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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全新的考验恭喜你,很幸运

送别的宴会既然已经结束,也就到了真正要离开的时候。

公冶慈坐在庭院内,等候弟子们最后检查物品时,便见锦玹绮朝他走来。

锦玹绮再三纠结,最后还是决定直抒胸臆:

“师尊,我错了。”

公冶慈只是饮茶一口,状若无知一样轻笑:

“为师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其他人一边装作忙着收拾东西的样子,一边分神去留意庭院中的师尊与锦玹绮之间的谈话,见锦玹绮垂头丧气的表情,倒是想帮忙说情——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帮啊。

事实上,就像是师尊所说的那样,他们从头想到尾,也没想出来锦玹绮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去找师尊认错。

然*后便听见锦玹绮沉闷的说道:

“我不该被人一质问,就自乱阵脚,心虚慌乱,无法应答。”

这也算是错吗?

其他人听到他的回答,各自在心中自问,觉得换做自己放在那种场景下,被那么多人看着,被步步逼问,也很难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他们又没师尊那样胆大,竟然敢质问在场所有的名门世家——等等,师尊在宴会上的所作所为,已经狠狠得罪了这些名门世家了吧。

就算是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旁听的心惊胆战了,那些名门世家,被师尊那样全方位的嘲讽,岂不是会更加记恨师尊。

再往下想一点,以后有再碰面的时候会不会被针对先不说,总觉得会被人嫉恨,暗中谋算啊。

想到这里,更让人坐立不安,最为急性子的林姜三两步跳到庭院内,走到了师尊面前,不等师尊与锦玹绮之间的谈话结束,就急切的插话进去询问:

“师尊,您在宴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人感到不爽,暗中报复您啊。”

那不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么,只不过被报复的人,不只是公冶慈,他这些徒弟崽,想也知道肯定包含在内。

公冶慈赞赏的看向林姜,然后说道:

“很大可能会有,所以这就是你们下一个考验了。”

考验?!

他们不是去朝云坊看烟花么,怎么又变成考验了。

说话之间,其他人也已经围了过来,不解地看着公冶慈,接二连三的询问道:

“什么考验?”

“师尊,我们不是去游玩的么?”

“对啊,不是说下一次的考验,是三个月后百门争魁吗。”

公冶慈笑眯眯的看向数脸茫然的弟子们:

“可我还说过,在此期间,也会有突发的事情来考验你们的修为,需要你们前去解决,不是么。”

弟子们:……无法反驳!

果然是又被师尊摆了一道么。

在弟子们不好的预感中,公冶慈徐徐说道:

“这次宴会之后,在朝云坊游玩期间,十之八九不会太平,不过,会蠢到当面来挑衅为师的人可能性很小,但若是想用你们来威胁我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了,比如在你们落单的时候,将你们抓起来,然后来威胁为师之类的事情,应该很容易发生。”

弟子们:……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师尊惹出来的祸,为什么是由他们做弟子倒霉来承受啊。

郑月浓想了想,试探的开口说道:

“所以,师尊是想告诉我们,为了安全起见,在朝云坊游玩期间,最好乖乖听话,不要擅自行动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林姜身上——其他人暂且不提,让这家伙乖乖听话不乱跑,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林姜察觉到她“别有深意”的目光,立刻怒目而视,正要质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就听见师尊咳了一声。

公冶慈摇了摇头,笑容如春风一样温和,可惜弟子只感觉如秋风寒凉:

“错了,我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真的会被绑走禁锢起来——那么,如何从对方的禁锢中自救成功,脱逃出来,这就是你们的考验。”

弟子们:……

师尊,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极力避免的么,而且应该说“师尊一定会尽全力营救你们的”才对吧!

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的笑容不怀好意,很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被绑架一次呢。

独孤朝露疑惑开口:

“那如果我们没被绑走呢?”

那样的话——公冶慈轻叹一声,不无遗憾的说:

“那只能说恭喜你,很幸运,可以逃脱这一次的附加考验,尽情享受年节烟花了。”

这种充满遗憾的口气,其实师尊您老人家真正想说的是“很不幸”对吧。

弟子们彼此绝望的对视着,甚至开始怀疑起来师尊在宴会上那样大张旗鼓的拉仇恨,不会就是为了引诱这些名门世家上钩来绑架弟子,从而完成诸如此类对弟子们的随机考验吧。

就知道师尊如此轻易答应他们,将修行的大好时光放在游玩之中,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啊。

弟子们对未来几日游玩的激动念头,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可以预想,接下里的时光,只怕要整日提心吊胆的度过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不幸的考验什么时候会降临,又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事到如此,也只能祈祷名门世家们能够有名门世家的风范,不要和他们这些乡野三流门派一般见识,不要用绑架暗算这种下流伎俩,来拉低自己身为名门世家的格调,就算真的要绑架,也请提前写好预告书再进行实际的操作吧。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宴会上那些名门世家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暗中动手,参与千秀试赌赔个精光的赌徒,可就不怎么在乎为人的品德了。

——那还要从千秀试剑结束后说起,几乎从当晚开始,公冶慈的师兄真定就开始发过来音讯催促他赶快回去风雅门,公冶慈当然是敷衍了事,他也确实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但在真定眼中,就显得他很散漫了。

而在听说公冶慈还要带着弟子们去朝云坊游玩十几天,如果中途再出现什么意外,说不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后才能回去的时候,真定更是发出绝望的哀嚎。

“你知不知道就这两天的时候,秋叶城就已经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来找我了?知道我为了隐瞒内情有多辛苦吗?”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是公冶慈全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焦虑,甚至以轻飘飘的口吻回复:

“我相信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不要让师弟我失望哦,还有,为了更好的欣赏朝云坊之烟火辉煌,接下来的时间,我可能不会及时查阅师兄你发来的音讯。”

这是什么态度!

自己这两天几乎夜不能寐,焦虑的头发都掉了不少,这家伙竟然完全不能共情自己,还想着去游玩,真定简直火冒三丈:

“你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情去游玩,那看来你可以应对将要到来的灾祸了,我如果遭遇不测一定会出卖你的!届时你可不要怪师兄我不讲情面了!”

最终,真定恶狠狠的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气的不再理他了。

哎,何必如此暴躁呢,公冶慈也没说不能暴露他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甚至还主动告知师兄他的动向,世上还有他这样好说话的师弟吗。

显然没有。

不过,这个消息也没必要说出来,再让弟子们惊慌失措了,反正都是被绑走,原因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逃脱随机的绑架。

公冶慈收回发散的神思,看向愁眉苦脸的弟子们,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一下他们:

“没必要如此愁苦,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而且身陷不测,也是将来你们独自闯荡天下的必经之途,而今不过是提前让你们体验一番罢了。”

弟子们:……完全没被安慰到。

就算将来真的也会经历被绑架被禁锢之类的事情,也没有必要第一次由师尊带来吧。

可惜公冶慈是冷血无情的师尊,完全没在意弟子们幽怨的表情,又和弟子们说道:

“况且,为师会教给尔等一些应对的招式,不过具体的应对事宜,等到了作梦城再与你们详谈,锦玹绮——”

公冶慈顿了一下,看向锦玹绮,朝他说道:

“既然你觉得自己在宴会上的表现不尽人意,那么接下来在昨梦城游玩的时间内,需要与外人沟通交流的场合,就由你来出面负责所有与人沟通的事宜,首先,就从找寻一处住处开始。”

说完之后,公冶慈就将一笔银钱与灵石交给给锦玹绮,又示意说他可以提前离开,不必顾忌其他人,以最快速度到达昨梦城,先去找寻住处,以及打探讯息。

这算是惩罚吗?

似乎是不算,但也是很幸苦的事情了。

毕竟锦玹绮可也没去过昨梦城,就算是比其他人提前一两天到,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这是自己主动提起来的话题,如果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不到的话,那才是实打实的让师尊失望了。

于是锦玹绮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项任务。

不过,其实也不是全然无知无畏的去瞎跑一通,锦玹绮虽然对昨梦城一无所知,他的师弟中却有一个曾经在成呆过不短时间的人——那就是花照水。

朝云居在朝云坊之中,朝云坊又是昨梦城最为知名之处,那曾经在朝云居主人游秋霜住处逗留许久的花照水,按理来讲,应该是对昨梦城很熟悉的,至少要比锦玹绮这个一次也没去过的人了解。

虽然花照水本人对这段回忆并不是很想重温,但为了接下来在朝云坊能够呆的更舒适些,就算再怎样不情愿,他也只能站出来,跟随锦玹绮先走一步。

***

三天之后,公冶慈带着其他人,落在了昨梦城外。

在弟子们的期望下,公冶慈也只是问了锦玹绮他们找的地方大概在什么方位之后,就带着其他弟子漫步走入城内,一边欣赏这座城池的风土人情,一边慢慢的朝着租住的庭院一路打听过去。

这本该是十分寻常的过程,但在向某个路人问庭院方位时,却出现了意外——

“请问,你见过一个紫衣少年,和一个带着斗笠面纱的少年结伴而行吗?”

被问路的人本来无精打采的神色,因为这个问话,而变得明亮起来,又颇为激动的说:

“你们说的,难道就是那位大荒救世主和他的道侣么,我当然见到他们了,要不然我直接带着你们去那里吧!我可是很想亲眼见上一面呢,可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前去拜见。”

公冶慈:……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道侣”这个词语,说的应该是表面意思——同道的侣人,而不是蕴含情爱之意的内情吧。

如果真是他理解的那个道侣,那锦玹绮与花照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谊也发展的过于突飞猛进了。

不仅仅是公冶慈为此人的描述震惊,是其他弟子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就在几人的注视中,听这位路人以更欣羡的语气说:

“听近处见过的人讲哦,那位救世主竟然还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模样,真是英雄出少年,而且这位救世主还丰神俊朗,有一副好相貌,他的伴侣也是花容月貌,神姿仙态,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等等,等等——”

林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了这个人越说越离谱的话语,纠结着表情,艰难的说:

“且不说他们什么时候成为伴侣了,你们昨梦城的民众眼神是不是不太好,男女都分不清吗?”

“什么男女分不清?”

那路人也很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震惊的说:

“难道那美人是男子——啊,我明白了!难不成是怕被人看到他们是龙阳之好,所以才带着斗笠蒙面吗,可这也不至于吧,虽然人间界凡俗之地,不比修行之处见多识广,但我们昨梦城却绝不会为此对人有什么不妥的看法,更何况那位锦公子还是斩杀麻智古,救了大荒的少年英才,能来昨梦城游玩,也是我们的荣幸,怎么会有所偏见。”

林姜:……

你明白个鬼啊。

林姜很想学花照水翻个白眼给这个糊涂路人,总觉得完全误会了他们说的是谁。

但世上应该没第二个被称之为大荒之救世主的少年人了——至少目前除了锦玹绮之外,应该没第二个人有此殊荣。

话说回来,没想到锦玹绮在大荒的经历,竟然已经传的这么广泛了。

“不会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说这句话吧。”

郑月浓听着这位路人越说越偏的话,实在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也只能远目眺望楼阁,喃喃道:

“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郑月浓的这种猜测很有认同感。

而后,为了路人的小命着想,一行人还是拒绝了路人想要陪同前往的期望——如果一定要他跟过去当着花照水的面来说这些传闻的话,只怕不能够活着离开。

事实上也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样,在公冶慈等人到达庭院前,还没进门,就听到花照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

“等师尊他们回来之后,我绝对不会再和你同路而行了——这些没眼色的蠢货,我到底哪里像离开你就活不了的菟丝草了!”

菟丝草……额哦,看来这谣言传的真是有够离谱且广泛了。

等到公冶慈他们进去庭院之后,才完全了解这场让很多人误会的传闻到底是怎么传扬起来的。

是说花照水“近乡情怯”,总之到了昨梦城之后,就立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随在锦玹绮身侧,一路上也只低声和锦玹绮交谈,为他指示记忆中较为靠谱的一些客栈旅馆。

而交谈的全程,则全是由锦玹绮来和人商讨,就算距离再近,花照水有任何想法,也还是在锦玹绮耳边和他小声讲述,并不打算和第三个人交流——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一个颇为羞涩,很是依赖锦玹绮的道侣么。

况在途中,不知何处一阵风吹来,将花照水的幕帘面纱全都吹飞,露出幕帘下面一张堪称为倾国倾城的容貌,让旁人惊鸿一瞥之后,又被簌簌落下的幕帘掩盖,而有人为此搭讪时,花照水也因为厌恶与这种太明显的轻浮态度,完全没任何交谈的想法,索性全推给锦玹绮应对。

于是更叫人回味无穷,越传越加夸张了。

此刻,又有人认出来锦玹绮就是在大荒诛杀麻智古的那个天才少年,于是一个“天下第一救世主携手天下第一美人历游天下”的故事,立刻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昨梦城。

自古以来,风花雪月之故事总是引人注目向往,更何况是作梦城这样本就因朝云居这样总会发生各种爱恨情仇之故事而出名的城池呢,更是在这个故事刚被好事人编纂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讲说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靡全城了。

甚至因为这样的原因,叫锦玹绮他们竟然以低价租到了一处位置颇好的庭院——这处名叫【临江仙】的庭院,后面隔着一条街,就是昨梦城另外一处举世闻名的泛香湖,朝云居新年之夜的烟花固然辉煌灿烂,十五元夕节满城灯火,却是泛香湖周围更加老少皆宜的热闹非凡了。

而【临江仙】庭院内有一处楼阁,更是可以足不出户,就能在楼阁上远眺泛香湖,欣赏湖上美景。

这处庭院的主人,恰巧是赫连氏的某位旁支后辈,听说锦玹绮挽救了赫连长公子的性命,而且诛杀麻智古,叫大荒免受灾难,很是感激,早就想着若有缘相见,一定要多加道谢,在锦玹绮找上门询问客栈房间的租用费用时,便直接为他们推荐了这处新收入名下的庭院。

只不过,这位赫连老板显然也是被传遍全城的故事误导了,一面恭喜他们真是相得益彰的适配,一面又以此为理由,主动将价钱又降了一降——谁让他们足够贫穷呢,为了节省钱财,花照水再怎样抓狂,也只能忍下来。

好在他们所租用的这处庭院本来也是贵客下榻之所,又有老板安排的侍从在街巷之外阻拦巡守,不然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人前来打扰。

饶是如此,在公冶慈他们来之前,他二人也已经招待过两三波携拜帖前来造访的人了。

在听完全程的讲述之中,其他人的心中所想是——这真不怪民众们乱想一气啊。

怎么不是英勇无畏的救世主和他小鸟依人的美人道侣呢。

但是,这种话也只能眼神交流,是决不可能说出来的,毕竟没人想一碰面就先和花照水打一架。

又但是,刚来就能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弟子们其实心中也很有一种大饱口福的满足感——自然,这种感觉也是绝对不能说出口被花照水听到的。

***

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日一早,公冶慈便将弟子们召集在一起,开始为他们讲述接下来有可能会遇到的危机。

“那一日宴会上准备动手的少年人,是天蛟会的弟子,在宴会上他就已经很沉不住气,即使是被按耐下来,却仍有不忿,若说宴会上有最大可能暗算的人,他或者他的同修是其中之一,天蛟会擅使长鞭,且私刑甚多,若真落入他们手中,周旋为上,没必胜的把握,可不要硬碰硬。”

“再来,就是坐在我们旁边位置上的那一群暗红色衣袍的人,隶属血霞堡,擅长勾爪之类的武器,从锦玹绮讲述他在大荒之行开始,被称之为少主的人就眼含嫉恨,只怕也会有什么小动作,血霞堡之人行事泼辣狠厉,同样不要硬碰硬,但也不能和他们周旋太久,否则很容易激怒他们,断手断脚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

如此这般,公冶慈将宴会上有可能会出手报复的几个名门世家重点为弟子们讲述了一遍,又将漫步过来的途中,所买的几分小册子分别发放给弟子们。

册子是飞花摘叶楼所撰写的【名门世家榜列】最新版记录,罗列了近乎三十个名门世家的相关事宜——那近乎已经囊括整个人间界二流以上的名门世家,想要快速了解各大名门世家,有这本册子已经足够了。

至于那些势弱的其他宗派,威胁性就大大降低,但也需要弟子们谨慎以对,随机应变,靠自己的机智行事,若是对方名气不足就掉以轻心,可是会吃大亏的。

第82章 因材施教一视同仁

在大概讲说完有关名门世家的事宜之后,公冶慈身为师尊,总还是需要来为弟子们提供一些保命的功法,以便让他们能够通过接下来的随意考验。

于是又按入门的顺序,先从锦玹绮开始说起:

“锦玹绮,你如今名声大噪,又在昨梦城扬名,若说会因为为师遭受暗害,是弟子之中可能性最低的,你要注意的不是暗中的利剑,而是如在昆吾山庄的宴会一样,是来自明面上的责难——

我只帮你一次,接下来无论你再遇到任何被质问的困局,都不必再指望为师会为你出声解围,你在民众之中能够有怎样的名声,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这可不是说来吓唬锦玹绮的话,第一次无法应付宴会上的刁难情有可原,第二次若再犯蠢那就只能自食其果了。

“是,我不会再给人有可乘之机。”

锦玹绮认真点头,知晓师尊说这样的话绝不仅仅是警告,而是若真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就必须由他一个人来面对。

公冶慈又道:

“锦氏功法,风雅剑法,再有上次传给你的经卷,已经足够你应付许多场面,再多给你功法,只怕你学而不精,过犹不及,如此,今日便只传你一道【无为心经】,别无大用,只是让你灵台更为坚固,内心更为稳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也。”

锦玹绮连忙接过经卷,又听师尊喊起郑月浓的名字,便退至一旁,换郑月浓上前听教。

公冶慈看了她半晌,还是没忍住叹道:

“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郑月浓:……

同样的话,真的没必要说一遍了,师尊。

不过,公冶慈也是感慨了这么一句而已,而后将另外一套功法传给郑月浓:

“这是【灵枢九针经卷】,源自药王——你自小浸淫医药之道,想来对针灸之术不算陌生,这套针法对你而言,应该也能看得明白,不过要用什么针,就需要你自己去找寻了。”

郑月浓眼前一亮,连忙接过这份经卷——比起来让她学着很痛苦的剑道,这套所谓的针法,倒是让她立刻生出亲切感,连忙点头说: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先去附近的医药铺子找一套长针先来练习!”

公冶慈颔首,郑月浓便自觉退下,换花照水上前来。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既然你如此为你的相貌苦恼,那就给你一套能够变换容貌的幻术好了。”

在花照水亮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功法给他:

“【此乃蝉蜕万变术】,运用此术,你可以任意选择你想要展露在人前的容貌,若非用天品以上鉴别真容的法器,或者修为越过你十倍之力的前辈,不会有人能够识破你的幻术,不过,若你扮作旁人,因为举止习惯被人猜破身份,那可就不在此列之内了。”

花照水将功法接过,他对扮演旁人没什么兴趣,倒是这功法如果能遮掩他的面容,让他在旁人眼中和常人没什么区别,那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花照水直接道:

“师尊放心,我才对扮演其他人没兴趣呢,不会给人拆穿我的机会。”

公冶慈只笑不语——根据他对修行这套幻术的修行者了解,几乎全都有过扮演旁人的经历,就算是公冶慈自己,也尝试过扮演旁人在其亲友面前试探真假……咳,扯远了。

总之,有些事情,还是真正能够做到之后,才能知晓自己究竟感不感兴趣。

而且,这套幻术不止于此,公冶慈又道:

“此术若修之巅峰,能够幻化蝉蜕分身,但分身只能继承你之本体十分之一的修为,聊胜于无的变化,只是提前告知与你而已。”

花照水点点头,表示已经了然——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再分出十分之一去塑造一个分身,大概和泡沫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戳就破的东西,所以短时间内就更不必想这个分身的能为了。

接着,便是林姜,公冶慈同样也沉思着看了他半晌,才若有所思的拿出来一套功法给他:

“这是【荧惑剑法】,此剑法与使用者之战意息息相关,只要你有不屈之意志,这套剑法就会越加迅猛,然而此剑道杀气至重,虽然符合你的特质,能够使你万物拘束的施展极致的杀气,但也会让你在杀气之中迷失本心,林姜,究竟是你掌控杀气,还是让杀气操控你成为杀戮奴隶,那要看自己的自制力了。”

“此外,你还需考虑到【渐出蓬蒿】的承受能力,不仅仅是【渐出蓬蒿】,是指以后你无论用什么武器来运转这套剑招,倘若武器本身无法承担这套剑法的杀气,乃至于器具破碎,你受到的反噬,很可能会使你当场毙命。”

林姜接过剑谱,大略看了几眼,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共鸣之音,乃至于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就出去修行这套剑法,但听到师尊的言说之后,也一瞬间清醒过来,又感到后怕——仅仅只是这样看上几行字,竟然就生出这样的念头,若真正修行的话……林姜心中一凌,连忙回应道:

“我会记得克制自己的杀心。”

公冶慈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就此耳提面命说更多警告他的话——说的再多,也不如日后让他亲自经历一番,来的更为清楚直接。

接下来便是白渐月,不过,在公冶慈开口之前,白渐月就先一步说道:

“师尊,弟子应该不需要师尊再给我功法——渊灵宫的功法足够为我所用,况且,我也对修行新的功法,其实并没很大期望。”

他的敷衍由始至终都没遮掩过,说出这句话也是真心所向,公冶慈也没出口反驳,只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我记得,你的眼疾在昆吾山庄时候似乎是找了医馆看诊,有什么好消息传出吗?”

白渐月沉默半晌,才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在昆吾山庄多看了几家医馆,可惜都束手无策,因为他伤的太深,而且并没及时进行很好的处理,时至今日,想要完全祛除金乌火毒的影响,实在是难上加难,但到底也还是为他准备了一些对治愈眼疾有益的药膏,至少可以不让他的眼疾再行恶化。

又说会帮他询问医道好友前辈——这就是客套话了,白渐月也并没放在心上。

公冶慈便轻笑一声,说道:

“总不能其他人都有东西获得,你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算你不需要,为师我可也需要因材施教,一视同仁。”

虽然弟子们天赋修为各有高低不同,但既然是他公冶慈的弟子,至少在给予弟子们合适的功法之道上,公冶慈以为做师尊就要做的像样一些,至少不顾此失彼。

说话之间,他便取出了一套心经递给白渐月:

“这是【观宝池功德心经】,与修为功法之上增益不多,却能涤荡心脉血肉,隶属水性,或许对你被金乌火毒所伤双目有所裨益。”

这套心经,正好合乎白渐月如今的心境,而师尊都已经这样说了,再说什么推辞的话,反而多此一举,是以白渐月双手接过,道:

“多谢师尊。”

另外一件事——白渐月心中,也为师尊所说的“一视同仁”,而心中生出无限波澜,不可避免的想起来过往经历,两相对比起来,更觉感慨。

一视同仁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够做到这件事情,无论弟子天赋如何,都能够因材施教,而不是轻言放弃,或者不管不顾,大概也只有他们的师尊能够做到了。

只是他心中所想所感,显然不在公冶慈的考虑范围之内。

公冶慈只是做好师尊这件事情而已,他想要做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做到最好才行,那是他对极致的追求,就算弟子们天赋不足,或者有其他方面的缺憾,却决不会成为公冶慈成就师尊大业的拦路虎。

总而言之,譬如郑月浓,天赋不够,那就特长来凑;再譬如白渐月,想做混吃等喝的咸鱼也无所谓,但要他真正无欲无求才行,而为弟子治疗眼疾,也该在师尊的顾虑范围之内。

再来,就算是鬼族出身,他也自有帮其修行的办法。

“至于独孤朝露,你所紧要考虑的,是如何使你的鬼气在外泄的时候,不要超出你之身躯的承受能力。”

公冶慈伸手一挥,最后一道卷轴落在他的手中,然后又递交给了独孤朝露:

“适合鬼族修行的功法,为师我所记不多,这是其中一部【离魂寄魄术】,能够使你控制外溢鬼气,甚至可以使用鬼气创造出一道身外化身——但同样的,身外化身的修为只有你本体修为,此外,此术可使你寄生旁人之身——但你最好不要这样做,至少不要被旁人看到,寄生夺舍之事,鬼域倒是无甚所谓,人间界可是万恶不赦之大罪。”

独孤朝露连连点头,她是最为乖巧的,师尊说的话,她自然是全盘听从。

将适合弟子们的功法一一分发下去之后,公冶慈才又在最后说道:

“我已经为你们分发目前为止,最适合你们的功法,若你们真被人突然迫害,能够有多少独自生还的概率,就全靠你们自己的修为了。”

“元夕节之前,我都会在这处庭院等候你们,元夕节之后,将会回去微尘小院,也就是说——”

公冶慈的目光从弟子们身上一一掠过,然后才接着说道:

“在回到这处庭院,或者回去微尘小院之前,无论你们遇到什么危机,我都不会再帮你,全凭你们自己本事脱离危机。就算你们真的被抓走囚禁,也必须要自己脱逃出来——而只要能活着回到为师身边来,就代表你们的考验结束,不必再担忧后事了,哦——”

公冶慈顿了一下,又慢悠悠的补充说:

“如果你们死在了旁人手中,也同样不必再担忧后事。”

这就是阴间笑话了吧。

弟子们齐齐瑟缩了一下,感觉将来一片惨淡。

成功把弟子们都吓了一遍之后,公冶慈才意犹未尽的宣告这次晨间谈话完全结束:

“好了,接下来你们可以随意行动了,元夕节第二日辰时前回来这方庭院即可,其他时间,你们想去什么地方,或者结交什么人,都不必再来过问我。”

这是完全把弟子们放养了。

但有了有可能会被暗算的风险,再来又得到师尊最新给予的术法,弟子们反倒是整日都待在庭院里加快修行,并不着急到处乱跑了。

直到除夕前一两天,才大概放松许多,又有坐在一起闲谈的心情。

只是,因为他们要讨论的话题就是师尊本人,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再三思索之后,还是觉得不要在院子里谈论比较好。

于是在除夕前一天,弟子们若无其事的三三两两出门,然后在同一处茶楼汇合,又特意选了一处颇为隐蔽的雅间,之后才开始探讨起来师尊的真正身份。

其实,在很久之前,有关师尊的转变,就已经让众弟子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猜测,只是并不敢过多谈论,而这许多时日以来,弟子们真心实意的认同如今的师尊,再加上这次师尊如此真心实意的,为他们每个人都赐予了独特的功法,更让弟子们迫切想要就这个问题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师尊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以及……若如今的师尊真是夺舍而生,那么他们要不要为真正的师尊复仇,还是就当现在的师尊仍旧是以前的师尊,并未发生变化呢。

前一个问题,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如今的师尊,绝非是以前的师尊。

郑月浓趴在桌案上,其实不是很想恶意揣测师尊的用意,但事实摆在眼前,决不能再视而不见:

“师尊一定是早就换了芯子吧,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功法经卷?”

师尊并没禁止弟子之间互相交换功法经卷,只是先前的那些功法经卷,弟子们之间还可以互相交流修行,这一次师尊给的功法经卷,针对性就太强了一些,他们彼此间就算不藏私,也并非再适用所有人,但无论是先前的,还是现在的,这些功法经卷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它们没任何类似的根源。

换而言之,师尊必然是拜访过足够多的名门世家,才能得到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功法典籍。

可以想象,师尊没教给他们的其他更多功法经卷,必然还有更加繁杂的来历,但问题是——师尊难道不是自小在秋叶城长大么,甚至可以将过往经历圈定在风雅门范围之内,如此一来,师尊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功法经卷呢。

总不会是堆积如山的书房吧——这些功法经卷,稍作了解,便知绝非凡品,怎可能会如此轻易的就被师尊从地摊小贩手中买到。

与其说是他们师尊到处收集来的经卷,倒不如说师尊其实是被哪个前世高人夺舍,所以才会记得这么多不同类别的功法典籍,这样才更合理一些。

这样一来,另外一件事情,也迫在眉睫——他们这些做弟子,又该如何面对如今的师尊呢。

若如今的师尊真是夺舍了以前的师尊,那他们要不要为以前的师尊报仇?说到底,他们也是因为以前的师尊才结缘。

这可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问题。

锦玹绮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而他的答案始终如一:“无论如何,如今的师尊绝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也不是我们所能挑衅的,不如说师尊不对我们动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而师尊已经真正在把我们当做真正的真传弟子传道受业,那就照做就是了,若将来真到了不得不对峙的时候——那就以最可能低的武力方式来解决,不过,实话说,我不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如果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只怕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师尊的对手。

“将来真的要经历揭穿师尊身份的那一天么,岂不也很对不起现在的师尊么?”

郑月浓呼出一口气,面容无比纠结:

“无论怎样说,如今的师尊,都已经让我们受益良多,若将来要用师尊所给予的功法来对付师尊,岂不也是忘恩负义么。”

林姜百无聊赖的抛着杯盏,倒是对师尊前后不一之事,有别样的看法:

“实话说,现在的师尊,才更让人有师尊的感觉吧,在师尊死而复生之前,其实——我总觉得以前的师尊好像是人偶一样,没有什么情感,虽然这样说有些自欺欺人,但你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以前的师尊,和现在的师尊,本质上都是对外人如出一辙的不在意——其实现在的师尊也很无情,但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了,啊,说不一定,师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只不过,以前的师尊是神志未开,结果因为那一趟鬼门关之行,正好唤回滞留幽冥界的神魂,又阴差阳错觉醒了前世记忆了呢。”

这猜测似乎过于离谱了——但师尊本身就已经是很离谱的存在,两项叠加起来,竟然很有些说服力了。

白渐月大概是所有人之中最为淡然的:“或许这样说有些薄情,但以我的猜测,师尊其实在体验师尊这个身份,弟子是谁并不重要——不是你我,也有其他人来做师尊的弟子,能够让师尊满足教养弟子的期望。”

花照水啧了一声,幽幽道:“虽然是能感觉出来师尊对我们的态度算不上亲厚,但这样直白的说我们对师尊而言,是可以随时取代的弟子,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独孤朝露是完全不知道诸位师兄师姐在烦恼什么:“师尊不就是师尊么,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要听师尊的话就好了啊。”

然后她就得到了一堆怜惜的目光,郑月浓摸了摸她的头发,由衷羡慕道:“还是做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快乐。”

“其实朝露说的也没错。”

锦玹绮最后总结道:“何必非要分裂为两个师尊来看待——师尊可从未有过任何掩饰自己身份的行为,那几乎是明晃晃的告知所有人,他和以前判若两人,既然如此,师尊似乎也没必要再遮掩身为“师尊”的这个身份,也许真和林姜说的一样,我们的师尊其实前后都是同一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会有如此明显的区别。”

林姜道:“就是咯,说不一定,想来想去,思考到底是对不起先前的师尊还是如今的师尊,最后我们也只是自己吓自己。”

“总而言之,还是先静观其变,就当做师尊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只是鬼门关走了一趟觉醒了前世记忆好了,以后不必再谈此事——话说回来,现在可是我们的性命不受保证,而不是师尊身处危险之中,与其担心师尊,倒不如先担心我们眼下的处境。”

最后,也只是暂且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然后才又和出来时候一样,三三两两的,若无其事的回去。

公冶慈倒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这些弟子们有事瞒着他,同时出去,又近乎同时回来,脸上都带有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很难的事情啊。

而能够让弟子们共同苦恼,且要避开自己的事情,似乎除了自己的身份之外,再没其他的事情能让弟子们如此谨慎以待。

公冶慈也做好被弟子们质问试探的准备,可惜的是,弟子们回来之后,完全没人想来试探他的身份——大概是在谈论之中,达成一致的意见,比如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之类的。

不过这样一来,还真是少了一样趣味——不能吓弟子了呢,真是遗憾(不是)。

随着除夕之日的临近,无论先前是怎样心情,也全都渐渐活络起来,看着满城悬挂起来的红红火火的庆贺之物,弟子们也蠢蠢欲动,买了许多物品,将他们栖息的这方本有些凄清的庭院,也装扮的热闹繁盛起来,很有过年氛围。

及至除夕之夜,又和寻常人家一样,也张罗起来满桌佳肴,度过使弟子们难以忘怀的一场年夜饭。

对弟子们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没有其他任何情绪掺杂在内,也没其他任何外人安置在内,仅仅是属于同门师徒之间的新年夜,因此也充满了前所未有,或许也是再无来者的单纯快乐。

吃过晚饭之后,公冶慈便跟着穿戴一新的弟子们一道,穿过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往朝云居去观赏表演。

第83章 幸运儿是祥瑞还是灾祸

从公冶慈师徒居住的地方去往朝云居,若只是漫步而行,那便需要通过泛香湖,以及旁边的隐尘寺。

泛香湖已经是人满为患,隐尘寺更是摩肩接踵,举目所望,唯有黑压压的人头,以及飘荡起来的彩带与烟雾。

这样密集的人群,本就容易走散,更何况公冶慈早就说了并不拘束弟子们的行为,是以就算是一开始一块出门,在到达泛香湖后,就已经三三两两不知所踪,乃至于到了隐尘寺附近时,只剩下同样对凑热闹全无兴趣的白渐月还跟在公冶慈身边,但二人也时不时被人群冲散,隔上五六个人,勉强能够望见师尊的背影。

好在白渐月也不是凭借视线跟在师尊身边,而是更多感受气息,更何况他眼覆白纱,旁人便下意识以为他是盲人,顿生怜悯之心,就算民众密集无法挪动,也还会尽量为他让开道路,让他追上师尊的步伐。

只不过……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倒是让人小声的替他“打抱不平”,是觉得做师尊的果然太年轻,不稳重,竟然对目盲弟子不管不顾,实在是过于疏漏。

又说年纪轻轻就收徒,恐怕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才学旁人来收徒弟做师尊,说不一定过几天就厌烦将麻烦徒弟抛掷一旁,实在是很不负责任,对弟子来讲,摊上这样一个师尊,也真是倒霉。

对此,公冶慈也只能微笑以对,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就是故意想让弟子们走丢的吧,那就真是好坏的师尊了。

而行动之间,他们已经走到隐尘寺附近,又正赶上“选人入寺,扫塔点灯”的重要时刻,周围聚集的人众更多,更是走上一步也艰难万分。

公冶慈还是后悔答应跟着弟子们一块儿出来游玩——尤其是完全不动用任何修为,体验凡间民众人挤人的状况,这不完全是自找罪受么。

就在公冶慈准备飞身而起,快速离开密集人群时,原本就嘈杂无比的人群更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以及摇头晃脑查看周围是否出现异常状况的动作。

几乎同时,公冶慈就感觉到手中一沉,一只状若菩提的花灯无声息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燃烧灵气的菩提灵灯。

公冶慈垂眸看着这只花灯,翘了翘嘴角,忽然觉得这趟出行有趣起来。

隐尘寺历来的规矩,除夕之夜,会从前来祈福的民众之中选出一位被神佛眷顾之人,然后请其进入寺内天灵塔中进行扫塔点灯,是为全城民众接引新一年的神佛祝愿,被选中之人,当然更是颇受神佛注目,来年必然福瑞恒通。

而选人的流程,便是点燃一支特制佛香,在佛香燃尽之时,将会有灵灯突显,随机出现在祈福民众的手中——或者应该说是围观群众的手中更为恰当一些。

毕竟公冶慈可没任何进寺拜佛的念头,甚至只是路过,就这样被选中了——

该说是过分幸运了么。

公冶慈垂眸看着手中这只菩提灵灯的同时,身侧之人都以一种羡慕嫉恨的表情来看着他,但更多的却是激动欢呼声,又在一阵阵的叫喊声中朝外后退,避让开一条可供他走入隐尘寺的一条通道。

甚至也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还没等他迈步向前,就有隐尘寺的弟子鱼贯而出,分作两列,从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朝他奔跑而来,然后背对汹涌的人群站立,留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道路。

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不想去似乎也不太行。

若真的选择拒绝,这可真正是要得罪全城民众,虽然公冶慈也不在意这种事情,不过,左右闲来无事,又是除夕之夜这样的欢聚时刻,公冶慈倒是也不介意顺遂人情,但问题是——

让天下第一邪修来扫塔祈福,真的会给民众带来祥瑞,而不是灾祸吗?

总觉得今天所谓神佛的眼神似乎不太好啊。

思及此处,倒是让公冶慈自己都忍不住轻笑起来,又迈步向前行走——既然是所谓神佛选中他来祈福,那一应后果,也是神佛自找,可就和他无关了。

到达寺内后,身披袈裟的住持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为公冶慈引路前去天灵塔。

路上,又和他介绍起来具体事宜。

天灵塔一共有十三层,所谓扫塔点灯,顾名思义,即是从底层开始,用扫帚一层层打扫台阶,直到打扫到塔顶结束,途中,还需要用菩提灵灯一层层点燃每层的灯盏。

而后,在子夜之时,点燃顶楼上的菩提长明灯,届时,灯火将借由塔中装置以及每层灯火相互连通映照,将整座天灵塔变作一座金光熠熠的光辉佛塔,而塔上明珠也将璀璨如星如月,那将会是今夜最辉煌的奇观。

同样,随着天灵塔被完全点燃之后,与天灵塔遥相辉映的朝云坊,将会开始燃放长夜不熄的火树银花树。

这是历来的流程,亦是昨梦城最为声名远扬的奇观美景,公冶慈虽然上一世并没这么幸运,被选做入塔打扫的人,却也旁观过此等盛景,是以对整套流程不算陌生。

但在正式进入塔中之前,行走在山道上的时候,公冶慈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若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主持也确认是要我前去扫塔点灯吗么?”

面对公冶慈的询问,主持也只是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是神佛之选,吾等只顺从天意,并无置喙的余地,纵为恶人,也有回头之路,何况乎神佛眼中人人皆为需度之苦主,并无区别心,施主也还请抛却一应杂念,进入塔内吧。”

说话之间,是已经到了天灵塔前,早有弟子捧着全新的扫帚等候在一旁,天灵塔也早已经大门洞开,漆黑无比的塔身,等候着幸运儿入内为其点亮灯火。

公冶慈踏上台阶,走到门前,抬头仰目,望了片刻这看起来似乎可通天的高塔,然后才收回视线,接过扫帚,在一众人等的瞩目中,迈步走入塔中。

一一点燃过底层的灯火之后,原本漆黑的塔身完全明亮起来,才让人更能看清那绘制无数神佛妖魔之漫长斗争的壁画,明灭灯火灯下,栩栩如生的壁画,显得更加鲜活,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继续停滞千年的斗争一样。

公冶慈看过一圈之后,便收回视线,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扫帚,迈步向木制的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也在缓缓关上,当他踏步走向第一节台阶的时候,大门轰的一声,已经完全关闭,顿时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一切声色都被拒之在外,公冶慈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天灵塔内,堪称死寂,仿佛一切已经在此刻静止,唯有墙壁上的灯火摇曳起伏,映照着本就鲜活的壁画更加灵动,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恐怖,和壁画之中的神佛对视片刻,好像就会被吸入魂魄一样,让人神魂战栗。

但对公冶慈无用,他只是欣赏一番壁画惟妙惟肖的笔触之后,就十分轻易的,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然后开始打扫,又伸手一挥,菩提灵灯便飘荡在空中,跟随在他的身侧进行照明,顺道自己前去点燃早已经熄灭的灯盏。

而后,公冶慈双手上下扶持着扫帚,十分随意的进行打扫,扫帚与台阶,灰尘,之间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显得过于清晰,反而让人感觉更加躁动不安。

公冶慈一边继续向上,一层层将台阶上的灰尘打扫下去,一边又漫无目的的想,刚才似乎忘记询问,难道就这样把人单独关在塔内做打扫之事,也是隐尘寺一直以来的习俗么?那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一个人关在塔里向上攀登,不遣派弟子跟随作伴也就算了,还将大门也关的如此紧闭,再加上这些壁画,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塔深……实在是很像故意把人骗进来恐吓的把戏啊。

如果是什么胆小的人,突然一个人被关在这高不见顶的高塔之中,恐怕连一层塔都没心情打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会趴在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出去。

再加上还要一层层把灯点起来——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修为的人,那就需要一边提灯,一边打扫,此刻已经是戌时,想要在子时之前,打扫到塔顶,并且点燃全部灯火,似乎也颇为艰难了。

还是说真是神佛显灵,每次挑选民众,都能挑选出胆子大且有修为的信徒么,可这样一来,对于生性胆怯之人的祈福,那不是就没被选中的机会,岂不也是另外一种的不公平。

这可不算是没有分别心的做法。

而民众也不该对此毫无任何怨言——至少在公冶慈的记忆中,可没提到过这一项特殊规则。

若是在这二十多年内新增添的规则,那也不太对劲,既然事前将有关扫塔点灯的其他事项全都讲说详细,就算是为了不引起信徒的恐慌,也不该遗忘这项最重要的提醒才对,除非是故意忘记。

所以,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这恐怕是针对公冶慈的一场考验,或者是特意为了对付他说设下的陷阱。

那么,出手的人,是当然在宴会上看他不顺眼,所以才私下联合隐尘寺设计对付,还是千秀试赌的人输的不甘心,从真定口中套出他这个幕后之人的讯息后,所以才设局来报复他呢。

而既然费尽心思来设局针对他,只怕几个弟子,也会如料想之中一样,遭遇不测了。

思索至此的时候,公冶慈已经走到了二楼。

他倒是也没停下打扫的事宜,更没想着立刻出去,逃离这疑似陷阱的地方——若真是故意针对他的陷阱,无论设下陷阱的究竟是哪一方,或者目的是什么,那就暂且先让他看看这个陷阱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吧,希望不要太无趣。

公冶慈站在狭窄的窗前,透过细小的木格,与朦胧的白纸窗朝外眺望。

塔外的城池,已经开始持续不断的燃烧起来绚烂的烟火,因此发出的忽明忽暗之光辉,也将纸窗也应照的阴晴不定。

公冶慈漫无目的的想,至少对于弟子们而言,这恐怕将会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或许是终身难忘的除夕夜也说不一定。

塔外,本想跟着师尊一道儿进去的白渐月,却被隐尘寺的弟子拦在了门外。

尽管对方语气恭敬,态度诚恳,但自从蒙上眼睛之后,白渐月其他的感官便格外的敏锐许多,这个时候,也同样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在故作谦逊态度之下,强硬的拒绝姿态。

而在“看到”师尊孤身一人进入高塔之中,外面的人又立刻将塔门关闭,甚至上锁之后,白渐月就完全明白过来,那是绝对不怀好意的,想要将师尊困在塔中的念想。

那一瞬间,有杀气四溢。

白渐月伸手虚空一握——那是将要出剑的攻击姿态,只是剑还没召唤出来而已,然而一旦召唤出来,将立刻就能进入让人来不及防备的攻伐之态。

距离他颇近的人当然感受到这股忽然而起的杀气,于是心中凌然,看向这目盲少年的目光,也从敷衍散漫变得谨慎起来。

但也没有谨慎太多,毕竟在他人看来,白渐月只是一个因为师尊被关入塔内而无措愤怒的目盲少年而已,再怎样有杀气,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于是又放下心来,然后和他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不使人打扰到他的师尊,毕竟此塔意义非凡,除夕之夜打扫除秽,点灯驱邪意义非凡,若有人进去打扰到了进行这样事情的人,就太过不妙了。

解释的理由也算是合情合理,但白渐月一句话也没听到心中去。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对于情绪的掌控不会出错,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心虚之情,已经快要溢于言表了。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虑,又或者是对这些欲盖弥彰的谎言感到厌恶,白渐月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跳跃起来,本来想要在此刻就唤出佩剑,教训一番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强迫他们把师尊放出来,但白渐月沉静许久,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好似谅解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等候。

自然,也有人跟着他走入到凉亭内,关切的说天凉夜寒,请他去其他地方参观,或者去房间里等候,但白渐月仍然不为所动——其中有诈的可能性超出十之六七,虽然师尊说遭逢不测也是一种考验,但不代表明知有可能使自己受苦的陷阱,白渐月还会往里面跳。

他坐在亭子内,婉言谢绝了旁人的邀请,然后似警告似提醒的说:

“希望子时过后,师尊真的能够平安成塔中回来,否则……”

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只留给这些人遐想的余地。

但白渐月却又在心中补全未尽之言:

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虽然白渐月跌落境界,现在也完全没任何想要增进自己修为的想法,但在他彻底对修行之道失望之前,他可是渊灵宫年轻一代弟子中,公认的杀气最重。

而今就算他已经落魄,但制造出来一场难以收场的麻烦,他倒也还有这种自信。

更何况……白渐月不相信以师尊的心性,会察觉不出来其中异常,但师尊竟然毫不犹豫的进去塔中,且到了现在,也没任何想要逃离出来的迹象……或许一切都还在师尊的掌控之中呢。

退一万步讲,师尊应该有应对的办法。

想想看过往师尊的种种能为,白渐月忽然又觉得,或许他不应该担心师尊会出现什么危险,而应该担心这些胆敢算计师尊的人——如果这场所谓扫塔点灯的祈福之行,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来陷害师尊的,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被师尊怎样报复呢。

要知道,师尊可是连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毫不心软,拿危险性未知的暗算做弟子考验的试炼,更何况乎主动撞到师尊手里的敌人,总觉得大事不妙。

总而言之,在子时正式到来之前,还是静默以待吧。

此处,公冶慈被困塔内,白渐月在塔外等候,彼处,弟子们早已经被人流冲散,唯有郑月浓紧紧握着独孤朝露的手心,才不至于将她弄丢,林姜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倒是头一个跑到朝云居前的,然后就为眼前的一切而感到由衷的震撼。

朝云坊已经足够热闹非凡,汇聚三教九流,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屋乐楼鳞次栉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声乐,遍地都是醉生梦死的人众。

而这些或大或小的酒屋乐楼,却都比不上朝云坊深处的朝云居——那是整条坊巷,甚至是整个昨梦城最为奢靡繁盛之地。

八角九层的入云高楼,朱墙金椽,檐牙高啄,从至高处悬挂下来通红的灯笼与五彩的绸带,又飘荡着经年不散的香云淡雾,与经久不散的丝竹管弦之乐曲,像是天上宫阙,不似人间。

而出入朝云坊之人,无一不是穿戴新鲜富贵,林姜远远站在一旁的湖水旁边,竟然头一次生出胆怯的心情,不敢踏步迈入其中——当然他也进不去,每个进去的人都需经人验过请帖之后,才能入内观赏盛宴,没有请帖的人,也只能和林姜一样,站在外面欣赏夜景了。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轻笑在旁边响起:

“怎么,是不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一个小乞丐,和这里高尚繁华格格不入,所以没胆进去啊?”

他已经很久不做乞丐,而且今天穿的也是一身整齐新衣,怎么也算不上是乞丐吧!

林姜心中怒气生起,脸色很是不好的朝旁边看去,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还带着些许雀斑的少年人。

对上这陌生少年人堪称十分冒犯的搭讪,林姜冷冷道:

“花照水,你很想在在这个时候和我打一架吗?”

这个陌生的少年人,正是使用了蝉蜕万变术之后,遮掩面容的花照水。

不得不说,他对此术很有兴趣,也很有天赋,短短数日,就已经能够摸到诀窍,而且几次施展下来,虽不至于完全换一张脸,但修饰边角,还是能够让自己的容貌在旁人眼中发生剧烈的变化,至少不会再盯着他看了。

一路醒来,也没有人识破花照水的伪装,结果一下子就被林姜识破身份,倒是让花照水下意识摸了摸脸,有些没想到的说:

“你竟然能认出我?不对啊,我中途换过伪装,你的修为怎么看,也不可能识破才对。”

林姜:……白痴,又没有换衣服,甚至发型和装饰都没变换,怎么可能认错啊。

而且——林姜呵呵两声,完全没掩饰语气中的嫌弃:

“不是你的伪装有问题,而是你恶毒的气息,独一无二。”

什么叫恶毒的气息——花照水磨了磨牙,再次确认他和林姜是天生犯冲。

于是他也冷笑一声,说道:

“我说某人现在和我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想要进去朝云居内欣赏盛宴,可是没可能的事情。”

林姜立刻眼前一亮,追问道:

“你有办法混进去?”

花照水熟练的翻了一个不屑的白眼,林姜不和他一般见识,立刻伏低做小说起来道歉的话,这才让花照水告知他混进去的办法。

其实是有熟人引路。

还是那位在昆吾山庄曾经碰过面的琴师,花照水方才又再次和他碰面,打招呼之后才忘记自己做出了伪装,还惹了好一场让人误会的碰瓷风波……好在最后还是敷衍了过去。

那琴师名叫师长卿,听闻花照水过来游玩,又见他遮掩面容,便不需多言,也知晓他想凭借这么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混进去朝云居内是绝不可能,于是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带他从后门进入——师长卿如今本也是朝云居里颇为有名的琴师,今夜虽不需要他出席弹奏曲乐,但想要带着两个小厮进出朝云居,还是轻而易举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除却被看守的侍卫多问了两句小厮来历之外,就没再关注跟在身后的这两个少年人,倒是与师长卿多谈许多,遗憾他出场的名额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顶替,实在是万分可惜。

毕竟,这可是最为热闹非凡的除夕之夜,平素纵然有再多出场时机,又怎么可能顶得上今夜这万众瞩目,有极大可能一夜成名的宴会呢。

第84章 琴师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

师长卿带着花照水与林姜二人进入了二楼的的某个隔间,坐定之后,花照水才好奇的询问起来相关事宜:

“当年在风月庭中,庭主亲口定论,讲说我等一众人等,你的琴技天赋无出其右,是谁的天赋竟然还能高的过你,能够顶替你今夜的出席名额,而且,你竟然也不生气么?”

固然花照水对抛头露面在外人面前献艺之事深恶痛绝,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有同样想法。

再说,既然留在风月庭,甚至被推到朝云居来卖弄技艺,总还是要出名才好,不然,就只有被排挤,吃冷饭的悲催境遇了。

是以在除夕之夜这样重大场合,被顶替了名额却无动于衷,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亏你离开这么久,竟然还记得庭主评论我的话啊。”

师长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又叹了口气,支撑着下颚看着楼下热闹的楼台,叹息道:

“顶替我出场的,是庭主的新欢,一名叫做流徵的琴师,庭主大人亲自发话,要她替我登台献艺,哪里有我不满的地方——哦,或者应该说这位流徵琴师,其实是如赋郎君的情人,现在被庭主束缚在身边做威胁如赋郎君现身的囚物,或者解闷的玩物,更恰当一些吧。”

花照水皱眉,似乎对这句话颇为不解:

“如赋郎君的情人?他不是庭主的正夫么,怎么还会有情人,庭主会允许他有额外的情谊么,等等——不会是……”

花照水“嘶”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向师长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师长卿便点点头,低声说道:

“你猜的没错,流徵琴师本是庭主的客人,结果在风月庭做客期间,竟然和如赋郎君暗通曲款,后来被庭主发觉他们之间的私情,如赋郎君竟然带着这位琴师私奔逃走了,然后就被庭主抓到——但只抓到了流徵琴师,如赋郎君却是躲进去了千瘴原始林,再没露过面——哦,今天可是这位流徵琴师第一次登台献艺啊,我可是听人说,这是庭主故意放出去的幌子,就是想要引如赋郎君主动现身,毕竟——”

毕竟,风月庭中服侍的乐伎童子,还有很大*可能被放出去,重活自由身,一旦在朝云居登台露面,那就真正一生也无法逃脱艺伎的命运,要么死,要么只要价钱谈拢,便能被任意买卖,而且,是朝云居全权负责,不必再知会庭主的意见。

花照水怔了半晌,还真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后,风月庭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而且竟然敢背叛庭主,于是忍不住喃喃道:

“背叛庭主……他怎么敢有这种胆子?当初庭主可是为了他,遣散了连同我在内的一众颇受青睐的少年童子。”

师长卿哼笑一声,饮了一口酒水,又把玩着杯盏,似笑非笑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好日子过的太舒坦,所以忘记了在没遇到庭主之前,自己是过得什么狼狈日子,自以为可以掌控命运,实际上仍是笼中之鸟罢了。”

花照水无言以对,但也同样觉得这位如赋郎君的言行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年,花照水被卖入风月庭做侍童,本也很得庭主宠爱,但他那时仍是童子年纪,庭主对他的宠爱,更多是一种类似宠物的宠溺,后来如清风明月一样的如赋郎君入庭,才是真正得到庭主欢心,甚至将他抬为正夫,乃至为了让他高兴,将包括花照水在内的一应貌美少年童子,全都以最快速度打发出去。

说起来,花照水或许还要感谢这位郎君的嫉恨与坚持,才让庭主选择主动将自己卖给旁人,最后才有机会进入现在的师门,虽然当时——自己完全不感激如赋郎君。

当然现在也不会感激他,只是觉得这人真是自找苦吃。

当年怕花照水这样的貌美童子长大之后会夺去庭主目光与宠爱,所以千方百计也要赶他们出去,庭主如他所愿,结果如今却是他自己与人偷情起来……实话说,花照水实在是同情不起来他啊。

就算是同情,也是同情这位被庭主抓起来折磨的琴师……虽然两个人敢在庭主眼皮子底下苟且,本身就是同样的胆大妄为,自作自受就是了。

另外一边,林姜松垮垮的坐在一旁,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楼下正在进行之中的曲乐演绎,倒是颇为震惊,但他震惊之处是在这处朝云居处处可见的奢靡繁华,近乎是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透着精妙绝伦的设置与装饰,看的林姜啧啧称奇,很是大饱眼福。

至于楼下高台上所演奏的曲乐,林姜就很不在意了,甚至觉得太过漫长无聊,还没有旁边这两个人谈论所谓庭主与其郎君,以及郎君情人之间的情仇故事有意思。

虽然林姜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抽了抽嘴角,实在是很不懂这些名门世家的爱恨纠葛,更没想到这种戏本里的故事竟然还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甚至难得共情起来花照水……只是听着,都觉得这不是正常人能待下去的地方。

而在欣赏完毕朝云居内的各处设施之后,林姜又感到无聊,想要离开了——或许他真没什么富贵命,实在是欣赏不来这些缠缠绵绵,吱吱呀呀的乐曲语调,就连让人鼓掌欢庆的舞蹈,他都看得乏味可陈,只觉得那些舞剑的人招式软绵绵的,完全没任何实用性可言。

就在林姜百无聊赖望着楼下,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溜出去时,忽然眼前一亮,竟然叫他看到了一些感兴趣的东西出现:

“哎呀,我们的救世主到了!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啊。”

林姜突如其来的,带着调侃的声音,打断了花照水与师长卿两个人的交谈声,恰在此时,楼下也发生了一点动乱,不少人都起身朝门口看去——那不是旁人,正是锦玹绮在众人注目之中,迈步走入到了此间。

***

锦玹绮早已在昨梦城扬名,从他出现在朝云坊附近时,就已经有不少人来找他搭讪,而听说他是第一次来,想要欣赏朝云居的夜宴时,立刻就有人想要邀请他前去。

锦玹绮以自己并非一人,还要等候其他同门婉言谢绝,结果没过多久,朝云居竟然直接派人来迎接他了,且是连带着他师门所有人,纵然此时已经走散,但只要前来时候核对过身份之后,仍然可以前来和他汇合。

这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意了。

而锦玹绮在和所有人通过玉符传信,结果全都有自己的安排——

白渐月要在隐尘寺等候师尊从所谓天灵塔内出来,在此之前他哪也不去;

郑月浓与独孤朝露二人正在一处茶楼歇脚,并且待会准备去湖边走一走,听说不需要在朝云居附近也能欣赏到绽放夜空的烟花,而且不用听到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她们两个便不打算再往人群里拥挤了。

至于林姜与花照水两个……则是早已经混进朝云居,而且并不想和他一样受人注目,所以就算他来了朝云居,也不会和他相认,又让他没事不要拖同门下水,来面对喜欢凑热闹的民众之间的无聊追捧。

最后,无处可去的锦玹绮,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被人拥簇着进入了朝云居。

那是比他想象之中更为瞩目的迎接,诺大的朝云居内,能够参与宴会的人近乎都是名门世家,在他进门的时候却都起身相迎,并且将他推坐在主位上,仿佛这场盛大的宴会是为了他而召开一般。

犹在梦中。

过往无数次只会出现在想象之中的场面,真正发生在眼前,如何不让锦玹绮为之心绪飘荡呢?

他唯有拼命压着自己的骄矜心态,想着师尊那一双含笑却转瞬无情的双眼,以及提醒过他无数次的话语,才能面带微笑,谦虚的应答旁人或恭维或针对的问话,虽然不算是完全的毫无纰漏,至少也算进退有度,不会再出现无法应答的尴尬场面。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在旁人问起来他那位貌若神明仙子的道侣为何没一道前来时,锦玹绮还真是有些难以应对。

他倒是很想解释自己和花照水不是那种关系,只不过是同门一道出行而已,但别人却只当他是年少羞涩,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才欲盖弥彰的掩饰。

并且在锦玹绮企图解释时,露出那种“我们都很懂”的神色,也是让锦玹绮很是无奈,又彻底明白过来,这种事情大概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只怕越解释越加混乱,因此只好用其他的话题覆盖过去。

楼下在谈论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林姜与花照水是在楼上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发笑的同时,林姜又恶趣味的看向花照水,说道:

“你的道侣可是因为你,在楼下被这群人围攻呢,怎么,你不打算下去解围么?”

就连一旁的师长卿似乎也完全相信了这个谣传,同样笑着看向花照水,若有所思道:

“能够找到这样一个英年才俊作为道侣,倒也是苦尽甘来了。”

又附和着林姜的话说:

“既然见面,要不要下去和他打个招呼,想来一定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花照水呵呵两声,完全没这种想法,所以很干脆的选择了拒绝:

“这种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注目的日子,我早就厌烦至极了,他享受这种目光,我可对此全无兴趣,最好是一个人都不要来烦我才好。”

林姜噫了一声,捡了一颗花生扔进嘴巴里,不以为然道:

“是你自己想得太多,总觉得谁都会迫害你,或者被你吸引吧,我怎么看不出来楼下这些人不怀好意,不都是在恭维我们的锦老大吗?”

花照水磨了磨牙,恶狠狠的朝他瞪去一眼,道:

“林姜!你是不是找打?信不信现在我找人把你丢出去?”

林姜耸了耸肩,倒是也知晓见好就收:

“也不是不行,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我已经满足了好奇心,反正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不想再这样坐下去了,好无聊,看这些吹拉弹唱的,还不如看烟花有意思呢。”

林姜是和花照水互相嘲讽习惯了,二人平常互损从不留情面,是以,这让林姜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话在以吃喝玩乐为主要目的的朝云居里来说,简直是太过冒犯。

若不是他们在隔间之中,而且还有花照水在一旁,只怕是立刻就要被人认为是故意来闹事砸场子的,饶是如此,师长卿的脸色也有些尴尬,花照水更是觉得无比丢人现眼。

又觉得自己好心带林姜混进来朝云居,真是今天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于是警告的看了林姜一眼,让他不要再说这样没眼色的话,不然,自己还要为了他低声下气的去向旁人道歉——

好在师长卿也非斤斤计较之人,立刻就表示花照水不必为此过多表示歉意。

“无妨,先前在昆吾山庄时,我已知林小兄弟,大概是对丝竹管弦不感兴趣,这也实属常情。”

师长卿轻笑一声,倒也没当着花照水的面来和林姜争执,又沉思一番,才看向林姜说道:

“林小兄弟是对烟花感兴趣么,那要不要亲自去放烟花呢?”

这个提议,顿时让林姜生出无限的兴趣,但随后明亮双眸又暗淡下去——他倒是想去,但是没钱。

那些小的爆竹烟花倒不是买不起,但他感兴趣的,是那些被点燃后能够照亮整片天空的名贵烟花,却又是他买不起的。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又不掩饰自己的表情,师长卿不过略一思索,就猜出来他为何情绪低沉,然后笑着说:

“既是如此,不如我来做个顺水人情,找人带着林小兄弟去放朝云居准备的烟花吧,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得需要林小兄弟换上楼内侍从的衣物,不知是否介意。”

“当然不介意!”

林姜立刻点头应答,不就是换上衣服么,他什么破烂衣服没穿过,区区侍从的衣物而已,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地方。

于是师长卿也眉开眼笑,摇铃换来侍从,俯耳述说几句话之后,就让对方带着林姜离开。

花照水全程黑脸,好在并没说什么拒绝的话,直到林姜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才很不满的说:

“做什么要让他得意。”

师长卿便笑道:

“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我以为你会为此开心才是。”

花照水只是依靠在椅背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又语焉不详的说:

“师门情这种东西,还是敬谢不敏了。”

没说出口的是——拜师尊所赐,总觉得一旦说起来什么师门情谊,那就一定离被坑不远。

这种话放在其他地方很有师门感情不睦,彼此勾心斗角的误解,但谁让他们的师尊不走寻常路,被坑这种事情嘛,坑着坑着也就习惯了。

又但是,果然这种事情和外人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而花照水最怕麻烦,所以也不想多说。

师长卿也是知情知趣之人,见他话有遮掩,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望着楼下新一轮的曲目开启,那一道心不甘情不愿的身影步入高台之上,以及隐藏在人群之中某道更充满悲痛与愤恨之目光时,才慢悠悠的说:

“好戏要开场了。”

花照水同样注意到了那位缓缓步入高台上的抱琴女子,虽然衣着华丽,却神色如灰,大概就是所谓……相如郎君的情人流徵琴师了。

台下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探讨声,有人在谈论她的来历,花照水侧耳倾听的一两句,诧异这位流徵琴师似乎还是名门之后,结果却落得如斯境地,怎么不让人为之叹息。

此外,也有人在言谈她,如赋郎君,以及庭主之间的纠葛——这就更让这位名唤流徵的女子神色痛苦,而后一阵弦动,有凄凉哀婉的琴音如秋风飘扬在热闹欢庆的大殿之中。

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沉下去,似乎是沉浸在曲乐之中,又好像是震惊此人竟然在这样欢庆的时候,弹奏起来这样悲伤哀婉的曲调——这女子是来砸场子的吗?!

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这位琴师无疑是故意闹事。

但了解内情的人,则更确定流徵是故意坏事。

花照水蹙眉看着楼下的动静,不假思索道:

“原定的曲目,应该不是这首【长门怨】。”

他虽然对朝云居安排的曲目一无所知,但想也知晓,在这种欢庆时节,怎可能排演这种凄怨至极的曲乐。

师长卿点了点头,脸上涌现出看戏的乐趣,以及似乎是预见此人悲催后续的怜悯:

“本来该是【凤求凰】,她私自改换曲目,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报复得了庭主吧。”

若真是这样认为……那就太过无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