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醋意她是我的
纸团刚好砸在她记过笔记的地方。
还没干的墨迹被糊开,晕成一小片阴影。
乔咛轻轻吹了吹,直到墨迹完全被风干,她才把那纸团拆开。
里面是楼述张狂而不羁的字迹。
——喂。谢忍安是谁?
她皱了皱眉,狐疑地看向楼述。
他怎么会知道谢忍安的?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掀动桌上的草稿纸。
“哗啦”一下子被掀过去,露出
一整页谢忍安的名字。
乔咛这才恍然大悟,脸“刷”地一下泛红。
大脑一片空白,纸团在手心里被机械地反复揉捻。
少女心事是落日时分的晚霞。
她抿着嘴唇,提笔在上面写——“别说话了,上课。”
只写了一半,就又有一枚纸团飞过来。
这一次落在了她写字的手边。
乔咛慢动作地抓起纸条,拆开。
——你脸红什么?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乔咛心中翻涌上一阵愠恼。
她很快把那纸团写好丢回去。
然后再也没搭理楼述一句,把心重新收进课堂。
楼述被纸团砸了个正着。
力道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他耷着眼皮,不紧不慢地把那纸条拆开来看。
——谢忍安是我哥。还有,别传纸条了,专心上课。
看着这行字,楼述唇角莫名勾了勾。
他缓缓支起眸子,某人一丝不苟记笔记的样子,看上去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就是脸红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节课结束是大课间,休息时间比较长。
高三不用做操,课间便基本被用来补觉和问题。
乔咛没有教材,书是借的楼述的,知识点不能记在他本子上,便趁着下课时间把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低着头记笔记,垂在耳侧的碎发随着她落笔的姿势一摇一晃。
“喂,我的书你随便写就行。”
楼述弓起手指,在乔咛桌上敲了敲。
看上去颇为大方。
“那怎么行,笔记当然要记在自己的书上啊。”她又不是怕弄旧了楼述的书。
再说了,楼述的书本来也就烂得不成样子了。
乔咛顿下笔,忽然想起一件事。
班主任王老师跟她说起过,新的一批教材资料可能会迟点到。
不过高三上册的很多资料都在高二下学期就发下来了。
没发完的教材如果有剩余的话,就会被囤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杂货间里。
如果她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
她搁下笔,侧脸看向楼述:“对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里吗,我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多余的教材,这样,我也就不用一直占着你的书了。”
“想知道啊?”楼述手指慢条斯理地轻敲着桌子,缓缓撩起眼皮,气定神闲道,“那你求求我。”
在口头上占人便宜是他一贯的恶趣味。
“那算了,”乔咛叹了口气,“等下我问问班长好了。”
“怎么不再坚持一下,”楼述抓起一支笔在指尖转着,半晌,他把笔转回笔帽里,发出“叩”的一声响,没什么脾气地妥协道,“算了,带你去就是了。”
乔咛算是摸清楚了她这个同桌的脾气。
看着挺不近人情的,可是接触下来,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蛮好的人。
和谢忍安一样。
她跟在楼述身后,忍不住地想。
谢忍安也是这样。看起来好凶,但其实对她很好很温柔。
图书馆在综合楼的五楼,要去那边的话,得先从教学楼下楼。
乔咛跟着楼述,一路经过了学校的布告栏。
右边这一侧区域更新换代比较快,贴的是各种小考的名次。
左边区域则张贴的是杰出校友和当年的高考状元。
云都一中是云都最好的高中,出几个状元自然是不在话下。
乔咛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看。
忽然,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谢忍安。
玻璃窗里,谢忍安穿着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扭到最上面那一颗。他眼神清寂,脸很冷,在一排带着笑的高考状元里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高中时代的谢忍安样貌出众,自带一股矜重的冷感。
隔着玻璃窗,乔咛一眼就认出了他。
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把矜贵的少年照的熠熠发光。
把她的心也照的熠熠发烫。
她忍不住伸出手,试图隔着玻璃窗摸一摸他的脸。
“你在干什么?”
楼述突然出声,乔咛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了手。
“没、没干什么。”她小跑着跟到他面前,转移话题道,“你走的有点快,我跟不上。”
这她倒是没撒谎。
楼述个子高,步幅也大,走一步能抵她两步。
“怎么不说?”楼述闷声问了句,下一秒又折返回来,“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总可以了吧?”
少年音色恣意昂扬,句句都是关不住的少年意气。
乔咛愣神了两秒,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嗯。”
谢忍安也总会像这样等她。
好容易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杂物间,漫天的灰尘到处乱飞,让人无法喘息。
她头有些发晕。
密闭的空间总是会让她想起不太好的回忆。
十二岁那年,她曾被徐新雅他们恶作剧地关在废弃的图书馆里,从白天到黑夜,关了整整一天。
如果不是谢忍安找到她,也许她就会死在那一天。
手心不由自主地在发凉,乔咛脸色一霎间变得惨白。
“怎么不进来?”楼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发觉她的异样,“你不舒服?”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艰难地点点头:“有点头晕,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出去透透风。”楼述提议,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乔咛还撑在原地,没跟上来,下意识脱口而出,“喂。要不要扶你?”
乔咛扶着墙,摇摇头:“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脸上沁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汗滴,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物品扎了一下。
楼述快步走到她身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但手在半空中懵懂地僵了一会儿——少女低着头,白色长裙温柔笼在身上,手腕处的白皙就明晃晃地在他眼前。
他居然不敢靠近她。
更别提扶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居然这么婆婆妈妈。
在心底里骂了几句窝囊。
“喂,撑不住的话就扶着我”
楼述放弃了抵抗,把主动权泡给乔咛,只不过这话一出口,他喉间忽然一紧,一个字儿也说不下去了,耳廓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枚熟透的虾子。
他低低骂了句“靠”,然后又故作矜持地为自己辩白,“我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乔咛没扶,在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时候,就出了图书馆。
真是倔。
楼述不高兴地想,他还不乐意扶呢。
可不知为何,他却很不痛快,心像堵得慌。
图书馆在综合楼五楼,正对着一个很大的天台。乔咛出了图书馆,呼吸瞬间顺畅了不少。
偌大的天台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把她白色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
她高高的马尾一下一下摇晃,纤细的发丝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
楼述单手插兜,白色的宽松短袖也被风吹动,贴着他劲瘦的腹前薄肌。银色的骨链从宽松的领口掉出来,在阳光下发着碎碎的光。
他个子高挑,边插兜边迈着步子,仗着步距大,每一步都走的很懒散。
黑色碎发在风里有些凌乱,肆意而张扬。
那双看向乔咛的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亮。
像是最干净的一抹星光。
天台上的围墙很高,四面都写满了涂鸦。
楼述倚着一面墙,漫不经心地靠着。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东西,轻笑了声:“喂,你哥哥还挺受欢迎的啊。”
他不习惯叫乔咛的名字。
总感觉正经地叫她的名字会很奇怪。
好像显得他对她特意在意似的。
乔咛懵懵然地回过头。
楼述指着一面墙对她说:“喏,全是你哥的名字,挺巧的。”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看过去。
果然。
在一面墙上,写了好多好多“谢忍安”,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压着一个,分散的很开,而且字迹特别特别小,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就发现不了。
可仔细看的话,又会发现,这些“谢忍安”的字迹都是不一样的。
想来,应该是不同的人写的。
乔咛忽然想起展示栏里,谢忍安年轻又清峻的脸孔。
她不知道的是,当年的谢忍安,一入学就以理科全满分的成绩一张能把人冷到死的帅脸在一中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腥风血雨。
并且他毕业后的几年里,学校里还流传着他的佳话。
她站在写满“谢忍安”名字的斑驳墙面前,心脏好酸好酸。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像谢忍安这样聪明帅气又家世好的人,是不会缺乏喜欢他的人的。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年那些女生们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在这个没人发现的小角落写下他的名字的。
奢望、痛苦、心酸。
少女心事是日复一日但终不见天日的渺茫。
她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谢忍安,好像有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这种不一样的感情让她心脏发酸、发痛。
这种不一样的感情解释了她为什么面对谢忍安会脸红。
但她却不敢承认。
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她,要叫谢忍安“哥哥”。甚至每年的年夜饭,都会有一双属于他的筷子。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
譬如,她会在每个雷暴天,像妹妹缠着哥哥一样,要他哄,要他抱。
而谢忍安也会像任何一个不善言表的哥哥一样,任着她胡闹。
他们之间早已亲密无间。
除了妈妈和姐姐以外,谢忍安就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那时她纯粹地叫他“哥哥”。
而现在,长大后的她,在叫出那一句“哥哥”的时候,却掺杂了额外的情愫。
从前,谢忍安只有她一个人。
而现在,她才发现,谢忍安的身边不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只有谢忍安一个人了。
自从上次谢忍安离开家,就没再回来过。
张姨说他很忙,乔咛也很懂事地没打扰他。
但午夜的梦里,她无数次梦到那个打给他的电话。
甜腻的女声充斥着她的鼓膜。
她会惊醒,惊醒后发现那只是个梦。
梦醒后靠着枕头,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她想,谢忍安离她越来越远了。
虽然在他口中,她还是他的“妹妹”。
乔咛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谢忍安能在不告而别五年后还记得她,还愿意容留她,她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但是,有那么一刻,她忽然不想做他的“妹妹”了。
或者说,她不甘心,只做他的“妹妹”。
“你眼睛怎么流汗了?”
楼述顿了顿,注意了下措辞。
乔咛擦擦眼睛,故作轻松道:“没事,我想先回去了。”
然后加快脚步,没等楼述反应过来,就一路小跑着下了天台。
楼述呆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乔咛为何突然变卦。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张扬凛冽,露出他年轻好看的面庞。
银色的锁骨链闪着光。
他垂着眼睛睨了眼写满“谢忍安”名字的斑驳墙面。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写上满满一页呢?
楼述漫不经心地想。
忽然,有个念头敲了他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一定是极度讨厌一个人的情况下。
只有很讨厌一个人,才会把他的名字写满一页。
每写一遍,都在发泄、都在出气。
没错。
所以,乔咛其实很讨厌她这个哥。
他嘴角勾了勾,为自己的绝顶聪明感到自豪。
但转念,脑海里又闪过乔咛眼角那滴清澈的眼泪。
她刚刚好像都快哭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她哥了。
一个人又在什么情况下会哭呢?
那很好猜了。
一定是她哥哥经常欺负她,所以她才会一想就委屈,一委屈就流泪。
刚才他就很疑惑,为什么乔咛说这人是她哥,但两人却不同姓氏。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看来这姓谢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述背靠着墙,和煦的风吹动着,他忽然觉得他的拳头有点痒。
天台的阳光有点晒,他准备下楼。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楼述突然停下来。
某人说要来找书,结果还没怎么找就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进去替她找教材。
小杂物间估计是八百年没打扫过了,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呛人得很,也难怪乔咛头晕。
他弓着拳头捂在鼻前,还是忍不住咳嗽几声。
云都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这里的学生要么是成绩拔尖,要么就是家世极好。
楼述当然不属于前者。
就比如,他今早骑来学校的那辆机车落地价都过了七十八万。
楼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
这还是头一遭。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敲响,这节课是自习。
乔咛没课本,在看自己买的教辅材料。
飞鸟岛教育资源落后,高二的知识点还没上完,云都这边已经在上复习课了,她怕跟不上,分秒都不敢浪费。
楼述把找到的几本教材书往她桌子上一丢。
厚重的纸页掀起一道风。
乔咛的碎发被忽地吹起来。
瞥见扉页上的字,她扭头看着楼述,正要开口问。
楼述却很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会忍不住想要为她做很多事情。但却又害怕被她发现。
他别过目光,随口道:“地上随便捡的。”
当然不是地上捡的,这是他辛辛苦苦找了好久才找全的。
要再找不到的话,他打算打个电话让司机替他去书店买了。
这绝对比他一本一本找要来的快得多。
乔咛看着他,觉得有几分好笑。
少年靠窗而坐,明净的窗户外面是明亮的光。他头发有些乱,是那种散漫又好看的乱。
高挺的鼻子上不知从哪里蹭来一道灰。
灰扑扑的一小道,在他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乔咛知道肯定是他后来又回去替她找书了。
“看我干嘛?”楼述受不了她的目光,乔咛的眼眸清澈又干净,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浑身都不自在,“书都给你找来了,这下可以看书了,就不用看我了。”
乔咛还是盯着他在看,眼睛弯弯,带着几分笑意。
“虽然吧。我也知道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
“擦擦。”乔咛温柔的声音拂过他发烫的耳边。
下一秒,视线里,她递过来一条手绢。
淡淡的粉色,上面绣着朵小桃花。
这块手帕是张云做的。
乔咛小时候家里穷,爸爸欠了好多债,姐姐又生了治不好的病。
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得省着用。
每张纸也要掰成两次甚至三次用。
张云很节俭,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液,只用最便宜的大袋的洗衣粉;生活中,纸巾也得省着花。
纸是消耗品,用一次就得扔。
张云心疼。
但是布可以用好多次,洗干净就又是新的了。
于是就这样,她给乔咛和乔喃做了好多手帕。
乔咛的手绢是淡淡的粉色,上面绣了朵小桃花。
乔喃喜欢淡黄色,上面便绣了个小太阳。
只是啊,乔喃死在了十四岁那样,还是没见到她十五岁的太阳。
楼述盯着她手心里的手绢,愣了下。
他没想过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会用手帕。
乔咛把粉色的手绢往他面前再递了递,这节是自修,怕吵到别的同学,她压低了声音:“你脸上有灰,擦一擦。”
楼述接过来。
乔咛对着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他是在这里。
她笑起来很好看,是很干净很恬淡的那种好看,嘴角会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小梨涡。
楼述心不在焉地擦了擦鼻子。
手帕靠近鼻息的瞬间,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溢上来。清淡甜润,像是花的香气,是来自乔咛身上的味道。
他握着手绢,心跳乱了几拍。
乔咛却已经自顾自低下头去看书了,她看书的神情很专注。偶尔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她会抬手将它拢到耳后。
漆黑的碎发下,是一段白皙的耳后皮肤。
白的让人心跳。
白的让人心慌。
白的让人目敢直视。
楼述觉得自己栽了-
时间过的飞快,九月还没站稳脚跟,十月就匆匆而至。
秋的气息更重了。
风里都是堆积着的金黄色的落叶味道。
云都的秋天会开一种叫木芙蓉的花。
这种花是云都的特产,秋天街道两旁,木芙蓉纯白的花瓣温柔又皎洁。
这花起先是白色,随着日子更迭,过几天会变成淡淡的粉色,随后颜色越来越浓,从浅红变成深红,落地的时候,当最红。
秋天都到了,谢忍安还没回来。
十月初的时候,考了乔咛入学以来的第一场考试。勉勉强强,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她文科好,理科却差强人意。尤其是数学,考了不及格。
成绩单握在手心里,乔咛失眠了一整晚。
她在飞鸟岛的时候,常常是年级段前三。但在这里,她成了平平无奇的一个分母。
为了不让张云的愿望落空,她更加铆足了劲儿学习。
换季加上熬夜,乔咛免疫力下降,患了场重感冒。
这天午睡课,窗外下了场冷雨,雨点噼里啪啦乱坠,敲打玻璃窗,她安静地趴在桌上休息。
窗帘拉上,整个教室都黑下来。
高三压力大,午睡课大家也都安安分分地休息,只有少数几个连午睡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还在刻苦地钻研题目。
乔咛忘了带外套,感冒还没好全,冷的打了几个寒噤。
雨点噼里啪啦乱坠,把天地都下的昏昏沉沉,满世界都是一片苍凉的灰色。
谢忍安就是这时候出现在窗外的。
乔咛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冷雨摇摇晃晃地砸,谢忍安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上面印着北都大学的红色校徽。
冷淡的白将他英挺的五官映衬的更加冷感。
北都大学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几乎包揽了每个省的状元。
谢忍安自然也不例外。
高三冲刺阶段,他和几个云都一中的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来做宣讲。学校里的课业项目告一段落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当年他以720多分的成绩一举成为云都所在的省的状元。
谢似涴为他规划好了出国的路线,飞机起飞的前一秒,他却临时反悔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走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他很想念的人了。
而此刻,那个他很想念的人,就在他眼前。
乔咛头枕在手臂上,眉心微微皱着,睡的不是很安稳。
上次一别,时光飞逝,居然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谢忍安站在窗外,只能透过窗帘没完全覆上的边角看她。
她似乎瘦了些,还是那么让人心疼。
不过好在,他回来了。
温度有点低,乔咛也许是觉得有些冷了,不安稳地把头偏向里侧。
忽然,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被轻柔地罩在了她身上。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往里一点,乔咛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个少年,像是怕她会着凉似的,正在替她掖外套。
那动作很轻,似乎是怕会吵醒她。
格外的小心。
隔着玻璃窗,乔咛背对着自己,谢忍安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有没有醒,只能看见那少年不仅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还很倦懒地在盯着乔咛看。
眼神里还含着不知名的情愫。
而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完全像个局外人。
骤雨噼里啪啦下大了。
谢忍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好不爽。
第15章 醋意想把她揉碎进我的身体里
就好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一般。
一滴雨砸在他的脚边,被他碾碎。
他眼睛盯着楼述的一举一动。
厌恶、不爽。
这是谢忍安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就是他不告而别、离开乔咛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气温很低,惯爱下冷雨。
一滴雨砸在他的脚边,他像往常一样,靠在下着雨的走廊边等乔咛下课。
谢忍安这时候十七虚岁,已经长得很高,松松垮垮拎着书包,随便靠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
引得路过的女孩不断纷纷驻足张望。
边张望还边唧唧渣渣地和伙伴窃窃私语。
谢忍安被吵得烦,便会冷淡地看她们一眼。
他眼神里像起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冷淡。
可就是这样冷淡的一瞥,也会让那些女孩们脸红。
放学的铃声敲响,冷雨越坠越响。
人群熙熙攘攘出来,他等了好久,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一直等到天色发黑。
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
放完学的教室漆黑空荡,可唯独没有乔咛的影子。
就在他以为乔咛可能已经回去了的时候,却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徐新雅。
她和她的几个小伙伴正围在男厕所前,嘴角虽噙着得意的笑,眼神却紧张飘忽,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乔咛在哪?”
谢忍安声音冷得像冰。
徐新雅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心虚地回过头,对上谢忍安的冷脸。
他脸色很难看,冷得快要杀死人。
“我、我不知道啊。”说完,她又心虚地朝她几个同伴摆了摆手,暗示她们什么也别说。
谢忍安冷脸朝她身侧看去。
目光里像是浸着利剑,锋利无比。
那几个同伴被他看得心脏发麻,终归是胆子小,一害怕就漏了馅。
眼神齐齐地看向男厕所。
谢忍安心里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没任何犹豫地冲进男厕所,破水管汩汩往外冒水,到处都在漏水,外面在下雨,里面也在下雨,瓷砖上堆了厚厚一层水。
谢忍安迈着步子踩在水里,忽然听见了乔咛小声的呜咽。
很小很小的一声,像是压抑着不敢哭。
他的心脏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发疯地翻着隔间。
终于,在最后一个上锁的隔间,他又听见了乔咛小声的抽噎。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抬脚将那门板踹开。
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露出一脸震惊的赵锐。
他脸色惨白,手指着谢忍安“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蹦出下一个字眼,显然是震惊到了极点。
谢忍安脸色不虞地闪过他,看见了角落里的乔咛。
她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水渍,穿着被打湿的棉袄蜷缩在角落,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
听见声音,她才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谢忍安。
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眼睛汪汪的,张了张嘴,喊了一个“哥”字。
很小很小的一声,谢忍安的心都快碎了。
他一把揪住赵锐的衣领,把他拖出来。
赵锐比乔咛要大两岁,整个人吃的膘肥体壮,足足有两百斤,但谢忍安却一只手拖着他把他拖了出来,重重丢在地上。
徐新雅和几个伙伴一见这阵仗,立刻就跑的没影儿了。
赵锐痛苦地捂着脸,脸上那颗豆大的痦子又黑又令人生厌。
谢忍安蹲下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话,让他说是怎么欺负乔咛的。
眼里都是猩红的血丝。
“我、咳咳、我没欺负她啊,”赵锐扭曲着脸,吐字都很艰难,“我只
是、问她、喜不喜欢我”
话还没说完,脸上袭来一阵锐痛。
赵锐结结实实挨了谢忍安一拳。
“继续说。”谢忍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底却是痛苦的疯狂。
“没、了。”赵锐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过是半开玩笑地问问乔咛喜不喜欢她,想要借此来羞辱她而已。
她要是说不喜欢的话,他就一直欺负她,直到她说喜欢,然后再录下来。
这都怪徐新雅出的馊主意。
话音刚落,赵锐脸上又昏天黑地地来了一拳。
他听见谢忍安冷冷的声音,像刀一样割在他脸上。
谢忍安说:“你也配。”
是啊,你怎么配?
你怎么敢?
乔咛是他捧在心尖的月亮,谁都配不上她的喜欢。
“离她远点。”他一字一顿地告诫,眼神冷的像淬了冰,说完,他嫌恶地松开手,“滚。”
赵锐失去倚靠,一下子瘫软在地。
窒息感后知后觉漫涌上来,谢忍安告诫他的样子就像在说,如果他再对乔咛这样,他会跟他玩命。
谢忍安没工夫跟他耗,乔咛还在等他。
他飞快回了隔间。
乔咛眼睛汪汪,全身湿透,在冷天里发抖。
像一万根针在狠狠扎他的心,谢忍安想也没想就脱下外套,结结实实裹在乔咛身上。
“别哭,我在。”
谢忍安嘴笨,不会哄人。
只会一遍一遍跟乔咛说“别哭,哥在”。
只会一次一次出现在乔咛需要他的时刻。
他把乔咛抱在怀里,抱的很紧。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就好像快要把她揉碎。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
乔咛在他的怀里颤抖,隔着他宽大的外套,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而此刻,她却正被另一个同样宽大的外套包围着。
谢忍安不可自控地想,这外套上会不会残留着别人的体温,会不会残留着别人的味道。
他冷笑了声,眼神却幽邃可怖。
就在他想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有人忽然叫了他一声“谢忍安”。
他收回目光,冷淡地回过头。
是夏静雪。
“找你半天没找到,走吧,宣讲下午一点半开始,其他人都在大报告厅了,就等你了。”夏静雪说道。
她同样也穿着印着北都大学校徽的白衬衫,头发高高地盘成个丸子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文静内敛,长得很秀气。
她是谢忍安的直系师姐,高中毕业于云都一中,当年也是她们届的状元。现在跟谢忍安在一个科研组。
上回半夜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就是她。
那时她快被项目折磨疯了,不得已才打的电话。谢忍安不在,她们就失了主心骨。
没办法,她千求万求,终于靠着卖人情,把谢忍安给盼了回来。
“嗯。”谢忍安应了她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报告厅走去-
谢忍安走后没多久,乔咛就醒了。
她很少会在午休时睡着。主要是压着手睡她很不习惯。
这一次她倒是很少见地睡着了,只不过,醒来后,心里却有一阵莫名的空荡感。
她侧了侧身子,发现了身上的外套。
随后,她目光一低,就看见了睡着的楼述。
他枕着手,看样子睡的很不舒服。不过睡着后的他跟平时倒是不太一样,有种内敛又罕见的乖。
像温顺的笨蛋小狗。
楼述穿的是xxxl号,这校服盖在她身上,就像盖了条宽大的薄毯子。她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回到楼述身上。
她动作很轻,屏着呼吸,怕把他吵醒。
但尽管如此,楼述还是醒了。
她举着外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楼述缓缓撩起眼皮,睡意惺忪,不知道睡醒还是没睡醒,他靠近乔咛的耳边,很轻地呢喃:“关心我啊?”
乔咛像触电一般,很快把那外套扔了。
然后她听见楼述很低地笑了一声。
又懒又倦,说不出的松散劲儿。
乔咛偏过头去看窗,没再理他。
午休铃打响的时候,班主任老王进来宣布今天下午的生物课取消了,要去大报告厅听一场宣讲。
楼述挺高兴,他最烦生物课,搭着几个狐朋狗友的肩笑嘻嘻地往外走。
人群稀稀拉拉,女孩子们大多都是跟自己的朋友走在一块儿。高三这个阶段,玩伴基本都已经定型。
乔咛来得晚,没交到朋友。
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最后。
她个子不高,手里捧着一本单词本,边看边记,兀自走在队伍最后面。
一不留神和前面的大部队落开了一大截。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陌生的人脸。
她和自己班的队伍走散了。
乔咛有些脸盲,再加上性子内敛不爱说话,转到云都虽然已经两个多月,但班里同学的脸都还没认全。
除了班长和前后桌以外,就只认识一个楼述。
人潮各自奔涌错开,她着急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就在她以为找不到的时候,忽然,她肩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清冽的少年音色撞进她的耳朵——
“喂。在你后面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乱糟糟的人群里,楼述单手插兜站在她身后。
他逆着人潮,个子极高,以至于乔咛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他清澈冷冽的脸上挂着一丝很淡的笑,又没穿校服。在一帮穿着黑白校服的乌压压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乔咛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在看到楼述的那一刹那定下来,她小声嘟囔着,“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楼述只是笑:“走个屁,我不一直在你后面。”
他笑起来音色极浅,混着清澈干净的少年音色。乔咛没来由联想到雨后晴天的感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撞了一下,脚背传来一阵闷疼,被人重重踩了一脚。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干净的鞋面上瞬间拓印下一个深黑的鞋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踩了她的男生皮肤很黑,见状,回过头来朝她道了个歉。
“长点眼睛成吗?”楼述不客气地朝他睨过去,没太好气地吐出这几个字儿,然后又本能地把乔咛往他身后带,生怕她再有点什么闪失。
那踩到乔咛的男生脸上瞬间烫成红色。透过他黝黑的皮肤,简直是黑里透红。
乔咛扯了扯楼述的衣角,示意他别那么冲动,接着又讪讪地对那黑皮肤男生宽容地说“没关系”。
那男生才飞也似地跑走了。
下着雨的狭长走廊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每一步都行的很慢。
乔咛被护在楼述身后。
他很不高兴地说:“乔咛,你怎么一点都没脾气。”
乔咛攥着手里的单词本,一点一点跟着人潮往前挪动,楼述背脊挺括,衣角带着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把她护在身后,就好像滂沱雨天里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伞。
乔咛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以为他又在不高兴,很小声地辩解道:“我这个人…可能就是不太会生气吧。”
她生来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思虑再三,甚至会先考虑别人优先于考虑自己,善良到没有任何锋芒。
有的时候,她真的也挺羡慕那些可以勇敢大胆表达自己情绪的人的,就像楼述,就像谢忍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楼述很认真地说,他其实丝毫没有埋怨乔咛的意思。他这个吊儿郎当惯了的大少爷,这一次却说的很认真,“乔咛,我是怕你会……”
怕你会受欺负。
怕你会受伤。
更怕你受欺负和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但楼述只是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想,他有什么理由会不在乔咛身边呢?
他愿意保护她。
只要她需要的话。
“算了,看路,别摔了。”他收回了要说的话。
大雨密密匝匝往走廊上飘,乔咛的心里也下起了一场潮湿雨-
到达综合楼
的时候,雨下的正大,一个劲儿地往玻璃窗上砸。
乔咛跟着楼述进了大会议室。
高三十班的位置被分在最右侧。
他们到的晚,位置被人占了。
乔咛原本打算就这么站着听宣讲的,但楼述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一个位置。
“你就坐这儿。”他指着唯一的一个位置对她说。
乔咛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那个被他夺走位置的男生。
两个人面面相觑。
“别看了,坐下。”楼述把她按着坐了下去,然后自己就靠在她座位旁站着。
乔咛没办法,只得在那位置上坐下。
“好了,各位同学们静一静啊,呲——”麦克风接触不良,发出巨大的一声电音,把鼓膜都快掀聋。
乔咛没抬头,低头在记单词。
云都这边教育强度大,上次考试已经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她落后实在太大了,只能抓住这些零碎的时间利用起来。
她对这些宣讲会呀什么的不感兴趣,自然也就没认真听。
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堆。
“好,下面让我们掌声欢迎优秀校友谢忍安发言——”
谢忍安。
乔咛心中有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她仓皇地抬起头。
隔着挤挤的人潮,男人穿着一身落拓的白衬衫,交接过话筒。
正是谢忍安。
是那个总是喜欢不辞而别的、可恶的谢忍安。
他好像瘦了,五官更加深邃立体了。
他接过话筒,温柔克制地抬起眼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眸子,穿越嘈杂的数千人群,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乔咛忽然很想哭。
在他启齿发言的一刹那,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谢忍安无疑是学生时代最发光最耀眼的那一类人。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乔咛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
都在议论谢忍安。
议论他傲人的成绩,议论他卓越的家世,议论他出众的外表。
谢忍安毕业四年,仍然是学校里挥之不去的传奇。
而在他的身侧,讲台上站着和他同样优秀的一群人。其中有个女生,扎着高高的丸子头,眼里满是艳羡地看着谢忍安。
谢忍安播放讲演的ppt,她主动帮忙。
也就在这时,乔咛听见了她的声音。
甜腻温柔。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正是那个深夜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女生。
也就是那一通电话之后,谢忍安就走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最是心思敏感多疑,尽管她控制自己不往别的方向去想,但还是忍不住。
也许这个女孩子和谢忍安…有着不一样的亲密关系。
心脏猛地刺痛。
乔咛意识到,这样优秀的谢忍安和过去那个只属于她的谢忍安哥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他在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目光簇拥,也被更多人喜欢。
她低下头去,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谢忍安就连回来也不告诉她。
她成了平平无奇仰望他的芸芸众生。
也成了他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人跟你哥名字…”楼述忽然顿住。
他原本想说,这人跟你哥名字好像。
一低头却发现,乔咛红着眼眶。
她头很低,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饶是再神经大条,楼述也能猜到些什么。
他看了眼台上发言的隽秀男人,意识到这可能不仅仅是重名那么简单,能让乔咛有那么大反应的,一定是乔咛的哥哥。
而且……他一定很让乔咛痛苦。
乔咛试图稳定情绪,但谢忍安熟悉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加倍放大,每说一个字,她就崩溃一万次。
肩上被人轻敲了两下,楼述温声道:“乔咛,看窗外。”
乔咛吸了吸鼻子。
望窗外看去。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城市上空,有一道彩虹正在徐徐升起。
流光的七彩倒映在大会议室的玻璃窗上,窗明几净,泛着好看梦幻的颜色。
“不想听的话就别听了。”
楼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靠近乔咛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带你去看彩虹。”
第16章 醋意十指纠缠紧扣
他目光很炽热,灼灼地盯着乔咛。
“我……”
乔咛吞吞吐吐地,闪躲着他的目光。
语气有些迟疑。
而就在她迟疑和纠结的那一秒里,她手腕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温热。
——楼述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腕部。
他力气很大,用力牵着她,将她往外带。
乔咛被他的力气带着,不得不从位子上起身。
起身的一瞬间,椅子重重向上翻,发出撞击的声响。
这一声不轻也不重,但旁边显然有不少人注意到了,紧接着循声音看向她和楼述。
众人窥探的目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乔咛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脸红耳热。
不过好在他们的位置是在角落,不算太过引人注目。
“楼述……”
她小小声地祈求着,希望楼述能放开她。
怕引起更大的波澜,她躬着身子,特意把脸压的很低。
她很怕。
怕别人异样的目光。
怕别人的偷偷议论。
当然,更怕谢忍安会发现。
谢忍安如果看到她现在和楼述这副亲密的样子,会怎么想呢?
他会很失望吗?
还是……会对她很生气?
亦或者,会不会有……哪怕一丁半点的醋意呢?
乔咛抿了抿唇。
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原本一直在使劲掰扯楼述的手指忽然松了力道。
楼述后背挺括,挺的很直,熟视无睹地从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穿过。
他目光冷淡,从容自如。
谁要是看的过分了,他便扫过警告的目光。
事情发生的太快,完全出乎了乔咛的预料。
三秒过后,出口的门就在眼前。
也就在这时,广播中谢忍安的声音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漫长的消音,震的耳朵疼。
乔咛感觉脊背一阵后凉。
她觉得,谢忍安一定是发现她了。
谢忍安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回头看。
手腕处的力道很大,牵着她,没给她停留和继续多想的机会。
楼述夺门出来,乔咛被他的力量牵扯着。
大会议室的磁吸门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重重合上。
麦克风刺耳的消音声、同学低头的议论声都一并被关在了里面。
新鲜的空气扑入鼻息。
乔咛仰起脸。
天边的彩虹明亮而耀眼,灿烂的不真实。
楼述逆光而立,明亮的光线把他的脸庞照得意气风发。
乔咛回过神来,轻轻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拨开。
感知到手上的力度,楼述这才不自然地松开。
而乔咛手腕处却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转了转手腕,活动着筋骨放松。
“弄疼你了?”楼述看着她手腕处那道明显的红痕,哑声问。
乔咛温吞地摇摇头。
她肤色很白,此刻却显得格外苍白。
“还是不开心?”楼述问。
乔咛这下点了点头。
“别不高兴了。”楼述小声地哄。
他其实很不会说话,更别提哄女孩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会儿。”
说完,也不等乔咛反应,就立刻迈开长腿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你干什……”乔咛话只脱口一半,楼述就已经消失在了下过雨后浓密的绿色树荫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半个背影 。
乔咛叹了口气。
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绞着手,回去已经是不可能。
脑海里一直冒着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回看了眼大会议室紧闭的门,心里却期待着什么。
但等了好久,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
隐秘的期待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人一旦有了期待,当期待落空的那一刹那,失望感会加倍卷席而来。
失望的巨浪会将人完全吞没,不留任何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
乔咛眼睛热热的,她知道谢忍安不会出来了。
他是学校邀请回来做宣讲的优秀校友,不能出半分差错。
但内心深处有某个角落,却在希望他能够为她打破一次常规。
一阵嘈杂的轰鸣忽然响起来,从远处绕到她面前。
巨大的轰鸣声掀起一阵热风。
乔咛眯了眯眼,本能抬手掩盖。
“走。”
清澈的少年音色。
乔咛睁开眼,只见楼述单脚点地,跨坐在黑色机车上,他抬手往上别开护目镜,露出漆黑的碎发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迷茫地看着他,下意识脱口问:“去、去哪?”
“把你抓走,卖掉。”
楼述张嘴就是一段胡诌。他这人嘴巴没遮拦,惯爱跑火车。
他从车上下来,一把解开自己的头盔。
黑色的头发被重重的头盔压的有点乱,他一手随意往后拨了拨凌乱的碎发,一手拎着头盔往她走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盔按在她的头上。
头盔好大,乔咛视野里顿时一片黑。
楼述没忍住,喉间滑出很低的一声闷笑,弯腰帮她把头盔扶正。
“没办法,先凑合着。”
边说边抬手帮她把下颏处的锁扣搭上。
他手心很热,但不知为什么,滑过乔咛小巧的下巴时,却一直在细微地抖。
以至于简简单单的一个搭锁扣的动作,都磨了大概一分钟。
“好了。”
他系好后就没再敢看乔咛的眼睛,耳廓边却沾着点不自然的红。
乔咛懵懵地怔在原地,手下意识地回握锁扣,轻轻摸索着。
头盔好重,她被压的有些不习惯,只要一低头,头盔就会自然下滑。
一下滑就又会遮住视线。
没办法,她只能勉强仰着头,这样头盔才不会乱跑。
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可爱。
楼述没忍住,伸出手想揉她的脑袋。
但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太亲密。
于是转换了思路——勾着手指在她头盔上轻轻弹了下。
“啊!”乔咛不安地叫了声,然后伸出手去护住头盔。
楼述勾着唇转过身跨上机车,说话的时候压着喉咙里的笑:“走。”
他比例很好,长腿慵懒搭着,伸手发动引擎,排气管哔哔哔往外冒着热气。
一双限量版倒勾耐克为了省力气,被他随意地磨着,一点也不心疼。
乔咛护着头盔,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头盔很笨重,锁扣一不留神就容易硌到她喉颈间的嫩肤,所以她只能伸手卡在锁扣和皮肤之间。
楼述只是笑,语调里透着些漫不经心,解释刚刚那个玩笑:“逗你玩的,没想拐卖你。”
他目光侧过来,看了乔咛一眼:“上来。”
乔咛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门。
没开。
她垂着眼眸,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抓紧点。”楼述沉默地提醒道。
乔咛想了想,抓住了他的衣角。
勉强也算是个着力点。
楼述低下眼睛,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握的很紧。
可以看出来某人很害怕。
但又很有分寸。
楼述拿她没辙,拧动加速,机车以一个他平生从没开出过的慢速度驶了出去。
只留下一片热气。
彩虹一点一点变暗。
美好的事物存在的时间总是短暂。
流光幻化成支离破碎的淡淡水墨。
“谢忍安!你疯啦!”夏静雪推开门,从身后追出来,气喘吁吁。
谢忍安刚刚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宣讲讲得好好的,忽然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忽然草草结尾。
这和他们原先定好的计划是完全不符的。
谢忍安背对着她,背影沉默阴冷。
夏静雪从没见过谢忍安这副样子。
他站在原地,只来得及看见乔咛坐上别人的座位。
因为来的太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他们亲密的有些过分。
谢忍安脸色很不好看,沉默地停在原地。
彩虹已经消失了-
风在耳畔呼呼向后疾吹。
乔咛的发丝被风高高吹起。
楼述有意开的很慢,但她还是很害怕。
握着他衣角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很胆小。
车辆在各种狭窄的街道自由穿行,嘈杂的轰鸣声响彻各个角落,引得路人不断回头张望。
楼述就是这样性子张扬的一个人。
和乔咛这样畏惧其他人目光的胆怯性子完全相反。他喜欢、甚至享受别人的目光。
机车行了很久很久,久到乔咛的手心出了一遍又一遍的汗。
终于,楼述停了。
“喂。到了。”
他停下机车,轰鸣声戛然而止。
乔咛好不容易习惯嘈杂轰鸣声的耳朵反而在嘈杂声停下之后一直嗡嗡作响。
楼述立好车。
乔咛还呆呆地坐在后座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目光有些凝视。
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楼述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下不来?”
乔咛握着锁扣,颈部的皮肤被磨的慌。
她摇头:“没有…”
只是腿坐久了,有点软。
下一秒,视线里伸过来一只手。
乔咛略滞了下。
然后顺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缓缓向上看。
楼述表情有些无奈:“搭着。”
乔咛耳朵忽然漾起一阵莫名的热。
她缓了缓劲儿,没有去碰他的手。
而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靠着后座边沿蹭下来。
楼述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在半空中悬停了会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觉地帮她解开了头盔。
失去了笨重头盔的束缚,视线逐渐清朗起来。
乔咛头发被压得有些乱。
她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头顶凌乱的碎发。
楼述随意将摘下来的头盔搁在把手上。
此刻,他们两人正站在一座大桥上。
这是一座废弃了的大桥,周遭宁静,远处是各种各样的工厂,浓烟从烟囱里冒出,向天空刺去。
滚滚不绝的江水流经整座城市,流淌过他们俯瞰着的脚下,又匆匆向前方奔涌,片刻也不停歇。
而在他们的头顶,明亮的彩虹颜色正在逐渐变淡,一点一点消逝。
轰隆作响的流水声似乎卷走了所有的烦心事。
乔咛心里打着的结,有了解开的迹象。
“终于追上了。”楼述站在她身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高架桥上风很大,吹动他的下衣衣摆,将他浓密的黑发向后背梳,露出少年清秀的额角。他站在高桥上俯瞰睡眠,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自由和张扬。
“追上什么?”乔咛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好带你看彩虹?”楼述侧着脸,微微看她一眼,嘴角却是勾着淡笑,“喏,追上了。”
彩虹的光晕越来越暗淡。
天色向晚,天空在慢慢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像是,五彩斑斓的黑。
乔咛看着天空不说话。
“喂。心情好点了没。”楼述转过身,双手随意搭靠在金属护栏上,看着乔咛问。
“好一点了。”乔咛如是说。
至少现在比刚才好很多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楼述身上的短袖被适如其来的风吹得鼓起来,他斜昵眼,目光很温和地看着乔咛,“听一会儿风,就什么烦心事也没了。”
“是啊,我也觉得。”乔咛上前两步,也学着楼述的样子,把手搭在护栏最上面。
不过她不敢像他那样背对着护栏。
她胆子很小,未知于她 ,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感受风流动在耳边的声音。
吹着她的鼓膜,闷闷的响。
耳畔的碎发一摇一晃,她一直紧皱着的眉心忽然舒展开。
“这样才对。”
她忽然听见楼述这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啊,什么?”她迟钝地睁开眼。
也就在这时,楼述弯腰,向她附耳过来。
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解释:
“我的意思是,乔咛,我不愿看见你皱眉。”-
天色快黑的时候,乔咛才被楼述送回到别墅区外的保安亭。
不知怎么地,她不敢让他送她进去。
她背着书包,兀自一个人进去。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握着书包肩带的双手紧紧揪着。
没走两步,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忍安。
他换了件黑衬衫,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冷地。
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乔咛心跳完全乱了,刚想抬脚走过去,双脚却很不听话地钉在了原地。
反而是谢忍安抬起脚步,向她走过来。
乔咛看着他脸色不虞,但却一步一步,越走越近。
黑压压的天空看起来压迫感很强,令人无比窒息。路灯投落下凛冽的灯光,将谢忍安的影子映在地上。
这一定是乔咛此生最难忘怀的画面。
时间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步一步都被增添上慢动作。
谢忍安脸色很难看,阴冷的可怕。
乔咛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米。
谢忍安高长的黑色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鼻子一酸,装作若无其事地先开口:“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已经尽可能装得自然,但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手腕处压过一道男人的力量。
谢忍安强势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垂着眼眸,什么话也不说。
路灯将他的五官磨出阴影,深邃而立体。
他眸光向下低着,落在被他紧握着的她的手腕处。
——这个地方,刚刚被另一个男人碰过。
而且恰好被他亲眼看见。
一种指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乔咛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哥哥……你弄得我好疼……”
她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出声道。
果然,下一刻,手腕处的力量稍减了几分。
谢忍安抓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滑落,就势牵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触感纠缠进乔咛的手掌心。
她瞳孔微微放大。
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牵在了他宽厚的手掌里。
他右手指腹间细细的茧磨着她细腻的皮肤。
带来温厚真实的安全感。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自然地牵着她一样。
可是现在,性质却完全变了。
谢忍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质问,没有疑问。
他情绪淡的看不见。
乔咛心底那阵失落感又翻山倒海地漫回来。
可手心却不争气地在出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却被谢忍安抓得更紧。
像是生怕她会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似的,他索性张开手指,一点一点用力对进她的指缝里,强|迫她与自己十指紧扣。
直至扣得严丝合缝,紧的不能再紧。
乔咛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谢忍安十指紧扣。
感觉……有点奇怪。
谢忍安不说话,她只能看见他挺括的后背。
黑色衬衫像浓稠的夜色,路灯打在他们两人身上,落下一前一后两个影子。
乔咛边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边忍不住猜测他此刻心里会在想什么。
但她失败了。
她什么也猜不出。
一路进了电梯。电梯徐徐上升,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乔咛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盯着被他紧紧牵住的手。
严丝合缝到没有一丝空隙。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别墅里没开灯,只有一圈微弱的壁灯灯带。
谢忍安绕过灯带,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乔咛很不习惯这样的黑,也就没留心脚边,被磕着绊了一下。
“当心。”谢忍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乔咛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在发力,不然自己定是要摔了。
不过她心头稍微舒畅了些。
原因无他,只是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忍安忽然说话了。
这让她心底熄灭的火焰又重新跳亮了。
至少这能证明,谢忍安嘴硬心软,其实还是在乎她的。
哪怕一点点,对于乔咛来说,也就足够了。
她从小就是个不贪心的人。
从没想过要单独去占有某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某些时刻只要存在过,那么对她来说,就是一件足够她开心好久的事情。
她启齿,试图打破这僵局:“哥哥,你去哪里……”
刹那间,她整个身体忽然就着墙边被狠厉抵住。
也就在这时,谢忍安终于开口说话了。
只不过,并不是严厉的质问,更不是生气的责骂。
而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句。
音色很哑,猜不透情绪。
他说——
“你和他,挺亲密的。”
第17章 情书乔咛,你不要我吗
乔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黑暗里,她被他抵在墙边。
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交错在她头顶。
即便看不清谢忍安的脸,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他的目光一定焦灼地笼在她身上。
她受不了他的目光。
她慌乱地侧着脖颈,试图躲避他的目光。
一边接上他刚刚带有质询的话语,下意识回答道:“楼述他人很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谢忍安低笑了声。
那笑声像是无奈,擦着她侧着的颈部皮肤,一点一点往她心尖尖上挠。
又酥又痒。
烧的她皮肤发烫。
乔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躲开他。
空气僵持着凝寂了好几秒。
许久,她听见谢忍安又问:
“那我呢,我不好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酸涩的哑。
乔咛心脏被重重敲了一下。
——谢忍安又怎么会不好呢?
她很快摇头否认:“不,你很好,我、我没说哥哥不好。”
她不过是夸了楼述,但也没有否认谢忍安对她的好。不知谢忍安怎么会又曲解她的意思。
“乔咛。”谢忍安叫了她一声。
他很少这样认真正经地叫她的名字。
乔咛放大瞳孔,喏喏地应一声。
目光却还是别着。
下一秒,她感觉到下颏被人轻轻抬起。
谢忍安强|迫她抬起头。
他修长的指节抵在她的下颏,带着命令的意味,逼迫她抬起头来直视他坦诚的目光。
“你不要我了吗?”
谢忍安嗓子哑得厉害。
他很少会这样。
乔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人揪在一起,使劲地揉搓着,痛得发胀。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与其说是她不要谢忍安,倒不如说是谢忍安不要她了。
她像个累赘一样,总是拖累他。
从小到大,如果没有她,妈妈就会过的更轻松,谢忍安也不会莫名其妙要为她生很多气。
她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
被人甩来甩去,最后碎成一片一片很小的玻璃。
谁要是捡起她,就势必会被扎的满手鲜血淋漓。
可是谢忍安是第一个朝她走来的人。
他很寡言,总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去保护她。
乔咛眼睛酸的发胀:“是哥哥不要小咛了。”
话音在发
颤,一想到他是那样耀眼,离自己是那样那样远,她就心酸。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笨拙地按进某个怀里。
谢忍安的手很大,很轻地护着她。
乔咛跌进他怀里。
谢忍安的怀里还像从前那样宽厚温暖,这样一个冷脸的人,怀里却有着世界上最让人心安的气息。
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打湿谢忍安黑色的衬衫前襟。
她听见他的声音,他说:“傻瓜。”
眼泪砸下来,越来越汹涌。
她缩在他的怀里,哭的很难看。
“你总是喜欢不告而别……”乔咛呜咽着,话语糊在眼泪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会很害怕啊。
谢忍安垂着眼睑,没有辩解,只是很笨拙地保持着拥抱她的姿势。
再见面,他觉得自己似乎对乔咛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看见她哭他会发了疯一样难受。
看见她对别人笑他心脏会好疼。
从前那个一板一眼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乖乖,现在长大了。
他总以为她还小,可是拥抱后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快要长到他的肩膀。
她头顶的发丝一摇一晃,擦着他凸起的喉结时,会很痒。
痒到他会忍不住将抱紧她的力度加紧、再加紧。
他厌恶一切向她靠近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而且这种感觉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五年前,赵锐明目张胆的骚扰让他心里悬起了一根针。
所以后来在赵锐继续骚扰乔咛的时候,他选择和他对上。
为了乔咛,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他放在心尖尖上保护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能被其他人觊觎。
所以那次过后,赵锐伤的很重,进了医院,徐新雅被吓到不敢来上学。
而他嘴角带着淤青,垂着眼睛,手上带上了银色的镣铐。
这件事闹得很大,最后也惊动了谢思涴。
那时候她在国外发展,事业又重新周转回来,隔着冰冷的铁窗,她坚决不同意谢忍安再在这儿待下去。
当然,要不是她回来执意把谢忍安带走,谢忍安也许会惹上大麻烦。
离开的那一天,是个暴雨天。
飞鸟岛的冬天很少下大暴雨,那次是个例外。
他像往常一样,哄着胆小的乔咛,给她讲她爱听的故事。
所有不安的后果他宁愿独自一人承担。
这一切乔咛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谢忍安走的第二天,飞鸟岛下了她记忆里最大的一场冬雪。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耀眼。
而他却愿意为她,放弃所有的耀眼,哪怕变得有多不堪。
“没有不告而别,”他声音很冷静,有种冷静的疯狂,“小咛,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会回来。”
回到你的身边。
回到任何你需要我的地方。
他伸手将乔咛揽的更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妹妹,我看见你和他说话,我很不高兴。”
乔咛情绪被他牵动,下意识摇头道:“我们……什么也没有,我和楼述只是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谢忍安满意地点头,语调缓和不少,但仍然步步紧逼,“这不怪你。”说着他轻轻捋了捋乔咛耳边散落的碎发。
他深谙乔咛的心理,知道一味地阻挠反而会适得其反。
“离他远点儿,”说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语调上扬,带有反问的意味。然后又不等乔咛回答,像是她默认他的提议,紧接着说到,“哥哥以后每天都来接你。”
“每天都接我?”乔咛低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脑海里却闪过夏静雪的脸,轻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问,“那、你不陪你的女朋友了吗?”
青春期的女孩总是很敏感。
在细腻的情感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乔咛这句话问的非常有技巧性,能够间接试探出谢忍安的情感状态。
谢忍安低笑了声,转圜间,似乎明白了小姑娘为什么和他闹脾气。
他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反问:“那小咛是希望我陪、还是不陪?”
不愧是谢忍安。
一两句下来,又重新把难题转交到乔咛手上。
乔咛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一颗陷在云层里的心又重新砸在地面上。
她语气软了下去,有些无力道:“明天还要上学……我想休息了。”
她总是这样,一遇到难题就会下意识想要退缩。
“好,”谢忍安也没多为难,他放开抵住她的手臂,那一小截肌肤相抵的布料被体温磨的发烫,“早点休息,晚安。”
乔咛手不自然地搭上那一块发烫的布料,试图抓住一点他的体温。
她抿着唇,回道:“你也是。”
说着就踢踏着小步子,一溜烟扶着木扶手上了楼。
谢忍安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开了灯,出声提醒道:“别摔了。”
“哦。”乔咛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顿了顿,脸一下子烧起来。
在僵了几秒后,又重新抬起脚步。这一次跑的比之前还要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没了影儿。
谢忍安微微扬起的嘴唇在看不见她背影后,突然沉下来。
心里有种异样的烦闷和不痛快。
他想起什么,从下裤掏出手机来。
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点着,在通讯录里翻了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他什么也没想就拨通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接听。
谢忍安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道:“王老师,我是忍安。”
“哦,忍安啊,怎么了?”
老王,就是乔咛的班主任。
当年也接手过谢忍安。
“这么晚致电,有些冒昧,”话虽这么说,谢忍安的脸上却看不见丝毫“冒昧叨扰”的歉意,他沉着声,“乔咛最近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不打扰不打扰,”谢忍安怎么说也是老王的得意门生,老王表情带笑,扶了扶眼镜,“乔咛这孩子性子有些闷,不过学习方面倒很认真,文科这一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数学,还需要再加强加强。”
他说的很委婉,谢忍安懂他的意思。
“嗯,”谢忍安顿了下,“还有件事,我想请王老师帮忙。”
“什么事?”
“乔咛同学,疑似早恋。”谢忍安面色不改,嘴唇却渐渐勾起,一字一顿道,“我想麻烦王老师,帮我多看着点儿。”
……
乔咛回了房间才敢正常呼吸。
心里又酸又涩又甜。
各种千奇百怪的滋味混在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确切的感受。
她闷头洗了个澡,这种奇怪的感觉才渐渐消退了些。
她换好睡裙,关上灯准备睡觉。
床垫柔软,她枕着枕头,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虚不宁地辗转反侧。
窗外是一轮皎洁的月亮,清辉洒进来,将她的脸庞照亮。
她微微侧着脸,看向那扇粉色纹样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