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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造就的“意外”,说不一定——不,是很大可能,埋葬的是自己的命运。

这位流徵琴师如此,在隐尘寺中,设计来引诱公冶慈入局之人,又如何不是同样的存在呢。

距离公冶慈进入天灵塔,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站在外面向高塔看去,除了陆陆续续,已经亮到第三层的灯光之外,塔内并没有传出任何的异常。

倘若不是微亮的灯光还在一层层的继续点亮着,会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人进入塔中。

塔中之人的心情如何暂且不知,但在外面旁观的人却已经焦虑不安了。

白渐月静静坐在一旁的凉亭内,耐心的感受着周围人情绪的变化。

他能够十分明显的感觉出来,周围有不少掺杂在民众之中的人,情绪已经从最开始的淡定从容,变成欲言又止的,跃跃欲试的焦躁不安,忐忑非常。

甚至不少人开始说起来有关“为什么塔内没任何反应”之类的话。

“等等,没记错的话,刚才是不是只有那位施主一个人进去塔中?”

“糟糕!好像是这样,他进去的太快了,完全忘记这件事情。”

“喂!这也是能忘掉的吗?以往可是要跟着两个小师父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人被关在塔里,难道不害怕吗?竟然到现在为止也没听到他拍门叫喊什么的,真是奇怪。”

“而且,怎么觉得他爬塔的速度有点快呢?”

“不对!我刚刚好像从窗户那边看到塔内好像有什么黑影闪过,哇,不会闹鬼了吧!”

“笨蛋!那可是神塔!怎么会闹鬼,而且塔里可是还绘制诸天神佛,什么小鬼敢进去塔内闹事”

“实话说……之前我被选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些壁画,真有见鬼的感觉……”

“实话你先别说,没看到周围人不悦的目光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敢说神塔闹鬼,你不想活了啊。”

……

鬼么。

白渐月捕捉到无数种人族气息内混杂的,那些许的诡异气息,默默地想,师尊的修为……能够应付鬼怪么。

应该可以吧,那可是师尊啊。

白渐月感觉到有人迈步走入到了凉亭内,似乎是有话想要问他,但又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才不耐烦的说:

“跟我走一趟吧。”

白渐月不为所动,下一刻就感觉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想要强行将他拉起来带走——这么急躁啊。

白渐月抬头“看”向对方,露出一个了然一切的微笑,开口轻声说道:

“你着急了,是因为师尊的表现,超出了你们的预料之外么?”

对方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故作无知的疑虑:

“你说什么?”

对方装傻,白渐月不介意说的更明白一些:

“在塔内设下了陷阱不是么,但师尊似乎没如你们所料,被困在陷阱中——唔,你们安排的陷阱,也许已经被师尊反过来利用了也说不一定。”

白渐月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虽然进入塔中的人不是他,但身为师尊的弟子,为师尊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旁人设下的陷阱而愉悦,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

只是他蒙着眼睛,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出来,在旁人看来,却是有一种诡异的恐怖,至少让此刻站在白渐月身边的人惊了一下,随后又是一阵更为暴躁的声音传来:

“你这瞎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胡话呢!”

白渐月是不是说胡话不知道,倒是有人是真的被猜中了正在担忧的事情,而情绪大为激动了。

所以,不会真是被师尊反过来掌控了塔内的陷阱吧,如果真是这样,是该说这些人太蠢笨,还是师尊太可怕呢。

第85章 塔没礼貌的小鬼

在白渐月与这个暴躁人影僵持之际,又有一道慈祥语调的声音传来——听声音,似乎就是所谓的隐尘寺住持:

“莫急莫躁,二位施主,有什么恩怨,倒不如说开为好,此处凉亭四面透风,夜来风大,长坐与身躯有损,不若随老衲一道前去静室,慢慢化解恩怨为妙啊。”

装模作样。

白渐月心中冷笑一声,不必过多细想,就能听出来这两个人是一伙的,软硬兼施,目的是想要将自己带走——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带走自己?

最大的可能,或许真是塔内的情况,超出了这些狼狈为奸之人的算计,师尊的修为,更是超出他们的预估,他们知晓已经无力回天,所以想抓自己来做筹码,以便于不久之后可以用自己来威胁师尊。

所以,如果真如自己所料的话——塔内的陷阱到底是什么?又是谁设下的陷阱呢,如果是当日宴会上的那些名门世家,不应该在宴会上就领教过师尊的本事了么,怎么还会自讨苦吃,总不会是觉得已经了解了师尊,所以这次报复就有备无患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想——那恐怕是大错特错,要倒大霉了。

白渐月稳坐凉亭之中,无论对方是什么目的,他打定主意绝不会离开这里一步,只是又抬首望向高塔,思索塔内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

***

天灵塔内,公冶慈已经漫步走入第五层,身后狗狗祟祟的跟着一群跑前跑后的小鬼——

是字面意义上的【鬼族之鬼】。

那是公冶慈从进入塔内后就发现的异常,这座塔内萦绕着若有似无得鬼气,但对方没动作,公冶慈也故作无视——这座高塔内——至少底层蔓延的鬼族气息太过微弱,实在是也没什么好重视的。

但显然这些鬼气不是摆设,不会真的无事发生。

公冶慈在最下面一层打扫时,除了壁画过于逼真,让人产生某种壁画中的人物会脱出画面的幻想之外,并没有更多古怪的地方;

第二层的墙上壁画,在灯火点燃之后,就显得格外灵动,壁画上的神佛更是迫切的想要脱墙而出。

那并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误认,而是真的有鬼气附着在壁画上——或者讲说是壁画上的封印已经无力封印其中的鬼怪,才让封印其中的,丝丝缕缕的鬼气泄露出来。

公冶慈打扫第三层的时候,那种阴森寒凉的鬼气已经无比浓郁,从四面八方,朝他迎面扑来。

壁画仍旧栩栩如生,但已经有东西从墙中剥离出来了。

在公冶慈站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发呆时,有迅猛的阴风从他的背后,朝他无比快速的袭来。

公冶慈并未回头,只是抽出了白玉戒尺,在那阵阴风将要触及他时,朝后猛地一拍,随即听到一阵刺耳尖细的惨叫声在身后突兀响起,又戛然而止——因为在惨叫还没结束时,本体就已经灰飞烟灭,重归虚无。

其他更多随之而来的小鬼,也被这轻轻一拍带起的微风顺带着吹飞,重重的撞在地上或者墙壁上——对这些还没成型的小鬼而言,这道带着神佛之气的攻击,已经和飓风无异了。

公冶慈回头时,就看到深浅不一的黑气,笼罩着模糊的面容轮廓,乱七八糟的贴在墙壁,台阶,以及地板上,一团团的黑影瑟瑟发抖的“看”向他,传达出无比惊恐的情绪,好像公冶慈才是可怕的鬼怪一样。

“真是没礼貌的小鬼,不打招呼就从背后出现,可是很无礼的事情。”

公冶慈朝着这些连人形都化不好的鬼怪啧啧而叹,目光又掠过更多藏在壁画里,但再不敢出现的鬼怪,哼笑一声,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拿着扫帚打扫台阶,一步步踏上第四层。

第四层的鬼怪,已经是成型恶鬼,长出了完整的四肢五官,发出简短的,人族能够听懂的声音,并且敢于直面对公冶慈发动攻击——或许是已经看到前面楼层的小鬼之遭遇,这些鬼怪不打算一个个来单打独斗,而是无师自通一拥而上,将公冶慈团团包围起来。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轰然声响,那是真正一阵强烈凌厉的狂风由内而外的吹拂出来,将围绕着公冶慈盘旋的,数不清的鬼怪尽数朝外吹去。

一时间只听到一声连着一声的哐当声响,大多数鬼怪再无一击之力,少数还能行动的鬼怪,也被这一举止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躲在墙角,或惊恐或畏惧的看着眼前这瘦弱的人族修行者——只是看起来瘦弱而已。

他对灵气修为的运用已经到达极致——这是塔内鬼怪小瞧这个人族的原因。

这个人族,他进入塔内的时候,就将灵气修为收敛的如同常人一般,才会让鬼如此大意,甚至为此嘲笑与它们合作的人族之胆怯,对付一个人而已,用得到把人骗到塔里来,还安排这么多的鬼怪把守么。

现在它们明白了,岂止是用得着,甚至要怀疑安排的是不是还不够多,不够厉害。

当这个人族真正展露出来自己的灵气修为时,它们完全没反抗的余地——甚至,这还不是此人的全部实力。

最重要的是……来此之前,可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此人磅礴无限的功法之中,竟然还掺和着对鬼怪妖魔最为致命的神佛之气!

这个问题,在公冶慈踏入第五层的时候,被第五层修行出完整人族躯壳,甚至可以说话的恶鬼问了出来,带着恼怒懊悔,好像是被人欺骗的口吻进行指责:

“你的修为之中,怎么会有神佛之气?!”

“事先可没说要我等对付的人……竟然如斯恐怖!”

公冶慈:……

喂,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躲在墙壁里准备随时跑出来吓人的恐怖妖魔到底是谁啊。

“何必这么惊讶呢,该问出这句话的是我才对吧。”

公冶慈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们这些鬼怪,竟然敢在这绘满神佛壁画的天灵塔内冒充诸天神佛,胆子可比我这个小小人族大的多了。”

鬼怪便哈哈大笑起来,不屑道:

“不过是你们人族内心有鬼,才会惧怕这些涂抹在墙壁上的画作罢了。”

公冶慈对此无言以对,和鬼怪谈信仰,无疑对牛弹琴,他也没在这种时候,对这些鬼怪大谈特谈的想法,只是扬了扬扫帚,扫去台阶上的灰尘,又对堵在面前的鬼怪说道:

“让路,不要打扰我要做的事情。”

鬼怪:……

挡路的鬼怪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下一刻就惨叫一声,在一阵金光闪烁之中,好不容易才幻化完整的双腿已经融化半截,连忙躲入墙壁之中,其他的鬼怪见状,也不敢再进行阻拦,纷纷退让,又有鬼怪忍不住开口说:

“你,你不是察觉出来这是个陷阱,怎么还……打扫这座塔?”

公冶慈有问必答:

“入乡随俗嘛,既然我被选中来做扫塔点灯,为民众祈福之人,当然要将这件事情做好才行,我可一向是很遵守规则的人。”

公冶慈自觉自己说的坦然,并不算是什么夸大其词的话,更不是谎话,但听到他之言论的鬼怪们,却纷纷扭曲面容神情,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

才怪!

但又是敢怒不敢言,并不敢真的出声来反驳他。

只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又提醒了公冶慈——这里这么多长出手脚的鬼怪,且可以预见还没走到的其他楼层,其鬼怪会更加身姿矫健,能干重活,所以,自己为什么还要亲自打扫呢。

公冶慈想到便做,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鬼怪,说道:

“既然你们都已经化出了人形,有手有脚的。那就来替我打扫好了。”

虽然他并没有感觉到疲惫,但既然能够找到人来代劳,何乐而不为呢。

——哦,应该说是有鬼能够代劳。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便随意将手中的扫帚朝着一团鬼怪窝着的地方抛去,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那些鬼怪被吓得朝四面八方逃窜,最后只剩下两三只吓得不敢动弹,那扫帚落入其中一只恶鬼手中,对方立刻浑身发抖,僵硬着身躯一动不动,只瞪着一双外突的眼睛惊恐的看向公冶慈。

“再看我,你的眼珠就掉出来了。”

公冶慈看它一脸可怜样,觉得很有可能就这样吓死,于是又很是贴心的说:

“倘若不想打扫,就将扫帚递给旁边的小鬼,你们这么多鬼怪,总不能一个愿意来替我出力的都没——可不要让我随机点名。”

公冶慈敲着手中的白玉戒尺,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顿时让鬼怪们齐齐打颤,好像所谓的随机点名,不是点名让它们打扫尘埃,而是点名送它们灰飞烟灭。

听到这人的“威胁”,那“幸运”接到扫帚的恶鬼立刻站了起来,把手中扫把挥舞的甚是激烈。

而后,其他的鬼怪竟然也齐齐动起来,扯着绵延的鬼气——甚至跑到了楼下,将那些没能够完全化形的鬼怪团成一团,凝结出一个类似扫把的东西,然后便贴着楼梯,乃至于两侧与头顶的墙壁,全都有鬼怪行动起来进行打扫。

或者因为心中怀有恐惧,害怕如果自己不按照他的命令来做打扫之事,就会被打散魂魄,所以都格外卖力,只是打扫塔楼而已,竟然有万马奔腾而过的气势,只是片刻时间,整个塔内都尘土飞扬,纷纷扬扬,甚至完全看不清眼前一切。

第86章 鬼众不会真有这么蠢的鬼王吧

公冶慈被到处飞扬的尘埃呛的咳了两声,才不能忍受的再次施展咒术,将周围的灰尘吹拂一空之后,又施加水雾之咒,才将这些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尘土全都落在地上。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虽然尘埃不再乱飞,但到处都是湿漉脏兮兮的一片,就连灯火都熄灭了好几盏。

或许应该庆幸这些小鬼还没想起来用水来打湿塔楼,然后再进行擦拭的举措——公冶慈有些哭笑不得的想着,不然水混着灰尘落下来,只怕自己要当场变成流浪汉了。

虽然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发生。

因为底层的小鬼无法承受菩提灵灯的压力,因此点火之事还需要公冶慈自己来,将熄灭的几盏灯火一一补全后,公冶慈才叹息道:

“打扫屋子这种简单的事情,你们都不会做么,果然是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小鬼,我的要求可是很简单的,把这里弄干净,不要将尘土再飞到我身上来,难道也不能够做到么?”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在这种环境下,言下之意也不言而喻了。

如果说做不到,或者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为难鬼之类的,只怕要被一戒尺拍回去墙里面了。

想想看其他被这个人用手中白玉戒尺拍回去墙里的同类,要么直接灰飞烟灭,要么就元气大伤,甚至连化形都不能够……

于是鬼怪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公冶慈这才满意转身,继续往楼上行走,而那些鬼怪静静的待在原地,目送这个可怕的人族拐角上楼,不见踪影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谈论起来如何才能打扫干净。

终于探讨出来打扫房间的方法后,才试探着行动起来,甚至很贴心在楼梯口制造出一层屏障,让纷飞的灰尘不至于飘荡到楼上去,是怕这个人族再返回来找它们的麻烦。

公冶慈倒没有回头检查的想法,他只是给这些看起来闲着无聊的小鬼早点事情做而已,随手将旁边的灯盏点亮之后,就又继续*一边上楼,一边联想这座塔内的鬼怪之事。

这座塔内的鬼怪修为,连带着其本身的性情,思绪……显然也是逐层递增的,底层的鬼怪,甚至连化形也做不好,但越往上行走,鬼怪就越发能够幻化出人族的形态,有自己独特的性情,甚至连思虑都成熟许多。

但相对应的,越往上行走,鬼怪的数目也在逐层减少,而且不会和楼下的鬼怪一样胆怯,被公冶慈一吓就没了主意,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了。

就算是成为了公冶慈的手下败将*,而且没有任何反败为胜的可能,还是会宁死不屈的继续向公冶慈发起攻击。

不过公冶慈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鬼百折不挠的勇气——这些塔内的鬼怪所展露出来的修为术法,公冶慈早在上一世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对已经了解的功法不感兴趣,对远低于自己修为的修行者,一般情况下,也没越级压制对招的想法。

至少目前为止,出现在这座塔内的恶鬼,完全没有任何调教意义可言,而和它们一波波的打斗更是浪费时间。

所以当对方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朝公冶慈冲过来的时候,公冶慈只是伸手一甩一条金线,然后便把这些麻烦的恶鬼全都串起来捆到一起,丢到一旁的角落里放着。

不给它们任何想要发起第二次攻击的机会。

公冶慈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传音给整座高塔内的所有恶鬼:

“诚如诸位所感知到的一样,攻击我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希望你们能够想好再出手——哦,在我没到达尔等所在楼层之前,如果实在闲得无聊,可以提前打扫下你们所在的楼层,在下感激不尽。”

一套言行动作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毫无任何的阻碍。

公冶慈甚至还在最后颇为礼貌的说出感激的话语,怎么不算是以身作则,以礼待人呢——虽然这里除他之外并没其他人,鬼也不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就是了。

毕竟他狂放无惧的放话,已经足够让整座塔内等候的鬼怪震惊不已,怎么可能还在意他的用词如何。

那些低楼层的,偷偷跑上来围观的小鬼更是目瞪口呆,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去打扫楼梯。

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更加殷勤的去做单纯打扫灰尘之外的事情。

比如将灰尘全部扫落之后,在干净的地板上喷上水,然后将水一遍遍的擦出,让整个空间都焕然一新,甚至就连它们藏身的壁画也擦拭的干干净净,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若不是塔上有封印,这些小鬼大概还想要飞到塔外边,将整座塔从里到外的都打扫一遍。

虽然公冶慈并不在意这些小鬼的打扫范围,不过,若是外面的民众,看到供奉神佛的高塔竟然有无数厉鬼盘旋,大概会被吓得夜不能寐吧。

说不定,还会引起整个城池的慌乱。

公冶慈的联想可不算是无的放矢,这座塔的封印不算浅薄,但说十分高明,也算不上——至少是困不住公冶慈的,这样的话,若这座塔内有什么鬼王级别的恶鬼,想要冲破封印,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公冶慈已经迈步走入第十层,守关的恶鬼已经减少为八只,但各个都能完美化形,且熟练使用各种法器,消耗了公冶慈近乎半个时辰,才将他们全都用金线吊在房梁上,又施加了一层咒术,才让它们安静下来。

当他迈步到第十一层时,只剩下四只恶鬼,却是各个顶天立地,宛如巨人,俯瞰公冶慈,只是从身形差距上来看,就已经显得公冶慈过分渺小,而且这四只恶鬼又相互通神,进退配合简直可称之为天衣无缝,饶是公冶慈,应付起来,也颇为麻烦,足足花费公冶慈近乎一个时辰,才将它们完全打败。

此刻,已近乎子时,若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公冶慈想要在子时点燃第十三层的灯火是绝不可能的,更何况,按照前面这些楼层的鬼怪修为排列,说不一定,在最顶层等待自己的,真是某位鬼域之主也说不一定。

不过——不会真有这么蠢的鬼王吧?

竟然自己主动进入塔内做瓮中之鳖,难道鬼域的鬼怪,难道也一代不如一代了么。

公冶慈一边漫不经心的联想,一边伸手一抖,一阵光辉闪烁中,白玉戒尺化为一柄长剑,温和如春风的气息被凌冽如寒冬的杀气完全取代,那是震彻整座高塔的威仪。

众做周知的,公冶慈有三大杀招,其他两招,都是从旁人之处修行而来,唯有百门化剑术,是公冶慈亲自拜访所有人间界修行剑道的名门世家,和这些名门世家的佼佼者一一对战之后,才将他们的剑招全都融会贯通,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剑道。

但其实除却最开始连挑百门之后,公冶慈就不怎么出剑,因为他已经见过世上所有的剑道,已经见过世上各种类型的剑道天才,所以对和人比拼剑招的兴趣也早已经被抛之脑后。

他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在弄清楚所感兴趣的存在之后,就会将其抛掷一旁,剑道对他而言自然特殊,但在此方面其实也不算例外。

除非他遇到感兴趣的对手,或者不得不出剑来斩断危难的时刻,才会再用剑道——

换句话说,让公冶慈出剑的机会可不多,但他一旦出剑——尤其是抱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来迎敌,后果可就不保证了。

随着灵域的绽放,修为被完全铺陈开来,就连塔外悬挂的铜铃都齐齐晃动鸣响起来,百千具铜铃一起晃动,发出的巨大声响近乎传遍半座城池,叫成千上万的民众都朝着天灵塔的方向看过来。

分明还不到高塔显灵的时间,可在漆黑夜幕之中,高塔上的铜铃齐齐飞扬响动,塔身上更是连绵起伏,浮现出金光璀璨的纹路,竟是比往年每一次的高塔显灵,更加辉煌耀眼。

隐尘寺内,尤其天灵塔附近的香客,更是此起彼伏的高声喊着“神佛显灵”之类的话,朝着高塔下跪俯拜,祈求神佛庇护。

却也有那么一部分人脸色惨白的看着铜铃齐响的高塔,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这样巨大的响动,要么是鬼王失控,要么是那位真慈道君所为,前者若失控出塔,那是他们难以抵御的灾祸,然而若是后者竟然有这种修为……那更是前途昏暗。

这位真慈道君分明出身微薄,却竟然有这种程度的修为,那等到他破塔而出,再来施加报复,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而看着塔身周围灵光蔓延的状况,无疑是那个人族在施展威仪。

这下真是没救了——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白渐月身上——这个瞎了双目的少年人,貌似是塔中之人的弟子,若用徒弟的性命要挟,应该能探出一条活路。

感受到加重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时,白渐月手中已经化出长剑,甚至提前运转灵气——他已经能够预感到,接下来,或许自己将要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他厌烦过往无休止,到头来毫无意义的斗法修行,但这不代表他一并失去了斗剑的战力。

沉寂已久的斗剑之心,在感受到威胁后,譬如将要沸腾的热汤,已经开始滚烫起来。

究竟谁是谁的饵料,不到最后一刻,或许都无法断定。

第87章 一剑威原来守在这里的是你

天灵塔外人声鼎沸,天灵塔内却死寂无声,一十二层塔楼的万千恶鬼几乎尽数被压制的俯趴地上,连气息平稳都难以保持,更何况出生交谈。

稳坐顶层楼阁的鬼王也为之震撼,浩瀚修为扑面而来时,它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样让人避无可避的凌冽寒气,无穷杀机,只有在数十年前,某位曾经造访过鬼域的天下第一邪修身上体感受到过。

可人间界的相关传闻之中,这位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再来,隐尘寺的那老住持不是说前任鬼帝城鬼王之女的后裔,她所跟随的师尊,只是一个自大妄为,出身微薄的无名之辈么,怎会有如此修为!

怎会有那个人的气息!

无数的疑惑萦绕在这位鬼王的脑海之中,或许应该开心——下一刻一切疑惑的源头,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解决第十二层两只近乎鬼王之修为的恶鬼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公冶慈抬脚走向顶楼,手提千秋长剑,身披青衣白袍,长发披散,瞳色分明漆黑如墨,鬼王却仿佛看到另外一双银灰色的眼眸无情望来。

数十年前,鬼域忘情川上,百丈瀑布激流之下,人间界第一邪修与鬼域第一鬼剑王爆发了一场震惊鬼界的斗剑,那一场斗剑波及千万丈鬼域之远,一十八座鬼王城,多过半数都感受到斗剑带去的余威,无数鬼怪在其中泯灭,又有无数鬼怪在其中诞生,在生出灵智躯壳的时候,就天生学会剑道。

那一次斗法之后,鬼域诞生的鬼剑道数不胜数——他也是其中之一。

鬼王感到自鬼核深处传出的战栗,那并非是害怕,而是斗争之心被激发出来,看过当年那场斗剑之后,谁的心中不会被激发出向往之心,想要和这位邪修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斗剑呢——尽管下场可能是灰飞烟灭。

当年的自己远不够格与天下第一邪修斗剑,而如今的自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鬼王手中便化出清光粼粼的青色长剑,朝着来人扑去。

无穷鬼气与磅礴灵气相撞的刹那,青鬼长剑也与皓雪长剑猛然相击,剑鸣之声混合着两道强大气流相撞而碰出的爆炸声响激荡在整个天灵塔内,而后冲破封印,传出塔外,响彻天地之间。

砰然爆炸之声压过无数人声,也压过无数烟花爆竹声,叫所有都看向天灵塔的方向,便见还没停歇的铜铃再次剧烈的响动起来,不同于上一次的是,萦绕在高塔周围的,不再是金光熠熠的纹路,而是混合着漆黑与血红的鬼气蔓延——那应该是说,重新出现了一道强横的鬼气,企图吞噬原先的金光。

两道光芒互相吞噬,覆盖在天灵塔上,仿佛整座塔出现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痕,而塔上铜铃更是晃动的近乎飞出残影,铃声嘈杂急切,再无平日的庄重悠扬,而是分外轰动杂乱,不少人手捂双耳也无法阻挡铃声灌耳,甚至被震破耳洞,流出鲜血出来。

在围观之人眼中,整座天灵塔似乎随时都会爆裂成无数碎片,就这样完全炸裂在今夜。

隐尘寺的僧人与香客已经完全慌乱起来,香客们纷纷尖叫着向往逃窜,僧人们一部分试图引导过分慌乱的香客,一部分又围到天灵塔前,做起无用的阵法防备。

主持更是踉跄身形,跑出亭外,看着摇摇欲坠的天灵塔,猛地身形后仰,竟是要当场晕厥回去——却被弟子连忙扶起来,只能无力地歪在身旁弟子身上,神色惨淡的看着高塔。

而听着身旁弟子急促的问询——是问塔内出现了什么变故,以及要如何应对时,却只能颤抖着身躯摇头,也表现出无知的模样,只在无人注意时看向隐藏在人群之中的鬼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先合作时,可没说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竟然会毁了天灵塔——怎能毁了天灵塔!

天灵塔若毁于今夜,他也万死难辞其咎!

可惜这个问题,塔外的鬼众无法回答,这不在它们预料之中,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进入塔内,但问题是……现在的天灵塔,还能进去么,还有谁敢进去么。

隔着封印都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威压,真不敢想象塔内究竟是怎样的境况了。

***

塔外的民众对眼前变故感到不知所措,塔内的万千鬼怪更是整个躯壳都贴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两股强大的威压碰撞之下爆发出的强大灵气冲撞,前五层的小鬼已经支撑不住,化为一团鬼气的原形,再往上层的鬼众也只是勉强能够维持化形的躯壳,或者有行动自如的实力,却也只能畏惧的看向顶层,万万不敢踏足其中。

但那只是一剑之威而已。

相击一剑之后,公冶慈一个转身,就跃入鬼王身后数丈之远,挽了一个剑花,然后反手握剑立在背后,朝着鬼王微微一笑,说道:

“柳雪蒲,原来守在这里的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鬼王:……

放心什么,放心守在这里的是实力不足的小鬼么。

这熟悉的,令人烦躁的轻蔑语气,以及一口就能够叫出自己名讳的口吻——人间界那句话果然没错,所谓祸害遗千年,那比祸害更加祸害的你,怎么会死呢。

果然是你啊——真没有想到守在塔内,竟然还有这等奇遇。

鬼王想要再次发起攻击时,公冶慈却全然撤了灵气修为,对他说道:

“稍等——我时间不多,子时将近,让我先点燃顶楼的灯火,再说其他的事情,好么。”

鬼王:……

这算什么——

现在已经嚣张狂妄到连鬼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鬼王忿忿的看向公冶慈的背影——他就这样轻飘飘的将灵气收了起来,且将后背留给自己,是生怕不会被自己从背后偷袭吗?

鬼王几次举剑,却还是没下得了手,而后又并不情愿的同样收敛鬼气——它已经是鬼王,且所向往的是与公冶慈来场正面的斗剑,自然不会做背后偷袭这种事情。

而后便目送公冶慈伸手将菩提灵动送入挂在顶楼之上的巨大灯台之中,在旧年与新年交接之际,将灯台完全点燃,而后灯火顺着被启动的阵法绵延而下,伴随着朝云居冲天而起的火树银花烟花火,将整座天灵塔点亮为金光熠熠的金色佛塔,纷飞杂乱的铜铃也渐渐平静下来,发出悠扬动听的铃声——

那是前所未有,或许也将是后无来者的一幕。

在围观之众的眼中,天灵先有神佛降世显灵,而后有魔鬼暗袭而来,神佛不敌鬼气而退缩,鬼气完全将神明灵气取而代之,却又在新一年开启之时,神佛爆发出剧烈的光辉,将鬼气全然吞噬殆尽,还以人间界祥和璀璨的将来。

伴随着金色佛光,漫天烟花,天灵塔附近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荡的欢庆鼓舞之声,又有更多的民众,激动的朝着“神佛显灵”的天灵塔奔涌而来。

天灵塔内,却仍旧冷清寂寥。

鬼王收敛鬼气之后,旁观公冶慈点灯的过程中,才后知后觉发现,天灵塔墙壁上除却原有的封印之外,不知何时又被公冶慈施加了一层防护的阵法——这倒也是,若非这层阵法,只怕方才那一击,就足以将这座塔完全震碎了。

毕竟,自己可是用了近乎全力来迎敌公冶慈——只是,这样一想,鬼王却又心情复杂,因为自己近乎用了全力,公冶慈竟然还有余力来设置阵法抵挡两股强大的力量冲击。

一时之间,鬼王竟然不知该感慨公冶慈的修为到底是有多高深莫测,还是该感慨此人分明被人间界喊打喊杀,竟然还想着保护一座塔。

难道他邪修的名头是假的,本人真是什么仁慈之人不成吗?

鬼王思索之间,公冶慈已经点燃灯火,完成了任务,然后才回头看着似乎神游物外的鬼王,笑道:

“许久不见,或许应该先恭喜你一声,终于成为万鬼之王,一方鬼城之主了。”

鬼王愣了半晌,下意识道:

“你竟然还记得我是谁?”

公冶慈笑的更真诚了一些:

“柳雪蒲,我不是都已经喊出你的名字了么,不就是度疏钟那老鬼身旁的那个青衣小鬼嘛,你可不要轻视我的记性,无论怎样说,我也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公冶慈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就是认出来是你,我可是才放心将后背教给你——我还记得,你是他几个徒弟之中对人族习性最感兴趣,而且很有人族君子风范的小鬼,甚至就连名字,也是你自己看了许多人间界的诗书来为自己取的,那个时候,你还问过我你的取名水平怎么样呢。”

柳雪蒲:……

名字叫做柳雪蒲的鬼王,虽然对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邪修能够记得自己这件事很是激动,但听他就这么说出来自己小时候的过往,鬼王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于是再难提起来最开始的那股全力以赴的杀气。

而且,就算是自己再动手,他应该也不会答应自己在这座塔里斗争吧。

想到这里,柳雪蒲看向装若无事人一样的公冶慈,不由心情复杂的说道:

“我听说你在人间界被万人追杀,你竟然还如此心怀慈悲,连一座塔也不舍得毁坏吗?”

公冶慈觉得他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我还没完成点灯的委托,怎么能允许你破坏这座塔。”

柳雪蒲:……

第88章 一个打算我应该有拒绝的选项

柳雪蒲再次抽出鬼光流动的长剑,看向公冶慈道:

“现在您点完了灯,是否就可以与我来万无拘束的比试一场了。”

他仍然跃跃欲试,想要继续方才中断的战局,却不料公冶慈摇头道:

“不行。”

柳雪蒲皱眉,不解:

“这又是为什么?”

说话之间,他动了动手腕,是打算强行开局,只要他出剑,公冶慈总不能不还招——除非他想死,虽然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应该是真的死过一次了吧。

柳雪蒲看着公冶慈如今这幅皮囊的眉目面容,与他上次所见全然不同,那并不是简单的易容之术,而是完全套入了另外一具躯壳——妖魔鬼怪,本就与人族不同,人族识别同类关注外貌,妖魔鬼怪识别身份——至少如他这般修为的妖魔鬼怪,靠的是每个生灵不同的“气”,显然公冶慈并未有想要掩饰自己之“气”的念头。

只是无从分辨公冶慈如今这具躯壳,究竟是死后转世,又或者是夺舍重生呢——应该是后者吧,人族之轮回转世,据说并不会带有前世记忆与修为,就算是鬼怪,被人打死后再度凝聚重生,也是要从头修行的。

但公冶慈的修为,似乎并不受此影响。

公冶慈并没在意他想什么,而是认真的环视一周高塔,若有所思道: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座塔似乎很适合用来历练弟子们——”

公冶慈收回目光,笑意盈盈的看向柳雪蒲,目光中倒是充满欣赏:

“你们在这座塔内设置的难关,很是不错,甚至连出场方式都颇有创意,很能锻炼弟子们的胆量,倒是给我一个提示,不如回去后也设一个类似的试炼场给弟子们好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让弟子先在这座塔内试炼一番,好让我掌握难度——所以不如稍等片刻,看看究竟是谁第一个过来塔内拯救师尊?”

柳雪蒲:……

喂!这种随意的态度也未免太让鬼不爽了,就算真的不把塔内鬼众放在眼中,也不要就这么直白的对鬼王说这种看不起的话啊!

认真一点行不行,这分明是要你必死无疑有去无回的死局,搞得好像是特意为了帮你历练弟子的秘境一样了。

虽然在鬼王,以及偷偷摸摸挤在楼道内围观的鬼众看来,公冶慈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轻蔑,甚至是辱没——但公冶慈是真心觉得,这样一层层增添难度的高塔,与千秀试剑殊途同归,真的很适合来历练弟子们的修为。

甚至他在上来的途中,已经设想不如在入微山上也修建一处这样十几层的高塔,来作为弟子们历练的场所,至于历练弟子所用的耗材——不是,所需要的“敌手”,就把这座高塔里的鬼怪带回去好了。

正好省的再废功夫,满九州去找合适的练材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公冶慈又忍不住将视线看向周围的鬼怪,目光格外亲切仁慈——只是被看到的鬼怪瑟瑟发抖,很有一种不祥预感,甚至整座塔内的鬼怪,都感觉阴风阵阵……它们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竟然还会感觉到寒冷!

人族竟然如此恐怖!

不,是今天入塔的这个人族竟然如此恐怖——它们当然能感觉到那一道若有似无得寒气不是来自同类,而是一种仿佛要陷入什么永无宁日的危险之中的直觉,分明此人并不在自己所在楼层,那种比他们这些鬼怪还要阴森寒冷的气势竟然已经绵延上身,怎么不让鬼为之震惊惶恐,严肃以待呢。

但其实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的浮现而已。

因为公冶慈很快就打消了将这些鬼怪全都带回去的想法——毕竟,想盖一座塔还是很需要花费时间的,而如塔的宝物,思来想去,一时间竟然也没合适的目标,就算是找到材料立刻炼制,等到炼成怎么也要一年之久了。

他总不能平白养着这些鬼怪在山上吧。

柳雪蒲同样感觉身上一阵激灵——忍不住道:

“您竟然这么有自信,以为你的弟子也能轻易战胜我吗?”

这不是公冶慈的自信,而是对自己过分的轻蔑了,柳雪蒲的语气中带上了寒意,他对公冶慈的修为自然敬佩有加,可不代表他就同样认为公冶慈的弟子能够和自己相提并论——那或许更应该说,公冶慈这样的人物,本就是天道过度偏爱之下的例外,完全不能算在芸芸众生之列。

甚至更过分一点讲,和他对招,目的并非是为了战胜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是为了从和他对招之中得到什么新的启示,就像是如面对天道的考验一样,天道给予危机的同时,也总会在危机中给予一些提示。

当年师尊在与公冶慈对招之后,心境便迈入到了全新的境界。

虽然那之后不久,师尊就死掉了,但却将这种全新的感悟传给了柳雪蒲,这才能让柳雪蒲以最快的速度鬼剑道大成,成为新的鬼王。

只是,这又是过往之事,倒没多谈的必要。

好在公冶慈对自己的几个弟子也没那么大的溺爱,认为以他们的能力可以单挑鬼王。

面对鬼王带有怒气的质问,公冶慈再次摇头,坦然说道:

“我不是讲了,要让弟子们先在这座塔内试炼难度——鬼王大人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是你说的太有歧义吧!

柳雪蒲感到无可奈何了,被这样一段话打乱,让他一时间竟然也再难生出继续比剑的心思——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不外乎如此了。

察觉到柳雪蒲杀意锐减,战意消退,公冶慈倒是很会顺水推舟,走到一旁的墙壁旁边,伸手一拂,将墙壁上的灰尘尽数挥尽之后,才依靠在墙壁上,看着柳雪蒲说道:

“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来探讨一下你们鬼族胆大包天,竟然敢与佛门勾结起来的用意为何啊。”

柳雪蒲:……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真是肆无忌惮,这种问题竟然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是觉得自己一定有问必答吗,还是该意外此人竟然没猜出来他们的目的为何——

说起来,自己竟然也下意识的认为,公冶慈一定无所不知,没想到竟然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柳雪蒲呵笑一声,说道:

“我应该有拒绝的选项——除非您打算以武力相逼,我大概也不得不就范。”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要被逼就范的愤怒,因为他本就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局。

公冶慈却不打算采取他的提议,朝他歪了歪头,悠然笑道:

“想知道为什么是我进来这里的么?你应该也疑惑,进入塔内的不应该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无名之辈么,怎么会是我这个早应该归于尘土的邪修呢。”

柳雪蒲:……

柳雪蒲有一瞬间的心悸——因为被猜中了心中所想。

这场困于高塔之中围杀本不需要鬼王坐镇,只是因为这些胆怯的人族,太过战战兢兢,一定说所谓的真慈道君,绝非他们鬼族所掌握的讯息那样,是一个微薄无能之人,而是高深莫测的隐士高人,一般的小鬼绝不是他的对手,非得有鬼王坐镇,才能万无一失。

柳雪蒲这才从鬼域千里迢迢,跋涉而来——然后就遇到了公冶慈。

一般的小鬼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但鬼王可也是手下败将,所谓万无一失,是指让公冶慈负责点灯这件事,一定会万无一失么。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唯有苦笑了。

柳雪蒲抬头正视公冶慈的面容,月光混合着灯火,以及窗外明灭烟火,共同汇聚而成公冶慈漆黑瞳孔中的流光——当年公冶慈有一双与世人格格不入的银灰色瞳孔,让人望而生畏,很少有人敢和他对视,而今换成人人皆是的墨色瞳光,却如望着一汪幽幽深潭,初见惊奇,看的越久,却越觉得心慌意乱,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魂魄意识,都要为他所用。

柳雪蒲深吸一口气,收回将要陷入其中的神思,沉吟片刻,才扯了扯嘴角,说道:

“我以为是您猜到了全部,一切全在你的预料之中,才会进入塔内。”

公冶慈“噫”了一声,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有这样高的评价:

“只是猜到大概而已——你们鬼族的作为,我如何得知,我可并不擅长谋算,只是爱好破局。”

柳雪蒲闻言更是叹出一口气,很是无奈的说: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是太过自谦,反倒显得太过敷衍,您这样聪慧无双的存在如果还不擅长谋算,旁人的算计岂不更是如幼童之间的玩笑一样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公冶慈一时失笑,又用已经重新化为白玉戒尺的千秋剑敲了敲眉心,不无苦恼的说:

“我如果擅长谋算,现在你们派去抓捕独孤朝露的鬼众应该落入提前备下的陷阱之中,而不是独孤朝露被逼得走投无路,不是么。”

什么?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这句话是真正超出柳雪蒲的预料之外了,事实上,从他确认来者是公冶慈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默认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可是听公冶慈的意思,好像另外一边的行动完全没受影响,但这样说的话——

柳雪蒲看着公冶慈完全没任何担忧紧张的表情,忍不住露出怀疑的目光:

“我听说人间界师徒之情堪比血亲,但您似乎并不着急。”

公冶慈莞尔道:

“谁说置身困境之中,不是一种乐趣呢。”

第89章 台上与台下今夜你们两个全都跑不了……

朝云居内,一地狼藉。

本就凄婉悲切的琴曲又在中途崩裂,更是让在座宾客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从未想过朝云居会出现此等纰漏。

朝云居内的侍奉也各个面如土灰,几乎可预见将要被怒骂重罚的将来,可他们满肚子的慌张恼火却没办法对台上的琴师发泄,因为这位名叫流徵的琴师,是朝云居主人亲自要求上台演绎之人,并不隶属于朝云居内任何一房,更何况她与主人之间的情谊纠葛实在是颇为复杂,叫人也轻易不敢掺和其中。

于是也只能绝望围观。

高台之上,琴师流徵俯身琴台之上,看着眼前断裂的琴弦,以及因琴弦崩断而受伤的指尖发愣,心中欲悲还痛,却尽数被凌乱散落的发丝遮掩,不被台下围观的宾客所见。

但却瞒不过那个人——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骚动声音之中,一道颇为娇媚幽远的笑声先行传来,叫众人心神为之一震,顺着声音望去,便见风月庭主人——亦是朝云居之主人游秋霜,盛装华服,浓妆艳裹,从天而降。

她落在了流徵身侧,绕着流徵转了一圈,才如一朵彩云轻飘飘俯身在流徵身侧,伸手拨开流徵脸侧的长发,欣赏了一番她悲愤的神情,才笑吟吟的轻声说道:

“不甘么,这也正是妾身想问你的问题呢。”

对上流徵愤怒望来的目光,游秋霜却是朝她吹了一口香气,伸出手腕支撑在琴台上,侧目看向流徵,笑意更加浓厚,轻飘飘的言语落在流徵耳中,却像是尖刀刺入心脉一样痛苦了:

“做我的乐伎阶下囚,似乎并没做我的好友座上宾更使你开心愉悦,流徵,你该预知到这样的结果,却又好像不能坦然承担失败的后果呢,啧,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和他一起背叛我呢?”

流徵抓紧剩余的琴弦,本就因裂开的琴弦而被割伤的手指,因为这般动作,更是有血珠飞溅琴弦之上。

她垂眸注视着琴弦上的血珠,呼吸轻了又重,神色痛苦的说道:

“秋霜,你不爱如赋,为何不放他自由?”

游秋霜忍不住为她的话语而发笑:

“谁说我不爱*他,我为他遣送不止多少美人出去,给予他多少声名地位,还不够吗?——是他想要的太多了,难道还要本主为他守身如玉么,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为他这样的任性妒夫过分伤神啊。”

游秋霜瞟了一眼台下看热闹看的兴起的宾客,回头看流徵更加羞愤欲绝的表情,不以为然的哼笑一声,又突然贴近流徵,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更大的,激动惊呼声中,近乎是口对口的轻声说道:

“你倒是爱他,为了他竟然敢与我为敌,但今夜本主让你在朝云居抛头露面,挂牌卖身,他敢现身来找你么?”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萦绕在流徵的脖颈之上,上下游走,仿佛是在抚摸她的肌肤。

却又像是在威胁她的生命。

游秋霜只需要轻轻一掐,就能够轻易扭断流徵纤细的脖子。

没有人质疑游秋霜不敢狠下毒手,她看起来对谁都格外多情,但她的心却不为任何人停留,饶是陪伴她多年的如赋郎君也不例外,游秋霜对如赋郎君最宠爱时,甚至对外宣称见此人如见她本人,将朝云居都交付给他全权负责。

但在如赋郎君与流徵之间的苟合被发现时,游秋霜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挑断了如赋郎君的手筋,只是在流徵的掩护之下,才叫他逃出升天。

而曾经是游秋霜至交好友的流徵,留下来之后也没得到游秋霜的任何怜悯,而是直接碎了她的灵台,乃至今日,更是让流徵登台献艺,甚至准备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她掐死在高台之上。

游秋霜仍然笑意盈盈,甚至将流徵颇为暧昧的紧紧环抱起来,两个各有千秋的美人贴合在一起,叫台下的宾客早已经忘却方才的不悦,为此美景哄闹声响震天。

流徵面色白如素纸,因为这样过分屈辱的场景而怒不可遏,羞愤无比,更因为游秋霜握着她脖颈的手指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血色尽退——游秋霜竟是准备在众人欢呼声中,将她活生生掐死在这欢乐场的高台之上!

流徵忍不住伸出双手握向游秋霜的手腕,可她灵台被毁,灵气全无,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游秋霜的手指分毫。

在她眼前昏暗一片,气息再无法喘动,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阵激越的琵琶声蓦然划破哄闹之声,一道灵光飞速朝着游秋霜的额头飞来,然后被游秋霜轻飘飘的躲过。

她向后撤离,垂眸望向从人群中飞身出来的那道身影——昔日穿戴华贵的郎君,今时今日,却只披着灰暗的衣衫,低眉垂首,隐藏在人群之中,面容更是憔悴无比。

以及他弹奏琵琶的双手——虽然仍然流畅可用,显然灵活度大不如以往。

游秋霜不由笑道:

“看来郎君这段时间亦有奇遇,竟然能将手筋这么快接上——当初真应该直接砍了你的双手才好,这样就不必玷污琵琶了。”

如赋抬眼与流徵对视片刻,以神色安抚她之后,才愤怒的抬头看向一切始作俑者,愤怒道:

“游秋霜!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愤恨之处冲我来便是,何必如此折辱她——你们可是多年至交好友!”

“就因为是至交好友,才留她一命啊,好郎君,难道不是你在躲避我么,否则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引你出来啊。”

对上如赋震惊夹杂着悔意的神色,游秋霜仰头大笑,而后再度垂眸看向已经靠近的二人,笑吟吟的双目却露出慑人的寒光:

“莫要急着为她谋求出路啊,好郎君,今夜你们两个全都跑不了,都要留下来为宾客尽兴——乐起,奏春江花月夜!”

游秋霜话音落下时,朝云居所有敞开的屋门全都齐齐关闭,砰砰的关门声中,从四面八方渐渐响起曲乐的声音,彼此应和,正是名为春江花月夜的曲乐。

分明该是悠扬婉转,美妙典雅的曲调,或许是因为演奏的乐器过于繁多,又或者是有其他的装置,反倒在本来的曲调上,更有一种震撼恢弘的感觉,乃至于让人为之耳目共鸣,也不由迷离起来。

锦玹绮身居在宾客中央,那层叠的声音几乎全都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像是奔腾不息的海潮将他淹没,再有纷飞的幕帘与飘扬的香气,叫他更是目眩神迷,头壳发胀,直面眼前三个人之间使人眼花缭乱的斗法,已经开始时不时觉得出现残影,甚至也看不清周边人的动作,听不清周边人的声音。

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一场绮丽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花照水身在二楼,比起他的处境可是好上不少,更何况有师长卿的示意,他们周围几间屋子内的乐师,并没跟着弹奏曲调,这才叫到处都是曲乐之声的楼阁之中,让花照水有片刻的清静,更能仔细的观察下面的斗法。

他站在栏杆旁边蹙眉观战,师长卿也挨着他弯腰俯首,很是慵懒的趴在栏杆上,手肘支撑着下面,手掌托腮,饶有兴趣的点评:

“如赋郎君的琵琶技艺,可不如你当初的天赋卓绝——我是说在他手筋还完好的过往,甚至朝云居内所有的琵琶乐师,可都比不过你当年风采,可惜,当年你因为如赋郎君被驱逐出府,无法继续修行此道,而且这两次见你都没背负琵琶,想来应当是宗门微薄,所以不得不遗憾丢弃了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照水却对师长卿的夸赞毫无反应,对他所谓的遗憾也没什么感触,只是注目着楼下的打斗场景,疑惑道:

“一个被挑断手筋——纵然再续,恐怕也难有原来的灵活,另外一个更是灵台碎裂,灵气修为聊胜于无——这样两个人竟然可以和庭主打的有来有回,甚至平分秋色,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是这两个人实力高深莫测,还是该说——庭主的修为,倒退太多了。”

师长卿挑了挑眉,安静片刻,似乎是因为花照水的问题,而静神观测眼前的打斗,而后失笑道:

“没想到你离开风月庭这么多年,倒是对庭主的灵气修为如此自信,还以为你对庭主十分厌烦呢。”

花照水顿了一下,才语气平淡的回答:

“我对她是何情绪,似乎和她本人的修为如何并无关系。”

师长卿点点头,又侧目看向他,好奇的询问:

“你说的也没错——所以,你觉得原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觉得么?”

花照水喃喃自语,而后也转过身看上师长卿,和他对视片刻之后,才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我觉得二者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师长卿也配合的侧耳倾听,然后就听到花照水以更缓慢的语调说:

“和那两个人斗法的,只是庭主化身,庭主真正所在其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跳下了楼阁。

在落地之后,就飞速的换了一个和自己本体全然不同的形象,然后混在人群之中,又趁机再换了一副容貌,才略微安心。

却还是不敢抬头看向二楼师长卿的方向——

因为那是游秋霜幻化出来的假象。

花照水想起来了,师尊教给他的蝉蜕万变术,在很久之前,其实游秋霜也曾经教给过他些许皮毛,只是不等学的更多,他就被驱赶离开了。

第90章 一石四鸟之计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破绽出现在师长卿对他的态度上。

花照水记得很清楚,在昆吾山庄见面的时候,师长卿对自己的态度虽然热情有加,但也很有分寸,并不会刻意的靠近自己——

当年在风月庭中时,花照水的坏脾气就已经人尽皆知,甚至连庭主也敢冷言相对,若非他相貌过分姣好,只怕早就受到严重的惩罚了。

可谁让他相貌姣好呢,好到了连一向喜怒无常的庭主,也在他胆敢冷面相对的时候,会屈尊降贵的来哄他开心。

于是当年在风月庭中,能够和花照水交好的人,无一不是能够主动容忍他的坏脾气,自觉将与他的距离控制在合适范围之内,并不过分亲近,才能得他好脸相待。

师长卿也是其中之一,并且很是上心,当年就是花照水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就算别后重逢,也还记得他的忌讳。

不久之前,在朝云坊中再次见面的时候,师长卿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仍然举止有度,记得他的习惯。

但从花照水与林姜一道从朝云居的后门进入到楼阁之中后,因为要解释他们二人的来历,且需要一一通过朝云居侍从的盘问,所以他们有过一小段时间的分开,再次见面的时候,师长卿给花照水的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从一开始有意无意的试探,到最后完全不加掩饰的贴近自己——那种很随意,又带着些慵懒的态度,与其说是不怀好意,倒不如说是一种处于上位者长久以来并无拘束的习惯。

虽然在花照水的眼中,此二者的结果,是殊途同归,不过都是让“师长卿”远超出他所能忍受的界限,同样也是不怀好意就是了。

而在看到庭主游秋霜与那两个人之间的斗争之后,在猜测游秋霜真身所处位置时,花照水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联想,那便是自己身边的这个师长卿,已经被掉包,换成了游秋霜——这个猜测其实并没很确切的证据,只是花照水的一种直觉。

他一向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且也不想赌“不是”的可能,最重要的是,无论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师长卿,花照水也无法忍受他越加暧昧的态度。

所以花照水选择了飞快的从此人身边逃离。

事实证明,他确实赌对了,在从二楼跳下,握着一旁垂落的幕帘向下滑动,下意识回望的时候,透过飘荡起来的幕帘,花照水从师长卿脸上看到他记忆中属于游秋霜的戏谑神色。

花照水落地之后,便飞快的在人群之中穿梭,一边借由人群来遮掩自己的行踪,一边找寻出处,想要尽快逃出这处朝云居,他可不觉得游秋霜突然假扮师长卿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为了叙旧,那也太过迂回婉转,并不符合游秋霜一贯肆无忌惮的本性。

他更不觉得游秋霜会对自己顾念旧情,或者后悔当初为了一个叛徒放走自己,所以是打算先从和自己交好的师长卿开始,来试探着博取他的好感,再来挽回自己——就算游秋霜真对他有什么想要挽回的情谊,也如无根浮萍,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自己若是当真以为此情永恒,才是最大的笑话。

况如赋郎君的教训就在眼前,花照水更不可能和游秋霜再产生任何联系——虽然目前为止,在花照水眼中,除了师尊与同门之外的其他人,都是一视同仁的避而远之,没什么想深交的想法,但他也不想将来落得被挑手筋的下场。

师长卿——不,该说是游秋霜,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低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人群中那个来回躲闪的身影,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变换了三种全然不同的容貌姿态,若非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且很了解蝉蜕万变术的优缺点,怕是早已经将他看丢了。

正是如此,才叫游秋霜格外好奇他的师尊究竟是谁,喃喃自语道:

“小照水,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么,当初本主教给你的那两三招,不过是讨小孩子开心的皮毛功夫罢了。绝不可能让你在今天有如此完美的伪装,并且还能够注意到其中需要弥补的缺陷,所以,我可是很想知道我的独家秘籍,到底是何人传授给你的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变换身影,露出了本来的穿戴,只是容貌之上仍有一层模糊的伪装,又微微笑道:

“况且,这个一石三鸟——哦,该说是四鸟之计,现在可才刚刚开演,作为其中一只小鸟,想要逃脱这座巨大的牢笼。那就要看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或者你的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有多大的能为,可以过来拯救你了。”

花照水打了一个寒颤,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发生,而此刻周围发出惊大的惊呼声,又将他的思绪完全打乱。

他不由生出恼怒之心,抬起头去看这群人又在一惊一乍什么,看了看周围人间的神色,然后就朝着众所关注的中心看去。

他的目光放远,看向仍在打斗中,却已经完全落入下风,遍体鳞伤依靠在一起的如赋郎君,与流徵琴师。

这是今晚这场朝云居内的盛大宴作为诱饵石块,所投掷的另外一只鸟,或者来说,是一对可怜的双飞燕。

如赋郎君与流徵琴师已经奄奄一息,游秋霜的这道分神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引诱如赋现身的目的已经达到,又逗弄够了,就干脆收回了分神,然后盛气凌人的从二楼一跃而下,她的手中握着一只装饰华美的细长剑刃,一步步走到此二人面前,欣赏了一番他们的惨状,而后便毫不留情的举剑刺下。

那一瞬间又有突变发生——

游秋霜的剑是朝着如赋的心脉刺下,但如赋却整个人忽然间被巨大的藤蔓包围起来,然后以不可拒绝的力道,强行将他飞速拖了出去,并且直接撞破了紧闭的大门,在巨大的一声响动之后,伴随着如赋一声混合着“流徵”两个字的惨叫声,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

是破掉的大门,纷飞的血液——有从如赋身上落下的,更多的却是从流徵身上飞出的。

因为流徵飞身而起,替如赋挡下了游秋霜随后追过去的飞剑。

长剑硬生生的穿身而过,而后直挺挺的刺入到了她身后的廊柱上,近乎刺入廊柱中三分之一的剑身,材堪堪止住了剑势,足以证明游秋霜的杀机是如何的浓厚,所用的力道是如何的强盛。

也足以证明,流徵今夜再无活路可言,她的心脉处被洞穿处一个巨大的血洞,无力地从空中落下,在一圈人急促散开后留下的空地上,跌入到来游秋霜的怀抱之中。

满天纷飞的血雾,也让流徵的视线模糊不清,看不到游秋霜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怀抱,以及那一声混合着叹息的感慨。

“真蠢啊,为了他放弃你的生命,值得吗?”

流徵感知道她心中仍对自己有着难以放下的情谊,于是连忙以最后的力道抓住她的衣襟,恳求道:

“我……求你,放过他。求你……”

游秋霜沉默片刻之后,却仍是选择了拒绝她的请求:

“那个叛徒,从他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流徵,我劝你最好不要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来浪费你的死前愿望。”

流徵怔怔的看向她,最后却也只是苦笑一声,扯了扯嘴角,而后便偏头一歪,就此心灰意冷,彻底死去。

那又是仿佛静止了片刻之后,游秋霜才怀抱着流徵的尸首缓缓站了起来,周围的哄闹声渐渐低沉下去,众人不知所措的望向她,游秋霜的神色却望向门口——那破了一个大洞的门口,有不少人已经聚集在那里,试探着想要从破洞中出去。

结果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在众人问询之前,游秋霜便淡淡开口:

“这屏障本是为了抓我那坏命的郎君所设,乃是用了神器银龙鳞宝塔,不到设下的时间,是无法通行的,今夜让诸位看了笑话,扰了诸位的兴致,实在是吾等的不是,还请诸位前往楼上暂且歇息,吾等已为诸位备下赔罪的夜宴,子时过后,这道屏障就会自行散去——不过,若诸位之中有谁的修为,如同方才那位救走了如赋的不速之客一样,能够越过银龙鳞宝塔的上等界限,自然来去自如,在下绝不会有任何阻拦。”

解释的话语一出,虽然仍有人并不满意,但神器限制,也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话说回来,其实也不算很扰兴致,毕竟今夜发生在朝云居的一切变故,也可称之为难得一见,甚至很让人颇有谈性,又为此多想游秋霜这被郎君与好友一道背叛,最后好友死在自己手中的悲怆命运……再加上游秋霜又难得竟然主动赔罪,如此诸多因素叠加下来,倒是让人都很容易谅解她的难处。

既然也走不出去,楼下又是一地狼藉,诸多宾客便在侍从的引领之下,安慰了游秋霜一番之后,沿着几个楼梯,各自往楼上走去。

游秋霜却仍站在原地,透过重重人群,看向站在那破开的门洞处,一道躲躲闪闪,企图找寻出路的陌生身影。

身影虽然陌生,身份却十分熟悉了。

“小照水,时间还早,不如来做一个游戏。”

游秋霜注视着那道陌生的身影——正是花照水伪装过后的模样,漫不经心的说道:

“从现在开始,给你三次机会,来让你任意变换身形与位置,这三次之间,每次我会给你一炷香的躲藏时间,在此期间,本主绝不会偷窥你的行踪,若三次的身份变换之后,都能被本主找到你,那么,从此以后,你就归我风月庭所有,成为我游秋霜的亲传弟子了,如何呢?”

花照水:……

不如何……做梦吧!

花照水本是弯腰驼背,隐藏在人群之中,躲闪着游秋霜的注视,是怕她看到自己,此刻就算是听到她的话,也还以为是她故意在诈自己,但在他掩饰性的朝游秋霜的方向望过去时,便发现游秋霜的视线已经落在自己的身上。

花照水心跳停了一瞬,而后便迅速反应过来——既然已经被她认出来自己的身影,而且在子时之前都没办法逃出这座楼阁,他索性不再躲闪,而是在众人惊讶欣羡的注视中,站直了身躯,直面对上游秋霜望过来的视线。

花照水第一反应绝不是旁人以为的窃喜,而是瞬间升腾而起的怒火。

无论旁人有多羡慕能够成为游秋霜的亲传弟子,那其中绝不包括他——他很清楚,若做游秋霜的弟子,只怕自己一言一行,都要在她的控制之下了。

可自己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从不属于他,若非花照水仍有抗争的心,如今不知跌入哪一片无法自拔的泥潭。

只有在师尊这里,他才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做全然的自由,虽然师尊总是会“逼迫”他们每日刻苦修行,为他们布置艰难的考验,但那是弟子们同样修行的功课,并不是针对他的折磨。

在师尊名下做弟子的修行,虽然艰难,却也让他觉得自己是完全独立的,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一个人,让他回到风月庭内做游秋霜的奴仆,那是绝不可能的——不仅仅是游秋霜,换作其他人也是同样。

他都已经从奴仆的命运中逃出生天,获取自由,那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回首,再入樊笼。

可惜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游秋霜说出这个提议之后,便伸手打了一个响指,有无数的幕帘披挂下来,如层层云雾遮挡众人的视线,楼阁中香气越发浓郁,烟雾缭绕,曲乐声调仍在,却显得虚无缥缈了。

便在更多幕帘落下途中,游秋霜毫不犹豫的转身飞入高楼之上,花照水不做言语,就算他怎样拒绝这个“游戏”,却也心知肚明,现在可没他拒绝的机会,唯有扛过子时,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却也不指望师尊会来救他,毕竟早在最初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再三提醒过他们,此行会有诸多意外与考验等候他们,而如何度过,全看他们自己的能为——但,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吗?师尊。

毕竟将这套本属于游秋霜的术法交给他的,就是他的师尊,所以——花照水很难不怀疑,这一切全都是师尊故意为之——是说就算没意外,师尊也会安排出意外出来,来考验他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花照水也只能苦笑一声,毕竟他现在已经入了牢笼,至多在猜测一切在师尊计划中时,能够心安一些。

毕竟,既然是师尊的考验,那应该不会真的把自己转手送人,当别人的弟子……应该不会吧!

花照水也不是很能确定,因为他从来也猜不到师尊真正的心意是什么,虽然因材施教,似乎是很费心的来教导他们,但师尊似乎也没对他们有什么非要不可的情谊,反倒是他们这些弟子,离开师尊,可真是无处可去了。

事至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花照水转身再次混入到散乱的人群之中,此间楼阁中迷雾与香气已经浓郁到了使人感到不适的程度,花照水不得不屏气凝神,避免自己吸入过多的粉雾,再来,便是思索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将自己隐藏起来。

而在思索过程之中,他错眼便见到了在众人拥簇之中,已经朝着三楼向上行走的锦玹绮。

是了——花照水这才猛然想起来,这座朝云居内,除了他之外,可是还有锦玹绮与林姜两个同脉师兄弟也在其中,虽然游秋霜是对自己感兴趣,但同一师门,焉知游秋霜会不会顺道也对付上这两个人。

而师尊的计划中,对他们两个的考验,又是什么呢——这么说来,如果他们三个同样都落入此道樊笼算计,那自己会被师尊卖掉的可能性倒是大大降低了。

花照水脚步停缓下来,抬起头注视着锦玹绮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在想要不要跑过去提醒锦玹绮,让他小心谨慎一些,却又迟疑——其一,他并不想被那些拥簇着锦玹绮歌功颂德,但本质是为了寻欢作乐的人调侃,其二,他还要躲避游秋霜的追捕,都已经自身难保,难道还要去拉锦玹绮下水么,无论怎样说,如今自己确确实实是已经处于堪称逼命的威胁之中。

况且锦玹绮现在被这么多人拥簇着,自己过去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花照水思绪纷乱不断,但很快他便不用纠结,因为他找不到锦玹绮了。

层层楼台,重重人影,叠叠幕帘,漫漫烟云,袅袅香雾。

一道又一道的阻隔,阻拦着花照水的视线,让他再看不到锦玹绮的身影。

这两个同门师兄弟,分明同处一座楼阁之中,却被清晰明显的分割在了两个空间之外。

曲乐,香气,烟雾,幕帘……似乎都有着致使人陷入迷幻之中的作用。

其他人暂且不提,处于众人关注之中的锦玹绮,却绝无可能被人忽略存在的可能。

在眼前这场闹剧落幕之后,锦玹绮本想趁乱溜走,去找花照水与林姜二人商议离开这里的办法,但在他开溜之前,就重新被众人簇拥起来,在一片欢闹声中,朝着楼上走去。

锦玹绮觉得自己好似置身水流之中,四肢都被水草缠绕着,让他无从挣脱,唯有在众人的拥簇中,近乎是被托着迈上了楼梯。

不知是乐声太过缠绵悱恻,还是香雾使人神思昏聩,锦玹绮总觉着自己的神思在不受控制的离散,甚至头晕眼花,抬头看着幕帘与楼阁,仿佛看向什么永无尽头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尖,勉强提神回来,又一遍遍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眼观鼻鼻关心,再三在心中警戒自己,周围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这些恭维的话语也太过浮夸,极大可能其中有诈,自己千万不能入套,无论遇到怎样的诱惑,都绝不能够被其迷惑。

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到了宴席之中,无论谁怎么劝慰,他也绝不触碰酒水之类的容易被动手脚的东西。

但危机往往不在人的预料之中出现。

锦玹绮还在向上爬着楼梯。

从一开始健步如飞,到现在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栏杆往上行走,锦玹绮终于将关注的重点从周围哪个人有古怪,转移到了眼前这到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上。

他在进入朝云居之前,就已经听人说过,甚至亲自数过一遍,朝云居不过只有九层,怎么会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头。

起初,锦玹绮也只是以为这群人要请自己到顶楼去,所以才会有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

可当他无比确认自己早就已经走过了九层楼梯。甚至连十八层的楼梯可能都已经走过了,他的面前就还是有无尽的楼梯。

于是锦玹绮立刻停止了脚步,再也不往前行走,但他向后望去,也是层层叠叠的楼梯。

向着四周望去,则是一层又一层的幕帘,幕帘之后,则是一间又一间分不出方位的房间。

甚至就连他周围的人——锦玹绮想要找个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定神望去时,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旁人的脸。

他能够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的人,可他却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锦玹绮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分明已经被吓得完全清醒过来,可他闭眼又睁眼,却还是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脸。

只是被这些看不清脸面的“宾客”拥簇着,推搡着,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在这种莫名的力量推送之下,继续向前迈步。

停下,停下,若再这样无止休的走下去,自己说不一定会死在这里——

锦玹绮双手都握住旁边的楼梯上,纵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扯断了一样,也死死握着扶手不肯再向前一步,这时候若再反应不过来自己已经着了道,那才是真正蠢到不可救药了。

他垂头看向如深渊一样的高楼,咬了咬牙,猛地就翻过楼梯,在身体悬空的一瞬间,扯着最近的一道幕帘朝里面纵身一跃,就跃入到了下一层的楼梯上,只是不等他停下来做一番思考,就看到楼梯两侧,又充满了看不清脸面的人群,口中说着各种恭维他的话,以及催促他继续爬楼的话语,朝他找来。

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潮水,向着锦玹绮涌了过来,要将他溺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