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说什么?”永嘉郡主脸色铁青。
裴玉没有回答,而是说了句“得罪了”。
没等永嘉反应过来,裴玉就劈手夺了她的鞭子。
“裴玉!你为了她竟敢这么对我?”
永嘉恼羞成怒。
裴玉也不示弱,仍旧不松手:“我是为了郡主,郡主方才回临安,若让人知道你不仅当街驾车,还用马鞭伤人。只怕圣上怪罪,将郡主再次遣回封地,与郡主名誉亦是有损。”
永嘉柳眉倒竖,眼眶猩红地望着裴玉:“你威胁我?”
“裴玉不敢,只是郡主回临安一趟不容易,还望郡主行事注意分寸。况且这位是珺娴公主的教习,若你伤了她,日后她进宫授课,若是公主问起,只怕郡主难逃问责!”
最后一句话说到永嘉的痛处了,她已有所忌惮,只是不想就这般算了。
“你以为我会怕珺娴吗?”
这时一旁的丫鬟银环上前相劝。
“郡主,今日也晚了,咱们还要赶去大相国寺上香祈福,若去晚了只怕赶不上回府了。”
“是吗?我倒忘了。”
眼见永嘉态度有所松动,丫鬟又赶紧劝了两句:“是啊,您刚回来,还没去见过贵妃娘娘,您这次能回来,据说贵妃娘娘可是出了不少力呢!来之前还说定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
永嘉这才冷静下来,恨恨瞪了叶霜一眼:“也罢,这次我还有要事,没时间陪你们在这折腾,这次暂且放过你们。”
说完,扶着银环的手施施然回了马车。
“差点把正事忘了。”
永嘉上车后,从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茶楼的门口。
银环立刻领会,下了车进到茶楼跟小二说了几句什么,没多会儿,店内的伙计就抬了两个木桶出来,银环又指挥他们送上车。
茶楼掌柜还笑呵呵迎出来:“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银环守在马车边,随手给了掌柜一锭银子,掌柜满脸堆笑接过,当即就收进怀中。
“你家冰酪不错,郡主刚回临安就过来买了。”
“是是,能得郡主青睐实乃荣幸之至,郡主吃了高兴便好,下次直接派人来取便是,哪里还需要郡主亲自过来!”
银环应该见多了这种情形,应付起来游刃有余:“知道了,这次郡主也是有事正好路过,等郡主吃过再说吧!”
言罢转身欲回车上,扭头时还顺道剜了叶霜这边一眼。
闻香牙根咬紧:“你看什么看!”
银环翻了个过于夸张的白眼,颠颠儿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摇摇晃晃向前驶去,清脆的铜铃声也随之远去了。
马车驶出很远,茶楼掌柜还在原地虔诚目送。
“你们店方才不是说冰酪不能外带吗?”
闻香实在看不过去了,叉着腰质问那掌柜。
掌柜的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原本要变脸,在看见叶霜身旁的裴玉时又换回了谄媚的笑,拱手走上前:“这不是裴参军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和好友一同过来坐坐。”
掌柜的看向一旁的叶霜,顿时明了,毫无痕迹地改口:“嗐,早说是裴参军要外带啊!别说带走了,您和您的友人想吃,只需知会一声,我让人送去府上便是!”
说着就要喊来小二。
“不必了,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叶霜原本还想开口,好在裴玉已经说出了她的想法。
叶霜松了口气,原本对那冰酪也没什么想法,加上方才出了这些事,她更不想见到这些东西了,若裴玉真要了,她又要承他的情,又要领了东西回去膈应自个儿。
掌柜的见的人多,最能曲意逢迎,面对裴玉的冷漠态度,他也丝毫露出没有半点不悦,仍旧赔着笑:“好的,改日参军若是想吃了,或者想送去别的府上,只管派个人来
传话便是。今日是店里伙计不懂事,我又忙着没注意到您来了,倒闹了这么大个误会。”
面对掌柜的如此费力的讨好,裴玉也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不妨事。”
掌柜的悻悻一笑,态度一如既往,拱手躬身:“那小人就不打扰参军了,参军慢走。”
掌柜的走了之后,叶霜也转向裴玉:“那我也告辞了。”
“叶霜!”裴玉喊住她,“实在是抱歉,我送你回去吧!”
叶霜顿住,没有否认,继续向前走。
由于刚才跪的久了,刚走了一步,膝盖一软,险些又要跪下。
“小心!”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叶霜借着裴玉的力量才勉强没有跪下去。
“都是我不好。”裴玉低头想查看叶霜双腿的情况,但又想到不太合礼数,又停住了。
闻香顺势将他拉开,上来扶住叶霜:“我家小姐有我照顾就行,裴参军还是先回去吧!”
裴玉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半晌才道:“方才的话……我……”
裴玉话没说完,就被叶霜接过话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替我解围,放心吧,我不会误会的。”
“我……”
不等裴玉再次开口,叶霜又紧接着说:“此处离文思坊也不远,就不劳你相送了,我自行回去即可。闻香,走吧!”
说完略略低头,在闻香的搀扶下离开了。
裴玉的目光追随而去,暮夏傍晚的日光下,一双身影被拉得老长。
他知道这次是冒失了,只懊恼一时失言,只怕操之过急,之前的苦心经营又付之一炬了。
叶霜一直走到转弯处,才停下来扶着墙休息。
“奴婢方才见小姐的手心也划破了。”
闻香连忙停下来查看,果然叶霜的手心擦破了油皮,还沾了碎石子。
“这怕不是要去医馆才行!”
闻香又蹲下隔着衣裙查看她的膝盖,夏日衣裙本就单薄,那青石板路又凹凸不平,疼痛一时缓不过来,闻香只轻轻一按,叶霜就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恕罪!奴婢是不是弄疼您了?”
“无事,回去用些药酒揉开也就罢了,手上的伤也没多严重,我自己能处理。”
叶霜拍拍她的手背。
闻香的眼立时便红了,再次开口已然带了哭腔:“那裴公子也是,既然有那个什么郡主了,何苦还要来招惹小姐,害得小姐平白遭受她这一番磋磨。”
“也怪我时运不好,许久不出门,今日一出门便遇上了这些糟烂事。”
“这怎么能怪小姐呢!”
“罢了,先回去吧!茹茹这会儿午觉该醒了。”
叶霜站了一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是。”
闻香将叶霜扶起,又问:“可要奴婢去雇个马车来?”
“就几步路,不必了。”
“如今书坊生意好起来了,小姐大可不必还如此节俭。”
叶霜叹道:“书坊确实开始盈利了,但我也得为茹茹的未来打算,早早替她将银钱备下,日后她若是不想嫁人,有了这笔钱,她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些什么了。”
闻香这才明白:“小姐替茹姐儿打算长远,也是用心良苦。”
“我只是不想她像我一样。”
闻香扶着叶霜慢慢走远,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要我说啊,等过两日伤好了,小姐还是去大相国寺一趟吧!去去晦气!”
……
回去后,叶霜先不露声色,见过茹茹和姑母,又说有急事要处理,晚膳在书房单用,让姑母和春桃照顾好茹茹。
茹茹很体贴地应了,也没有哭闹,姑母她们也没察觉出叶霜的异样。
为了不被姑母察觉,叶霜一直等到晚膳后才处理伤口。
叶霜让闻香找出她备着的药酒和纱布,闻香从柜子里翻出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傻眼了。
“小姐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当初……”
叶霜说到这忽然不说了。
闻香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了:“小姐酷爱骑射,家里确实要备一些纱布药酒,若有个磕了碰了,也能及时处理。”
叶霜笑笑不再多言。
由闻香服侍着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替叶霜推开膝盖的淤青。
“都紫了,这郡主也真是的,分明就是她不讲理在先,还好意思发落人,也不知是仗着谁的威风。”
叶霜双手拉着裙摆,探头看着闻香将药酒一点点推开,丝丝疼痛钻入皮肉:“嘶——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永嘉郡主应该是宁王之女。”
“宁王?”
“不错,宁王当年是最有实力与当今圣上争夺皇位之人,也是先帝原本属意的太子人选。圣上登基后,便将这位宁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扣下,接进宫里由贵妃抚养,名曰伴学,实为人质。没过几年,宁王病逝,圣上为弥补永嘉没能见上宁王最后一面,便将她封为了郡主,还赐了封地。”
“难怪今日看她说话毫不避讳!”
“想来是经历了太多动荡和磨难,只想肆意而活,再也不愿委曲求全。只是没想到她会与裴玉相识,更没想到如今竟然还能回来。”
闻香:“不能回来吗?”
叶霜:“也不是,只是被派往封地的郡主,很少有重新回到临安的,基本后半生都会在封地度过,永嘉这次是因何回来呢?”
“管她因为何事回来,只要日后她不与咱们为难便好了。”
闻香说着,手上使了巧劲,替叶霜推着另一侧膝盖。
钻心的疼痛也打断了叶霜的思绪,闻香说的也对,只要永嘉日后不找她们麻烦便好,可照今日的情形来看,永嘉不像是个安生的主儿,她真的会不再为难吗?
闻香上好了药酒,替叶霜放下裙摆。
叶霜忙嘱咐她:“切记要将药酒收好,别让茹茹不小心碰到了,窗户都打开通通风,这气味刺鼻,回头茹茹闻到,若问起来,只说我头疼用的,知道吧!”
“奴婢省得。”
闻香麻利地收好东西,原样放回去了,又将窗户打开。
刚打开南边的窗,就听院墙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她吓得一激灵,往墙根底下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看不分明,越发心里毛毛的。
叶霜也听见了,喉咙顿时发紧:“你方才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奴婢听到了。”
闻香扶着窗子的手瑟瑟发抖,一时不知该收回还是保持不动。
“可是什么野猫野狗的?”
“不清楚,墙根下太黑,奴婢看不真切。”但她似乎看到了一个黑影在动。
闻香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松开手退了回来。
窗户关上会有声音,她怕对方察觉她们的异样,不敢关上。
叶霜抖落了裙摆,也走到窗前来,探头看了一眼,和闻香一样,什么也看不清。
“茹茹呢?”
叶霜压低声音问。
“茹姐儿在楼上呢,姑奶奶正陪着下象棋。”
叶霜回头打量了一圈屋内,只恨当初没在房内做个楼梯。
闻香很担忧地拽住叶霜的胳膊:“不会是白天遇到的那些人又来报复了吧!”
叶霜定住心神,扫了一眼,随手拿起书桌上的裁纸刀,又塞了块镇纸给闻香。
“你随我去看看。”
“啊……???”
第72章
叶霜膝盖还有些痛,走路不太稳,闻香在身后怯生生地说:“要不还是让奴婢去吧,小姐你腿上还有伤,行走不便。”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放心,就这几步路还是可以的。”
叶霜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茹茹还在楼上,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她都必须前去查看。
“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若有不妥,不必管我,立刻上楼去。”
闻香应了。这时不是争执的时候,只是将这念头压在心里,如果到时候真有何事,她再相机行事。
叶霜轻轻推开门,笼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裁纸刀,二人缓缓朝西面墙根下靠去。
闻香出门时打了个灯笼,这会儿正照见墙根下似乎躺着一个人。
叶霜只觉喉咙发紧,
手心黏腻,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裁纸刀。
“谁!”她哑着声音问道。
那团黑影没有反应。
大约是见到此时还未发生危险,闻香大了胆子,和叶霜交换了眼神,旋即问道:“谁在那里,再不说话我们可报官了!”
墙根下那团黑影动了动。
叶霜和闻香不自觉都往后退。
“大半夜的少在那儿装神弄鬼!”闻香将叶霜护在身后,用手中的镇纸隔空指着他。
黑影又动了动,发出一声喑哑的声音:“是……我……”
“是……是个人?”
闻香和叶霜疑惑地交换了眼神。
黑影又不动弹了,不知又如何了?
闻香看向叶霜:“莫不是昏死过去了?”
叶霜定了定神,抖落开袖子,将裁纸刀横在身前,试图靠近些查看。
闻香声音发虚,颤着声音:“小姐。”
见叶霜没有后退的意思,便只好将灯笼举高了些,同时做好了如果发生意外,就用镇纸砸上去。
叶霜方才是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如今凑近些,便看清了那团黑影的身形,似乎是有些熟悉。只是烛火幽暗,看不分明。
待要再靠近些,那黑影又动了动,挣扎着想起身。
不等叶霜作出反应,就听闻香尖叫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出去,正砸在那黑影上。
原本爬到一半的黑影又趴了下去。
一动不动了。
叶霜和闻香默默互看了一眼。
“你怎么这便将镇纸扔了出去?”
“奴婢太害怕了,一时失手就……这人不会被砸死了吧!”
叶霜想了想,当机立断,上前将人掰了过来。
闻香举起灯笼,照清了那人的面容。
“……侯爷?”
萧凛看上去伤的很重。
“侯爷怎么回来了?怎么办?奴婢不会将侯爷砸死了吧!”
叶霜上前探了一下鼻息,松了一口气:“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那奴婢要去喊人吗?”
“春桃和吴妈妈都在楼上,别吓到姑母和茹茹,而且他的任务不知是否完成,还是谨慎些好。”
叶霜当即决定和闻香两个人将萧凛抬回去。
萧凛身着黑衣,一时也看不出伤在哪里,伤势如何,叶霜害怕误碰到他伤口,动作比较小心,加上萧凛晕倒了又比平时更重些,她跟闻香费了好长时间才将萧凛抬进书房。
将萧凛安置在东窗下的软榻上,叶霜已经一头汗了,先去倒了杯茶一口饮尽,闻香回身关门,还警惕地查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这才将门掩上。
“侯爷情形如何?可要延医诊治啊!”
叶霜看了眼软榻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心因不适而轻拧着。
“他应是提前返回,虽然不是违抗皇命,但至少也是想隐匿行踪,还是先不要让人知道为好。”
“哦,小姐怎么知道侯爷想隐匿行踪?”
“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又为何漏夜入我后院,为何不直接回侯府,府上还有侍医,完全可以替他治伤。”
闻香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此时叶霜不知发现了什么,忽然急急道:“闻香去拿盏灯过来。”
闻香去拿了灯来,放在软榻边的矮几上,灯光亮了,叶霜也得以看清萧凛如今的形容。
面色苍白,双唇紧闭,唇瓣泛紫。
“只怕是中毒了。”
“中毒?”
“中毒可大可小,也不知他中毒多久,若不慎耽搁了,万一解了毒后落了病根,或者痴傻了便不好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
叶霜略一思忖,当即决定还是要延医,“去东街济仁堂请张大夫过来,他之前是萧凛的旧识。”
“是。”闻香当即领命而去,刚打开房门,就看见萧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必去了,人我已经带来了。”
闻香往后院门看了眼:“怎么,我们这院子谁都能进来了吗?”
萧隐:“事出突然,还请恕罪。”
闻香又发现不对:“你怎么知道侯爷在我们这儿?”
屋内传来叶霜的声音:“无妨,进来吧!”
张大夫拎着药箱直奔卧榻边,先替萧凛把脉,又查看了唇部和眼白。
叶霜和萧隐、闻香皆屏息等待。
萧隐急切问:“侯爷如何了?”
张大夫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取出银针,在榻边的烛火上过了一下,扎在萧凛手腕内侧,而后取出查看。
一番查看下来,眉头越皱越深。
在萧隐几番追问下终于开口:“侯爷所中之毒甚为古怪,老夫还需再查验一番。”
叶霜问:“可会危及性命?”
张大夫却道:“这个暂时还不清楚,老夫要先替侯爷宽衣查看伤口,夫人可需回避,只怕夫人受不住血腥气,也怕伤口过于可怖,吓到夫人。”
叶霜一想,确实不太合适,便和闻香退了出去。
出来后,叶霜先让闻香喊春桃一起烧些热水备着。
之前萧凛每次受伤都是如此。
她则上楼去了茹茹的卧房,将熟睡中的茹茹带去姑母房中,嘱咐姑母照看好茹茹,这两日先别让茹茹去书房。
王氏见叶霜这般郑重,知道肯定有事,没有多问,只说让叶霜放心。
安顿好茹茹,叶霜才折返回去。
她不知是该庆幸今晚来的人是萧凛,还是不该庆幸。
她还没想好这次要不要让茹茹和萧凛相让,尽管她没打算瞒着萧凛,可也没做好突然要应付这个局面的准备,只好暂且让茹茹先不要靠近书房。
下楼之后,她在书房门口等了一会儿,房门忽然打开了,萧隐从内出来。
“如何了?”
萧隐神色还算如常,这让叶霜稍稍放心一些。
“还行,张大夫说侯爷中的毒有些棘手,好在侯爷底子好,倒是不会伤及性命,我要回侯府取些上等伤药来,还要拜托叶姑娘暂时照看一下侯爷,我去去便回。”
“好,你放心去罢!”
萧隐回身看了眼屋内,又向叶霜抱剑拱手:“这次的事多谢姑娘了,侯爷此次是私自提前返回的,不想暴露踪迹,还请姑娘能对侯爷的行踪保密。”
叶霜应下:“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见萧隐还是有些担忧,又道,“我和他的恩怨暂且不论,今日就算是其他陌生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快去吧!别在此白白耽误时间。”
萧隐这才放心,行了礼,走到墙根下翻了出去。
叶霜:“诶……”
刚烧好水返回的闻香恰好看见这一幕,她看了看距离萧隐不过两丈远的后门,忍不住疑惑:“这都什么毛病,有门不走,偏要翻墙。”
叶霜推门进去,又闻到了淡淡血腥气,恍然间又将她拉回了三年前,萧凛中了箭伤那次。
往事纷至沓来,心中百感交集。
闻香随后进来,见叶霜站着,上前试探地唤了一声“小姐”。
叶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小姐可是累了?要不您先去歇息,这里有奴婢守着就好。”
叶霜按下心思:“不要紧,我这会儿也睡不着,还是在边上看着吧,他若在我这儿有点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
“好,小姐若是乏了就跟奴婢说。”
二人走了过去,萧凛的外衣已经除去,里面的中衣也是玄色的,依然看不出伤口的情况,但能看出其上颜色不均,有几处的颜色明显比边上更深。
见叶霜进来,张大夫起身向她拱手:“侯爷的衣裳沾在伤口上了,老夫需要用剪子将衣裳剪开,可能会扯到伤口,还需要有人能将侯爷按住,免得他挣扎之际,被剪刀误伤。”
闻香在身后觑着叶霜的脸色。
“我来吧!”
事态紧急,萧隐又不在,叶霜顾不得这么多,只能自己上。
“如此甚好。”
张大夫转身拿了剪子,又比了个手势:“能劳烦夫人替我将侯爷上半身扶起来吗?”
叶霜在闻香的帮助下将萧凛扶起,触及肌肤的瞬间,她心头一惊,萧凛的身子烫得吓人。
她看向张大夫,对方似乎早有预料,拿着剪子
头也不抬:“侯爷如今有发热的迹象,这是因为伤口引起的,稍后处理好,老夫会再开一帖药,今晚喝下一服,应该就能退热了。”
下剪子前,他停了停,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一包药材,交给闻香:“此为黄柏,煮沸后文火煎半个时辰,滤取汤汁,用以冲洗伤处,还需提前备好晾凉。”
闻香领了药:“那奴婢拿去小厨房让春桃煮。”
一切安排妥当,张大夫便开始替萧凛剪衣裳。
叶霜下意识别过脸去。
伤口应是在腹部,不知是过了多久,血已经干了,和衣裳黏在一起。
张大夫拿着剪子的手都在抖。
许是一时不慎,牵扯了伤口,萧凛昏迷中痛苦地挣扎了一下。
叶霜赶紧回过头,一手扶着他的肩膀,这时闻香从厨房回来,见状也过来帮忙。
张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再次嘱咐叶霜:“方才剪子险些划伤侯爷,夫人可一定要按住了。”
叶霜郑重点头,调整了姿势,扶着肩膀的手横过去,从前面半搂着萧凛,这个姿势更能使得上劲一些。
这个张大夫之前曾到侯府给叶霜诊治过,但对之后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和离。见到萧凛在叶霜这里,就自然而然以为叶霜还是侯夫人了。
“大夫,我家小姐已经不是侯夫人了。”
闻香替叶霜解释。
张大夫一惊:“是老夫失言,还请夫人恕罪!”
叶霜:“不知者无罪,不怪你。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夫还是安心治伤要紧。”
张大夫应了“是”,也不再多言,继续查看伤口的情况:“看来这伤口当时没有及时处理,衣裳和血沾在了一起,如今都快长到肉里了。”
闻香:“那怎么办?”
“只能先将边上的衣裳剪开,再将伤口上这一小部分的衣裳强行撕扯下来。”
闻香听得直皱眉。
张大夫仍继续剪,小心避开伤口的部分,终于将边上的部分剪开,留下一块巴掌大的布料。
“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能任由碎布沾在伤口上,只能先扯掉,让伤口重新长。原本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强行扯去难免要撕开伤口,夫人一定要将侯爷按住了。”
叶霜倒显得很冷静:“大夫你大胆下手吧!”
闻香有点担心:“侯爷不会吃不消吧!”
叶霜:“连这点痛都受不了,他也不是萧凛了。当初在侯府时,虽然已经不上战场了,但刺杀的事也没少过,有几次的伤比这可痛多了。况且他都能拿匕首扎自己的人,还怕这点痛吗?”
张大夫在一旁拿着剪子,有些尴尬。
“大夫,你只管动手吧!他醒来若是怪罪,我来担着。”
叶霜都这样说了,张大夫也不犹豫了,先问了闻香可有备下热水,得知已经备好,便让她先去打一盆来。
闻香很快便打了盆热水来搁在床头,张大夫又换了个工具,在开水里烫了,再去撕扯那块布料。
布料被扯开之际,粘连的肌肤也随之被带起,暂时凝固的血痂被撕扯开,皮肉一寸寸被撕裂,鲜血如注涌出。
闻香都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张大夫谨慎地一点点撕开粘连的布块,额头上早已满是汗水,他撕扯至一半,抬手擦了擦汗,手上没注意扯痛了伤口。
昏睡中的萧凛吃痛,抬手胡乱一挥,险些将张大夫整个人打飞。
叶霜只好一把抓住他的手,可萧凛力气极大,一时又按不住,不停地挣扎。
张大夫急得直摊手:“还有一半了,定要将侯爷按住啊!”
叶霜没有办法,情急之下在萧凛耳边轻声道:“萧凛,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萧凛挣扎的手一顿,似乎没那么激动了。
叶霜见有效果,又轻声安抚了几句:“再忍忍,你可以的……”
萧凛渐渐平息下来,虽然还很疼,但也许是叶霜的话不停给了他心理暗示,他开始努力忍耐。
见萧凛平静下来,张大夫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这回吓得连汗都不敢擦了,下手也更谨慎,生怕萧凛再来一拳。
叶霜视线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想了想,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萧隐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一时不知是进去,还是原地退出去。
这时张大夫也终于将沾在伤口上的布料全部扯下,见萧隐来了,便将沾血的布料和工具一同扔进铜盆里,对萧隐招手:“正好赶上,快把伤药拿过来。”
萧隐这才回过神来,将一包袱的瓶瓶罐罐拿过来:“里面有金疮药,还有几瓶解毒的丹药,都是按大夫你方才说的取的。”
张大夫又让萧隐取来事先备好的黄柏煎汤,替萧凛冲洗,再用棉纱蘸拭伤处,直至伤口变得鲜红。
处理完伤口,又从一堆药瓶中拿出一瓶金疮药,敷在伤口上,最后取煮过的软绢叠成三层敷在伤口处,最后以丝绦绷带束之。
“伤口处的毒血已完全清除,至于体内的余毒,则需服用黄连解毒汤,一日两服,连服三日,余毒便能尽数清除。只是出来的匆忙,药材未曾备齐,还需一人与老夫回药铺取药。”
萧隐自告奋勇:“我去吧!”
叶霜应允了:“也只有你去了。”
整个屋子里也就萧隐合适了。
叶霜问:“那他现在这般要紧吗?”
“夫人莫急,萧侍卫带来的药里,有一瓶五福化毒丸,老夫已让侯爷服用了一颗,能压制毒素,不至于侵入五脏六腑。至于这黄连解毒汤,晚些时候老夫再写一张药方,将用法一一写于其上,按方煎药便可。至于侯爷的高热,若他今夜能退热,则无大碍,若是天明之前还不能退热,就需要再想法子了。”
张大夫别有深意地顿了顿,“所以今夜侯爷身边最好不要离人,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夜能不能退热了。”
这话虽然是对大家说的,但主要还是说给叶霜听的。
全部安排妥当后,张大夫起身到桌旁写下药方,拎着药箱离开了。
萧隐负责送张大夫回去,顺便抓药。
闻香则将浸满血水的铜盆拿出去。
之后又是一通忙碌,小厨房的炉子就没停过,烧水煎药,煮参汤,煮去毒汤,还要处理脏污的衣物,萧凛的衣裳脏的脏,剪的剪,没一件能穿的了,铺子里又没有男子的服制,闻香一时犯了难。
叶霜想了想,喊了一声:“萧寒。”
闻香看了眼屋子里:“小姐你喊错了吧,萧寒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萧隐也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从离得最近的一个窗子里跳进来一个人,唬了闻香一大跳,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不禁低呼:“天哪你还真在。”
萧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夫人恕罪,我也是奉命行事。”
叶霜也不回应,直接吩咐他:“你回侯府取几身你家侯爷的衣裳来,记得小心行事。”
“是。”萧寒领命,一翻身又从窗户原路出去了。
“这……”闻香指了指窗,又指了指身后的房门,“真是奴才随主啊,一个个都这么喜欢翻墙翻窗户?门不就在……这儿吗?”
见叶霜不言,又问:“小姐是怎么知道萧寒也在的?”
“方才萧隐带着人直接过来,说明他早已知道萧凛在我的院子里,这会儿萧隐又留下我们,还有重伤昏迷的萧凛,暗处肯定有人看护,但我并不能确定那人就是萧寒,我也是试着喊了下,他自己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
如此一通折腾下来,已将近子时了,叶霜肩膀也有些酸了,便想将萧凛放下,岂料她的手刚松开,萧凛就顺势抓住了她。
“……”
叶霜以为他醒了,正欲呵斥,抬眸发现他仍双目紧闭,额角冒汗,伸手一探还是发着热,便知这是在说胡话了,迷糊间嘴里还不住地说着什么,叶霜凑近一听,发现说的是——“别离开我”。
叶霜一怔,坐直身子,干巴地眨了眨眼。
闻香斟酌着问:“侯爷……说什么呢?”
“他说……他说……”
“嗯?”
“他说他……渴了!”
闻香:“那好办,奴婢去倒一杯来。”
“不必了,一会儿直接喝药便是。”
叶霜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挣开萧凛的手,准备起身,起了一半又原地坐回去了。???
定睛一看,原是衣裳被压住了。
叶霜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扯上萧凛,她怎的总有这许多麻烦?
闻香要帮她抽出衣裳,叶霜摆摆手,罢了,先如此吧!
好在后来萧寒回来了,替萧凛换衣裳,叶霜才得以挣脱。
闻香又劝她去休息,叶霜想想还是作罢了。
“他高热还未退,我也在此照看着吧!我可不想他死在这儿,影响书坊的生意,你们都各自下去忙吧!”
闻香:“那我去替下春桃。”
萧隐萧寒也退了出去。
不多会儿,闻香打来一盆水,里面放了几块冰。
“春桃说厨房有她看着,我便去冰鉴里取了两块冰,用这水替侯爷擦擦身子,兴许能快些退热。”
叶霜允了,起身让出位置,让闻香上前服侍。
不久后春桃端来熬好的汤药,叶霜又用竹管喂萧凛喝下了。
等到后半夜,萧凛的热终于退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叶霜也才放心回去睡了。
次日一早,萧凛如期醒转。
叶霜得了消息,来书房看他。
萧凛坐直身子,疑惑地按着脑袋:“我怎么觉得头好痛?”
萧隐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侯爷额角似乎是肿了?”
闻香上前一把挡在萧隐面前:“没有吧,定是你眼花了!”
萧隐:“我眼花了吗?”
叶霜也说:“可能是伤得太重,失血过多了吧!”
萧凛拧着眉琢磨:“是吗?”
“自然是了,张大夫开了药,喝上两天应该就好了。”叶霜笑意如常,毫无破绽。
“哦。”萧凛刚醒来脑子也不清醒,囫囵着信了。
第73章
萧凛揉了揉吃痛的脑仁,不太舒服地蹙起眉。
叶霜顿了顿还是问了:“感觉如何了?”
萧凛一怔,略略迟疑地放下手,眉头仍拧着,似乎很不适:“不知道,就觉得有些头晕恶心。”
“早膳已经在准备了,待会用完早膳再喝一回药,兴许能好些。”
萧凛迟缓地点点头,像是思绪还未完全清醒。
“你再休息会,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叶霜跟萧凛示意,又对萧隐说,“你跟我来一下。”
萧隐向萧凛眼神询问,萧凛飞快地看了眼,见叶霜背过身去,眼神顿时清明,冲萧隐一颔首。
萧隐这才跟了出去。
到了门外,叶霜将萧隐带远了些,确认萧凛听不见了,才问:“你家侯爷既醒了,待会早膳过后便带他回府吧!住在我这里多有不便。”
“这……”萧隐不经意地低下头,眼中精光一轮,随后道,“此事还需再问问张大夫的意思,属下做不了主。而且侯爷伤势如此严重,只怕是不宜挪动。”
叶霜还想再说什么,屋内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二人一齐转头望去,就看见萧凛伏在榻边咳得厉害,萧隐担忧地喊了声“侯爷”,匆匆跟叶霜行了个礼就冲进屋去了。
叶霜扭头就看见萧凛剧烈地咳着,心有不忍,便道:“那便多留几日,待到他身子好一些再挪动也不迟。”
说完这话她便离去了。
因着书房被占了,叶霜被挪到前院去了。
闻香端来茶水:“小姐歇歇罢!昨夜一夜未眠,清早睡了那么一会儿,如今又操持这些,怕是伤神,今日看着事情不多,小姐要不先回房歇息,前面有我和春桃呢!”
“不必了。”叶霜按了按额角,轻阖双目,“茹茹呢?”
“茹姐儿起来后在屋子里用了早膳,这会儿又睡下了。”
“晚些时候你跟春桃带着茹茹在楼上玩,这几日先尽量别让她去书房。”
闻香了然:“小姐是打算先不让侯爷和茹姐儿相认吗?”
叶霜有些慌乱:“倒也不是……只是我还没想好……”
“闻香明白,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若想避只怕也是避不来的,小姐还是早做打算。”
叶霜闷闷应了,许是有些缺觉,脑子不甚清明。一时思绪繁杂,也理不出头绪,只觉越发烦闷。不由得迁怒始作俑者,这个萧凛,只要出现在她身边,她就没个安生日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按了按,试图将一腔烦闷随之一并按下。
又在铺子里坐了会儿,叶霜实在支撑不住,便回房小憩,一觉睡得昏昏沉沉,醒来已过了午膳时间,闻香替她重新热了饭菜,拿到房里单独用。折腾了这许久,早膳也没怎么吃,这会儿叶霜仍旧胃口欠佳,简单吃了两口就停箸了。
“小姐再进一些吧!您早膳也没怎么吃,身体怎么吃得消。”
叶霜只是摇头:“天气太热了,没胃口,撤了吧!另外烧些热水,我想沐浴。”
闻香含笑:“奴婢早就预备下了,昨夜那般折腾,小姐肯定出了很多汗,早上忙着补眠,也没空沐浴,是以奴婢早膳后就烧好了水,这便给小姐送来。”
洗完澡后,叶霜终于觉得精神好些了,闻香又替她重新上了药酒,一切收拾妥当后,叶霜这才想起问萧凛的情况。
闻香说:“侯爷醒后张大夫来了一趟,从后门进的,看过之后说是毒解了,只需按方吃药,每隔三日换一次药便是。只是暂时还不能下床,伤口位置不太好,怕伤口崩开,影响恢复。”
叶霜耐心听着,闻香又问她如何打算,叶霜只说还没想好。
“暂时先这样吧!我也不能就这么将他赶出去,回头再落个谋杀前夫的罪名!”
闻香捂着嘴笑:“小姐还有心思说笑呢!倒是甚少见到小姐这般。”
叶霜无可奈何:“我这是被气糊涂了。”
“那小姐要去见见侯爷吗?”
叶霜干脆地答:“不去。回头你替我将书房的东西拿出来,之后我搬到前面来处理账务。”
闻香:“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还是算了,这几日不理账务也没关系,别让他以为我给他腾地方了,回头再赖上我。”
闻香只得站住,含笑望着叶霜,她总觉得小姐只有遇到侯爷才会有几分闺阁时期的小性子,只是她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那奴婢先去前面看铺子了。”
闻香转身出去,刚好遇见萧隐进来。
“叶姑娘,侯爷醒了,说要见你。”
萧隐神情很耐人寻味。
闻香原本退出去了,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候在一旁。
“他有何事?”
“侯爷说,这次他能逃过一劫,全是多亏了叶姑娘,一定要当面向叶姑娘道谢。”
“不必了,这不也是他找上门的,不然我还没机会救他这一回呢!”
萧隐悻悻一笑:“也是,话虽如此,但终究还是姑娘救了侯爷,侯爷说了一定要当面道谢,否则他只怕会寝食难安。”
见叶霜无动于衷,萧隐碰了碰鼻子,道:“张大夫上午来诊治时,说让侯爷多多休息,这样才能尽快痊愈,如今侯爷总惦记着见姑娘一面,若为此休息不好,只怕伤势好的更慢,又要多在姑娘这儿叨扰些时日。”
叶霜一听,这还得了。
“去,现在就去!”
一进后院,远远便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书房的门敞开着,药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叶霜他们刚进院子,还没走到书房,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是东西碎裂的声音。
叶霜和萧隐互看一眼,不由得一齐加快步伐赶去。
进屋一看,榻边的矮几倾倒在地,青瓷药碗碎裂,汤药打了满地,萧凛整个人更是头朝下栽在地上。
闻香轻呼一声“哎哟”,赶紧冲了上去:“这可怎么是好!”
叶霜见状也面露不忍,到底还是说了句:“就不能喊人吗?你这是何必。”
只有留在门口的萧隐百思不得其解,他方才出门前侯爷还好好的啊,怎么一会儿不见,伤势这么严重了?
还没想出个头绪,闻香已经上前搀扶,眼见叶霜也要上手,他只得暂时作罢,与闻香合力将萧凛扶了回去。
叶霜在一旁轻声道:“快看看伤口如何了?”
萧隐还在想着方才的疑惑,听到这话也没多想,随口应了是,上前直接掀起萧凛的衣裳。
萧凛本就只穿了一件中衣,如此一来,上半身便直接毫无遮挡,露出
裹着纱布的腹部。
叶霜直接转头避开,却在下一刻听见闻香低呼一声:“天哪!”
叶霜回过头看去,萧凛腹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重又渗出血来,一看便知是因为摔倒,伤口又崩裂开了。
叶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闻香更是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能感受到那种伤口被撕开的痛楚。
只有萧隐心中肃然起敬,为了博得夫人心疼,侯爷这也真是够拼的。
叶霜果然轻斥他:“你就不知道等一等吗?之前那么能耐,如今受了点小伤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
萧凛唇色惨白,虚弱一笑:“我想着不想麻烦别人,没承想竟使不上劲,”
萧隐扶着萧凛重新靠坐在床头,又替他整理好衣裳:“属下去请张大夫过来,给侯爷重新包扎伤口。”
得了萧凛应允,又跟叶霜行了礼便下去了。
闻香也道:“那奴婢再去煎一碗药来,顺便喊人过来打扫一下。”
叶霜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在离卧榻一步远的地方,敛衽而坐,沉吟片刻才开口:“你这情况我也看见了,也不是我心狠非要赶你走,实在是我这打开门做生意,人多眼杂,而且我这都是女眷,你在我这儿多有不便。”
萧凛眼神一暗,曾几何时叶霜只希望他能多留一会儿,多陪她几日,如今却对他避之不及,不过对此他也早有预料,面上不显,举袖轻掩口鼻咳了两声,道:“我明白的,稍晚些时辰我便离开,你放心便是。”
“也不是我不愿留你,若只有我便罢了,如今我接了姑母过来同住,若是有什么变故,我担心她年纪大了受不住。”
萧凛颔首:“我自然明白,等重新包扎了伤口,我便收拾东西出城。”
叶霜:“出城?”
“是啊,我擅自提前返回,若是圣上知道定要怪罪,我要么出城避避,就要直接进宫请罪了。”
“这……”
见叶霜迟疑了,萧凛作势要爬起来:“还是我现在便离开吧!也好早些进宫请罪。”
叶霜一把按住他:“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你先等等,至少先把伤口处理了。”
萧凛顺从地坐了回去:“都听你的。”
思忖片刻,叶霜又问:“你可知是谁的手笔,若是不行,我只能让姑母先出去避避。”
“那怎么好意思呢!姑母年纪大了,何故要因我受如此折腾,还是我先回去吧!”
说着便要下床,手上一个打滑,整个人就踉跄地要跌下床。
叶霜未及多想,一把扶住他。
萧凛的衣襟松松垮垮,叶霜一眼便望见伤口处,二人都是一愣。
叶霜神色如常,使了些力气将萧凛扶回去。
她靠近时,萧凛的鼻尖似乎飘来一丝不同于药味的气息,也不是熏香,而是苦腥中带了一丝辛辣。
意识到那是什么散发的气味之后,萧凛蓦地抬眸望向叶霜,眼中带着探究和关切。
但他并未立即表露,而是装作不曾察觉。
方才叶霜不经意间瞥见他的伤口,见软绢处又渗出更多的血:“你说说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安生躺着吧!”
第74章
叶霜这边刚扶着萧凛躺下,闻香又进来了。
“小姐,外头有人找。”
“谁?”
闻香犹豫了一下:“是……裴公子。”
身后的萧凛脸色瞬间变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为昨日之事来的。”
叶霜回头看了一眼,萧凛轻咳了两声,不适地皱眉,似乎是伤口又发作了。
叶霜往前几步,将闻香带出去几步,二人低语片刻,叶霜便直接出去了。
萧凛原本是偷瞄的,这会儿才急了,连忙招来闻香:“你家小姐去哪儿了?”
“小姐有些事情要去处理,让侯爷您先在此歇息。”
萧凛还想再问什么,有两个伙计进来收拾屋子。
闻香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告辞去厨房了。
随后没多久,萧隐也带了张大夫过来,张大夫替萧凛拆开了纱布,底下的伤口已经崩开,血流了满纱布都是。
张大夫看得直摇头,难得狠了语气:“侯爷,你可知你这次伤势多么危险,老夫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替侯爷将毒去除,怎么半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若伤口再这般反复崩裂,老夫可治不了,侯爷不如另请高明。”
这张大夫本名张贺,不知道替萧凛治了多少伤,见得人的由圣上派来的御医治疗,见不得人的伤势都是由张贺替他治疗,多少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二人这么多年也生出些与寻常大夫和伤患不同的情分。
面对张大夫的斥责,萧凛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也不辩驳,任由张大夫带着气性替他清洗伤口,嘴上虽说着再也不给他治了,但还是骂骂咧咧替他重新包扎好。
等张大夫包好伤口,萧凛才淡淡一哂:“知道了,张大夫,以后都听你的。”
张大夫看他一眼:“罢了,每次都这么说,下次还是一样照犯。罢了,老夫替侯爷再调整一下药方,加几味促进伤口恢复的药材进去吧!”
“行,您老只管写,回头我让萧隐去药铺取药。”
送走张大夫后,萧凛又收敛起笑意,问萧隐:“你去打听一下,昨天发生了何事?”
萧隐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瞬间领会,安静退下了。
叶霜则到前厅来见裴玉,裴玉等在铺子门口,外头人来人往,多有不便,叶霜便将他请至中院的东偏厅。
裴玉坐下后便直接道明来意,因昨日之事特来上门赔礼。
叶霜便笑笑说:“昨日的事都已说清楚,你何必特意跑一趟。”
“不管如何,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连累了你,我此次前来,除了当面给姑娘赔个不是,还带了特制的伤药。”
裴玉拿出一个包裹,在手边的茶几上摊开来,里面装着各式伤药。
“不必了,我已经上过药了,而且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伤,你何必特意跑一趟。”
裴玉嘴角的笑容一滞,眼神黯淡,没了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唤道:“叶霜,我……”
叶霜认真看着他:“何事?”
裴玉捏紧衣袖边缘,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此来是想说明,昨日之事事发突然,我确实没有料到,因此牵连了你,我总该要负责的,若日后永嘉郡主再为难你,记得要告知于我。”
“这是你二人的事,与我也没有干系,郡主深明大义,应该是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小书坊掌柜的。若你是担心昨日为我解围的话让郡主有了误会,我可以和郡主当面解释的。”
“不!”裴玉忽然打断她,“不是的。”
叶霜面露疑惑。
“我虽然是一时情急为了替你解围,但所言却并非全然是假的,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最后一句,裴玉说的减弱,头也不自觉低下去。
叶霜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裴玉今日来此的用意。
裴玉见叶霜不言,又想再次表明心意:“叶霜……”
叶霜当即站了起来,有些无措:“我……我得去看一下柜台了……”
走了两步,裴玉又往前走了两步,不给她离开的机会:“叶霜,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当初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若是唐突了,还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叶霜知道今日这事是一定要解决了,心中轻叹一声:“你的话我明白了,但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你也看到了,这店才刚开起来,生意时好时坏,我自顾不暇,实在无心谈论其他。”
“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复我,我只是……只是……”
裴玉急得语无伦次,双手毫无章法地比划着。
叶霜看着裴玉这副模样,笨拙的倒和往日那个气定神闲的侍郎之子截然不同,她倒生出几分不忍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实在无暇他顾,也非良配。”
“无妨,我可以等。”
“裴公子,以你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何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
“此言差矣,良配与否全凭本心,又不看身份地位,难不成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叶霜自知失言,慌忙澄清:“我绝无此意。”
“那我们算朋友吗?”
裴玉定定望着
她,目光灼灼。
叶霜一时不忍,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自然算的。”
裴玉喜笑颜开:“那便好,我来倒也不是求个答案,只是觉得有些话既然说出口,就该让人明白,而不是糊里糊涂,无端让人揣测,徒生烦恼,我也不希望真心被拿来当做借口。”
叶霜松了口气,终于笑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暂时真的没有再成家的打算,我也不想耽误你。”
叶霜话说的很客气,但裴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知道不过是另一种拒绝的方式,他虽有所预料,但心中还是隐隐失落。
“你不必如此想,况且这是我个人之事,你不必为此苦恼。”
“你这是何必呢!”
“若是不能和自己喜欢之人相伴一生,裴玉宁愿终身不娶!”
裴玉忽然正了神色,目光灼灼地望着叶霜。
叶霜也并非不动容,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望了一眼,摇摇头并未表态。
裴玉虽有些错愕,但他并不受挫,仍坚持道:“我知道你如今还并未对我有感情,也不相信我的三言两语,但没关系,那是因为你并不了解我,不知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叶霜一怔,旋即轻叹:“你如今这么说,是因为还不知道……总之,我不是你应该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人,你会有更适合的选择。”
叶霜重又回去坐下。
“这是何意?”
裴玉急着上前追问。
“我暂时还不能说,总之你相信我,别浪费时间了。”
“难不成,你还喜欢萧凛?”
叶霜愣住,转瞬当即提高声调:“自然不是!”
“那便好,”裴玉大大松了口气,意识到一时失言,眼神有一瞬的闪烁,清了清嗓子,又问,“那是为何?”
“日后你便知道了,总之是你绝对不会接受的原因。”
裴玉听的云里雾里的,只以为是叶霜拒绝他的托词,并不在意,只是问叶霜:“若我之后想约你一起出去,可以吗?”
叶霜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看裴玉这般,倒也真诚,可她的确对他无意,她方才也已多番拒绝,他也一再让步,若她还是执意推辞,未免有些太不留情面,而且他如今还是户曹参军,少不得有许多铺子上的牵扯,若将人彻底得罪了,也对书坊日后的经营很不利,是以她便不曾将话说死。
“若有时间,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要等铺子里没那么忙的时候,否则我脱不开身。”
“这是自然。”
裴玉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有闪动的神采,让叶霜不忍直视。
她是内里已经腐朽的人,承受不住如此纯粹的情感。
像是再难直视,叶霜垂眸,亦不知今日此举是对是错。
裴玉像是看出她的顾虑,收了几分神色:“就当是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说的话不是托词,但也不是一定要你现在就答应,你不必过多顾虑。”
这话倒跟姑母劝她的话差不多,可她当真能重新开始吗?
裴玉见话都说完了,也不便久留,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再三嘱咐,让叶霜一定要记得用那些伤药。
叶霜也一一应下。
裴玉走后,一直守在门外的闻香这才进来。
“小姐,裴公子走了?”
闻香端着一盏茶进来,搁在叶霜手边,将原来的空茶碗搁在托盘里。
“你先把东西放那儿,先将这些伤药收起来吧!”
闻香搁下茶盘,将那些伤药一一整理。
“还是和之前一样,收进库房吗?”
“嗯,单独收好。”
“是打算日后再还给裴公子吗?”
“不必,他既送来了,留着用吧!”叶霜盯着那些瓶瓶罐罐出神,“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恩情都能还的清的,人情难还,情债更难偿,这东西既然收了,这情也就欠下了,我留着不用,也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还不如日后有机会再用其他法子还回去。”
闻香听不明白,只觉得叶霜今日说的话和往日大不相同。
她想了想,还是试探地问出心底的疑惑:“裴公子今日是为了昨日之事来道歉的吗?那他这究竟是何意呢?昨日那郡主如此欺辱小姐,他就送几瓶伤药便罢了?依奴婢看,这些药也不过如此,再好又如何能弥补小姐受到的伤害!”
叶霜见她语气激愤,好整以暇地抬眸看向她:“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闻香支支吾吾,又说不出个完整话来。
叶霜眼神洞若观火:“那裴公子今日来,也是为了昨日之事来赔礼的,又送了这些伤药,若是不收,只怕他心里会一直过意不去。”
闻香赞同地颔首:“那倒也是。”
“对了,那位的伤势如何了?”
叶霜垂眸,理了理袖子,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张大夫来过了,已经替侯爷重新包扎了伤口,说是还需继续静养。”
叶霜冷笑一声:“听这口风,怕是没个十天半个月不会好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也罢,他要待着便随他罢!”
闻香却顾不上高兴,小姐这明显就是不在乎了,若不是担心会撞上茹姐儿,她可能压根不会在意侯爷还在不在铺子里,指不定都能搬去宋小姐那儿住,将铺子让出来,只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闻香一边收拾一边暗暗摇头:原本小姐和侯爷之间关系就尚未缓和,如今又多了个裴公子……事情更难办了!这侯爷若是想挽回小姐,只怕还是要好好花些心思了。
第75章
晚些时候服侍完姑母和茹姐儿用过晚膳,闻香和春桃在东耳房歇息,因着人手不够,叶霜又将之前的梅沁、兰芷几人也招了回来,还请了两个小丫头帮衬,几人晚饭后没什么事,便在东耳房随口闲聊起来。
新来的小丫头一个叫翠红,一个叫巧云。
翠红性子活泼,巧云沉静内敛,性子有所不同,但年龄相仿,又是一起来的,所以很合得来。
“听说今日裴公子来了,还给送了好些个名贵伤药来。”
翠红叽叽喳喳的,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又藏不住事,见到什么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何止啊,还聊了好一会儿呢!”
菊韵笑吟吟地说。
兰芷也凑上来:“当真?”
翠红:“自然,我亲眼所见啊!哎,你们说,小姐和裴公子在一起怎么样?”
梅沁斥责道:“不得私下妄自议论主子!”
“随口说说嘛!”
只是如今这里毕竟不是王府,梅沁又只是个二等丫鬟,她的话对翠红来说并没有多少威慑力,翠红听完也只是嘟囔了几句,并未有多少忌惮。
竹筠也来劝菊韵:“好了,翠红年纪还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翠红犹自不服:“说说怎么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吗?我也只是在这里说说嘛,又不会说到小姐面前去,而且我还看到侯爷了呢!”
巧云眨巴着眼望着她:“当真?”
兰芷:“你还认识侯爷?”
“我路过偏厅的时候,恰好在走廊上见到一人,看那衣着打扮华贵不凡,还受着伤,不是侯爷还能是谁!”
她们都知道后院收留了一个伤患,又经常见到萧隐出入后院,两相一想便知道是谁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菊韵也忍不住问:“侯爷在那儿做什么?”
“不清楚,我没敢看,低头快步走过了,但是从侯爷的样子来看,应是在散心吧,不过看起来背影有些凄凉。”
兰芷不以为意:“得了吧,侯爷是什么人,还用得着你操心!”
巧云:“不是说侯爷伤重,无法下床走动吗?”
“是吗?那兴许是我看错了,谁知道呢!指不定是不能走动太久,偶尔活动活动是无碍的呢!”
梅沁远远见闻香朝着这边来了,连忙再次呵斥,但语气缓了不少:“行了行了,都赶紧去干活,我看你们也是闲的慌了,敢在这里妄议主家。”
翠红和菊韵几人并不在意,仍在说着。
翠红:“你们说,小姐是跟侯爷在一起好,还是选择裴公子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