇定的面容。
“呵呵呵……”一阵酥麻入骨的娇笑声自幽暗的林间飘荡,四面八方传出,辨不清源头在哪,“有意思……小丫头儿,你这胆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肥上不少呢。”
不远处的古树枝丫上,空间如水波般轻轻晃荡。一道浅紫色的身影慵懒地斜倚其上,衣袂如烟似雾,随风无声浮动。
昏暗也阻挡不了女子婀娜曲线,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足,悬在虚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
一身看似华贵的紫裙裁剪得异常大胆,仅堪堪遮住最紧要的四肢,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一张脸妩媚动人,眉眼弯弯含着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
齐三娘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结界中的姜喻,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随时可以捏死的玩具。
姜喻可以肯定,她就是原著所说的千年之妖——齐三娘。
自衣襟处取出木牌,入手木牌带着微微灼热,上面裂缝随着疯狂袭击的藤蔓逐渐增多。
齐三娘挑眉一笑,抬眸看向她眼底兴奋与疯狂掩饰不住,胜券在握地对准她五指并拢又张开,“小丫头,落入我手掌心,乖乖成为我齐三娘的食物吧。你的爱恨嗔痴,绝对美味至极。”
“我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姜喻直勾勾注意她一举一动,心有担心沈安之情况。转念一想,好在齐三娘既在此,能说明沈安之无事。
炽阳符倾泻而出,震耳欲聋的爆炸连成一片,烟尘冲天,碎石飞溅,瞬间将周遭山林夷为焦土。然而,当烟尘稍散,只见齐三娘好端端地立在爆炸中心,毫发无损。
“如何?”齐三娘秀眉微蹙,清晰地捕捉到姜喻周身因不安逸散出的黑色气息,挟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她并未在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似是哄劝道,“这股子怨气可不太入口,乖些,莫再动了。”
炽阳符化作流光如暴雨袭向齐三娘,“乖乖束手就擒,我不会。要不,你教教我。”
“呵,牙尖嘴利。”
原著中齐三娘最擅幻术,制造幻境,玩弄人心。
姜喻压下心头隐隐不明地不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天幕低垂,灰色浓雾沉沉压下恰好将日光彻底遮掩。四野死寂,虫豸噤声,飞鸟绝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不对劲!
她分明已在幻术之中了。
想到此处,姜喻心头一沉看向齐三娘,“幻术?”
“啧,倒是个不傻的小丫头儿。”齐三娘红唇微勾,耐心告罄,“让我看看你最恐惧之事是什么……”
素手轻抬,朱唇对准掌心紫色粉末轻轻一吹,晶莹的粉末飘散在空气。
姜喻瞳孔一颤,捂住口鼻急退,却已然嗅到一丝甜腻到发腥的异香,清醒的脑海顿时昏昏沉沉。
陡然左眼毫无预兆地一痛,疼得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她的后背。
脖颈木牌散发的金光,驱散了姜喻周身部分不适。只是随着妖气侵袭,裂纹从中央寸寸蔓延。
*
姜喻眼前画面如波纹般频频闪动,一晃眼的功夫,她清醒地跪坐在地,瞳孔猛地一缩。
入眼是一座由森森白骨垒砌的高台之上,斜倚着一袭华贵玄衣的身影。
青年皮相妖孽,墨色衣袍衬得他肌肤愈发惨白,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掌心的铜钱,发出细微轻响。
他脚下随意踩着几截断裂的骸骨,眸光流转,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薄唇轻启,语调漫不经心,“师姐的人皮灯笼,喜欢挂在哪?”
寒意瞬间疯狂上窜。
姜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幻境!都是假的!真正的沈安之不会……不会这样对她!
可身体的本能战栗背叛了意志,她猛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撑起发软的身体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脆弱的脖颈。
“师姐依旧是这般有趣……”挑眉凑近,眼神恰似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住猎物。
“沈安之……”姜喻胸腔溢出一丝轻唤,眼波潋滟,流露出一丝难掩的委屈。
熟悉眼神映入眼帘刹那,“他”微微一愣,心头刺疼了一瞬。
“沈安之”只觉得这个眼神刺目,似在怀疑疑惑什么,微一歪头,钳制姜喻脖颈的手微松力道。手并未就此离去,换为指腹耐心地摩挲着她的脖颈,眸光落在她脖颈指尖掐出的五道红痕。
“我要听的是求饶。”
姜喻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怎么松开了手。
“我不求饶,你就要杀了我?”姜喻顺着他的手抬眸看去,心底又委屈又挟着一丝惊慌。
这个幻境自动识别了原著剧情她最怕的结局。
救命,她不要被沈安之做成人皮灯笼……
微颤着手寸寸收紧捏成拳,呼吸一紧,眸光一眨不眨看向他。
“沈安之”身形一顿,他迟疑一瞬,抵住突突跳动的额角,仿佛要将什么撕裂开。
眼前似有无数不明所以的片段频繁闪过,他捕捉不清,只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愤恨在心底熊熊燃烧,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只余一片空洞的茫然。
“沈安之”本该就此杀了她,却有片刻的犹豫,生生凝滞一瞬。指节松开又微微攥着她脖颈,最终缓缓垂下手,目光凶狠,翻涌着阴鸷的戾气,退后一步:“是,我会杀了你。”
暗处,隐藏身形窥探的齐三娘,冷不丁地轻哼一声。
好一个姜喻……竟能单凭心念,便撼动她以七情为引,织就的幻境迷心局。
这幻化出的“少年”,承载的分明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之源,本该是她惊惶绝望的梦魇。未曾想,剥开那层层叠叠的惧意,底下埋藏的,竟是她愿交付的信任。
可笑,竟是一个眼神就动摇了。
齐三娘半讥讽一笑,半是疑惑,她的幻像不曾出过错。
头一遭对二人生出了好奇之心。
姜喻干笑一下,心头警铃大作,转身想溜,却被身后的“沈安之”倏然擒住了腕骨。
她回眸看去一惊。
指节如铁箍般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一扯,她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他怀中,皂角香混杂着粗重的呼吸一同喷洒在她脖颈,激得姜喻倒吸一口气,战栗一瞬。
“沈安之”垂眸倾身,呼吸几乎喷洒在她垂下轻颤的鸦睫,似有些恼意她竟敢不正眼瞧他,压低声音阴沉沉问:“你怕我?”
急不可耐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姜喻鼓起胆子认同的颔首,抬眸毫不畏惧地正视他的深邃晦暗的眸,“自然!这里是幻境,你只是一个幻象,我要走。”
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姜喻退后一步。
“不,你不该怕我……”
他眼前画面晃动,疯魔地看向她,眼底晦暗化作滔天的爱恨交织的欲念,步步紧逼,青年颀长的阴影几乎笼罩姜喻全部身形,“不许走。”
姜喻怔愣一瞬,抬眸看向他顿感无奈。就算是幻境之人,都和沈安之性格一模一样。
她急切地欲退后几步,转身作势要跑,却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扯入怀中抱紧。
双臂紧紧锁住她离去的步伐,令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微弯腰紧贴着她的身形,将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姜喻心一横,贝齿狠狠咬下沈安之的手腕,铁锈味瞬间弥漫齿间,“放手!”
“不、放。”沈安之低哑的声音裹着寒气,在她头顶响起,语气阴恻恻地一顿,一字一句,偏执入骨,“怕我?呵,怕也不行。你,姜喻,不许怕我。”
“沈安之!”姜喻气得胸口起伏,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她气恼。她闭了闭眼,跟幻境造出的幻象较什么劲?她必须冷静,想办法找出破绽离开。
“怎么,在想如何逃走的办法?”他一语中的,仿佛直接看透她的心思,低笑一声,下颌轻蹭姜喻蓬松的发顶。
“这里是幻境,你更不可能是沈安之,放手!”姜喻仰头,拔高音量。
“沈安之”略带不悦地蹙眉,板正姜喻的身形,眸光一眨不眨对上她怒气的眸子。他如一条缠绕她,绝不松口的毒蛇,牢牢锁定猎物。
“沈安之”倾身靠近姜喻,意味不明地弯唇一笑,低语道:“你再看看!我怎么不是了?就算不是,现在、马上我也可以是了!”
姜喻忍不住皱起好看的眉头,一时竟对他无从下口吐槽,瞪圆一双妍丽亮眸,挣扎着:“放手!”
随着尾音刚落,胸前木牌再也承不住寸寸龟裂的细纹,“咔嚓”一声脆响,刺目的红光如悍然迸射。
霎时间,幻境被蛮横的光撕裂、洞穿,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寸寸碎裂声,湮灭成齑粉飞灰消散。
*
深山雾气缭绕,遍地藤蔓间,深紫色的花朵无声地绽放,细密紫色花粉如烟尘般弥散在四周。
姜喻她双目禁闭,浑然不觉地枕着虬结的藤条,莹紫粉末的沾在她面颊和绯红衣裙。
沈安之陡然睁开眼,朝身侧猛地吐出一口血,神智瞬间清明。
侧身凝望着趴睡的姜喻那处光洁的颈侧,伸出手指节擦过她温热的皮肤,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痴迷。
剧痛如利刃贯穿心口,沈安之闷哼一声,五指痉挛地攥紧胸前衣料,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带着喉间铁锈味。
恰逢反噬发作唤醒自己。
方才所见所感,并非简单的梦境相通……他似是被拖入了姜喻心底滋生的幻境。
他差一点……
若在那幻境沉沦迷失记忆,伤她分毫……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心口刺痛加剧,几乎让沈安之攥紧拳头。
待忍下疼痛,难免回忆起幻境之事。沈安之亲眼目睹她惧怕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远离他。
他不许!
他绝对不许!
齐三娘被一股强悍力量震慑而出,飞出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幻
境陷阱。身子狼狈的滚落在地,猛地从喉头呛出几口血。
她总算知晓姜喻身上道不清的气息是什么回事……
齐三娘凉凉抬眸,见少年紧紧地搂抱着昏迷之人,笑着冷哼一声站起身,优雅揩去唇边血渍,语气讥讽又透着一丝同情:“我看见你的部分记忆,痛苦,不堪,杀戮……真可谓‘百毒俱全’,真可怜又可恨啊。”
“无需你多言。”沈安之压下长睫,眸光看去齐三娘,眼底晦暗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姜喻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映入眼帘直直撞上对沈安之的深邃眸光,似有万千翻涌的暗流,锁着她。
下一瞬,带着皂角香的阴影骤然压下,手臂已狠狠勒住她纤细腰肢,不容分说地、按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骨血里。
齐三娘看向他们相拥画面冷笑一声,挥手间紫色粉末飘散在空气,预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她期待地轻嗤一声。
“让我见见,你们到底情比金坚,还是会互相厮杀……”指尖轻点,手腕一转,变出一摇晃的紫铃手链,铃声一响,周围环境顿生变化。
沈安之眸底幽深翻涌,垂眸捂紧姜喻的耳朵。
*
寒风裹着枯叶灌入颓败的庙宇,腐朽的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里面传出一阵打骂声。
莫约是个七八岁孩子,嘴角血液蜿蜒,两只妖物拳打脚踢,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一妖拉扯他的胳膊,一妖拽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疼得他闷哼一声。
眸底寒光一闪,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在眸底翻腾不休。
在妖物嘲讽松懈的瞬间,他猛地咬断了一妖的喉头。滚烫的妖血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血珠顺着下颌蜿蜒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