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圣庭忽然下起了大雨。
所有欢欣鼓舞的人都在雷声和暴雨里愣住了。
他们交换了视线, 或多或少关注着缇娅和伊戈洛希的行动。
两人都稳稳当当站在神明雕像前面,没看出什么紧张来,那也就是说……没事吗?
前面几天气候也不正常, 可毕竟今天是神明的婚礼和祭典日啊,今天再出什么意外有些说不过去吧?大神官阁下没有提前安排好吗?
就在他们沉默不安的时候,缇娅忽然走到了神殿的中央。
靛蓝色的地面光可鉴人, 缇娅的影子投射在上面, 有些被刺目的圣光所抹杀。
她耳边确实是神明的怒火,君王的怒火会伏尸百万,神明的怒火呢?
可以毁灭整个大陆。
不过光明神不知道怎么想的,很快就安静了。
“时间到了。”
缇娅提醒众人婚礼开始的时间到了,众人倏地回神,继续他们的工作。
伊戈洛希站在她身边不远处, 明明触手可及,却觉得非常遥远。
神明可以得到一切祂所想要得到的。
这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吗?
今天神殿里会发生大事, 按照伊戈洛希之前的安排, 缇娅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安全遥远的地方了。
可如果留在这里是她期望的,那他也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他从来没有想过,今天真正不安全的不是她。
缇娅避开他的视线, 低头和来询问她婚礼事务的修女交谈,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心底再次响起了光明神的声音。
祂好像完全调整好了心情,用一种非常阿Q的语态说:“既然你谁都不信仰,说明你也并未沉入黑暗信仰邪神。”
“无论祂许诺了你什么,都是欺骗你坠入深渊的筹码。不要相信恶魔,你应该知道他们有多可怕吧?”
缇娅微微一顿。
恶魔很可怕吗?
她终于正眼看了看伊戈洛希, 但在伊戈洛希回望之前,她已经去看光明神的雕像了。
如果恶魔可怕,那正义只会更残忍。
半斤八两的存在,谁又比谁高贵呢?
你连站在你面前的神官真实身份都看不穿,今天这场婚礼之后斯凡大陆究竟会被谁统治,真的是玄而又玄了。
缇娅尝试倾吐真相,再一次失败了。
她彻底放弃,从路过的修士托盘里取出一束鲜花摆在神像前面,算是哀悼了。
光明神所有想说的话都因为这束花卡壳了,半天没了声音。
缇娅趁机走向卡维尔,全程没再看伊戈洛希一眼。
伊戈洛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温和如春日的微风。
但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明明嘴角噙笑,神色柔和,可即便很少能见到他的贵族们都能感觉得到他很危险。
今日的新郎卡维尔穿着银白色西装,外披白纱长袍,圣光从后照耀着他,将白纱内他精瘦的腰身勾勒得曼妙无比。
他大老远就看见缇娅朝自己走来,余光注意到大神官的神色,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是缇娅走到她面前亲切无比地握住了他的手。
“魔导师大人,恭喜您,单身几百年,今天终结了。”
缇娅的手很柔软,很温暖。
她的手比他小不少,握着他的双手有些勉强,像捧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样。
卡维尔因她突然的举动惊愕了,并未察觉她除了祝福之外的小动作。
缇娅悄无声息地开启了能力,很快就将邪教徒们暗地里的安排了解得七七八八。
她倏地放开手,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维尔:“……?”
他刚想说什么已经只能看见她无情的背影了。
搞什么。
到底是什么意思?
卡维尔忍耐着跟上去问清楚的冲动,弯腰朝不远处的大神官行了个礼。
伊戈洛希微微偏头,很快就想清楚缇娅做了什么。
但这依然无法让他的心情变得好一点。
她的目的达到了吗?
也许吧。
缇娅斜倚在雪白的神柱后面,半阖双眸回忆刚才看见的一切。
她看见了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匆匆忙忙的脚步。
卡维尔的视角漆黑一片,人员有谁分不清,每个人都戴着兜帽,垂下的帽子遮挡面容,缇娅分辨不出谁是谁,都藏在哪里。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目标是神殿里那座雕像。
缇娅睁开眼望向神像,耳边有卡维尔和人说话的声音。
“做好了决定就无法回头,回头要付出的代价是你无法承受的,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对方应该是点头表示了认可,所以卡维尔紧接着才会说:“那么,祝我们成功。”
“到那时候,你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快乐。”
真正的快乐?
“大祭司阁下,婚礼开始了。”
修女上前请她过去,缇娅作为主角之一确实有必要过去。
但她拒绝了。
“我过去了神后恐怕会不高兴,我就站在这里好了。”
修女有些意外,迟疑了片刻,还是不敢否决大祭司的决定,点点头退下去了。
缇娅站在人群的末端,贵族们时不时朝这里投来视线,其中有一道熟悉的。
她举目望去,看见了人群之中的星痕公爵。
他朝她微微点头,然后就去观礼了。
他神态从容,四平八稳,完全看不出提前知道了什么。
她其实也没具体说什么,也想过公爵大人根本不会相信。
但她没在这里见到萨莫拉夫人,连公爵大人的贴身男仆今天都没跟着来。
这对讲究排场的他来说已经很不寻常了。
缇娅有点意外今天站在这里的居然会是尊贵的公爵大人自己。
她以为某人会自己跑路,留下妻子来应对麻烦。
……看起来便宜爸爸并不是无可救药的。
真正的无可救药的反而是总是被人尊崇的冕下们。
纯洁的圣童们开始吟唱圣歌,他们每一个都不超过八岁,各个精心打扮,白皙可爱。
他们的眼神真挚而纯洁,缇娅听着动听的歌声,心情渐渐有些变化。
在看见孩子们之前,她的心情更趋向于一个旁观者,她或许是邪神摧毁光明神信仰之力的一个计划、一块敲门砖,但最致命的肯定不是她。
她马上就可以看见真正的好戏,等到最致命的那个人出现,可孩子们的歌声让她思绪飘远了。
她毫无预兆地走了出来,快步冲入人群,打断了圣歌的吟唱。
“不需要安排这些环节。”缇娅快速说道:“孩子们马上回家去,谁家的孩子谁带走,不需要安排圣歌的环节。”
修士和修女们都惊呆了,错愕地望着她道:“每年的神诞日都会有圣童吟唱圣歌,这是惯例,大祭司阁下。”
“是的,每年都会如此,这些孩子们早在年初就被挑选了出来,他们已经练习了一年,就等着今日可以为冕下唱响祝福的圣歌——”
“不需要。”缇娅粗鲁地打断他们,“我说了不需要,听见了吗?冕下不需要,让他们回去,立刻马上。”
她神色严厉,语气不容拒绝,修女修士们顿时不敢再说什么,由一位年迈的修女带着哭泣的孩子们离开了。
缇娅目送他们走出神殿,心里才稍稍平静一些。
哭吧,还有命哭也是好事。
做完这一切,缇娅轻描淡写道:“好了,婚礼继续吧,打扰各位了。”
卡维尔和莉薇娅站在神像之前,莉薇娅手里捧着洁白的鸢尾花,花朵美丽新鲜,还有露水凝结在花瓣上。
他们都为缇娅突然的行为感到错愕,不过他们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缇娅是光明神的大祭司,她都出面说冕下不需要了,打着神明的旗号行事,谁敢反对什么?
莉薇娅的脸蒙在白纱之中,她微微低头,想着这样也好。
年幼的孩子们有什么罪呢。
卡维尔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缇娅,而后提醒身边的修士:“大祭司阁下说婚礼继续。”
“哦,哦!当然!”
修士回过神来,继续婚礼的流程。
伊戈洛希始终站在缇娅的斜后方,看着她所做的一切。
他很安静,也很沉默,什么都不干涉,只是视线从未离开过。
缇娅不太喜欢被他看,但眼睛长在他身上,他愿意看就看吧。
希望他接下来还有心情一直看着她。
缇娅缓缓走到人群边缘,和众人一起注视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步骤。
通常来说,戒指交换完毕,婚礼就算是完成了。
神婚的戒指当然不能和普通婚礼的一样,莉薇娅得到的戒指上镶嵌着从神明雕像上取下来的一部分,那里面闪耀的不是普通的钻石,而是神明神躯的圣光。
莉薇娅看着卡维尔递过来的戒指,神色有瞬间的恍惚。
卡维尔提醒她:“该戴戒指了,高兴吗?”
莉薇娅沉默了。
她久久没有抬起手,像是在为什么感到恐惧和为难。
卡维尔再一次提醒她:“亲爱的,我早就问过你了,不是吗?”
莉薇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手。
轰隆隆。
雷鸣再次响起,圣庭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缇娅注视着卡维尔在电闪雷鸣中为莉薇娅戴上了神明的圣戒。
“感谢冕下,感谢神后,感恩一切祝福与光辉,让我们为神诞日和神婚而祈祷!”
修士高喊出婚礼的结束语,今日的一切进行到这里,除了缇娅赶走圣童的插曲,都还算得上是顺利。
众人跟随修士的呼喊开始祈祷,念诵的全都是全新的祷告词。
那是伊戈洛希撰写的新圣典,发表在今日之前,传达到每一位贵族手上。
缇娅没有。
但那些祷告词并不陌生。
她在原书里看见过作者描写伊戈洛希一直在准备这本新圣典。
这绝对不是真正的“圣典”。
她心跳开始加快,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说不清是在害怕还是兴奋。
她睁大眼睛,听着雷雨声越来越大,神殿里祷告的声音都被遮掩了不少。
光线逐渐变得黑暗,圣光都无法阻隔雨天带来的晦暗。
缇娅慢慢攥住拳头,终于等来了今日最大的“好戏”。
刚刚得到神后身份的莉薇娅站在神像之前,扯掉了头上的白纱,举起了戴着圣戒的手。
她拉下洁白的长手套,露出手臂上刺目的黑色印记。
那是……
黑暗神的印记。
“冕下,您看见我了吗?”
莉薇娅的声音很轻,很微弱,但嘈杂的祷告声完全阻碍不了她的声音传播。
人们发现自己无法停止祷告,那全新的圣典如同有魔力,让每个人情不自禁地越念声音越大,越念越快速,越念越疯狂。
这很不对劲,更不对劲的是神后居然身怀黑暗神印记!!!
“你现在终于可以看见我了吧?”莉薇娅展颜一笑,“圣戒很美好,但我发现这已经不是我最想要的了。我付出一切换来了跟你结婚的机会,可您从头至尾都没再回应我一次。”
“我如此虔诚地信仰您,您不屑一顾,那么,就尝一尝我的背叛吧。”
“比起作为神明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还是喜欢你做弥赛亚时对我永远无法狠心的模样。”
“变回弥赛亚,永远做我的弥赛亚吧。”
莉薇娅咬破了手指,将染上黑暗的鲜血抹在了圣戒之上,高喊道:“黑暗之神永驻世间!”
轰隆隆!
巨大的雷劈下来,将神殿的穹顶直接摧毁。
光明神坚固的雕像仿佛也被劈得产生了裂缝,岌岌可危起来。
缇娅看完全程,已经知道在卡维尔记忆里和他对话的人是谁了。
是莉薇娅。
……用各地的纷争派遣出伴神的祭祀和圣官们,再由她先一步带来“背叛”,铺垫下罪恶的基底,分散光明神的注意力。
接着再在神婚典礼上,让光明神最不担心会背叛祂的人当着信徒的面带来致命一击。
神像的四分五裂,恍若光明神信仰之力的四分五裂。
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缇娅都想为黑暗之神鼓掌了。
用最快速便捷也最省时省力的方式,达到最好的效果,谁看了不得说一句精彩?
第107章 107 “去死吧!”她愉快地说。……
被提前预设好的黑暗祝祷已经呈现真容。
圣教徒念诵黑暗祝祷简直羞辱加倍, 威力也加倍。
他们知晓自己不应该,惊骇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可他们疯魔般停不下来。
祝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众人在光明神殿里情不自禁地对黑暗之神跪拜祈祷——
所以黑暗之神到底在哪!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对方必然早就潜入了这里,祂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正是现身给光明神最大打击的时刻了。
但祂在哪里?
圣教徒们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不由自主为黑暗祝祷的时候, 看不到神殿内人员有任何改变。
除了神后居然是邪教徒之外,他们看见的仍然是婚礼开始前的那些人。
大祭司阁下……
是的,大祭司阁下还在,她神色平静,眼底看不出半点惊讶,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和她一样的还有大神官阁下, 他们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一定是早有准备才会如此吧!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尽管他们现在控制不了自己,一会儿肯定也会好的!
只要等大祭司和大神官出手就好了,相信神明已经给了他们胜利的指引!
但神明再一次让他们失望了。
黑暗在光明神神殿的穹顶上聚集,黑暗之神的七位伴神阴影投射在四面八方, 邪神伴神的注视让圣教徒们痛苦惊恐, 他们祝祷的同时身体备受摧残,这是光之力在退化的征兆。
光之力在退化,说明他们的身体在被摧毁,他们的信仰在坍塌。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啊!
是谁都好,请做点什么!
不能自控的圣教徒们把视线定在缇娅和伊戈洛希身上, 四分五裂的神明雕像也将圣光照耀在他们身上。
圣庭现在具备战斗力的就这两个人,其他都被分散出去了,不可能回来了。
邪教徒敢在这里大动干戈一定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传送卷轴恐怕已经无法直接传入圣庭了,外面的人要进来也会变得异常艰难。
圣庭现在需要拖延时间,神明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修复信仰之力。
但恶魔不会给祂这个时间,恶魔精心准备了一切,怎么会放任祂恢复呢?
光明神并不惧怕这些,祂渐渐冷静下来,抵抗黑暗祝祷的同时命令缇娅和伊戈洛希站出来,接着就准备安心地去修复信仰之力。
祂并非孤身战场,光明神的七位伴神渐渐显现身影,与邪神的伴神对峙着。圣庭也不是真的没有任何战力了,最强大的那个还在这里。
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光明神的伴神刚要出现,就立刻被打散,不知何时用鲜血写在祂们神像上的禁忌魔法阵开启了,祂们不神降还好,一旦神降,力量会立刻被黑暗之神摄取。
被所有圣教徒寄予希望的人,在圣庭数十年,永远纯洁永远温和如水的大神官阁下也变了。
洁白的祭袍变成了银月色的披风,银色的长发比之前更长了,白色的蔷薇在他身边盛放。
他迈开步子,纤尘不染的银靴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月痕,他的面容仍然美丽得无可挑剔,人们从前私底下总会开玩笑说,如果神明真的愿意暴露真容,那就该是大神官阁下这样美丽,他的美丽绝不逊色于任何神明。
现在破案了。
他确实不逊色。
因为他本就是神明。
可惜他不是人人称赞信仰的光明神,而是他们砍掉脑袋都想不到的邪神。
缇娅仍然站在原地。
很多人知道东征的时候,她被莉薇娅斥责为邪教徒。
对方口口声声说她有黑暗神印记,可她最终并没有露出任何黑暗迹象。
反倒是莉薇娅本人打响了毁灭光明神的第一枪。
如今连大神官阁下都发生了改变,唯独缇娅仍然站在那里,维持着一直以来的样子,既不被黑暗淹没,也没被光明汲取。
是的,汲取。
为了修复信仰之力,为了维持神力和黑暗作战,光明神在汲取圣庭里一切的光魔法。
就连圣光玫瑰那点微薄的光魔法都没得以幸免。
一时之间,圣庭里大到圣教徒和骑士,小到花草树木,全都衰败枯萎,奄奄一息。
这个时候众人不禁开始羡慕被缇娅赶走的圣童和他们的家人。
明明之前他们还在心里非议她失礼的做法,还在可怜那些孩子们失去了在冕下面前表现的机会,现在却开始羡慕了。
羡慕的同时愈加明白,大祭司阁下绝对提前知道了什么。
她绝对有所准备,才让孩子们提前离开!
星痕公爵倒在圣教徒之中,他也没能幸免于难。
身体里的力量不断被剥夺的同时,他无比庆幸自己相信了缇娅的消息,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也不影响星痕家族在未来继续辉煌。
不管以后掌权的是谁,斯凡大陆还有没有主神,都不影响星痕家族的荣耀!
星痕公爵倒在血泊之中抽搐着,全无往日的体面,但他的嘴角上扬,仍然是喜悦的。
“竟然是你。”
众人听见了神明的声音,那是他们信仰已久的主神,可祂的声音动荡、虚弱,摇摇欲坠。
这不是一个强大主神该有的力量,这样下去圣庭就完了,他们也别想活着出去!
从最根本上来看,圣庭最大的灾难,就是内里被腐蚀他们却毫无所觉。
连神明都不知自己早就被压制,全都撞在了早就安排好的陷阱上。
为了圣庭,也为了自己,圣教徒开始拼死抵抗被黑暗祝祷。
他们放任神明汲取力量,但神明好像也不给他们活路。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仁慈的主神在汲取力量的时候一定会有所保障,不至于让他们被吸干才对。
祂怎么会……怎么可以!!!
黑暗的祝祷声越来越微弱,神殿里所有的圣教徒都被吸干了,他们倒在地上,瞪大眼睛,就快要死了。
他们无法相信这就是他们的主神,在危难时刻他们愿意奉上力量,却得不到主神的一点保护和怜悯。
为了保证祂自身的稳定,祂完全没把他们的生命放在眼中。
这真的是他们信仰多年,寓意着光明神圣的主神吗?
伊戈洛希慢慢走到了神像之前,看着圣教徒生命垂危时刻对信仰产生质疑,看着光明神的神像从脚底开始染上黑暗,祂碎裂得越发彻底,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最后一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伊戈洛希微微偏头,他的容貌说是改变了,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他只是变得比之前更虚幻更俊美了。
那张与本来面貌没什么区别的面孔,应该就是黑暗之神原本的样子。
哪怕缇娅觉得有点滑稽,但光明神好像还真是从来没见过死对头的真面目。
神秘哥神秘了一辈子,神秘到了被切割神格的时刻。
在今日祂要找回全部的神格碎片,夺回大陆的操控权,占据主神之位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复苏神格了吧。
在流落各地的祭祀和伴神回过之前,彻底复苏他的神格,将失序和有序结合,变成那个在湖水倒映里面缇娅见过的模样。
那可真的有点糟糕了。
那个时候的伊戈洛希就是真正的邪神了。
真正的黑暗之神还会像现在这样让缇娅置身事外吗?
不太可能吧。
结合了全部神格的祂一定会变得喜怒无常,非常危险,缇娅在灰烬王都已经提前体验过了。
缇娅慢慢走到倒下的圣教徒之中。
他们就快要死了。
她走在这里,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去触碰她的裙角。
他们丧失了力量,也丧失了信仰,绝望到了极点。
缇娅走在人群之中缓缓蹲下,闭目感受。
她感受到了在绝望尽头产生的力量。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比纯洁坚定的信仰还要强大的,那一定就是人走上绝路时最后的力量。
缇娅回眸看着伊戈洛希。
卡维尔和莉薇娅站在他左右,穹顶之上还盘旋着誓约巨龙和真正的龙族——菲尔索达已经被释放了,他发挥全部的力量毁灭圣庭的魔法屏障,在整个星痕公国内肆虐。
缇娅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公爵大人身边。
他也快要死了。
但他比别人更强一点,他一向是个好强的人,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他努力抬起手抓住缇娅的裙摆,缇娅为此低下头来,星痕公爵朝她伸出手。
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镌刻着漂亮的星痕。
“家主的戒指。”
他只能勉强说出这样一句话,而后便脱力地垂下了手。
只有这个,只有这一样东西,他必须亲手交给他的继承人,不能任由妻子带走。
这是他身为家主的责任和荣耀,死也不能被剥夺。
缇娅定定地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公爵大人的生命流逝。
她没有摘下戒指戴在手上,那应该是公爵大人最后的遗愿了,不过——
“还是等你真要死的时候,再亲手把它交给我吧。”
缇娅这样说完,公爵大人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不禁颤动了一下。
轰隆隆的雷声还在继续,缇娅感受着绝望之力,快步走到彩绘玻璃前,玻璃已经零零碎碎,外面狼藉的一切尽收眼底,甚至远处黑暗的攀升她也全都能看见。
完蛋了。
太阳已经彻底消失,雨幕之上漆黑一片,整个大陆都陷入了黑暗。
黑暗之神的伴神抵抗着光明神的伴神,一对一不留下一丝缝隙,而那些外出的祭祀和圣官也在邪教徒早有准备之下全军覆没了。
圣庭损失惨重。
光明神孤立无援。
祂的神像被逐渐复苏的黑暗之神逐渐切割,正如祂曾经对祂所做的事情一样。
数万年过去了,黑暗重回世间,打败了骄傲得认为自己全盛状态不可能会输的光明神。
缇娅在一旁见证着这一幕,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光明神不可置信的怒吼和不甘心的嘶吼。
她是可以帮忙的。
如果她孤注一掷,付出一切,也许真的可以阻止黑暗神复苏。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眼睁睁看着光明神的神像一点点碎裂。
这样的主神挺没意思的。
如果在这种情况之下为了保住自身,可以夺走虔诚信徒的生命,还能算得上光明吗?
祂改个尊号的话缇娅也许会帮一帮忙。
随着光明神的覆灭,伊戈洛希身上的力量更强大了。
黑暗神要彻底复苏了。
缇娅感受着周围的黑暗气息,能力开启之后,脑海中浮现出黑暗和光明对立时的场景。
数万年前的斯凡大陆战争频发,生灵涂炭。
旧日女神记录下了一切,却阻止不了一切,只能任由祂们争夺主权,用自己的牺牲保护了一方平民。
祂的力量溃散在所有逝去之人身上,无论邪教徒还是圣教徒都有。
缇娅意识到她的能力就是来自于那位旧日女神。
伊戈洛希曾直白地说过“旧日的力量”,他一开始应该就知道她的能力来自于谁。
她被女神选择了,但没人认为旧日女神的力量能干点什么。
不过是回忆罢了,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只是能看到一些人们的过去,又能给人造成什么伤害呢?
神明就更不在意这些了。
旧日女神是下三流的神明,从不被承认和重视,一如身为恶毒女配的缇娅。
没人将她放在眼里,她好端端站在这儿,卡维尔也好,莉薇娅也罢,菲尔索达盘旋空中,有心和誓约巨龙争高低,也不觉得缇娅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黑暗马上就要降临,缇娅在邪教徒的轻视和邪神的忽视之中缓缓展颜一笑。
她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即将复苏的邪神,眼底闪耀着点点星光。
“既然太阳失去了统治权,令疯魔的月亮笼罩一切,那我便以旧日的名义,用绝望之力回敬一下诸位吧。”
缇娅突兀地开口,一开始依然没得到重视。
邪教徒们都太兴奋了,圣教徒又都快死了,无论哪一方都无暇顾及她。
但很快他们就不得不将注意力专注在她身上了。
“无辜受难的人们。”
缇娅来到了所有人的中央。
“冲破黑暗,盛大地逃亡吧。”
她手中出现一把淬了金色魔法的匕首。
她看见伊戈洛希睁开了眼,那双沉静自持,仿佛不会被任何人阻碍打倒的双眸,倒映出她狼狈弱小的姿态。
一个年轻的女孩,哪怕怀有半神的力量,难不成还会突破重重守卫,阻止黑暗之神复苏,让圣教徒可以逃走吗?
卡维尔不觉得。
莉薇娅也不觉得。
菲尔索达更不觉得。
所有来自地狱的恶魔们也不认为。
但缇娅的目标从来不是被重重守卫的伊戈洛希。
她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砰、砰、砰——
她每次心跳都在刀尖之上,痛入骨髓,却也兴奋到了极点。
躯体共联。
黑暗之神最后一片神格还和她栓在一起。
只要她豁得出去,不必费力去对抗邪教徒也能阻止黑暗神复苏。
她吐了一口血,然后笑起来。
“你这辈子都别想复苏。”
“去死吧!”她愉快地说。
第108章 108 “试试吧,缇娅。”
荣耀璀璨了数万年的光明神就这样在祂的圣庭内消散了。
祂的力量被压制、拆解, 缓缓缩减到了可有可无的程度。
祂的伴神随着祂的倒下,也不再具备神圣之力的支撑,很快就败下阵来, 被邪神的伴神撕裂。
七位邪神伴神兴奋地环绕着祂们的主神,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可以光明正大接受祭拜享受杀戮的时刻了。
所有邪教徒也都很高兴,他们心中牵挂的事情在黑暗之神成为主神之后, 一定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得到圆满。
莉薇娅是第一个得到圆满的。
白色的虚弱光团出现在她面前, 神明是不死的,是永生的,哪怕被同样身为神明的对手毁灭,也不会真的完全消失。如果可以,数万年前光明神也不会选择分割黑暗神的神格。
现在祂的神格虚弱到了极点,连一个刚刚入学的魔法学徒都比不过。
光团羸弱, 忽明忽暗,任人搓圆捏扁。
莉薇娅将祂接住, 用自己的力量将光团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青蛙。
她抱着祂, 嘴角缓缓有了一点点笑容。
她享受着将光明神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轻轻喊了一声:“弥赛亚,你再也不能离开我、轻视我了。”
疯子。
卡维尔在一旁看着莉薇娅,听见盘旋在穹顶的菲尔索达这样形容莉薇娅。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回敬道:“这样的疯子才适合黑暗, 不是吗?”
纯洁的外衣之下是极致的黑暗,现在的莉薇娅看起来可比之前顺眼多了,甚至有点迷人。
不过卡维尔并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他更关注自己的情绪。
他很高兴。
肩上压抑的责任让他这么多年来喘不上气,现在光明神被摧毁,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其实他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和雷奥吉斯?星痕有点像,只不过对方得到了眷顾, 有的选,他没有。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生了重病,快死的时候母亲献祭了自己,祈求主神可以给她的孩子延续生命,但光明神没有任何回应。
为了不白白牺牲,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改变了自己的信仰,选择了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不但给了卡维尔永生,甚至还留下了他母亲的性命。
他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母亲被人欺辱后怀上了他,她并未堕胎,也不曾迁怒他,将他生下来悉心养大,甚至愿意为了他付出生命。
在卡维尔心目中,母亲就和圣母一样,他一直想不通这样的母亲为何得不到光明神一点点垂眸。
后来看见莉薇娅这样的女孩如此受到青睐,他故意接近她,就是想解决自己心目中这个难解的谜题。
最后他还是想不明白。
因为莉薇娅没有任何地方能和他的母亲相比。
哪怕做了吸血鬼,做了暗裔,他的母亲也是最纯洁的圣母。
她从来不肯吸血,即便饿死也不愿意伤害别人。
为了照顾母亲,卡维尔开始为她狩猎一些动物,如此才勉强维系了她的生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一次圣庭的围捕之中被虐杀了。
那些神使用最恶毒的光魔法将他们团团围住,母亲为了给卡维尔争取时间,自己走了出去。
卡维尔逃走了,可他的母亲死在神使手中,身上都是被光魔法折磨的痕迹。
就连她的尸体都被辉火烧成了一把灰。
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
哪怕他们得到了黑暗的力量,可跟着母亲的卡维尔还没有来得及伤害过任何人。
神使和光明神不听祷告,不相信他们的辩解,满眼都是杀意的样子,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卡维尔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因为异变发生了。
他以为主神马上就要更换成功,黑暗即将复苏,可不是那样的。
“你这辈子都别想复苏。”
“去死吧!”
缇娅的声音很轻,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让神殿内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她周身泛起水波纹般的神力,有无形的女神之影在她身后升腾又与她融合,缇娅握着镀金的匕首狠狠地刺入她自己的心脏,明明痛得眉目扭曲,却还笑着扭动了一圈刀刃。
……菲尔索达说莉薇娅是疯子。
但卡维尔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疯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她不会认为凭她一己之力可以掀翻一切吧?
她想做什么,怎么不在光明神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去做?现在做还有什么用?
难不成……她还有更宏大的目标?
比如说,她也想当一当神,甚至是传闻中的主神。
太可笑了。
凭什么啊。
不可能的。
她到底为什么如此自不量力?
是冕下的仁慈给了她一种自己可以的幻觉吧,是冕下的青睐让她如此狂妄自大吧,一定是的。
她会失败的,她会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连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黑暗囚一辈子,永受折磨。
卡维尔额头青筋直跳,一个毫无体温的吸血鬼居然瞬间出了一身的汗。他口干舌燥地上前想要阻止,一定得做点什么才行,不能让结果那么糟糕。至少算是认识的人,即便两人并不合拍,总是吵架,互不相让,他也不希望她的下场那么惨烈。
可卡维尔很快就被打脸了。
缇娅根本不需要他那点怜悯和帮助。
她也不是自不量力,不是狂妄自大。
她有清晰地自我认知,更有稳妥的计划和底牌。
没人知道她居然得到了和伊戈洛希之间的躯体共联。
现在大家都知道邪神最后一片神格是圣庭的神官,一直都在光明神的眼皮子底下,但无人有能力阻止祂吸纳复苏了。
缇娅是那个例外。
她站了出来。
雨幕随着匕首刺入她自己的心脏而停歇,黑夜随着她生命的流逝而展露光明,但天际边并没有太阳。
“太阳也不过只是一颗恒星而已。不是非得太阳升起,才能带来光明。”缇娅气喘吁吁,弯唇笑着道:“当人们自我觉醒的那一刻,真正的光明才会到来。”
她手掌和刀刃上都是她的血了,嘴角也都是血。可她笑得自如,神思冷静,即便生命流逝,众人也无法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惧怕和衰败,跟光明神完全不同。
倒下的圣教徒们看到这一刻都惊呆了。
他们曾经幻想过大祭司什么都不做,一定是在等待什么助力。
骑士会有人站出来吗?其余祭祀会有人突然归来吗?
没有。
都没有。
最终这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一个人已经抵得过千军万马。
她没有等到任何人,没想着让任何人拯救,她等到自己手握匕首。
他们在绝望之际向众神祈祷,回应他们的不是神明。
是缇娅。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盘旋的龙族倏然落地,菲尔索达惊愕地看着缇娅:“疯女人,赶紧停下!你根本不配和冕下对峙!你没有那样的资格!臣服才是你能得到救赎的唯一方法!”
“现在就放弃,你还有机会!”
菲尔索达说这个话自己都心里没底。
但他觉得自己得说一下,当初缇娅虽然折腾了他,最后确实也明知他有问题还放他走了。
他想报复,但没想要她死啊。
她死定了!
菲尔索达飞快地瞄了一眼伊戈洛希,然后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黑暗之神身着银月皎衣,纤尘不染,纯洁无瑕。
这就让他心口冒出来的血异常明显。
于是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呆滞地望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了。
……她还真是神眷大过天啊。
“我或许不够资格和黑暗之神对峙。”缇娅直起腰,抹去嘴角扰人的血迹,淡淡说道:“但我可以送他去死。”
“你觉得呢,‘冕下’?”
缇娅静静地望着伊戈洛希,一直沉默的神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祂不可能想不到缇娅手里有这样一个把柄。
但祂很想看看她到底会如何选择,所以没有收回,没有解决这唯一的弊端。
这一刻祂在等待复苏,也在等待缇娅的选择。
已经大部分神格回归的神明实体愈发的强大,也愈发美丽了。
他血流如注,却还有心情漫步着往前,一点点来到缇娅面前。
他们周围很快就没了其他人,完全超脱的领域包裹了两人。伊戈洛希俯视着缇娅,如同过去一样,他的神色温和谦逊,看不出任何高高在上来,让人相处着很舒服。
但缇娅知道他绝不是从前的他了。
哪怕是,从前她看见的也都是假相和伪装。
祂的内核始终都是黑暗的,皮囊如何洁白,都改变不了巧克力夹心的现实。
突然有点饿,很想吃块巧克力。
缇娅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这一战失败,能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以回去的话,她一定要吃好多好多巧克力。
如果回不去也无所谓了。
人生难得圆满。
不能为了失败和预知悲剧收场就不去战斗和努力了。
她的祖先和国家没有被恶徒征服,她也不会。
缇娅感觉有一双手落在她发顶。
她眯起眼,毫不犹豫地躲开了。
伊戈洛希的抚摸落空,有些低沉地说:“你刚才的眼神让我意外,也让我实在有些……”
祂音调拖长,半晌才似艰难纠结地补充道:“让我有些沉迷。”
缇娅瞳孔猛地收缩。
“我没有忘记自己给你的躯体共联,清楚知道你有阻止一切的机会。”
伊戈洛希慢慢道:“我在等你的选择,就像是知道了你的选择,就知道后续应该怎么做一样。”
更知道还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机会”。
什么机会呢?
当然是回到过去,重修旧好的机会。
“我以为当你选择与我相反的时候,我会觉得被冒犯,会愤怒,会惩罚甚至彻底毁灭你。”
“但是完全没有。”
伊戈洛希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办,缇娅,你的选择和你的眼神,你此刻所有的一切的,都超乎我的想象。”
她总是很怂的,遇到什么事情想到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对她很了解,知晓她想要什么,给了承诺,可她没要。
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没有怂。
一个总是试图摆烂躺平的人,一个总是试图逃避的人,突然迎难而上不顾一切的那种孤勇,让伊戈洛希完全没办法毁灭。
他一点都没有愤怒。
她要杀了他,意图明显,付诸行动。
他非但不愤怒,反而和她一样感觉到愉快。
“试试吧,缇娅。”
“试试看你能不能做到。”
伊戈洛希温和冷静地说着邪教徒们难以接受的话。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如果你做到了,我将永远只忠于你一人。”
神明是不死不灭的,就算成功杀了祂,祂也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而祂现在的承诺就代表了祂会选择的那种方式。
“你成功的那一刻,我会臣服于你。”
“我会奉你为主神。”
“……”
领域之外,哪怕看不见什么,却可以完全听见对话的邪教徒都惊呆了。
菲尔索达不敢说。
但他心底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疯子。
全都是疯子。
除了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疯子。
第109章 109 她用饱含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另外……
缇娅安静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暗的。
她看不见其他人,只能看见伊戈洛希,只能听他说话。
她不曾闪躲, 直接地注视他的面容,也认真把他的话听完了。
缇娅能听到一些倒吸气的声音。邪神伴神的黑暗阴影潜藏在周围,随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祂们的主神做了错误的选择, 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发生, 祂们有责任为主神解决麻烦。
不过谁都进不来。
没人能真的进入超脱世界的领域,这里恍若宇宙的黑洞,只将缇娅和伊戈洛希圈在其中。
缇娅耐心地等待了一会,确定祂没别的话可说了,才缓缓地笑了一下。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是祷告的姿势。
但她没有对任何人祷告, 也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和。
她一开口,伊戈洛希就知道事情搞砸了。
“你对我的态度, 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缇娅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击碎了神明的稳定与强大。
祂仿佛玻璃制造的巨兽,顷刻间起了裂纹。
缇娅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刚才甚至还想触碰我,这让我更恶心了。”
她不知道别人遇见这种事情会怎么想, 只知道自己身处其中, 真的恶心透顶。
“到了这个时候,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的信念和我的牺牲,在你看来好像都轻描淡写。”缇娅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微微蹙眉,低声道, “这是一种玩闹吗?你是将我当做什么好玩的游戏,或者某种有趣的玩物吗?”
“你的笑容和你的话语都让我感觉非常恶心。你根本没有真正把我当做对手,你骨子里看不起我的力量,觉得我不会成功,所以你才敢玩。”
缇娅往前一步,盯紧了伊戈洛希变幻莫测的脸庞,一字一顿地念祂的名讳:“伊戈洛希,你曾预言光明神会败给祂自身,我必须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现在的你也将步祂的后尘,你对我的轻视将葬送你的一切。我答应和你玩这个游戏,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场游戏真正的赢家。”
缇娅字字清晰地说完,手臂轻轻一挥,超脱的空间立刻消散不见,他们重新回到了圣庭之中。
她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热衷于摆烂不代表她真的脆弱不堪。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将我当做对手,只将我当做一个趣味,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最终的玩物。”
伊戈洛希似乎想说点什么,至少得说明祂并没有不尊重她。
但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有点无礼。
刻入骨血的玩世不恭让他不论对谁都是这样的态度。
当年会输给光明神,也是因为这样的游戏。
祂和光明神打了一个赌,承诺如果祂输了,就任由对方切割祂的神格。
祂们具体赌了什么,缇娅已经可以从祂刚才的接近里看见了。
祂想摸她的头,她躲开了,但也在那瞬间看见了她想看见的内容。
她现在不单能看见受术者近日的记忆,由于自身力量逐渐强大,她已经可以挑选对手的某段关键记忆了。
缇娅看见了伊戈洛希是如何和光明神打赌,最后心甘情愿兑现赌注的。
作为邪神,祂并未不认承诺过的赌注,真的兑现了,这才让缇娅愿意进行这一场“游戏”。
而祂们曾经的赌注正和旧日女神有关。
两位带来战争的神明选择了一片土地,围观这些平民在血腥的战争中走上绝路时,到底是会沉入黑暗,还是依然信仰光明。
祂们谁都不出手,光明神认为凡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刻,心底永远都该是向往着光芒的。
而邪神则认为,当人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是能拯救自己的,无论黑白都会毫不犹豫接受。
两位神明都信誓旦旦,对自己的想法十分笃定,最终结果是光明神占了上风。
祂们选择的那片土地恰好是旧日女神献祭自己的土地。
当强大的主神们在打赌袖手旁观的时候,是不入流的旧日女神听见了凡人的祈祷和呼唤,为了这片土地的平安献祭了自己。
祂的出现,祂的无私,让人们保持了心底的纯洁,依然向往着光明。
这本身和光明神并无关系。
可最后却被算作了祂赢。
旧日女神沦陷了,而光明神占据斯凡大陆数万年,接受信徒的朝拜和供奉。
缇娅从记忆里挣扎出来,身上还能感觉到旧日女神牺牲自己时那种四分五裂的痛苦。
她后退很远,邪神伴神将她包围,邪教徒踏平了圣庭,她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
她站在人群中央,黑暗之神站在最前方,祂拥趸无数,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要怎么试呢?
失败几乎摆在眼前。
如果不是伊戈洛希有意限制,现在祂的伴神就会来撕碎缇娅。
缇娅已经很累了,她也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使用高阶魔法,急需喘口气好好休息。
可黑暗不允许她休息。
那就无所谓了。
缇娅使劲眨了眨眼,面对难如登天的死局,她没有摇尾乞怜,没有垂手放弃。
伊戈洛希看见她缓缓张开了双臂。
微风吹入神殿,掀起缇娅的裙摆,她长发飞舞,周身出现无数无形的丝线,除了伊戈洛希谁都看不见,祂那些强大的伴神也看不见。
“缇娅——”
卡维尔似乎想说点什么,不过很快就没办法言语了。
罪之丝将他缠绕,在场的邪教徒无一幸免。
人们心底最深刻阴暗的想法被牵动出来,所有人都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他们瞳孔变色,漆黑得仿佛没了神智,朝着自己执念最深的方向奔去。
那里站着伊戈洛希。
邪教徒走到今日,最执着的就是他们的主神了。
对主神的信仰被加深后会变得如何疯狂难以想象。
他们之中甚至有人想要将神明拆吞入腹。
但也有不一样的。
卡维尔望向了缇娅,在原地挣扎不已。
他还没有完全被罪之丝牵引,不过也差不多了。
在他快要撑不住,觉得自己要完了的时候,一道冷风吹过,所有人都从罪之丝里面挣脱了。
罪之丝是邪神的神术,即便它选择了缇娅,为缇娅所用,也能被伊戈洛希轻而易举地解除。
缇娅甚至都没看见伊戈洛希如何出手的,那些癫狂的邪教徒已经消停下来了。
她并不意外,甚至很满意现在发生的一切,因为她早就料到了会这样,已经想好要如何应对。
她真正的目的才不是这些邪教徒。
靠他们去对抗他们的主神?异想天开罢了。
想要打败伊戈洛希必须直接对祂本身出手。
缇娅的目标一开始就是祂,没有别人。
当伊戈洛希出手解决邪教徒身上的罪之丝时,缇娅也悄悄地将丝线缠绕在了祂的身上。
祂肯定不是毫无所觉,但当祂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缇娅缠上来的不只是罪之丝,还有旧日的力量。
没人看得起旧日的力量,认为记忆不具备任何能力。
但配合上罪之丝,以旧日最耿耿于怀的回忆作为基石,让受术者陷入最深最真实的痛苦之中,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黑暗之神会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吗?
她不相信没有。
只要是智慧生物,无论神明还是凡人都会有各自的痛苦。
找到他的痛苦,让他也沉入痛苦之中,这才是缇娅最终的目的。
她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因为都有神明这么不唯物了,黑暗之神要真的没有痛苦和执念,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同样在赌。
赢了就赢了,输了也就输了。
她孤家寡人一个,能抗到这个地步怎么都不算赔本。
缇娅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丝线里属于神明的痛苦,可是没有。
她只感觉到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还是不行吗。
真的没有吗。
缇娅不死心,她咬牙坚持,加快速度。
在伊戈洛希挣脱之前,必须得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心口还在流血,心脏每次跳动都带起撕心裂肺的痛苦,可她没时间为自己治疗。
半神之力让她不至于心脏受伤就立刻死亡,可继续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缇娅已经不怕死了。
她走到这一步,早就做好了会死的准备。
她极力忍耐,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鸣。
那轻微的声响送入伊戈洛希耳中,祂无懈可击的防线忽然就崩溃了。
缇娅瞬间看见了祂的“痛苦”。
她看见了黑夜,月亮高挂天空,祂站在她的房间外面,隔着一道轻薄的窗帘安静地守候。
……
祂力量强大,就算不动手做什么,用一个神术也能透视窗帘,看见她的模样。
可祂没有那么做。
祂始终安静礼貌地站在门外,像是留在这里不图什么,无需她知道,更无需她看见。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隔着一道门一道帘子也是可以的。
她看见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即便身怀要事,伊戈洛希仍然每夜不眠不休地守候在这里。
缇娅并非一无所觉。
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可她从未看过一眼。
她忙着学习,忙着计划,对他已经毫无爱意。
她宁愿选择睡觉,也不愿意花费时间去看他一眼。
夜晚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缇娅看着伊戈洛希的视角里那从无变化的窗帘,无端地一阵胸闷。
他的痛苦居然是她。
太可笑了。
强大如黑暗之神,他所有的不安和痛苦居然都来自于她自己。
缇娅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说——这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仅有的一丝丝痛苦来自于我,那就更痛苦一点吧。
缇娅在心底默念,掌心抛出巨大的光球,将神明与自己圈入其中。
伊戈洛希没有反抗。
祂沉浸在缇娅翻出的记忆之中,似乎又感受到了当时那种无所适从。
其实祂不太了解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让祂的情绪不稳定。
祂将其归结于神格复苏带来的动荡,后来才意识到,这是缇娅带来的。
哪怕是她无视祂如此简单的一件事,都会让他心口压抑,不甚愉快。
如果发生更多呢?
一片洁白之中,伊戈洛希忽然看见了面带笑容的缇娅。
她脸上重新有了过去那种灿烂的笑容,眼底浮现出他曾见过的热烈爱意,但她看着的人却不是自己。
她用那种饱含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另外一个男人。
第110章 110 “新纪元的主神,正义的王冠为……
圣童的歌声在耳边响起, 伊戈洛希微微一怔,忽然记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他穿着整齐的神官祭袍, 圣庭的一切如从前那般稳定平和。熟悉的祭祀和圣官们都在附近,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眼含祝福望着缇娅和另外一个男人。
他不认识那个男人。
但看起来这里在进行一场婚礼。
是的, 婚礼……确实该有一场婚礼。
伊戈洛希微微颦眉, 唇瓣不自觉抿紧,视线定在缇娅身上无法挪开。
脑海深处的记忆告诉他,确实该有一场婚礼,可理智又在辩解,即便有这样一场婚礼,主角也不该是缇娅和别人。
她站在大圣堂的广场上, 裙摆扫过银光闪耀的地面,洁白的婚纱将她纤细窈窕的身姿包裹, 他没见过她穿婚纱的样子, 一时之间理智消失,接着就很难再想起刚才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是的,没有不对劲,今天就是有一场婚礼, 一场别人和缇娅的婚礼。
伊戈洛希定定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 缇娅挽着那个人的手臂,眼底都是对那人的爱意。
那是她曾经看着他的眼神。
而现在她这样看着别人,却要他来为他们主持婚礼。
能得到大神官阁下亲自主持婚礼,这在圣庭是不可比拟的殊荣。
作为星痕公爵的女继承人,缇娅未来也是公爵,勉强算是有这样的资格。
管风琴的声音伴随着圣童的歌声流淌在耳畔, 伊戈洛希听着听着就开始头疼。
也就在这个时候,缇娅开口说话了。
“阁下?”她似乎有些疑惑,轻声询问,“您还好吗?您怎么不说话?该继续了。”
无数双眼睛定在他身上,伊戈洛希几乎立刻明白她要他继续做什么。
继续为她主持婚礼。
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伊戈洛希直接道:“我很抱歉,但诸位,今天的婚礼注定无法继续。”
“她不能嫁给别人,她已经是神侍了,在卸任之前,她不能结婚。”
缇娅好像愣了一下,马上说道:“阁下,您忘了吗?我已经完成了神侍的职责,三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神侍了,可以结婚了。”
说到结婚这个单词,她脸上浮现出丝丝红晕,有些羞涩地抓紧了身边人的手臂。
“我们是相爱的,我们的感情得到了光明神冕下的认可,请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婚礼。”缇娅的语气坚定而执着。
伊戈洛希很喜欢她的声音,也很爱听她说话,不过她现在说的这些话,他全都听不下去。
他终于将目光施舍给那个陌生的男人,看着对方满脸笑容的样子,一字一顿道:“他是谁?”
“为何我从未见过他?”伊戈洛希自以为找到了理由:“我不认为您适合嫁给一个从未在圣庭出现过的陌生人。他到底从何而来,图谋什么,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确定。我请求缇娅小姐再好好考虑一下。”
他语速很快,和缇娅坚定地要结婚一样,他坚定地不接受她结婚。
奈何缇娅根本没有要听他建议的意思。
她的笑容淡了许多,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道:“大神官阁下,您地位高贵又深居简出,不可能认识圣庭里的所有人。不是您不认识,他就来历不明的。”
“他是我喜欢的人,哪怕身份低微,只是个普通的护卫,我也不介意。”
缇娅不容拒绝道:“您早就答应了为我们举行婚礼,为何又临场反悔?”
她带着怨恨道:“您是故意的吗?故意在这样神圣幸福的场合为难我们?您又在图谋什么?”
伊戈洛希沉默了。
他觉得头很疼。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面对缇娅的质问,他只能低声解释:“我并无什么图谋。”
稍顿,他又改口道:“不,也许我有所图谋。”
“如果你一定要在今天举行婚礼,那么新郎的人选不能是他,更不能是别人。”
“什么意思?”缇娅盯着他问。
伊戈洛希知道不应该,知道这违背他的计划,扰乱了他的安排。
但他必须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
“如果你一定要结婚,那么,你只能和我结婚。”
如此惊人的言论,引起大圣堂满场哗然。
无数质疑的视线定在他身上,伊戈洛希意识到计划完全脱离掌控,后续已经不能收尾,但他知道无法回头。
话都说出来了总要有一点收获,其他的可以从长计议,总之不能让她和别人结婚。
可缇娅的反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在她身上体会到了太多从未有过的情绪。
缇娅仰头看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轻飘飘地回应:“和你结婚?凭什么?”
“你问他是谁,那我倒要问了。”缇娅上下扫视伊戈洛希,蹙眉说道:“你又是谁?”
“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缇娅语速极快,每句话都像是子弹一样击中伊戈洛希,留下巨大的创口,“结婚的前提是彼此相爱,我和您显然不符合这一点。”
“我完全不爱您,一点都不。我绝对不可能和您结婚。”
伊戈洛希瞳孔收缩,巨大的黑暗瞬间降临,他爆发之前,眼前画面又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缇娅没有和别人站在一起了,她躺在他怀里,快要死了。
伊戈洛希根本无暇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被缇娅满身是血的样子夺走了所有注意力。
她身上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窟窿,唇角一直溢出鲜血。
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接,温热的血全都洒在了他掌心。
无所不能的神明在这一刻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能力,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生命垂危。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谁敢对她出手?
是谁做的?
最稳定的神格碎片爆发出最失序的情绪。
伊戈洛希在被怒火淹没的瞬间突然发现了问题的答案。
是他杀了缇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握着流金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她心脏跳动得极其缓慢,面色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浓重的血腥味伴着鸢尾花的香气侵袭他的感官,他猛地松手,怔怔望着自己被鲜血模糊的手掌。
他杀了她?
怎么可能。
他绝不会杀她,不可能的。
伊戈洛希自我否决,似乎能在脑海中深处抓住什么蛛丝马迹。
也就在这一刻,缇娅嘶哑地说:“当你的神格完全复苏,你将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会做出你曾经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事,比如——杀了我。”
“黑暗之神做出任何事情来都奇怪,不是吗?”
“我死了,你会觉得有趣,觉得愉快吗?”
奇怪而紧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伊戈洛希紧锁眉头,肩颈紧绷,声音很低道:“我不会。”
“你会的。”缇娅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接纳了失序的神格,那么你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会抹杀一切阻碍你影响你的存在。”
……听起来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
伊戈洛希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能力,想起自己是神明,立刻要为缇娅止血,但缇娅挥开了他的手。
她努力撑起身子,手攀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想要说点什么。
伊戈洛希立刻俯下身来迁就她,这个时候他已经不那么担心了,因为他是神,死而复生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缇娅永生不死。
可缇娅却说:“就算是死,我也不要活着和你在一起。”
“……”
伊戈洛希被推开了。
缇娅握着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脏,他的心脏也跟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复杂的情绪上升到顶点,伊戈洛希面上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可缇娅知道他的防线已经被这起起伏伏的幻象给击碎了。
就是这个时候了。
用他潜意识里最不希望看见的画面,用他最担心会发生的事,最不想听到的话刺激他,让他彻底失序爆发。
那会是他神格最混乱,防备最薄弱的一刻。
是她给出他致命一击的最好机会。
现实之中,缇娅望着眼底无神的黑暗之神,祂仍然沉浸在幻境之中,但祂毕竟是神明,幻境只能利用强烈的感情冲突困住祂一时片刻,当祂稍稍冷静一些,就会立刻从中脱离,明白一切都是她的把戏。
必须抓紧时刻行动。
缇娅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是好难。
心口的血已经将身上的衣服染红了,她像是穿了一件血衣,满身的血好像都流干了,每挪动一步都万分艰难。
双腿如灌铅僵在原地,缇娅使劲捂住伤口,阻止血流得更快,可呼吸都疼让她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从来没这么疼过。
特别娇惯自己的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缇娅使劲睁了睁眼,哪怕寸步难行,依然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着。
要再次打败黑暗神,彻底阻止祂的神格复苏,除了让祂自己心底抗拒失序神格碎片的融合,也要外力上阻止祂继续吸纳。
祂已经快要成功了。
缇娅和祂离得很近,在她行动之前,他们几乎已经是面对面了,可这还是不够。
缇娅要绕到祂的身后,从祂的后颈按压祂的神脊,阻止祂变得更强,甚至于……摧毁祂。
很短的距离,对现在的缇娅来说难如登天。
当终于走到他的身后时,她已经汗如雨下。
血汗浸透了她的裙子,缇娅深呼吸了一下,仰头望着男人的银发。
她伸手将他的银发拨开,为自己终于要做到了而高兴的同时,也为即将会发的一切感到迷茫和不安。
神明是不死不灭的,她死了就是真死了,但伊戈洛希不一样。
祂还是存在于天地之间。
所以不用顾忌,好不容易得到机会,不能犹豫。
缇娅睁大眼睛,手中凝聚自己剩下的所有魔力,无形的湖水将她和伊戈洛希包围,她的魔力不属于光也不属于暗,是完全属于她独特的力量。
渎神听起来很难,但她做到了。
现在她要挑战比渎神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要试试看神话故事里面的屠神。
“想要做屠神的勇士吗?”
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响起。
熟悉在于那是伊戈洛希的声音;
陌生在于那也不完全是祂的声音。
那更像是在灰烬王都那个夜晚,她在祂失序的神格上听见的声音。
忽远忽近,虚无缥缈。
缇娅看见在空中盘旋的阴影。
祂没有脸,没有具体的身形,但她知道那是祂的一部分。
是伊戈洛希失序的神格。
祂还没被完全接纳,仍盘旋在祂躯壳的周围。
“做勇士是要付出代价的。”阴影低声道,“我不会真正死去,但你不一样。”
“缇娅,你真的愿意为这个与你本不相干的世界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缇娅一顿,错愕地望着阴影。
阴影缓缓说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这里变成什么样子对你来说应该都无所谓,你现在做的一切,意义究竟是什么?”
“……”
神明能知道她来自于哪里,可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缇娅深吸一口气,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她洁白的牙齿上也染着鲜血,咬着牙道:“哦,真是抱歉,您还是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此时此刻所做的一切,在你看来是为了拯救世界吗?我那么伟大吗?”
“那我只能说,虽然你也是祂的一部分,但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缇娅坦然道:“我纯粹只是因为自己想要报复你而已,跟拯救世界无关。”
“你盘旋在此,和我说话却不阻止我,可见你是阻止不了。”
“斯凡大陆怎么样都无所谓啦,你先去死一死比较要紧。”
缇娅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汇聚在一起,掠向伊戈洛希上空的阴影。
失序的神格碎片被击中的刹那,伊戈洛希的眼神找回了理智,不再那么空茫了。
祂感受到了力量的溃散。
近在咫尺的成功被缇娅毁掉,他的神格碎片被摧毁,再修复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也需要很多信徒的祭祀和祈祷,今天肯定是完成不了了。
数万年的努力,无数伴神和邪教徒的心血,就这样被缇娅毁掉了。
伊戈洛希平静地站在原地。
缇娅无法从他脸上看到什么特别的神情。
但她感受到了伴神和邪教徒们铺天盖地的恶念。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汹涌的杀意朝她而来,她已经耗尽了力量,再也反抗不了了。
那来自于邪神伴神的神力以及邪教徒们的黑魔法,缇娅半点都阻挡不住。
伊戈洛希看起来仍然在试图修复神格,淡漠的眼神在她身上没有挪开,缇娅倒下之前漫无边际地想着,祂没有自己亲手杀她,应该是觉得没必要,不必为此分心吧。
其他人可以做到的事情无需劳烦祂了。
斯凡大陆已经没有主神,就算祂还需要时间再去修复失序的神格碎片,暂时无法彻底复苏,那也阻止不了祂成为这里的主神。
毕竟祂没有任何竞争对手了。
光明神的伴神早就被摧毁,还有谁能和祂拼一拼抢夺信仰之力呢?
没有了。
缇娅缓缓倒在血泊之中,看着黑暗张牙舞爪地将她淹没。
就到此位置了吧。
她疲惫地想,她这算是赢了吧?
祂不打算兑现赌注吗?
和光明神打赌的时候都兑现了,怎么输给她就无动于衷了?
缇娅力竭也不忘伸出手,给伊戈洛希比了一个大大的中指。
国际惯例到了哪里都好用,伊戈洛希看见就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了,还要做这样的事情激怒祂吗?
祂表情古怪地变了变,像是要朝她走过来,海潮般的黑暗随着祂的靠近自动回避。
缇娅盯紧了他,神色冷静,几乎有些凛冽,一点都不像是被动等死的处境。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切尽在掌握,完全不虚不怕,还有底牌。
呐喊声冲破云霄而来,伊戈洛希还没走到缇娅身边就见到了她的“底牌”。
雄浑的吼声穿越苍茫的大地,迎着黎明的曙光跨入成为废墟的圣庭。
那是精灵族、矮人族,和已经放弃了光明神、重新找到信仰的人类们。
“星痕公国的缇娅公爵,旧日女神的选择,波尔琦亚的眷者!”
人潮人海之中,萨莫拉夫人和雷奥吉斯结伴而来,对立了一辈子的两个人,为了缇娅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身后跟着千军万马,凛冬的新国王阿斯托尔率领着凛冬骑士团,旁边跟着装备精良的矮人族,以及骑着战鹿的精灵族。
他们的呐喊声汇聚成一顶王冠,戴在血泊之中的缇娅头上。
“光明从不代表某一位具体的神明,它属于真正的光。万物见证您的神迹,新的篇章已经开启,新纪元的主神,光与正义的王冠为您加冕,斯凡大陆和我们与您一体同心,永远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