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惊雷震得耳膜发颤。映亮他沾血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森。
“呵,就这点手段吗?”沈安之漫不经心地俯身,模样分明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眸底却毫不胆怯提起死绝妖物的头发。
粘稠的血珠顺着妖物发丝滴落,他拎着“战利品”,眼尾猩红地睨向另一只早已抖如筛糠的妖物。
微微偏过头,血色浸透的眸中疯狂汹涌着杀意,耳畔有无数蛊惑的低语叫啸:杀光他们!统统碾碎所有妖物!
“唔……”
伴随一阵铃声愈发频繁,他眸底逐渐杀意翻涌,如一团化不开的墨色。
齐三娘横坐在房梁,指尖随意拨弄紫铃,满意地看着下方“小孩”周身愈发浓郁的怨气,拨动起他所有怨恨情绪与记忆,周身源源不断的气息比那魔都要吓人。
姜喻在此处茫然地睁开眼,阴沉天空笼罩下,眼前破庙阴森可怖,察觉出沈安之气息,急匆匆地推开了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
“吱嘎——”姜喻一脚跨过门槛,便与一双嗜血的眸对上视线。
齐三娘看见正主姗姗来迟,拨动铃铛的指尖微顿,漫不经心地对沈安之戏谑说道:“你恨极了妖,可若我告诉你,你眼前小姑娘也是一只妖。你该如何?”
沈安之神情恍惚一瞬,被影响的怨气在看见她的一瞬暴增,有曾经“她”助纣为虐的难以消弭的怨恨,有她靠近自己情难自抑得克制下谨慎。
他便生生像一个集合和所有的矛盾体,一边恨不得手刃她,让她求饶匍匐,为曾经欺辱羞辱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一边恨不得将姜喻永远囚于怀中,让她这一辈子,只能与他纠缠在一起,只能纠缠他一个人——
哪怕是恨意!
“在意她,占有她,亦或者,就此杀了她?”齐三娘继续言语挑衅,勾起沈安之心中最纯粹的恶。
“妖,她可是你最厌恶的妖啊——”齐三娘妖力流转,幻出姜喻妖物形态的虚影。
沈安之眉头紧锁,视线死死钉在姜喻身上,那只凭空出现的绯红小雀与他遥遥相望,水灵灵的眼眸与姜喻此刻难以置信地眸光逐渐重合。
“师姐,你到底是谁?”沈安之神情骤然僵愣,眸底翻涌起骇人的猩红。他竭力想扼住浑身的战栗,可连指尖都因克制那股怨气而颤抖,血液仿佛逆流,胸腔里激荡着恨意与杀念。
“我不是妖。师弟,我不是妖!”姜喻挥舞着双手,茫然地连连后退,大脑一片混乱。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妖?”齐三娘嗤笑,玉手轻挥,铃声裹挟着寒风直扑姜喻面门,“那你倒是说说,这满身的妖气,从何而来?”
铃声不休,试图将她体内蛰伏的力量彻底激发。声音越发急促,姜喻痛苦地捂住一只耳朵,另一只手本能地甩出几张炽阳符抵挡。
炽阳符甫一离手便无风自燃,她体内竟没了灵力支持。左眼骤然传来剧痛,姜喻闷哼一声,蜷缩着跌坐在地。左眼深处,妖异的红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之的妖气自姜喻胸口汹涌而出,她震惊地感知到飞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的力量。
姜喻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向微微发颤的掌心,“我不是……”
原著误她!谁能想到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真是一只妖!
胸口的剧痛尚未平息,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强悍的妖力猛地从丹田深处爆发,如同奔腾的气流,瞬间将她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碾压。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并未就此冲突将她撕碎,反而在她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齐三娘没想到一只半妖居然没有就此爆体而亡,她有些失落地额角撩起碎发把玩。
鬼使神差的,姜喻调动新生的力量,掌心红光流转,虚影凝聚化作栩栩如生的绯红鸟雀,羽毛根根分明,尾翎似有流火拖曳,在她掌心轻快地蹦跳着。
是重明鸟?
姜喻尚未从震惊中回神,一股冰冷的压迫感骤然逼近。
“师姐?”沈安之无声地立在她面前,他俯身,修长的手指狠狠钳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姜喻抬头,望进那双幽深的眸子。指腹带着毛骨悚然的温柔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忽地一笑,“师姐……你瞒着我的事,可真不少啊。”
姜喻强忍下颌的不适感,起身伸手牵上沈安之腕骨轻晃一下,“你决不可以被她蛊惑。”
“呵。”沈安之浑身怨毒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汹涌。他仰起孩童般稚嫩的脸庞,眼底却翻滚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唇角勾起轻慢弧度,“师姐瞒得我好苦啊。”
话音刚落,沈安之身形猛地拔高,转瞬间眼前孩童已化作身量颀长的玄衣少年,像根抽条的翠竹,让她得仰面看去。
沈安之手臂收紧,直接将姜喻困在怀抱中,按着她的后脑勺靠近心口,不让她看清自己堕魔前兆,怨气恒生的模样。
心魔悄然滋养而成,生在心海肆掠而过。
那些关于“姜喻”的,曾带着毒刺的回忆碎片疯狂撕扯着理智神经,心魔在耳畔发出蛊惑的声音:杀了她!杀了她!唯有她的血能平息蚀骨的恨意!
然而,另一道更鲜明的绯红身影却固执地撞入脑海。一道数次挡在他身前,如小雀般轻盈又无畏的身影,独属于他的、唯一的小雀。
目光死死钉在姜喻光洁脆弱的脖颈上。
沈安之喉结滚动,尖牙在齿关下隐隐发痒,暴虐的冲动在血脉叫嚣着。他磨了磨后槽牙,真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好消弭掉怒气。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翳,再抬眼时,眸底压抑的疯魔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声音低沉沙哑,“师姐,可你是妖……你说,我该如何对你?”
丹凤眸眼底猩红惊得她喉间发紧,下意识干咽了一下,贝齿轻咬下唇。她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不是存心骗师弟,我自己也糊涂着呢!当了十几年清清白白的
人,谁曾想有一朝变成个半吊子‘人妖’?变故砸下来,我始料未及,懵得很呐……”
沈安之的视线不受控地滑向她的唇,呼吸一沉。灼热目光几乎要将她灼穿。
眼角余光扫到一旁僵立的齐三娘,厌恶地别开脸,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啧啧,瞧瞧,这翻涌的情绪化作灵气溢出来了……沈小郎君,急不可待要堕魔了?”
齐三娘掩唇轻笑,语带刻薄,脚下尚谨慎地连退数步,拉开与他们距离,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嘲讽。
沈安之是块硬骨头!心魔蛊惑都不为松动,情绪放大数倍就对他不管用。
姜喻听完心头一紧,眼风如刀扫过齐三娘。
她决不能让沈安之堕魔。
任务……可哪怕不是任务,姜喻也不可以再失败了,她剩最后一次回溯的机会,绝不容许在此刻功亏一篑。
“沈安之,不要堕魔。”姜喻急促低喝
她猛地发力从他滚烫的怀抱中挣脱,十指深深掐入他手臂,强迫他低头迎上她焦急眸子。
怀中骤然一空,沈安之眉心微拧。
沈安之不怒,反而低低笑开,捧住姜喻的脸颊,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她的眼尾,眉梢邪气地一挑,气息危险地一点点迫近。
“为何不可?师姐在怕什么?怕我么?嗯?”他尾音有意拖长,带着蛊惑她心的恶意。
姜喻声音斩钉截铁,“我才不怕师弟了。”
“真的吗?”沈安之忽地低笑出声,缓缓垂落,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那抹几近疯魔的狡黠碎光,“师姐会想从师弟身边逃走么?”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那我不逃。”姜喻迎着他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风暴的目光。安抚性地弯了弯眸,语气轻快得像在应承一件小事。
唯有她自己知晓:至少,她要待到任务完成,改变他既定的命轨。
齐三娘冷眼瞧着,姜喻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方才他还隐隐躁动、似要被心魔蛊惑吞噬的沈安之,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竟当真如潮水般褪去,被强行压制下去。
景象刺得齐三娘心头火起,强烈的不甘猛地窜上脑。
“沈小郎君!”她踏前一步,袖中紫铃因她急促的动作发出一声脆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尖锐,“你醒醒,她可是妖!你最痛恨的不就是妖物吗?!”
“师姐是妖又如何。”沈安之声不大却异常坚定。
妖物?呵,沈安之才不在乎。
心有所感,福至心灵。自己在意的、心悦的,从始至终是姜喻本身。
沈安之眸光冰冷地掠过齐三娘,如同扫过一件死物,薄唇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妖物与我何干?”声音轻得如呓语,却字字含着情意,“只要她是姜喻就好……是我的姜喻。烧成灰是,挫骨扬灰也是,管她是人是妖。”
相似的话语,再次钻进耳中。
她的计谋一一落空,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是如此。
指节捏得青白,想起那个令她不快的女人,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溢出缕缕紫色妖气浑然不觉,周身压抑的妖力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炸开。
姜喻心底警铃大作,思绪疯狂转动寻找生机。径直爆发出自身浓烈妖气,妖气无声无息地从自己周身散逸。
刹那间,耀眼红芒轰然穿透了齐三娘精心构筑的幻境。
第52章
齐三娘紧锁眉头,抬手阻挡妖力暴涨的刹那,幻境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如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露出千疮百孔的一面。
三人身影再一次回到深山原位。
“呵,不愧是重名鸟……”齐三娘抬眸时怨恨地化作实质睨向姜喻。
眼前绯红倩影几乎与她记忆中那个红发女人逐渐重合,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
齐三娘眸底不易察觉地眷念一闪而过,她压下长睫在睁开眼,微颤的身形被心底难以消弭的滔天恨意笼罩。
“呵,真像……”
“你眉眼像她三分罢了,那又怎么样!你今日必须死!”齐三娘手心挟着强悍的妖力化作无数腾飞的藤蔓,激荡起空气漂浮的紫色粉末,迅捷地直攻向姜喻面门,不给她留一线活路。
“像又如何!死了,发臭发烂,就不像了!”齐三娘优雅的外表褪去,手中紫铃叮叮当当作响。
沈安之眸底寒光微闪,铜钱剑影如虹,一剑整齐地斩断藤蔓,闪身在齐三娘大意的一瞬斩断齐三娘的胳膊。
可她胳膊落地的瞬间,齐三娘便恢复出一条新的。
沈安之微挑眉稍,散漫眸光带着一丝兴味,余光不忘看向姜喻提醒:“离远点。”
姜喻脸色微白,强行突破幻境后倦意弥漫,她不足以调动体内仅剩的妖气攻击。
如今符箓在自己手中暂成了无用的废纸,持剑砍断一截藤蔓后,她急匆匆地转身躲在一棵树后掩盖身形。
她不给沈安之拖后腿,但又实在担心他受伤,便掏出法宝,不要钱似的丢给沈安之使用。
齐三娘紧锁眉头,显然不知道姜喻还有这么一手,她想打断两人之间的配合但实在有些“手忙脚乱。”
她连遭两重幻境崩碎,对上沈安之隐隐落了下风。眼底掠过惊愕,显然是小觑了眼前少年,当即不再恋战,身形“嘭”地化作一团交缠又细长的紫色藤蔓,如蛇行般急速匍匐在地,向密林深处钻去。
“师弟,快!跟上她!”姜喻眸中一亮,哪还顾得上什么,拎着裙裾便追了上去。
这一幕原著讲的分毫不差。
两人追她至悬崖边缘,堪堪刹住脚步。
崖边狂风卷起碎石,齐三娘所化的藤蔓不见踪影,唯见妖娆身影立于崖畔。
齐三娘回眸,目光如淬毒的银针深深似要钉在姜喻脸上。勾起一抹诡笑,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你——”姜喻惊讶一瞬,崖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视线俯瞰深不见底,有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悬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痛她脑神经,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
“师姐。”沈安之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并未直接看那深渊,尾指有意无意地扫过姜喻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的指尖,人悄然靠近半步,“还追吗?”
姜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旧影,眸光重新变得坚定:“得追!”
剑光乍起,沈安之携她御剑而下。
悬崖之下罡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姜喻紧紧贴在他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当的后背,鼻尖萦绕着沈安之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安心的皂角香,清晰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搏动的节奏,正在逐渐加快。
沈安之身形微僵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抵抗身体本能的战栗和兴奋。却怕她看出或听见什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操纵铜钱剑往下。
却不知,心跳比他先一步露出破绽。
陡然间,风向诡谲一变。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不再是推拒,而是如无形丝线,狠狠将他们朝布满嶙峋怪石的崖壁压去!
“小心!”沈安之瞳孔一缩,灵力狂涌试图抗衡吸扯之力,却如泥牛入海。
电光石火间,沈安之猛地旋身,下意识将姜喻按进自己怀里,整个后背迎向坚硬冰冷的岩石!
“砰——”伴随一声闷响,带着骨头撞击的脆音。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安之眼前发黑,喉头瞬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他牙关紧咬,喉结滚动,硬生生将腥甜咽了回去。
就在他撞上岩壁的刹那,异变再生。原本冰冷的石壁再非实物,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浮起一圈圈剧烈荡漾的波纹。
波纹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带着不容人抗拒半分的力量,将两人狠狠拽入其中。
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吞没二人。
姜喻是被毛茸茸的脑袋顶醒的。
长睫轻颤,睁眼时天光大亮。
周围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氤氲缭绕的水汽,碧蓝如洗的天穹中悬浮着星辰般的碎片,大小不一,洁散发出莹莹微光。
此地草木疯长,藤蔓
缠绕古树,枝叶间漏下金色光斑。好一幅祥和之景。
身侧一头小鹿正低头蹭她,漆黑瞳仁湿漉漉的,见她悠悠醒来,受惊似地跳开两步,又回头望了她一眼才轻盈地跃入草丛。
姜喻神情一怔,心头一紧,慌忙撑起身子,四下张望,“师弟?师弟!”
沈安之扶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头晕目眩。
视线甫一聚焦,便看见姜喻跌跌撞撞朝自己奔来,脚下猛地一个趔趄——下一瞬,只剩下一团扑腾的,毛茸茸的绯红,差点滚落。
沈安之下意识伸出手掌,稳稳接住骤然缩小的她。
姜喻只觉天地倒转,视野里沈安之的面容倏然放大数倍,她惊得语气变了调:“师弟!你、你怎么变作巨人了?!”
沈安之眉梢微挑,单手虚掩着唇,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尾音愉悦地上扬:“师姐……”俯身凑近,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逗弄和促狭,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分明是你,变得分外玲珑了。”
见他憋笑憋得肩头发颤,姜喻狐疑地透过他含笑的眸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一只羽翼未丰、绒毛蓬松的雏鸟!
绯红的羽毛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根根分明。
自己竟成一只鸟,她还是一只羽翼未丰、绒毛蓬松的雏鸟!
老天奶,她这是被开除人籍了?!直接褫夺了人身?!
姜喻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圆溜溜的小眼睛。
等等,明明古籍记载重明鸟乃一目双瞳,可自己这双眸子分明再寻常不过。只是浑身羽毛绯红如霞,倒是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红光。
不过有一点她尚且不明,她记得现世里重明鸟多被奉为神兽,可在这书中世界,却被归为妖类。而且听齐三娘口气,倒是言之凿凿。
眼下这情形,究竟算什么……
姜喻思绪翻涌,甩甩脑袋,暂且按下思绪,抬眼她瞥见少年掌心托着自己,笑得散漫。
一股无名火起,姜喻气呼呼地在他掌心跺了跺小爪子,可惜毫无威慑力。她不甘地奋力扑扇翅膀想飞,结果一个不稳,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栽了个滚儿,滚得羽毛乱翘。
“师姐,有我在呢。”沈安之嗓音低沉,轻声哄着,对她带着奇异的安抚,眼底欲念藤蔓疯长。
他心魔未散,蛊惑的低语在耳畔萦绕,他却恍若未闻,只垂眸凝视掌心的小雀,唇角笑意更深,仿佛终于捕获了觊觎已久的珍宝,那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喟叹。
他将她轻轻拢在掌心,小心翼翼贴向心口。紧挨着那枚藏在衣襟深处、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编织小雀。
而如今,他终于得到了真正的、独属于他的“小雀”。
姜喻向来心大,最初的震惊过后,倒也飞快认命。小喙啄了啄他微凉的指尖,随即安安稳稳地窝在他宽大的掌心里,任由他带着前行。
“师弟,”她仰起小脑袋,“你说,这里便是无尘仙山了吧?”
碧蓝穹顶之下,星子般的碎片静静悬浮,流光溢彩。
灵气如涓涓暖流渗入四肢百骸,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沈安之闭目微享,颔首低语:“灵气沛然,沁润心脉,看来我们的确是入无尘仙山了。”
姜喻眸底瞬间燃起灼灼亮光,兴奋地扭动小小的身躯,急切地环顾眼前被放大了数倍的天地。
周遭草木葳蕤,巨叶脉络清晰得可见。
“师弟!”姜喻声音雀跃,带着难掩的兴奋,“既已进来,那无忧花和陌离果,我们定要带走,一样都不能少!”
“好。”沈安之应了一声。掌心稳稳托着她,指腹却不着痕迹地收拢些许。
姜喻惊喜地发现,她那一只奇异的左眼在此地效用非凡。
虽视野里万物等比例放大,可感知的细节却纤毫毕现,远胜先前仅能捕捉灵气流光的程度。
她贪婪地“看”着——草叶边缘细密的绒毛、花瓣上凝结如珍珠的灵露、甚至土壤深处灵气游走的微弱轨迹。
一切都清晰得令人好奇不已。
正看得入迷,姜喻眼前却一暗。
一股酸涩感袭来,她下意识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视野晃动模糊。再定神时,神奇的微观洞察之力已然消失,周遭景象恢复了“正常”的比例。
“这‘神通’也太不顶用了。”姜喻扑腾了两下小翅膀,带起细微的风。
沈安之立刻将她往胸口拢了拢,温热的指腹几乎将她整个圈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师姐方才说什么?”
姜喻倒没隐瞒眼睛短暂的异状,只是略去了她过往种种的奇异。
沈安之垂眸静静听完,指尖一下下在她柔软的羽毛上轻轻拂过,给出判断:“师姐如今妖力磅礴,只是尚不知如何驾驭。强行催动灵眼,自然易耗神疲乏。”
第53章
姜喻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清澈的亮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的下颌。
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终究是没忍住,“师弟,你……当真不怕我是妖吗?”姜喻问完,咽一口唾沫。
沈安之低笑一声,幽深的眸子对上她的亮眸,指尖在她小脑袋上极轻一点,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语气随意,可又近乎理所当然道:“自是不怕。不过……”
“师姐若是随意‘飞走’,师弟绝不罢休。”沈安之语气带着偏执的笃定,直勾勾地看向她。
姜喻硬是生出一种,沈安之好像是知晓什么的错觉。
沈安之拢着她在掌心,走的四平八稳。
姜喻耷拉着脑袋,脸颊轻蹭了蹭他心口。
她并非瞒着沈安之,何况自己是第一次知晓妖身之事,可他的信任与悬在头顶的任务,都倒叫她莫名心堵。
敏锐察觉她的小动作,沈安之蓦然弯唇,捧着她,让她靠近能轻蹭在自己脸颊上。
姜喻动作微顿。
“不继续?”沈安之挑动眉梢,带着一丝放肆的笑意,仿佛在引.诱她,蛊惑着无辜的小雀能多靠近他一点。
姜喻心中微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蹭了蹭,“师弟,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有一事,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沈安之笑意微冷,压制下的心魔蠢蠢欲动,他长睫微颤,唇畔轻轻啄在小雀头顶,姜喻惊得下意识扑闪翅膀,抬眸看向他。
“师姐会骗我什么?”沈安之喉结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我是说,如果……”好在自己现在是小雀模样,反正他看不出她脸颊上的热意和红晕。
沈安之倏然散漫弯唇一笑,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哪怕是如果,我也不许师姐随随便便离开……”
沈安之心底在这个问题提出后,生出了一丝惶恐。姜喻太知晓自己对妖的手段,她哪怕生出一丝逃跑的念头,他都宁愿把自己的理智逐放,只留欲念和占有,将她牢牢得放在身边,不许她离开分毫。
姜喻无奈一笑,脸颊安抚地轻贴着他的脸颊,“我说的都是如果和假设……”
“最好是如此……”沈安之眼波微暗,不安地感觉并未就此消散,缠绕在心尖与心跳共振。
他无法容忍,哪怕一点姜喻的“如果和假设”。
垂眸看向绯红小雀,一股直白欲.念席卷全身,贪念的欲.望在心头蛊惑中无限滋生:想抱着她,想亲她,就像她教的那样,而他……能学的更好。
“师姐,要不变回人形试试?”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尾音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姜喻正用小翅膀漫不经心地指着一个方向,含糊地“嗯”了一声。陡然间,一股灼热自脚心窜起,一道霸道却温驯的陌生灵气毫无征兆地直冲丹田,过程极快,却没有一丝不适感。
下一秒,“嘭”的一声。
伴随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灵光散去,姜喻只觉周身一凉,竟是水灵灵地、毫无遮掩地变回了人身,正被少年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打横抱住!
“啊!”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姜喻脑中一片空白,羞窘瞬间炸开似的,根本不知该先捂哪。情急之下,几乎是本能地飞速抬手,捂上沈安之的双眼。
少年灼热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滚烫的气息悉数喷洒在敏感的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不许看!”姜喻又羞又急,恨不得原地
消失,却不知道往哪钻才好,只能更用力捂紧少年的眼睛。
细腻温软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识地贴蹭着紧实的胸膛,随着姜喻细微的挣扎,若有似无的摩擦像无形的手指,撩拨着紧绷的心弦。
沈安之喉结猛地滚动,动作却依旧稳当。他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窝,指尖不可避免地、极轻地触碰到修长笔直腿侧肌肤,温热、光滑。
这一瞬间,环抱着她的双臂骤然绷紧,沈安之两只手在姜喻背后死死攥成了拳,骨节泛白,用尽全力克制不去触到怀中温香软玉,然而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眼前虽被遮挡,可方才眼前一抹莹白闪过的太快,如同幻觉。偏偏沈安之过目不忘,记性太好。所看的短暂瞬间的每一帧画面,都齐刷刷地在脑海里如烟花“噼啪”炸开,反复闪现。
他只想确认姜喻能否因此恢复,不曾想会是这般……赤.裸裸的,毫无预兆的,撞入他怀中。
“姜喻……”沈安之嗓音低沉喑哑,压下心潮悸动,他顺着她捂住自己眼睛的力道,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将温热的唇息靠近她明显呼吸都禁不住慌乱的面容。
呼吸喷洒交缠,气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脸侧肌肤上,激起一层层难以消弭的颤栗。
姜喻脸颊羞红成片,心脏悸动的加快,很是震耳欲聋。此刻仿佛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宁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安之忽的一笑,慢条斯理地轻唤了她一声,“师姐……”他故意尾音上扬,像把小钩子,身形随之靠近。
姜喻长睫微颤,在闭上眼前一刻,唇上微软。
“唔……”
温热的唇沿着她的唇线厮磨,温柔如水似的叫人溺毙,沈安之像一位高端只对她一人的猎手,感觉到绷紧的身形逐渐放松。才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撬开唇齿间的城池,试探性的勾缠那一抹丁香。
沈安之遮掩双眼是看不见,所以,听力、感知便惊人的明显。呼吸一一交缠,他甚至不用看,都能在意识中清晰描摹出姜喻的此刻一举一动。
眼见丁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猎手天性就是极为耐心。
先是不紧不慢地一点点绕着城池打转,而后一点点缓慢地接近,叫丁香缓缓放下一颗防备心,逐渐适应直到认可他的存在。
他禁不住这一瞬的满足,细细密密地勾缠着。
姜喻面红耳赤,听到水渍声响起的那一刹,浑身猛地一颤,身形似在隐隐发红。
似乎预感丁香已有退却之心,未安抚自己躁动的心脏,隐隐没得到满足,却率先安抚她。便一手轻扣在姜喻后颈,一点点摩挲着她的颈后肌肤,像正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一点点顺毛。
直到姜喻气喘连连,口齿不清溢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沈……师、师弟,停……”
听到她不成音的话,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丁香,凯旋般退离城池时,依依不舍地缠着一勾顶唇中上颚。
姜喻猛地战栗,羞得不轻不重地轻咬在他的下唇。
沈安之故意装作疼得嘶了一口,但他看向掌心黑暗,眸底是难掩的满意。
姜喻浑身力气都要抽空似的,胸口的上下起伏,手指略绵软无力,依旧捂紧他的双眼,极力控制喘.息,吞吐间抬眸略带怨气地瞪了一眼沈安之。
“我不会偷看……”沈安之未完全站直身形,这个距离依旧呼吸相护缠绕。他虽看不见,离开时却似有所感的吻走了唇瓣上粘的水光。
“你……”姜喻赶紧抽出空余的一手,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扯出衣衫盖在身上的重要部位,沈安之则真就将她平放在地面。
“师弟保证不偷看?”姜喻呼吸忍不住微滞,偷偷撤下一根手指,便见他紧闭的眸子。
“我早闭上眼了……”他挑动眉梢,眼尾朱砂痣妖冶异常。狡黠地扬唇暗笑,闭眼背过身去,指尖相触捻了捻。
他身后随即传来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挲声,压下的燥热便再一次点燃在心口。
他呼吸一滞后,是反扑般难以言喻的粗重。
闪动画面凝在相触、深入、交融的吻上……
沈安之此刻怕姜喻听出他的异样,极力掩饰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自己注意力问道:“师姐,好了吗?”欲盖弥彰的问题问出,让他听力清晰更为集中,然后从心口直勾勾地蔓至全身。
“我快换好了。”
姜喻飞快地一一穿戴好,绯红衣裙衬得她肌肤白皙,脸颊上依旧浮着两团娇俏的霞红。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轻咬下唇有些苦恼。
她未叫沈安之转过身,心里早早紧张地恨不得现在找个地洞住一住。
俗话是说男人多是无师自通,她以为沈安之对谁都情感淡漠、不放在心上。可现在来讲,还不用她多教一教了,分明无师自通还越做越好……
姜喻感慨这哪遭得住,暗自宽慰自己还好没对上他那一双直勾勾,望谁都三分深情的丹凤眸,不叫他看见自己多失态。
沈安之闭着眼似有所感,缓慢回过身来,“师姐准备好了,我可就睁开眼了。”
姜喻极为小声“嗯”了一声,咬咬牙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模样,拂去衣袖不存在的灰,往刚刚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咳,收拾好了,师弟我们该出发了。”
沈安之不疾不徐地睁开眼,眸光只留一道匆匆转身的绯红背影。
她走的匆忙,走的笔直,走的僵硬……
沈安之只觉得她无所谓的态度有些刺眼,顿感回味着方才绵长的吻,后知后觉的耳尖悄然飞起一抹薄红。
沈安之咳嗽一声抱臂,修长如竹的双腿几步就跟上了她。
他侧眸垂下长睫,扫过姜喻神情,看到未褪的霞红,竟是下意识隐隐松了一口气。
“师姐,‘心悦’滋味如何?我还等师姐多教一教我。”沈安之有意地提之,眸底雀跃又兴奋着像是窥伺着小兽。看似试探,实则抱臂的手却早已捏成拳头,掌心有一道没一道地摩挲铜钱。
不提还好,一提姜喻心口又雀跃又悸动,酥酥麻麻的。
姜喻心里有两道不同的声音。
一道告诉她,只是任务莫要认真。
一道告诉她,她和他都这般活生生的存在又相遇,她怎么只把他看做书里的人物。
姜喻侧眸与沈安之视线交汇,脸颊压下去的热意又洇上来,晕在眼尾微微泛着红,加快脚步掩饰自己的紧张:“挺、挺好。”教不了一点……
见她走的飞快,沈安之眼底晦暗和阴郁被一扫而空,弯唇一笑,如一位再寻常不过少年,戏谑捉弄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仅她可见的神采飞扬。
“我自然信师姐不会骗我。”他薄唇翕动,极轻极细的声音最终散在空气。
姜喻收回视线,按照原著描写,有意无意引导着沈安之寻到两株草药,过程顺利让人恍惚一瞬。
大抵是那种倒霉惯了,有人告诉你,你走路上中了一百万……还是刀乐……
第54章
姜喻为备不时之需多采摘一些放入木匣子,轻擦去额头细密汗珠,抬眸便是满天的天梯碎片,绚丽地仿佛触手可得的星辰。
“师弟,你说天梯碎片会不会藏着什么奇特的能量?”姜喻仰头望着天际散落的碎片,意有所指,清亮的眸子里盛满好奇,“传闻能传承上古之力,咱们寻一片瞧瞧?”
“呵,碎片,多是无稽之谈……”沈安之指间铜钱灵活翻转,映着幽光,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刚侧眸一瞧她,见姜喻一副好奇模样,脑中微光一闪,靠近垂眸,“师姐真想知道?”
“嗯。”姜喻用力点头,发间的蝴蝶发簪随之轻晃。
沈安之笑着凑近脑袋,偏生像个坏心眼的小动物微歪头,轻拉过她腕骨,让姜喻直愣愣地撞入自己怀中。很兴奋地看着她惊讶的神态,趁其期待,御剑径直飞向天穹。
“师姐可得抱紧了。”沈安之敛眸,看向怀中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姜喻,嘴角微不可察
地上扬。
姜喻抱着他的腰,嘴唇翕动刚想喊“no,等等”,可人已经飞上天了。
两人越靠近天穹,空中激荡的乱流与天道破碎法则的气息便越是狂暴,罡风如刃撕扯着他们周身护体结界。
沈安之眸光一凛,伸手一把将姜喻拦腰揽入怀中,带着她御剑提速冲入那片混乱。
“当心。”他低沉嗓音裹挟着结界外凛冽罡风,温热的吐息几乎擦过姜喻耳垂,手臂将她牢牢锁在胸前,“师姐,搂紧我脖子。”
天梯蕴含天道之力,即便破碎更是是难以小觑。本身靠近足矣危险,可姜喻想看,沈安之便已做好打算。若是遇到危险,他首先送她平安离开。
不过还未两人接近,无数藤蔓挟着奇异花香缠上来。
沈安之挑眉躲避,远远就见女人拿着一根赤红尾羽把玩,媚眼睨看两人,目光不留痕迹落在姜喻身上:“放肆!螃臂挡车,别不自量力找死!”
齐三娘能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地,两人皆无惊奇之色。能进入这里,齐三娘功不可没,她若是不知晓什么才是见了鬼。
“你刚刚分明想杀我们,此刻,为何拦我们?”姜喻略有疑惑问道。
齐三娘没打算回复姜喻的问题,自顾自道:“此地空间早已破碎不堪,稍有异动,既有可能消散。”
齐三娘看向仰望那些流光般闪烁的碎片,看向他们时眉目挑衅,眼神挟着不易察觉的一丝认真,素手随意一指东南方。
“山崖裂口的地洞深处,据说埋着些残片。”她语调古怪,带着一丝笃定他们会去的了然,尾音微顿,“不怕死,就去瞧瞧。”
姜喻心头微动。
原著里,即便主角团追着齐三娘闯入此地,她也未曾现身。直到那近乎烂尾的结局,她才与“姜喻”的父亲——姜檀奚有过唯一的一面之缘。
彼时,读者们或有揣测那是他遍寻正妻不着时惹下的风流债,或有人吐槽,写这里剧情完全是狗作者多此一举。
“呵,凭何信你?”沈安之手臂收拢,将怀中人箍得更紧,眸光晦暗不明。审视齐三娘前后矛盾的行径,余光漫不经心般扫过她,带着冰冷的质疑。
“对上天道之力,硬碰硬接近天穹这些碎片确实不易。”姜喻犹疑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安之的力道随之微松。她声音闷闷地从他臂弯里传出,带着未消的警惕,“难保你不会使诈。”
齐三娘似早料定二人疑心深重,指尖闲闲捻起一缕发丝把玩,红唇忽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直刺姜喻:“小丫头,这般年岁……怕是连亲娘的模样都未曾得见吧?”
姜喻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撞出胸腔。
齐三娘能窥见心底最晦暗的记忆,那前世呢?这个念头窜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想来是她多虑,这话分明是对“原主”说的。
“……休想骗我们。”姜喻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沉了几分。
“随你,机会可不多。”齐三娘施施然转身,身形化作藤蔓前,侧眸投来一瞥看向她,“瞧你这光景……呵,看来那蠢蛋也没把你照料得多好。”
她已化作一道藤影,迅疾没入深林,妖气瞬间消散无踪。
姜喻指尖微蜷,犹豫再三,终是抬眸,迎上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环抱的力道悄然松了些许,他垂眸看她,“师姐想去?”他的声音辨不出情绪。
“嗯。”姜喻点头,唇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父母亲缘?沈安之心中漠然。
他自泥泞里爬出,从未体味过一丝一毫,自然也不屑一顾。他本非多管闲事之人,对他人秘辛更是兴致缺缺。
可若这人是姜喻……少年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下一瞬已干脆地揽过她腰身,御剑而起,直冲齐三娘所指的山崖裂口。
剑光落处,罡风猎猎。
此地荒草萋萋,几乎没过人膝。
两人尚未靠近洞口,前方枯草如浪般一分,一只半犬半狮的小兽钻出。
它不过半米高,金褐渐层的皮毛在枯黄草色中完美隐匿。停在两米外,头微歪,警惕地翕动鼻翼。一双天生带有黑色眼线的红眸,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准确来讲,直勾勾钉在姜喻身上。
下一刻,妖兽身躯骤然暴涨,化作三米巨兽。
“当心!”沈安之眉峰一挑,铜钱剑已化作流光斩出。巨兽看似笨重,实则快如鬼魅,沈安之出手本是出其不意,它狡黠地扭身避过剑锋,庞大身躯毫无滞涩,调头直扑早已退至侧后方的姜喻。
这专挑软柿子捏的定律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姜喻心中无语哀嚎一句,身体快过思绪,姜喻还未接受她如今是妖的身份,本能地调动掌心妖力,骤然迸发,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脆响一声。
巨兽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扇得横飞出去,重重砸落十米开外,地面为之轻颤。
烟尘微散,预想中的凶戾咆哮未响起。倒是它趴在地上,喉咙里溢出难以自抑,委屈似的“哼哼唧唧”声。
两只爪子欲盖弥彰地捂住半边脸,却藏不住一双偷偷瞄向姜喻的,湿漉漉的红眸。
若是忽略它身后那根几乎要摇出残影、兴奋扫起枯草落叶的大尾巴的话。
姜喻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她刚刚扇飞了它。
“别哼唧了。”姜喻看出它佯装的样子,它很快变回原貌大小。小心翼翼地靠近姜喻,想用前爪去抓她裙摆。
第55章
沈安之眸光落在它沾满泥污的爪子上,瞬间手指攥上姜喻的腕骨,不着痕迹地带着她退开半步,“脏。”
小兽睁圆了眼哼唧一声,难受刨地磨爪子,俨然一副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嗷呜,嗷呜”的直叫唤。
沈安之薄唇勾起冷笑,眉梢轻挑,眼底晦暗不清,居高临下地睨了它一眼。
姜喻视线在他们中来回一扫。
“哼哧——”它喷出灼热的鼻息,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旋即明白,对着姜喻装可怜的一套很失效,何况有个可恶的人族相伴。
它小脑袋轻轻一扭,往前踏了几步停下,转身端端正正地坐下。湿漉漉的红眸巴巴地望着姜喻,乖巧得不像话。
姜喻莞尔一笑,顺势蹲下身视线平齐,语气带着试探:“小家伙,你……听得懂我说话?”
它挺直了脖颈,故作矜持地点头,可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早已按捺不住,甩得呼呼作响,几乎要旋出残影来。
姜喻瞧它的模样被逗笑,伸手指了指前方山壁裂口,语气认真:“我们要进去,你知道里面的路怎么走?”
“呜!”它欢快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扭头就往那裂洞走去。
这道裂洞嵌在陡峭山壁上,自下往上仰望,宛如被天穹巨神降下的一刀劈开留下的疤。
洞口边缘怪石嶙峋,内里幽暗深邃,四周散落着堆积的石块,错综复杂的无数小洞口罗列其中,让人不知通往何方。
小兽却显得极为熟稔,矫健的身影在乱石与狭窄洞口间灵巧地穿梭跳跃。且在每每经过一处转折,就会慢慢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昏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跟随着姜喻的身影,耐心地等她跟上。
与他们始终保持着几步之遥。
一柱香后,小兽脚步渐缓,警惕抬眸扫过四周,确认除他们外再无窥伺的人,方仰头发出短促的“嗷呜”一声。
随着声落,看似坚不可摧的岩壁竟如水波般漾开,露出其后一个豁然开朗的幽深洞穴。
洞内光线昏昧,唯见数十块深嵌石缝的晶体碎片散发着微光,
每一块足有双拳大小,周遭灵力波动异常,空气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小兽立刻回身,急切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姜喻的腿弯。姜喻心领神会,刚抬脚欲行。
“师姐,当心了。”沈安之的手紧扣上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将其轻轻扯回身侧,摩挲了一下骨节,他声音压得极低,“它来历不明,焉知不是诱我们入彀的陷阱……”
沈安之持剑欲以身探路,小兽见状,浑身毛发炸起,尖牙一露,喉中威胁地低吼,尾巴绷直垂落。
它整个身躯匍匐前倾,已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等等,”姜喻轻拽住沈安之的袖角,目光在警惕的小兽和沈安之眉眼间流转,“它似乎……只想让我一个人过去?”
“这小家伙既肯带我们寻到此地,我感觉得到它并无恶意。况且,”姜喻安抚一笑,抬眼看他,眸光如有熠熠星光,“有师弟你守在,我不怕。”
沈安之眸底幽暗的漩涡翻涌可对上她清亮的眸光,最终归于沉寂。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好。我在此处……陪着师姐。”
姜喻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终是迈步向前。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异常谨慎,饶是嘴上开口不怕,身体的本能绷紧了弦。
昏暗中,那些晶体碎片闪烁着微弱的白光不知不觉转为红芒,映得姜喻脸颊忽明忽暗。心口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姜喻踏入中央的刹那,一种无形的强大吸力猛地攫住了她,石缝中所有晶体碎片悬浮而出立于半空。而那些原本微弱明灭的红光炽盛,碎片逐渐融合。
红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聚……
里面并非单纯的光晕闪烁,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人影!
红发如焰,恣意披散背后及腰。一袭浅红长裙曳地,衬得肌肤胜雪。她慵懒回眸的瞬间,姜喻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滞半拍,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那姑娘眉眼与她足有五分相似,却美得极具侵略性,如一把出鞘的刀,艳光四射中暗藏着的锋芒。令人一见,便再难移开目光。
画面剧烈闪烁。
红裙姑娘姿态闲散地行走在一条荒芜的羊肠小道上,身后跟着一只小兽。
她似嫌它太慢,回身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皮,随即捞进怀里,指尖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头,语气带着亲昵的嫌弃:“阿赖,你这小短腿,走得可真慢。”
姜喻回眸,瞥向那尊等比例放大的小兽,轻唤:“你叫阿赖?”
阿赖立刻点头如捣蒜,蓬松尾巴摇成了虚影,仿佛下一刻就要甩脱了去,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姜喻笑着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流转的光影。
莫云岚身姿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熟悉得似乎印在血脉中。姜喻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探向虚影只触到空气,指穿透了过去。
姜喻怔住,心口跟着泛起空落。她扯了扯唇角,低笑一声。
奇怪……她在失落什么呢?
光影流转,画面徐徐铺展。
蜿蜒的山道,青石阶染着夜露的微光。忽然,一袭被血色浸透的白衣闯入视野。
那人像是从陡峭的山崖滚落,狼狈地蜷在路旁,生死不知。难以忽视他沾着血污,却难掩俊朗的侧颜。
画面中的莫云岚脚步一顿,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
一时兴起,莫云岚走去俯身,单手随意地拎起青年染血的后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幼兽般轻松,随即手臂一揽打横抱起。
步履轻快地踏着月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径直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画面一转,莫云岚随意寻了块山石坐下,慢悠悠守着药炉子。一旁石桌上,姜檀奚浑身裹满白布,尤其是一只眼睛也覆着,活像个粽子。同样被裹成团的手,颇为费力地啜饮清茶,模样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莫云岚双手支着下巴,好奇地问。
“小门小派,加之我愚钝,初次下山便迷了路,身边又无师兄师姐照拂。”姜檀奚声音闷闷的,“倒是莫姑娘,这般轻易便带个陌生人回来,不怕引狼入室么?”
莫云岚闻言,唇角懒洋洋一勾,随手拨弄发丝:“怕?那多没意思。”
姜檀奚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待她抬眸望来时又慌忙垂下眼睫,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懊恼地抬手扶额。
莫云岚忽地倾身凑近,指尖带着药草香,出其不意地贴上他额头,“不烫啊……脸怎么红成这样?”
“天……天气燥热罢了。”姜檀奚声音微紧。
“燥热?”莫云岚眼底笑意更浓,不容分说地拨开他扶额的手,反而一把攥住他衣襟往前带了带,“这就叫近了?还能更近点。你别乱动,让我瞧瞧。”
姜檀奚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细微的动作连同眸底是光,都在她逼近的瞬间凝滞。
光阴仿佛碎羽般掠过,无数记忆片段在姜喻眼前闪动。
最终定格在莫云岚横坐树枝,裙裾下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荡,阳光勾勒出她的笑意轮廓,“我若说,我其实是妖呢?”
树下,姜檀奚仰望着她,脱口而出:“莫姑娘说过,你是九天落下的仙。纵使你此刻改口说是妖……”他语气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认真,“于我而言,又有何惧?”
莫云岚晃动的腿一停,垂眸俯视着树影下的青年,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微澜:“……不怕?”
姜檀奚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端正,迎着那俯视的目光,无比清晰地应道:“嗯,不怕。”
所有的画面齐齐熄灭,意犹未尽的阿赖四爪刨地,哼哼唧唧的叫唤,看得不知足,想跑来姜喻身侧却被一道结界挡在外面。
沈安之瞳孔猛地一缩,手中铜钱剑再无半分犹豫斩落结界上。
中央勉强凝聚的碎片核心应声爆裂,灵力失控,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叠叠、由内向外猛烈震荡开来。
姜喻被吹得几乎站立不稳,抬手挡住脸,衣摆猎猎作响。
“姜喻!”沈安之焦急地握紧铜钱剑,骨节发白,剑身上流转的冷光映亮他绷紧的下颌,失控的灵力漩涡骤然坍缩,化作凌厉的风刃袭击向姜喻面门。
姜喻只觉寒意扑面而来,眼前骤然一黑。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比风刃更快的是几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紧闭的眼皮上。
炽热,仿佛要将她皮肤灼穿。
温度烫得姜喻呼吸瞬间停滞,血腥味钻入鼻腔时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皂角香。
“师姐,没事?”沈安之垂眸,嗓音低低地询问。
“我没事,师弟你伤在何处?”姜喻语气急切的问道。
话音一落,沈安之熟悉的异香再次钻进鼻腔,丝丝缕缕缠绕于血腥味里。
姜喻只觉得四肢百骸莫名一软,这味道蛊.惑、诱人。
沈安之手臂收紧,一手将纤细的腰肢圈进怀中,另一只大手轻按着她的后脑,迫使她整张脸埋在他衣襟,语气带着不易察觉得轻颤:“真好,还在……”
姜喻视野被剥夺,以至于根本看不清沈安之此刻的晦暗不清,甚至是后怕的神情。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胸膛剧烈起伏。
沈安之紧锁着眉宇,喉结上下滚动,咽回涌上喉头的腥甜。
姜喻甫一察觉他力道微松,抬眸便撞见他脖颈一道小血口子,和唇瓣溢出的,嫣红的血渍,仿佛雪地中一抹惹人注目的朱红。
“师弟……”
异香似乎在体内搅动,姜喻气息瞬间紊乱,神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待姜喻脑中那根名为“清醒”的弦拨动时,惊觉时,她已失神地踮起脚尖,唇瓣轻轻地蹭过沈安之颈间那一道伤口。
沈安之呼吸微滞,垂下眸,紧紧地瞧着姜喻的一举一动。
姜喻下意识地用舌尖舔到自己
唇瓣上,属于沈安之血液的腥甜,瞳孔骤然一缩,顿时慌乱地垂下头,无措地推开沈安之,“对不起师弟,我不是故意的……”
沈安之的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视线贪婪地对上她清亮的眼眸,旋即寸寸下移,定格在饱满的唇瓣上。
那唇……他记得的,柔软、温热,带着诱人的香甜。而此刻,一抹刺目的鲜红正沾在上面:是他的血。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如同一个独属于他的烙印,深深印在姜喻身上。
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轻笑自喉间溢出,沈安之非但不许她推开,反而扣上姜喻的腕骨,力道之大,在姜喻尚未回神的错愕间,手臂发力一揽,姜喻便直直跌进他的坚硬怀抱。
“师姐,你这样我怎么能放手……”呼吸逐渐加重,沈安之微歪下头,在她亮眸中直到清晰看清自己的倒影,轻贴上张张合合的唇瓣,沿着彼此唇缝气息交融。
“唔……”姜喻微睁大眼,有一只手牵引着她的腕骨抱上他的腰。
唇上不容拒绝地温热微软,便漫不经心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缓力道,把什么卷入舌尖上。
直至分开。
沈安之狡黠散漫轻笑,瞧着她脸颊攀上的薄红,爱不释手地单手捧上侧脸,“师姐,我唇上的,也别浪费了……”
第56章
姜喻唇瓣微张,勉强稳住紊乱的吐息,脑中一片混沌,万万想不出沈安之此等举动。
她眼巴巴地抬眸,下意识地抿紧唇。却因似有残留的余感,脸颊热意不减反增,“师弟,你喂我吃……你的,血?”
沈安之压下眼底一抹难以消弭的兴奋与雀跃,那只原本按着她的手,揽在她腰间的手掌悄然松开,见她竟未第一时间松开自己,喉间溢出一声散漫轻笑,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与危险。
他垂首,额头轻抵着姜喻的额头,低沉着嗓音道:“师姐,似乎对我的血满意?嗯?”撞上她的眸光,眼底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依然为之。
彼此呼吸在咫尺间微滞,交缠。
姜喻喉间将残留的温热小声地咽下,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自小腹升腾而起。他的声音钻进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让她晕乎乎仿佛浑身被暖洋洋温水包裹的。
鼻翼间那股异香愈发浓烈,持续地侵占着她的鼻翼,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姜喻强迫着自己移开目光,从异香中抽离,屏息向后仰一点,“师弟,先把伤口包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