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那扇粉色的窗,喜欢谢忍安的心脏,就像此刻的月亮。
亮晶晶、明晃晃。
暗恋是一件会发生在青春期女孩身上的、很自然的事情。
它会让女孩变得多愁善感,变得爱叹气。
乔咛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很不愿意说,但在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很喜欢谢忍安的。
这种喜欢不是潜意识里的妹妹对哥哥的亲情般的喜欢。
也不是属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友情般的喜欢。
而是一种单纯、纯粹的爱。
纯粹到就像此刻窗外皎洁的月光一般的爱。
一种不能被其他人共享的、具有排他性的爱。
乔咛叹了口气,彻底没了睡意。
她起身,坐在了书桌前。
写满字的试卷上自己密密麻麻,如同群蚁排衙。看一眼就头晕。
她忍不住把这些试卷推远。
然后打开抽屉,找出一打没怎么用过的信纸。
那时候她很想念在北都治病的乔喃。
从乔喃八岁生病开始,她短暂又漫长的一生都在北都的医院度过 。
乔咛很想很想乔喃。
可是啊,从飞鸟岛到北都,要转好多好多次车,需要好多好多钱。
乔咛没有钱。
她有的时候会发呆。
发呆的时候就会想乔喃。
想乔喃的时候就会哭。
直到有一天,谢忍安丢给她一打崭新的粉色信纸。
那是一打很漂亮的粉色信纸,上面坠着鎏金的小花,看上去生动极了。
乔咛攥着这打漂亮的粉色信纸,有些茫然地看着谢忍安。
谢忍安轻轻弹了下她脑瓜。
看她吃痛地揉脑袋,模样简直可爱到发慌。
他才带着笑音,气定神闲道:“笨,说不出的话,写下来不就好了。”
乔咛觉得谢忍安说的有道理,一边揉脑袋,一边傻气地咧开嘴笑。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写信。
刚开始她只能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艰难地写一些幼稚的话。
写好信以后,她会反复地看。
自己看还不够,还会拉着谢忍安帮她看。
谢忍安很高冷,她每次得对着他撒好几次娇。
然后他会一边说撒娇没用,一边又冷着脸接过她的信,帮她改错别字和语病。
谢忍安的字很漂亮,龙飞凤舞地压过她的错别字。
那时候从飞鸟岛寄到北都的邮费很贵。
乔咛舍不得一次一次寄。
便把写好的信整整齐齐叠好,一封压着一封。
她想,等写的多一点了,再一齐寄过去,这样比一封一封寄要省钱。
而且,说不定,到时候乔喃的病就治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把它们寄到遥远的北都了,乔喃会亲自站在她面前拆看她的信。
于是,就这样,乔咛固执又认真地,写下了好多好多好多信。
信纸没了,谢忍安会不动声色地替她买。
那些鎏金的粉色信纸很好看,乔咛知道很贵,她不知道谢忍安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谢忍安也总是不告诉她。
她那个时候当然不知道,谢忍安为了她,愿意整夜整夜不睡觉,去接一些廉价的单子换取报酬。
如果她知道了的话,一定更加舍不得用了。
乔咛拿着漂亮的信封,一点儿也舍不得用。
每次都把字写的很小很小,尽可能地压榨着纸页。
可是,后来啊,这些信却失去了寄出去的理由。
乔喃死了。
死在她最青春最灿烂的十四岁那年。
乔咛抱着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哭了好久好久。
眼泪沾湿了信纸。
说来也奇怪,那淡淡的粉色,一经过水的洗礼,颜色竟然淡了好多。变成了更漂亮、更梦幻的粉色。
像是一场粉色的雾。
最后,她一边流泪,一边那些写满思念的粉雾信纸,一张一张,一封一封,烧给了乔喃。
信纸被烧成了灰烬,飞的很高很高。
乔喃死了,谢忍安走了。
粉色的信纸还没有用完。
乔咛舍不得丢。
她一路把它们带来了云都。
她手心摩挲着纸页,光滑又柔软。
漂亮的鎏金小花耀眼又可爱,堆着雾一眼的粉色。
她想起谢忍安第一次把它们递给她时,她欣喜惊讶的样子。
也想起谢忍安带着不羁的笑,对她说:“说不出的话,那就写下来。”
她摊平信纸,拧开笔帽。
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这样一个人,我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见到他会心跳加速。
看见他身边有别的人,会吃醋、发酸。
我希望他可以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变得小气善妒,变得好自私。
……
窗外的月光好亮。
透过那扇粉色的窗,
喜欢你的心脏像月亮。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粉雾情书。
……
与此同时。
谢忍安站在阳台上。
深夜的风狭狭地吹,他眉眼冷峻,浸透着冷雾一样的清冽。
月光在此刻,也打在他身上。
他轻皱着眉,心事重重。
他一向是个情绪很淡漠的人,其实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
仅有的几次冲动,想起来,都是因为乔咛。
他咬着烟,打火机在手心里扣动了好几下。
火苗在暗夜里跳动,又湮灭。跳动,又湮灭。
像他此刻复杂焦灼的心绪。
许久,他下定决心,点燃烟。
并着手指,皱眉微呷了一口。
他懒散地咬着烟尾,喉结上下滚动。
烟圈绕着他徐徐上升,禁欲又迷人。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
烟对他而言,有着止痛镇定的功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谢忍安拿起来看了眼。
是夏静雪。
他滑动接听。
“喂,我靠,谢忍安还是你牛逼,咱们上次申报的项目又拿奖了!”
电话那头,夏静雪掩不住的兴奋。
谢忍安没什么情绪地听着,淡淡“嗯”了声。
“你真淡定啊!又在家里陪你那个妹妹啊。”夏静雪掰着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到。
“你也真是,熬了那么几个大夜,愣是不休息一下,就赶回去见你这个妹妹,真行!”她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谢忍安眼尾浸着淡淡的红色,他薄唇滑过烟尾。长指清浅捏着,烟圈一圈一圈上绕,衬得他眉骨更加幽邃。
“要是我有这么个哥哥就好了,妹妹爱吃某款水果糖,就亲自买下那个快要倒闭的糖厂,谢忍安,我看你这辈子也是栽了。”
夏静雪知道谢忍安和乔咛的关系,故意打趣儿道。
不过谢忍安这人特犟,估计不会明着说开。
烟劲儿有些猛,谢忍安哑着嗓子咳了两声。
夏静雪耳朵尖,警惕地问道:“不是说好戒了?”
谢忍安垂着眼睛,看着点燃的红色火芯一点一点发光,一点一点缩短。
声音很哑,带着自嘲:“没办法,受不了。”
是啊,一见到乔咛,他就会失控到受不了。
要他亲眼看着她和别人亲密,他又怎么能受得了。
如果没有一点镇定止痛的药剂,他可能会死。
第18章 情书能不能只喜欢我
夜风温和,带着初秋潮湿的露水味道。
谢忍安挂断电话,掐灭剩下的半截烟。
惨白的月亮明晃晃,照在他漆黑的发间。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条。
碎发垂落眉骨,在深邃的眼窝投下一片清隽的阴影,却遮不住那灼人的目光。
他抬起眼睛,看向乔咛的房间。
紧绷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克制而隐忍。
但却在看向她窗户的那一刹那,掀起一阵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小姑娘房间里的灯还没关。
清冷的灯光洒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但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秒,窗子里的灯光忽然就熄了。
一霎时黑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总是会被乔咛牵动。
看着那片寂静的黑色,谢忍安忽而敛眸,自嘲地笑了下-
乔咛的座位被有意调到了最前面,和楼述隔得很开。
老王找她谈了话。
旁敲侧击地说高考也没剩多少天了,她数学这一块还很薄弱,心思可千万不要用错了地方。
忆及上次在大会议室发生的事,乔咛脸“刷”地一下红起来。
不用说她也知道,王老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所以在暗暗提醒她。
她腼腆着脸,温吞地说了个“知道了”。
退出办公室时,楼述正靠在走廊的护栏上,在等她。
她低着头,装没看见他,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绕过。
“喂。”楼述叫住她,语调有些不快,“我是空气吗?”
乔咛没
回头,脸藏的很低。
秋天惨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粉。
“我要回去学习了。”
说完她也不顾上楼述继续说什么,直接小跑着离开过道进了班。
楼述站在原地,看她别过自己,胸腔莫名很闷。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楼述,你进来一下。”老王敲了敲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注意楼述很久了,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进办公室。
楼述又看了眼乔咛远去的背影,才很不高兴地走进办公室。
“还以为你这学期安分了不少。”
老王拿起泡着龙井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呷了口清甜的茶水。
他一边慢条斯理盖上放回原处,一边又用堆着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吧。”
楼述将椅子向后一拖,然后重重坐下。
他双手抱臂,脸色不虞,一张脸上写满张狂和气盛。
“你爸把你安排到我的班里,是要我好好盯着你,”老王扶了扶眼镜,从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文件,丢在楼述面前,“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出国。”
楼述看也没看那叠文件,目光冷冷上移:“我不去。”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情,我只负责传达,”老王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镜片里刺出,“小楼啊,你也该懂事点了。平时也要注意点分寸,我希望,高考前,你不要再惹出其他什么事情了。否则,你爸这关肯定过不去。”
“少拿楼越压我。”
楼述像被突然点了逆鳞,很不高兴地站起来。
椅子被砸倒在地,发出一声重响。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冷着脸推门出去。
他生闷气的时候走路很快,再加上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进了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楼述走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
忽然,他愣了下。
——乔咛的位置已经空了。
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张纸也没留下。
就好像她从没出现在这里似的。
他们也从来没做过同桌一样。
心脏变得酸涩发胀。
楼述只觉得满身的气血都在往他心脏拥堵。
胸腔窒息,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他抬起眼睛,下意识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寻找乔咛的身影。
目光发了疯一样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
——乔咛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角落。
她穿着黑白色系的校服,马尾扎的高高,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她是那样安静又不起眼。
像一朵倔强安静的小花。
背影纤细瘦弱,低头写字的时候,却隐隐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楼述的心忽然一下子被掏空。
也许老王说的是对的,他不应该打扰她。
在遇见她之前,他一直没什么目标,得过且过地烂活。反正他老子楼越有的是钱。
当然,除了钱以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爱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字眼。
他一直跟楼越做对,处处挑战他的权威,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很想他在乎他。
可是楼越没有。
他不会在乎他这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他只会埋怨他如何如何不成器。
所以后来,楼述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开始自甘堕落,像是实行对自我的报复。
因为只有在报复自我的过程中,他才能收获一点点活着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乔咛。
某个阳光温和的初秋早晨,露珠还没干。
她就那样出现在高高的玻璃窗后面。
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目光纯净,漂亮的像个瓷娃娃。
她善良纯洁,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看见了,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想要带她看彩虹。
想要带她坐他宝贝到不行的机车。
想要出现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想要她漂亮的眼睛永远不会流泪。
想要她好看的眉毛永远舒展。
……
他想保护她。
他试图朝她迈开脚步。
可刚踏出一步,上课铃忽然响了。
紧密的金属铃声敲打着,将他的步子钉在原地。
原先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机械地拿出课本。
只有楼述,心乱如麻地无措着。
空旷的铃声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乔咛分隔在两端。
也叫他失去了靠近乔咛的理由。
……
这一天过得相当漫长。
临近放学的时候下了场冷雨。
十一月的冷风过境,气温骤降,雨越下越冷。
绵绵密密地到处飘,纠缠着人刺痛的神经。
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伞汇聚成五颜六色的海,给整个压抑的高三校园带来一点色彩。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楼述有很多话想对乔咛说。
可一转眼,乔咛的伞就混入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伞海里,找不到了。
他发了疯一样的找。
冷雨淌进他的白色卫衣,很快湿透。
楼述眉眼上沾满了雨,冷的可怕。
终于,在他以为找不到乔咛的时候,乔咛那柄熟悉的小粉伞再次晃进他的眼里。
——“乔咛。”
——“小咛。”
几乎是同时出声。
只不过第二句声音要更响一些,恰好能把他的音色盖过去。
楼述忽然一僵,目光随着那句男声移动。
只见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横亘在雨幕之中。
车身凌厉流畅,宛若刺眼的黑曜石,大雨砸下来,被尖锐的金属搅碎。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衣摆被飘摇的雨雾吹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线条利落冷冽。
黑色伞面微倾,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薄唇微抿,眼尾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
正朝这边看过来。
是谢忍安。
乔咛撑着伞,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雨势太大,听不清是谁在喊她,她只能勉强先停下脚步。
雨丝细密,在伞面上敲出轻碎的声响。
谢忍安站在那里,肩头落了层朦胧的光。
他唇角微挑,嗓音低而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主动出击,喊了句“妹妹”。
声音混着雨声钻进耳朵,乔咛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沾满雨雾的风顷刻间变得粘稠,连呼吸都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朝他走去,却在距离半步时猛地刹住脚步。
她扯了扯嘴,喊了一句:“哥…”
声音从唇齿间滚出来,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
乔咛耳尖发烫,慌忙垂下眼睫,却藏不住嘴角那抹小小的雀跃。
谢忍安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沾着的雨水。那一触即离的触碰,却让乔咛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乔咛感受着他指尖的游走,却不敢抬眼看他。
脑海里闪过昨天夜里写信的画面,她耳根莫名变得很热。
伞下的空间在他靠近她的一瞬间,忽然变得逼仄,每一次呼吸都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雨还在下。
而她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整个世界的喧嚣。
大雨砸在脚边,熟悉的安全感又漫回来。
她忍不住仰起脸,看向谢忍安。
记忆里,每个下雨天,他都会来接她。
不管雨下的多大,世界有多嘈杂,只要在人群里看见他,乔咛就会心安不少。
“穿这么少。”谢忍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乔咛只穿了件秋季校
服,这样冷的天气,也不怕冻坏。
他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外套,罩在她身上。
属于年轻男人身上的温热还附在外套里。
乔咛被他的体温瞬间包围。
谢忍安的衣服好大,她穿起来很笨拙。
只能茫然地任他摆弄。
谢忍安一边替她理不小心埋在衣服里的头发,一边淡淡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楼述。
两人目光交汇,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却又仿佛说了很多。
谢忍安到底是年长了几岁,带着居高临下的沉稳。有意在眼神里透出几分警告意味。
那是属于男人间的交锋。
“你,在看什么?”乔咛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在她看向谢忍安的那一刹那里,谢忍安眼神很快重新变得温和。
他轻轻抬起手掌,把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颗雨珠轻柔拭去,“没看什么,我们回家。”
乔咛点点头,刚想说“好”。
楼述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肺都快要气炸,压抑了好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委屈巴巴地在身后喊出她的名字:“乔咛。”
明明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但在此刻、在看见她带着微笑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孩子气地叫她的名字。
固执又认真。
乔咛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身。
花花绿绿的伞满世界游离。
也不知道是谁先移开了一柄伞,楼述就这样出现在那里。
他没带伞,就这么傻傻地淋着雨,眼眶红红地看向她。
委屈的快哭了。
心高气傲、时不时炸毛耍脾气的少年,在此刻却敛了所有脾气,温顺至极。
他茫然无助地看着乔咛,卑微地期望她能够可怜可怜他。
冷雨一颗一颗砸着,将他所有的骄傲全都熄灭。
此刻,他就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丝毫没有士气。
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睛。
雨点漫过他的眼睛。
楼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从前楼越恨他不成器,总是会打他。
但尽管被揍的有多狠,他都没有哭过一次。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雨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他限量的球鞋边。
雨忽然停了。
没有雨砸在他的身上了。
楼述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别淋雨了,会感冒。”
乔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她穿着谢忍安宽大的黑色风衣,一张脸干净白皙向他递出一把伞。
睫毛被雨点淋的有些湿,根根都很分明地搭在她眼眶边。
楼述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乔咛……”
乔咛皱了下眉,把伞塞进他手里,对他说:“快回去吧。”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谢忍安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冷风穿堂过,把他的心都吹凉。
很多很多年以前,乔咛的伞,明明是只偏向他一个人的。
她总是太善良懂事。
只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想尽自己所能地帮一帮别人。
可谢忍安不一样。
他只会对乔咛好。
占有欲越来越强烈。
他贪恋她所有的好和坏。
这些是他不愿意和别人共享的。
大雨噼里啪啦乱坠,谢忍安撑着伞走到楼述跟前。
冷冽的目光扫过楼述,警告的意味越来越强烈。
楼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才意识到,谢忍安对乔咛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是男人的直觉。
脑海里像闪白一样,飞速闪过乔咛写满“谢忍安”名字的草稿纸。
他顿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爱和恨都是一样热烈的事情。
除了讨厌一个人、才会写满他的名字以外。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小咛,回家。”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楼述的思绪。
他抬起头,才发现,谢忍安竟然当着他的面,握住了乔咛的手腕。
而且握的很紧很紧。
强烈的醋意吞没了他,叫他没办法再忍耐下去,本能地在楼述面前宣示自己的主动权。
他冰冷的指节触碰到乔咛温热手腕的一刹那,能感觉乔咛很明显地抖了下。
她很意外。
根本就没有料到谢忍安会有这样的反应。
谢忍安却误以为她是在躲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
于是手心本能地向下——径直牵住了她的手。
指节无端用力。像是怕她会挣脱开他似的,他索性将手指纠缠进她的指缝,和她的手指紧紧贴合,直至完全扣牢。
乔咛动弹不了。
他强势的力度将她紧紧桎梏住。根本无法逃脱。
谢忍安一把扣住乔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刻进她骨血里。
他拽过她,牵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带。
黑色风衣下摆在雨水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发什么疯!”楼述终于忍不住了,质问的声音刺破雨声,“你放开她!”
他冲动地走上前,脚步声混着水花溅起的响动急速逼近。
谢忍安像是有预感般,没回头,但反手就挡开了楼述抓过来的胳膊。
“你想做什么?”
谢忍安终于侧过脸,表情带着不耐。
有一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乔咛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他指腹摩挲着乔咛突突跳动的腕脉,眼神却冷淡地盯着楼述暴起青筋的拳头。
楼述眼眶赤红:“乔咛,你真的要跟他走……”
话没有问出口他便顿住。
因为他看见乔咛低着头,正乖顺地缩在谢忍安身后。
大雨将她睫毛打湿,潮潮的。
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谢忍安的模样,反而像是认定了他一般。
楼述突然心头一阵凉。
谢忍安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乔咛脸上。
“她选谁…”他冷笑一声,随后抬起眼睛,盯着楼述一字一顿道,“你还没看明白?”
上一次,他眼睁睁看见乔咛被带走。
这一次,他要抵回来。
乔咛是他的,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挡风玻璃上,雨点迎面撞上来,破碎成雨雾。
谢忍安手伏在方向盘上,一句话也没说。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乔咛心情也很沉重。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车窗上起着雾。
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眼睛,画了一个晴天娃娃。
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只要画下晴天娃娃,天就会晴似的。
她不知道谢忍安为什么生气。
仅仅是因为她和楼述走得很近吗?
可她和楼述只是正常朋友啊。
还是……担心她会影响学业?
乔咛想不明白。
她在感情上是张纯白的纸,就连暗恋谢忍安这件事,都弄了好久才搞明白。
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保持着自己规矩的身份,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她害怕一旦打破这个常规,她和谢忍安之间的关系平衡也就随之会被打破。
谢忍安只是把她当作亲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对他起着其他的心思,那么,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很被动。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所有隐秘的感情都需要被束之高阁,高高藏起。
……
车停了。
乔咛抬起眼睛往车窗外看去。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
家,而是……看上去像是一个游乐园。
谢忍安带她来游乐园做什么?
正想着,谢忍安下了车,走到这边来,熟稔地替乔咛打开门。
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轻声问道:“不是回家吗?”
“不回去,”谢忍安撑着伞,怕乔咛沾到一滴雨,伞有意打的很低:“不是很想坐摩天轮吗?”
乔咛“哦”了一声,然后起身从车上下来,熟稔地钻进他的伞底。
细密的雨点落在她的裤脚边,把黑色的校裤边缘打湿。
下雨天,天很快黑。
游乐场像是清了场,一眼看过去都没有几个游客,冷清的可怕。
偶有星星点点的灯带,倒映在浸着夜色的水洼里。
像是水面的星光。
这是乔咛第一次来游乐园。
她忽然很不好意思。
毕竟印象里,游乐园基本都是小孩来的地方。
她其实对于游乐园,并没有什么太大向往。
飞鸟岛就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只不过门票很贵。
乔咛舍不得把钱浪费在游玩上。
因为她知道妈妈赚钱很不容易,所以每一块钱也都很珍贵,而且哪怕每一分钱也许都和姐姐的生命紧紧相关,都是姐姐的救命钱。
所以她对游乐园也一直没什么想法。
一直到十二岁的某一天,她忽然从徐新雅的口中,知道了飞鸟岛游乐园里,有一座很大的粉色摩天轮。
粉色是所有少女梦幻的向往,而且啊,从粉色摩天轮上看下去,可以看见一整座飞鸟岛。
乔咛听着她们说话走神,她突然就很好奇,坐在摩天轮上俯瞰整个海岛会是什么感觉。
她也好想看一看。
于是她对谢忍安说,总有一天,她会靠自己攒够钱,然后请他一块儿去坐一次摩天轮。
谢忍安没否定她,只是笑了笑说:“行。”
可后来,谢忍安却在那个大雪天一走了之。
她的愿望也随之被搁浅了。
直到很多年后,她收拾自己的存钱罐,才发现里面多出很多很多钱。
想来都是谢忍安偷偷给她塞的。
时过境迁,她没想到,谢忍安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情。
摩天轮排队处格外空旷,只站着她和谢忍安两个人。
她耐心地站在等待处等待。
谢忍安站在她身侧,她忍不住偷眼看他。
他脸很冷,猜不透情绪。
乔咛忽然想起他牵着她手的时候,说出的那句话。
选谁……是什么意思呢?
脸莫名热起来。
车厢缓缓下移,在经过他们身侧的时候停下。
一旁的工作人员顺势引导他们上去。
谢忍安先一步踏上车厢。
车厢有点晃,他知道乔咛会害怕。
于是下意识转过身对乔咛伸出手。
他指节纤长又好看,没有任何瑕疵,在暗夜中,乔咛竟隐隐觉得他伸向她的手在发光。
她犹豫地伸出手往上靠。
车厢晃动,乔咛一个不稳,恰好被他接了个满怀。
夜色朦朦胧胧,乔咛靠着他坚实的臂弯,心脏跳的很厉害。
重逢以后,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因为这一次晃动,她多了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谢忍安的手力气很大,被握紧的时候,总能带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身体像弱电流过电,乔咛心虚地松开他的手,然后很快上了车厢,找了个谢忍安对面的空位坐下。
明明谢忍安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但不知怎么地,她却不敢坐过去,下意识地坐在了他对面。
她低着脸不说话,心里却还在回味他用力牵向她的体温。
她忽然很后悔就那么推开了他。
少女的心事总是敏感又多疑。
怕被猜到,又怕猜不到。
车厢一点一点向上攀升,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云都是个繁华的都市。
雨幕中,各种霓虹交错,璀璨而繁忙。和她过去所生活过的偏僻海岛截然不同。
乔咛仰头看向窗户,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雨夜中静谧的城市。
谢忍安坐在她对面。
雨声在玻璃窗上乱跳,发出窸窣的声响。
很挠人的轻响。
乔咛不敢看谢忍安,但隐隐却觉得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又灼热。
——她直觉地想,谢忍安一定在看她。
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眼底。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谢忍安总是这样,沉默又内敛。
乔咛听着他的呼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和乔喃是双胞胎,自然是同一天生日。
原本姐妹俩都是一块儿过的生日,但自从乔喃生病以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了,也就别提一块儿过生日了。
有一年她生日,一想到不能见到乔咛,她就心情低落地把自己关在家里面。
一个人把自己封闭起来疗伤。
直到谢忍安提着小草莓蛋糕出现,敲开她的门。
她打开门,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兔子。
原本是不想在谢忍安面前哭的。可一见到谢忍安,她压抑了很久的伤心难过就再也藏不住,直接“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谢忍安不明白小女孩为什么哭。
他弯下腰,皱眉抬手擦她往下砸的眼泪。
乔咛看着他手里的奶油草莓蛋糕,想的却是姐姐乔喃。
乔喃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这些问题她问过妈妈很多次,但张云总是会说好多了好多了。
可是“好多了”的话,乔喃为什么还是呆在医院里回不来?
今天也是乔喃的生日,她也能在今天得到一个草莓小蛋糕吗?
……她的医生会允许她吃吗?
一想到这些,眼泪就不由分说砸下来,乔咛用力地抱住谢忍安,小声说:“我好想姐姐……”
很想很想。每天都想。
谢忍安拍了下她的背,很温和地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别哭。”
“想的话,就去见。”
……
乔咛不会想到,在那之后的第三天,谢忍安居然真的会带给她一张去往北都的火车票。
他眼尾浸着一圈淡淡的阴翳,看上去像没睡好。
但手心里的火车票却分外崭新。
看上去像刚买不久。
他说:“乔咛,我带你去北都。”
去北都看你姐姐。
谢忍安就是这样。
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于是就这样,乔咛跟着谢忍安踏上了去北都的路。
去北都的路好远啊。
乔咛那时候才只有十一岁,还很稚嫩。
绿皮火车轰隆隆,慢悠悠地碾过荒芜的铁道,带着她去往陌生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哪怕再不安,只要抓住他带着皂角香的衣角,她跳动不安的心脏就会平稳下来。
他的手永远温热,永远愿意被她抓住。
有些时候乔咛困了,就会很自然地枕着他的臂弯睡觉。
狭小的火车车厢里,各种皮革味和汗臭味堆积在一起,只有谢忍安身上散发着令人心定的好闻味道。
那时候乔咛觉得,谢忍安的怀里是世界上最晴朗最温暖的地方。
后来他们左拐右拐,一路问一路找,还真的找到了乔喃的医院。
她瘦了很多,身上全是淤青。
手背上被各种针管扎成青紫
色,完全找不出一块好肉。
她时常昏迷,见到乔咛的时候,她刚做完一场手术,像往常一样一边输液一边睡觉。
身体虚弱的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乔咛看着她,捂着嘴哭的像个泪人。
谢忍安站在病房外等她出来。
她朦胧着眼泪,和他对望一眼。
冷色调的医院灯光下,谢忍安倚在墙边。
他一路上都没睡,眼底沾着一层淡淡阴翳。
冷光勾着他同样清冷的轮廓。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乔咛走过去,心疼地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少年沉稳的心跳一声压过一声。
乔咛的眼泪把他胸前的一整块衣角都打湿。
他声音很哑:“我永远在。”
……
摩天轮车厢一点一点上升,很快就要攀升至最高处。
云都整片大地都在他们的脚下。
漆黑的车厢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城市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乔咛心跳很快。
车厢微微摇晃,这是她第一次体会这样奇妙的感觉。像是突然被高高抛起,丢进云间。
车厢徐徐攀升,很快就要到达顶峰。
她整颗心也随之被攥住,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谢忍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回过脸。
黯淡的微光中,他哑着声音,一路上的沉默都在此刻冰消瓦解。
他说——
“小咛,能不能,只喜欢我?”
第19章 情书接吻
其实谢忍安曾不止一次对她问出过这样类似的问题。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唯一性。
很小的时候,他就问过乔咛,你最喜欢谁。
那时候乔咛总会说,最喜欢妈妈,其次是姐姐。
谢忍安就会很不高兴地问她——那我呢?
乔咛会说,也喜欢。
但谢忍安不想要“也喜欢”。
他偏执地想要“最喜欢”,或者是“只喜欢”。
狭小的摩天轮车厢里,谢忍安坐在她对面,眼神定定地看向她。
显得格外令人心动和漫长。
车厢顶部的微光落下来,他微仰着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五官被冷光照得出奇的幽邃,眼尾却垂着一抹淡淡的不知名情愫,盯着她看的时候,又清冷又欲。
写满了难填的欲壑。
乔咛站在原地,心脏蓦然停拍。
在听见他说话后,她呼吸滞了滞。
原本自然垂落的手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似乎怎么放都显得多余和别扭。
乔咛欲盖弥彰地将它们交叠起来藏在身后。
可动作幅度太大,她下一秒又莫名觉得自己太刻意了。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谨慎的事情。它让每个女孩都会拥有千回百转的细腻情感,会让每个女孩都变得矛盾又纠结。
夜风拂过她泛红的脸颊,连带着她的睫毛都微微翕动。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圈细碎的阴影。
脑海中却反复盘旋着谢忍安刚刚说过的那一句话。
他说——能不能……只喜欢我?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明明每个字都很简单明了,但组合在一起,乔咛忽然就不敢去解读这句话的意思了。
像是患上了阅读障碍,忽然就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她试图将它掰碎,一点一点咀嚼。
谢忍安是什么意思呢。
只喜欢、只喜欢。
难道是在……吃醋吗?
这个念头就像一尾轻飘飘的羽毛,在她的心尖挠了一下。
隔靴搔痒般,碰不到,抓不着。
又痒又羞耻的感觉。
与此同时,她惊慌地感知到,她藏在背后的手,正在小幅度地发抖。
内心隐隐在战栗。
她在害怕。
她不敢深想。
也不敢确认谢忍安话里的意思。
但却在心底深处,开出了一朵欹斜的不知名小花。
小花茎蔓纤细,逢风遇水就向上生长。
长的虽慢但稳。
长着长着,它忽然被绊了一下,遇到了一块尖利的岩石。
心下一凉。
——耳畔仿佛又传来那个熟悉黏腻的女声。那个在深夜给谢忍安来电的女人。
小花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就泄了气。
连开到一半的喇叭花也胆怯地紧闭起来,不再有任何向外展示的意愿。
乔咛的心就像被抛入海底一般,消失了雀跃的痕迹。
也许谢忍安根本就没有别的意思。
也许他只是像从前一样,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已。
也许“只喜欢我”的意思,只是为了不让她靠近楼述而已。
暗恋是一件隐秘而复杂的事情,它会让所有的暗恋者都变得敏感多疑、变得自卑自低。
哪怕对方已经给出回应,也会偏执地认为另有歧义。
因为顾虑太多。
怕过眼云烟、怕空欢喜。
摩天轮在升至最高处后,开始缓缓向下。
就像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高峰和回落点一样,在摩天轮向下游走的瞬间,乔咛的心也随之从高处一并坠落。
她敛了敛眸,眼尾有些湿润。
轻轻回应了一声“好”。
很轻很轻,轻到闷在胸腔里,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不敢再去看谢忍安的脸,也不敢再去琢磨他脸上的表情。
比起得到谢忍安的回应,她更想要一个永远留在谢忍安身边的理由。
乔咛固执地想。
哪怕不是以爱人的身份。
空气僵停了会儿。
时间似乎放慢了步子,变得格外漫长。
云都冷锋过境,气温很低。乔咛觉得自己的手心在莫名发凉,隐隐在出冷汗。
谢忍安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起身的,只在她眼前晃过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坐在座位上,等察觉到他随着冷光一齐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时,谢忍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她听见谢忍安叫她的名字。
叫了一遍,她不敢抬头。
于是谢忍安又很耐心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她仍保持生硬的缄默。
一直到第三遍的时候,乔咛才顺从地仰起脸,看向他。
谢忍安站在她面前,薄唇微抿。
他的目光自高处缓缓碾下,掠过她轻颤着的睫毛。一直往下移,直到看向她的嘴唇。
很直白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突起的喉结无可自持地滑动了下。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气息,似乎因为他看向她的目光而变得粘稠起来。
乔咛被他盯得发憷,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牵扯出欲壑难填的丝。
谢忍安盯着她的嘴唇,目光反复描摹着她的唇形。眼神里烧着暗火,让她忍不住指尖发麻。
也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谢忍安的铃声是手机自带的系统铃声,金属质感没什么人情味。听起来很刺耳。
小车厢里的暧昧氛围很快被这铃声刺破。
他不耐地轻“啧”一声,掏出手机来,看也不看一眼就挂断。
仅仅是挂断的下一秒,铃声又突兀地响起来。
而且这一次似乎更加来势汹汹,潜意识让人觉得更加刺耳。
谢忍安垂下眼睑,表情带着一丝不悦。
明明很烦躁,但却让他整个人添上一丝危险的性感。
乔咛抿唇,试探性指了指铃铃作响的铃声,示意他接起:“应该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要不然也不会挂断以后,又焦急地回拨过来。
“你想我接?”谢忍安看着乔咛。
“我是怕……有什么急事……”
乔咛喏喏道,转念又忽然想到某个夜晚打进来的那通甜腻女声。
如果是她的话……
乔咛私心里是希望谢忍安不接的。
她希望此刻,谢忍安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乔咛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阴暗的想法。
谢忍安接不接是他的事情,她没有权利干涉。
而谢忍安最终接了 。
熟悉的女声就这样落进乔咛的耳朵里——
“喂,谢忍安,你怎么才接……”
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
熟悉的酸涩漫溢上心间。
乔咛不自然地把目光偏向另一边。
云层中缀着惨淡的星光,黯淡至极,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谢忍安冷淡地应着那头导师新发的要求,夜色如水,有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小碎发。
他的影子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于是乔咛的侧脸,就这样隐没在他微凉的阴翳下。
她默不作声,在乖乖等他打电话,看上去分外乖巧。
乖巧到让人心疼。
他没忍住,忽然抬起一只手,微微弯腰。
电光火石间,他单手钳着乔咛的下颏吻了下去。
等乔咛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瞳孔因为不可置信而骤然放大。
唇间漫溢上丝丝缕缕的甜。
谢忍安闭着眼睛,他睫毛很长,随着他亲吻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擦着她小巧的鼻梁。
属于他身上的好闻的香气拥过来。
又清又淡,乔咛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像凛冽的雪松,又有点像温和的青柠,但都很好闻。
他一只手随性地捏着电话,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颏。
弯腰亲下来的时候很不得要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喂?谢忍安,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夏静雪明显很疑惑。
谢忍安嫌她吵,索性挂断以后关了机。
乔咛大脑宕机了几秒——谢忍安居然挂断了对方的电话?
而且……他居然还在、还在亲她?
乔咛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摩天轮车厢正缓缓降到最低处,就算是梦,也该清醒了。
就在她以为谢忍安会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牵起来。
乔咛跌跌撞撞,顺着他的力度,被抵在了摩天轮车厢的金属墙边。
纵使在欲望之余,他依然很细心地抬手,替她护住了头部。
防止被金属硌疼。
乔咛自然而然地枕在他的手背上。
夜色朦胧,透过窗户漏进来一层疏漏的天光,像寂静海域上的水。
谢忍安缓缓睁开眼睛,喉结无可自持地上下滑动。
他垂下眼睛,乔咛仰起脸,两个人无声对望。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乔咛声音有点哑,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你怎么把电话挂了?”
谢忍安低声笑了下。
似是无奈。
他笑起来很轻,气息很不稳,有一部分尾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点很挠人的欲。
他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乔咛的脑袋,哑着声,像是哄:“专心点啊。”
摩天轮没停,似乎是提前说好了似的,紧接着转动第二圈。
乔咛明显感到一阵悬空的失重感。
她的整颗心也随之被高高捧起,捧进藏满星子的柔软云层里。
谢忍安俯身吻她,这一次要更深。
如果说第一次是克制不住的冲动。
那么第二次,就是有备而来的蓄谋。
他灵便地撬开她的齿关,灼热汹汹而来。
乔咛心跳得很快,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回应他的吻。
她双手抵在胸前,半靠在谢忍安胸膛上,和他有意隔出一小段距离。
很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她居然没闭上眼睛。
借着车厢里暗淡的灯带,她眨了眨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谢忍安,试图以此记住他的模样。
亦或者是,是希望能记住此刻他正在亲吻她的模样。
他微微侧着脸,眉峰微蹙,高挺的鼻梁和她小巧的鼻子相抵。握住她下颏的手背上,却绷着错落的青筋。
乔咛很少见到过,有人的手会这么好看。
修长、干净、冷感。
像是最高品阶的汉白玉。
而他脖颈间的青筋更是格外突出。
乔咛隐约觉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烫,以至于他脖颈处的皮肤都在发红。
是属于年轻男人的那种很健康的红。
很欲很烧人的红。
谢忍安进步飞快,从第一遍的生涩,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含吻的样子很深情,像在虔诚地供奉一件宝物,小心谨慎。
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趣话。
他对谢忍安说啊,说你这人以后肯定很会接吻。
这人倒真是没看错。
谢忍安在接吻这一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乔咛踮着脚和他接吻。
他吻得又深又欲。
一阵冷风从窗里侵袭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乔咛只觉得自己的魂都快要被他从舌尖勾走。
第20章 情书谢忍安天天开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乔咛仰起脸同他接吻。
摩天轮缓缓上升,将她送至高耸的云间。
心跳越来越快。
愉悦的感觉从心脏处一直扩散至她发痒的四肢,全身都充斥着暖融融的弱电流。
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这样,她却还是本能地踮起脚,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如同一尾曝晒在烈日下不停摇尾的鱼,在碰触到久违甘霖的那一刹那,浑身的愉悦如春笋一般抽芽。
怎样也不知餍足。
谢忍安真的很会亲。
偶尔轻柔引导,偶尔渐进的汹涌。
他垂着的眼睫时不时扫过乔咛的鼻梁,又欲又磨人,让她心旌摇曳,整颗心都为之震颤。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如此亲密的姿势面对对方。
但乔咛却隐隐觉得,这一个吻她等了很久。
她隐秘的少女心事得到了回应。
又惊喜又害怕。
……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摩天轮停下的时候,乔咛的腿都在发软。
夜色像打翻的浓稠墨水,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带,乔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得很慢。
“要我背吗?”
谢忍安大手抓着她纤细的手肘,影子在浓稠的夜色里又高又瘦。他眼尾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那是欲望还没消退的尾声。
“不、不要,我自己能走。”
乔咛固执地走了两步。
脸蛋在夜色里发烫,像刚溢出海面的火红色太阳。
谢忍安只是笑,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欲色。
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背,示意乔咛上来。
乔咛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谢忍安。
她伸出双手,环过谢忍安的脖颈。
谢忍安双手抄起她的腿弯,很轻易就将她背了起来。
她好轻,轻的简直不像话。
“又瘦了。”他似是喟叹。
语调淡得像沾着冷雾的夜风,窸窸窣窣地钻进乔咛空荡荡的袖子里。
这世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一种人,能够察觉出你身上细微的变化,就是心爱你、心疼你的人。
“哪有……”乔咛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很安心地贴着他温热的体温,“明明有吃很多,张阿姨手艺那么好,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变得很爱吃饭。”
谢忍安笑了下,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沉稳。
“爱吃饭还瘦了,”他半是玩笑道,“那看来张姨没好好监督。”
乔咛脸热起来,没听出谢忍安语调中的玩笑意思。
她怕给张姨添麻烦,慌慌张张辩白道:“跟张阿姨没关系,是我自己吃不胖。”
有的人体质就是这样,无论怎么吃都长不胖。
乔咛就属于这一类型。
“吃不胖,”谢忍安勾了勾唇角,“那我把你喂胖。”
说着突然故意使坏地轻轻颠了一下。
重心猛地下移,乔咛紧张地抱紧谢忍安,呼吸变得急促:“我怕……”
她一紧张就下意识地环紧谢忍安的脖颈,潮热的呼吸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畔。
无意识的撩拨最是致命。
他喉结忍不住滑动了下,喑哑低声道:“……别乱动。”
乔咛想说,明明是他先犯规。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而是很乖顺地妥协道:“那你也不能乱动。”
谢忍安点头,说:“行。”
乔咛信不过他,腾出一只手来,对他伸出一根小拇指,说道:“拉勾。”
月色下,她伸出来的手就停在他面前。
皮肤白皙,小拇指立的很直,固执又认真,煞是可爱。
谢忍安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总是喜欢跟他打勾做约定。
——“哥哥,今天放学你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
——“拉勾!”
——“哥哥,你以后不能再翘课了,知道了吗!”
——“……行。”
——“快拉勾!”
——“哥哥,你以后还会像这样给我讲故事的,对吗?……快说话!”
——“嗯。”
——“我不管哦,反正啊,哥哥永远都要陪在小咛身边,拉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吃大便!嘿嘿。”
……
记忆如斑驳掉落的白色漆面,很多画面,也许某个小姑娘早已忘记,但谢忍安却舍不得忘掉一点。
他贪婪地守着有关她的所有回忆。
他枯燥乏味的短暂生命,在遇见她以后,才有了丰富的色彩。
她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江南。
也是第一枚春。
“行,拉勾。”他抬起一只手,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体温在指尖相碰的那一刹那,疯狂地缠绕在一起。
暧昧又疯狂令人心动。
乔咛像被烫了下,不自然地收回手指。她缩了缩手,继续着圈住他的姿势。
原本有好多话想说,但不知为何,忽然全飞走了。
小指相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他亲吻她的脸。
谢忍安背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走的很慢。
乔咛试探性地靠近他,很小心地把脸低下来,贴在他背上。就像从前那样。
小时候,记忆里,每个下雨天,谢忍安都会来接她。
飞鸟岛给排水设施没那么完善,一下大雨,路面排水系统总是会瘫痪。
雨水砸进泥地里,就变作昏黄的泥水。
乔咛腿短,很容易走着走着就踩进泥泞里,裤子、鞋子上都是泥。
谢忍安拿她没辙,索性就背起她。
乔咛趴在他的肩头,乖乖地撑起一柄伞。
大雨砸在谢忍安给她买的粉色小伞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乔咛觉得这声音就像是大雨在给雨伞挠痒痒,总是忍不住咯咯地笑。
她笑起来很好听。
伞面雨珠乱跳。
伞下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晴天。
谢忍安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到乔咛发烫的脸颊上,她抿了抿唇,纠结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口。
她问:“那个总是给你打电话的女孩子……和你很亲密吗?”
就像我和你这样……亲密吗?
从她被背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谢忍安的表情,她其实挺想观察他此刻的表情的。
“不亲密,”谢忍安音调没有任何波澜,肯定又直白,毫不遮掩,“同个课题组的学姐而已,平时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
完全肯定的否定。
心头那颗尖利的岩石忽然被吹落,那支不知名的小花又重新开始生长。
多日停滞积攒下的养分反倒让这支小花生长地更加卖力,哼哧哼哧地绕着围栏,铆足了劲儿往上攀升。
只一眨眼的工夫,经风一吹,就迎风涨满了蓬勃的蓓蕾。
乔咛睫羽轻轻颤了颤。
“傻瓜,”谢忍安开口,带着点散漫的劲儿,“这世上我只和你亲密。”
心脏乍停了会儿。
万籁俱寂。
就在这一片静寂之中,乔咛忽然觉得,自己心尖上的小花“嘣”地一声,炸开了第一朵淡粉色的喇叭花。紧接着来势汹汹地炸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最后沿着她的心墙,竟轰轰烈烈地开了一路。
开成一片淡淡的粉雾色,全是少女心动雀跃的痕迹。
因为谢忍安说,这世上我只和你亲密。
乔咛喜欢这句话-
回到家,互道晚安后,乔咛转身回房间洗了个澡。
脸颊发痒的温度、身体发热的印记,都在洗完澡后稍微缓解了些。
十一月底的天气阴晴不定,只是洗个澡的工夫,又开始下冷雨。
只穿一条单薄睡裙显然已经受不住,乔咛披了件外套,才觉得暖和些。
她拉出椅子坐下,然后又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她之前收在最底下的粉雾色信纸。
心里面像是有小猫在乱跑乱窜,小小的爪子又痒又挠人,让她很想把这种奇特的感觉记录下来。
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按动笔芯,想了想,在上面写字——
今天是奇妙的一天,真希望这不是一场梦。
莫名很开心。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窗户外面又在下雨,噼里啪啦地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希望等会可以不要打雷。
我会很害怕。
……
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好奇怪,心跳还是好快。
明明是想记录……的。
但脑海里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会感觉好害羞。
不管怎么样,小咛还是觉得,喜欢你真好。
小咛永远只喜欢你。
晚安。
这是小咛写给你的第二封粉雾情书。
……
她停下笔,看着写的乱七八糟的信,有点郁闷。
想说的话总是词不达意。
窗户没关紧,空气很闷,雨点下得又密又急,拍打着窗户往房间里窜,把地面都浸湿一块。
天色阴沉得可怕,是那种不正常的黑,有隐约的白光在天际浮动,像是快要打雷的前兆。
乔咛走到窗边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户,天空忽然滚下一个雷。
地面像受到剧烈的撞击一般摇晃了下,雷声声势浩大,余声在耳边反复回演。
乔咛尖叫一声蹲在地上。
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不敢抬头看。
雨点噼里啪啦,像细密的针脚,倾注在她脚边,把她的裙角都沾湿。
她害怕。
一想到打雷的天气,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姐姐。
想到她那张惨白而没有生机的脸。
她不敢一个人再呆下去。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门,然后往谢忍安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空荡荡的走廊死一般静寂,雷声又滚下来,心惊肉跳的。
乔咛伸出手,正准备敲开谢忍安的门。
那门却像有感应似的,径自就开了。
一片静寂的黑暗中,谢忍安垂着眉眼,碎发还在往下淌水,身上只搭了件宽松的黑色睡袍,看样子是在听到雷声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来找乔咛了。
没想到一开门,乔咛居然已经在他眼前。
她什么话也没说,眼角一片潮湿。
谢忍安一见到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下意识拥住了她:“别怕,我在。”
他把她护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我陪着你。”
乔咛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谢忍安一边哄她一边开灯。
暖黄的灯光映照下,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温馨起来。
耳畔还有余雷不断在云层里穿梭。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只要他在她身边,那么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胆怯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简约的灰白色。
这是谢忍安的房间。
和记忆里他在飞鸟岛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谢忍安这个人不喜欢繁杂,房间布设都是极简主义,没什么多余的物件。不像乔咛,喜欢鲜活的颜色和各种少女心的装扮。
乔咛余惊未定,心跳起伏着,连带着呼吸也不是很平稳。
她忽一仰头,瞥见了一样熟悉的事物——谢忍安的窗户边,居然挂着一个小小的纸质晴天娃娃。
小小的晴天娃娃出自乔咛的手中,带着她最喜欢的粉色,
挂在窗边晃呀晃,是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你居然没丢掉?”乔咛很惊讶。
雨点敲打窗户,掀动纤弱的晴天娃娃。
记忆线倒回到乔咛八岁那一年。
那时候谢忍安刚刚来到飞鸟岛,他脾气乖戾,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字眼。
皮皮死了。
皮皮是他养的一条獒犬。性子调皮爱惹祸。
他母亲谢思涴忙于生意,父亲又葬身空难,只有皮皮陪伴在他身边,带给他无尽的慰藉。
可是在他来到飞鸟岛后,还没过完第一个星期,皮皮就被偷狗的团伙盯上了。
那些人合开一辆面包车,分工很明确。
其中有个人拿出打药的针管,朝皮皮射过来。
皮皮很敏锐地听见声响,躲开了。
可它还没庆幸多久,紧接着就又射来第二发针管,这一下命中皮皮胸膛。
它痛苦地长嚎一声,血液从胸膛里笔直地泵出来。
但勇敢的皮皮依然没有放弃,它咬紧牙关,和对方展开激烈的缠斗。
又有更多的针管射来,有的落在它脚边,有的打进它结实的小腿上。最后一针,直接刺破了它的耳朵。
皮皮中了七针,最终还是筋疲力竭地倒下了。
它倒下了,像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无畏将士。
它高傲的头颅缓缓吹落,仍旧朝着家的方向。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回家了。
偷狗的团伙下了车,粗暴地剪断它的项圈,把它拖进面包车里,随后溜之大吉。
谢忍安发现的时候,只看见零落的血迹、一小截残破的项圈,以及,约莫五厘米长的半只耳朵——是皮皮的耳朵。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又怎么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真相?
谁都不要他,他所珍惜的一切也会离开他。
他是谢忍安。
是没人要的谢忍安。
第二天下了场瓢泼的大雨,他冷着脸从校园里走出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一紧——有人在扯他的书包。
他生硬地别过头,脸上写满烦躁和不耐。
把那小姑娘吓了一跳。
乔咛不争气地咽下一口口水,怯生生地把伞遮过他的头顶,“别淋雨,会感冒,谢忍……哥哥。”
她仰起脸看向他,表情乖巧而真挚。
哪怕自己脸上的小碎发也被雨打湿,也要奋不顾身地踮起脚,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谢忍安脸上的不耐淡了点,不过仍还是拽着张冷脸。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晴天。”她很懂事,似乎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多管闲事。”他嗤嘲了声,见她认真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又补了句话,“自己先撑好伞吧。”
说完,他就挡开她的雨伞,直愣愣地朝雨里走去。
他根本不在乎淋不淋雨。
就像没有人会在乎他一样。
……
谢忍安回到家,把书包随意一丢。
忽然,他眉心一蹙,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变化——他的书包拉链是开了。
可他明明记得,这拉链原本是拉上的。
他皱着眉,漫不经心地把书包拿起来查看。
书包随着他的动作被倒转过来,“哗啦”一声,从里面掉出一本没放好的课本。
课本摔在地面,面朝着地均匀地摊开。
谢忍安随手把它捡起来,一张白色的小纸片顺势从里面飘落。
慢悠悠地往下坠。
他弯了弯腰,把那纸片也捡起来。
——是一个裁剪好的晴天娃娃。
画法很稚嫩,边缘裁得也很不整齐,就像被小狗啃过似的。
纸片的边缘似乎不小心被雨淋到,透出背面的字。
谢忍安将它反过来。
在晴天娃娃的背后,写着一行小小的铅笔字,笔画工工整整,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不过仍旧夹杂着熟悉的错别字和拼音——
qing天哇哇保右保右谢忍安天天开心。
(晴天娃娃保佑保佑谢忍安天天开心。)
谢忍安垂着的眼睫弯了下。
只教过一遍他的名字该怎么写,居然就学会了。
还挺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