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手把手教写字
“选锋可以选, 骑兵可以建,等他长大,我也可以给他一支军队训练。太子本就有宫尉的统兵权。——但上战场, 想都别想!”嬴政果决道。
蒙毅默默看了眼公子,又看了眼王上,心道:我看悬。
这一岁就养在身边, 同吃同睡,四岁就要封太子了, 咸阳宫上下就差天天围着公子转了。宠成这样,真拦得住吗?
这以后,还不知道多鸡飞狗跳呢。
还好他不走武将这条路,不用担心公子会刷新在自己征战途中——为可怜的兄长掬一把同情泪。
春日午后的光暖黄暖黄的,像金乌在温泉里打了滚,泡成了煮熟的蛋黄,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 笼罩着千家万户。
受伤的小朋友就在这温风丽日里浸润着, 脸颊热出了两团红晕,不安分地扒拉着被子。
侍女给他盖了两次, 都被踢掉了。
若是从前也就算了, 小孩火力旺,体温高, 这个天气想来是不冷的,被子少盖点也无妨。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谁也不敢怠慢。
幼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就看见蒙毅守在他边上, 等他一醒就打开木笼子,取出孩子想要的鸟儿。
“公子, 你要的鹞鹰。”
“哇!”李世民马上就清醒了,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去抓蒙毅手里的小鹰雏。
“公子小心。”蒙毅连忙把羽翼未丰的鹰雏递过去。
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在幼崽眼前夺走了他的心爱之物。
“啊!我的鹞鹰!”李世民飞快地爬起来。
“先起床。”冷酷的成年人揪着鹰雏的翅膀,那拳头大的小东西叽叽个不停,另一边小翅膀乱扑棱,比起鹰,更像个毛绒绒的鸡仔,连羽毛都还是浅灰中透出米黄,软绵绵的。
很适合给小孩当宠物。
在侍女的帮助下,孩子迅速着衣洗脸,急不可耐地扑过去。
嬴政拎着鹰雏晃了晃:“咸阳来信了,你回一下。”
“阿母和曾祖母的信吗?”李世民盯着小鹰舍不得移开视线,又很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同时做好几件事才好。
纠结片刻,还是长辈的信比较重要,因为她们肯定很担心他,急于知晓他的情况。
那种日夜思念、辗转反侧的心情,绝对比他夜里往雍城赶的时候,还要着急十倍。
“阿父你不要捏鹞鹰的小翅膀啦,它会疼的。”孩子不放心地嘀咕着,从枕边拿起华阳太后寄来的信,认真地看起来。
“过来坐好。”嬴政提前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什么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毛笔都是特制的幼儿版,就等着刚睡醒的崽子入套了。
“哦。”小孩专心看信,无意识地被拐坐在桌前。
蒙毅悄悄推了推砚台,很自然地磨了磨其实已经磨好的墨。
“华阳太后与你母亲都十分挂念于你,来写几个字,安慰一下她们。”嬴政提醒道,顺手给孩子卷了一下袖子。
“好。”李世民随口答应,讨价还价,“写完就把鹞鹰还我哦。”
“你先写。”嬴政不动声色。
“好吧……”幼崽拿起笔,好像完全不需要思考,下笔如风,虽因气力不足而欠缺几分锋芒,但灵秀斐然,蹁跹若飞,不同流俗,自成一派。
嬴政确信没有人教过他写字,尽管做好了孩子可能会写的准备,但亲眼看到他文不加点,一蹴而就时,还是颇为震惊喜悦。
唯一的问题是,他写的不是篆。
当今天下,文字众多,结构繁多,书写驳杂,秦国目前的官方字体为篆,是在西周金文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线条规整,保留了不少象形文字的特点。
“你写的是什么字体?”嬴政蹙眉。
“看不懂么?”李世民好奇。
“看倒是能看懂。”
纸上所呈现的文字,显然不同于篆,比那简化得多,更容易辨认和书写。
“那不就行了?”李世民笑眯眯,“反正你以后也要简化大篆,推行小篆的。太复杂的东西,可不利于传播。不如一步到位,化繁为简。”
这时候甚至没有大篆小篆的称呼,那是后来为了区别两种字体才有的。不过嬴政听得懂他想表达什么。
嬴政微微颔首,认可这个道理,但是——
“但你简化得也太过了。”
“有吗?”李世民惊讶,“可是篆体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啊,像虫子在爬一样,很难学的。为了方便,大部分人都会继续简化的。下面的官吏文书多用隶书写就,无论是大篆,还是小篆,都不太可能成为主流。”
按时间顺序来说,秦王在统一六国之后,综合六国文字,简化大篆,创制了小篆,但底层书吏出于工作需要,都更喜欢简单的字体,于是隶书早早就开始流行。
所以说,太难的东西,真的很少有人乐意去写的。越简单的东西,才越方便传播。
“然奏简皆为篆,这般回信,不太妥当。”
人家辛辛苦苦写了端正优美的篆,你这边轻轻松松回复飞扬简单的行书,一重一轻,很容易给人一种不够尊重的轻忽大意之感。
就仿佛互赠礼物的时候,对方送了金子,你随手折了支花,不管是什么花,漂不漂亮,珍不珍贵,直观感受就是不对等。
“不好看吗?”李世民很吃惊。
他把墨迹未干的纸举起来端详,不确定地调过去,送给蒙毅看。
“好看。”蒙毅诚恳评价。
笔断意不断,像燕子乘着风在飞,无比轻盈。蒙毅以前还从来没见过这个风格。
“阿父觉得呢?”幼崽侧首,充满期待地问。
嬴政倒不是觉得不好看,而是不够郑重。
“此书无秦之风。”
“啊?”李世民呆住。
“尽是楚韵。”嬴政叩了叩桌案,很不满意。
“哪有?”李世民不服气,振振有词,“十几年之后,哪里还有楚国?全天下都是大秦。谁规定秦书的风格就一定要端端正正跟雕刻似的?阿父你不要这么古板嘛~”
嬴政哼了一声,微妙地被某句话给取悦到了。
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也就只有这孩子会有了。
“你会写秦篆吗?”但嬴政仍想知道。
“不会。”李世民不假思索。
“真的不会?”嬴政挑眉。
“真的不会啦,我从来没写过。”幼崽苦恼地挠挠头,“你写的那种大篆,我能看懂就不错啦,好多都是靠猜的。”
“能看懂,就能写。”嬴政笃定道,“写两个字我看看。”
“什么?”幼崽跳起来,跺了跺脚,“怎么可以这样?”
嬴政微微一笑,提溜着他的鹰质,作势一松手,吓得幼崽尖锐爆鸣。
“啊——我的鹞鹰!”小朋友手忙脚乱要去抢救,那不会飞的雏鹰傻乎乎下坠,被嬴政接住,重又捏着毛都没长齐的双翅。
“写不写?”
“阿父好坏!”李世民控诉,嘴角耷拉着,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愤愤地拿笔去戳蒙毅换上的新纸,“都说了我不会写啦。”
在他的上辈子,除了书法爱好者,谁还写篆书啊?
他虽然也爱书法,但他爱的是飞白,楷书行书草书都能写,就是不擅长大篆小篆。篆书他认识,也练过一点点,但会写的字真的不多。
幼崽气呼呼地乱写一通,歪歪扭扭写了个篆体的“坏”字,右边像个戴帽子的大眼睛鬼,垂着蒲公英似的四肢,衣摆拖曳出老远,跟飘在空中一般。
与其说是字,倒更像是画。
嬴政正要训斥他,却发现这字虽然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居然没有错误。
“这不是会吗?”
“这种鬼东西,谁要会呀?”
嬴政把手里的小黄鸡一抛,幼崽再度大叫:“不要欺负我的鹞鹰!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你刚刚写的信,用篆书再写一遍。”嬴政不动如山。
幼崽好生委屈,自顾自地生着闷气,拿笔戳啊戳,恨不得把纸戳出洞来。
蒙毅立刻以最快的手速,抽走满是墨迹的鬼飘纸,铺上干净的新纸。
嬴政把可怜的鸟质丢给蒙毅,后者连忙双手接住,安抚性的摸摸雏鹰的绒毛。
秦王沉静地坐在孩子身后,半揽半抱,几乎能把他全部圈在怀里,握住小孩白嫩嫩的手,神色与声音一同温和下来,低声道:“哪个字不会写,我教你。”
“好多都不会。”幼崽赌气。
“那我一个一个教。”嬴政把着他的手,调整了一下孩子故意拿歪的笔,修长有力的手指控住笔管,羊豪稳稳地落于纸上,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生生将篆书写出了帝王之气。
李世民叹了口气,抱怨着:“这风格一看就不是我写的啦。”
“你学字形即可。”嬴政宽容大量。
“哼。”幼崽不高兴地照着学,嬴政写一个,他学一个,磨磨唧唧半个时辰,才把他自己写的信,全部换成了篆书。
“不错。”嬴政这才满意了,“你可以去玩了。”
“好麻烦,我手都写酸了。”李世民嘟囔。
嬴政的大手包着他的小手,明知小孩是在瞎扯,没事找事居多,还是揉了几下,含笑道:“好些了吗?”
他这好声好气的好父亲样,可实在少见。李世民愣了愣,莫名就消了气。
“我的鹞鹰……”孩子眼巴巴地渴望。
“胡人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不看看吗?”嬴政丢下诱饵,“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是哪族的?有没有你想要的上等马?”
李世民:“……”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上午孩子折腾父亲,下午父亲折腾孩子,冤冤相报何时了,每天都在互相伤害。
第32章 可爱的二凤与小鸟
李世民当然惦记他的小马, 巴不得在春天种下一匹小马,来年就能长出许多许多高头大马,然后自动变成一支威武的骑兵, 所向披靡。
光是想想,他就乐得要开花了。
没有人能拒绝一支来去如风的帅气骑兵!没有人!
“他们是哪里人?”小孩子忍不住好奇之心。
嬴政示意他看一下自己的枕边,审讯的结果就摆在那里, 只是刚刚李世民光顾着看毛球小鸟了,没注意到。
“就不能把我的鹞鹰给我吗?我可以一心二用的!”
“不能, 那不专心。”嬴政否决了孩子的提议。
幼崽哼哼两声,反抗不了父亲大人的暴权,只好先去抓文书来看,拿在手里抖啊抖,故意抖出很大的声音来。
嬴政压根不理他这幼稚的抗议,反正小孩有莫名的责任心,总是会看的。
果然还没坚持一分钟, 孩子自己就打开文书开始琢磨。
这也是嬴政最喜欢这孩子的地方, 该认真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年纪虽然小, 但从来不耽误正事儿。
“他们是月氏的!太好了!”李世民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 并且放出万丈光芒,乐道, “月氏是做马匹生意的,他们有很多很多好马,颜色很多, 长得又高, 跑得又快,腿还很长, 特别好看。”
嬴政早就已经不再惊讶这孩子时不时冒出来的新鲜情报,淡定道:“你欲开市?”
“大秦这几年跟月氏关系还行,没打什么仗吧?”李世民问道。
“尚无。”
月氏在大秦陇西郡西边,地形复杂,交通不便,目前为止没有大的摩擦。
大秦忙着内战,北方大片的边境线跟匈奴接壤,月氏就好像是一个离得比较远还不太熟悉的邻居,各忙各的,联系很少。
月氏现在活动的区域,就是后来非常闻名的河西走廊。月氏人畜牧发达,喜欢做马匹、皮毛、香料、珠宝和药材生意,只要能跟他们搭上线,是个不错的贸易伙伴。
“阿父,抱抱!”李世民心花怒放,伸手要抱。
“作甚?”嬴政问出口时,就已经随手把娃抱了起来,像抱一只猫一样轻松自然。
当然某些没什么力气的猫奴抱自家煤气罐似的胖猫,可能都不如他抱孩子顺手。
“我要和月氏做生意。”
“所以?”
“我们去和月氏人聊聊吧。”李世民兴致勃勃。
嬴政瞬间戳穿他的小心思:“你是不是嫌屋里闷,又想玩儿?”
“才不是呢,这是正事。”他反驳了一句,小手向蒙毅招啊招,都快摇出花来了。
蒙毅把小鹰捧过去,看公子小心翼翼地摊开手,迎接鹰雏一走一跳地蹦到他掌心。
“哇——”小朋友满眼都在放红心,夸张地叫起来,“它好小好软哦,暖呼呼的。”
嬴政和蒙毅诡异地想到了同一个地方:这句话用来形容你自己也差不多。
李世民呆在嬴政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他的新宠物,从爪子到羽毛来回摸了个遍,就算被鹰雏啾啾地啄了几下手指,也乐得呵呵直笑。
“它是不是饿了?”
“你是不是饿了?”嬴政问。
“我好像是有点饿了。”幼崽想摸摸小肚皮,但是没有多余的手了。
正好到了哺食时间,嬴政就将他放下来。李世民忙着把切碎的鸡肉放手心,引饥饿的毛绒团子来啄,自己都没吃上几口饭。
嬴政不悦道:“再不好好吃饭,我就把这小东西扔了。”
李世民连忙加快速度吃几口,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在好好吃饭,小眼神却一直往鹰雏身上瞟,还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投喂小鸟。
嬴政:“……”
到底是谁给小孩的自信,当着他的面搞这么多小动作?
他们用食的桌子明明就挨在一起啊。
猛禽幼年体毛球球被迫离开它的父母,被可恶的中郎从巢里掏了出来,因为是那一窝里长得最标致的,从兄弟姐妹里脱颖而出,来到蕲年宫。
它显然有些不安,被嬴政几次三番地折腾,蔫蔫巴巴的,但食物当前,求生的本能促使着它狼吞虎咽,爪子按住食物,还不够锐利的尖嘴撕扯着新鲜的鸡肉,着急忙慌地啄食,脑袋一点一点的,绒毛蓬蓬松松,从背后看,确实很像一只拳头大的小鸡,看不出猛禽的凶残。
从这一点上看,跟李世民还是挺像的,都还处在人畜无害的幼年期,外表是迷惑人心的可爱。
幼崽乐滋滋地吃完小猫食,给鹞鹰的面前端了碗清水,头深深地埋下去,越埋越低,越埋越低,整个人都快钻桌底去了。
嬴政一个余光扫过去:嗯?孩子呢?
李世民趴在软垫上,右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小鸟喝水。圆滚滚的小东西吃得肚子鼓鼓,尖喙探进水面一半,连续啜饮,头一卡一卡的,跟掉帧似的。
“你好胖啊。”幼崽甜甜笑开,“吃饱了没有呀?鸡肉好不好吃?下次给你捉鸽子吃好不好呀?”
“你要怎么捉?”嬴政出现在他背后,拎着后领把小孩提溜起来。
“我的手很快就会好的。”李世民信誓旦旦。
“等你好了,鹞鹰也能自己捕猎了。”
“唔……好像也对。”
在父亲的催促凝视下,孩子净手坐好,一边玩鸟,一边接见那几个被嫪毐招揽当打手的月氏人。
这些从陇西附近过来的胡人,因为手里有几匹好马引起嫪毐的注意,在钱帛的诱惑下,眼一馋,心一动,就加入了造反行动。
然后就死得七七八八了,就剩下三个。
这三个还是因为跪得快,会说几句秦语,才勉强能活下来。——事实证明多学一门外语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尤其你的邻居是大秦这种凶残的国家时。
“小人参见秦王。”不太整齐的参拜声听起来口音颇重,大概是临时学的。
“他们秦语不错诶。”李世民笑道。
“生死攸关,自然不错。”嬴政不以为意,“你有何要问?”
非重大场合,他不爱戴冕旒,也不需要那种象征身份的东西来装神秘。一条一条的玉珠垂下来,他反而觉得妨碍视线,不方便更清楚地看到所有人的表情。
月氏人高鼻深目,瞳色很浅,头发有些卷,充满异域风情,嬴政细细端详了片刻,李世民却司空见惯似的,瞄了一眼就结束,丝毫不感兴趣。
不就是胡人吗?他上辈子见多了。
“你们是月氏人?见过月氏王吗?”李世民的手指插进鹞鹰翅膀底下,捋着细密的绒毛,正一遍,逆一遍,把小鸟摸得炸了毛,叽啾乱叫,扭过头啄他的手掌。
嬴政不由得看了一眼,猛禽再小,也是吃肉的,要是啄出血来可麻烦。
好在孩子反应快,嘻嘻哈哈地将鹞鹰戳倒,按在桌子上一顿揉搓。
那个兴奋古怪劲儿,跟猫奴吸猫一模一样,逮着宠物上下左右来回抚摸,所有能揉的地方全都揉了个遍,看起来甚至有点神经兮兮的。
“没有,小人还没去过昭武城。”俘虏们战战兢兢地回答。
“哦。听说你们本来是来卖马的?”
“是的,我们……小人们本来是卖马,到咸阳,换丝绢锦缎,无意卷入流沙……我是说战争,我们不知道嫪毐是在谋反,只是收了钱,就、就犯了大错……”
月氏人颠三倒四地叩首认罪,手脚都在抖。看起来仿佛被蒙家兄弟和蔼可亲地聊过天,交代过注意事项,实在不敢无礼。
鹞鹰能撕肉吃的尖嘴愤愤地啄了几次,不仅什么都没啄到,还被孩子玩了个七荤八素,歪歪斜斜地摊成一团毛饼,连爪子都被捏了又捏。
嬴政实在没眼看,对这个慢慢吞吞、光顾着玩的问话进度很不满意,凝神问:“尔等罪人,本该枭首,可知因何得活?”
“知知知,我们知道。”俘虏仿佛过街老鼠,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声,“蒙二将军和我们说过了,公子想买马。”
“我不是将军。”蒙毅纠正。
俘虏们哆嗦了一下,连忙道歉:“小人知错,小人糊涂……”
他们为什么那么怕蒙毅?估计是被友好教育过了。真不错,李世民和嬴政都喜欢乖觉的胡人。
李世民躲过鹞鹰的攻击,脆声道:“阿父帮我按一下鹞鹰的脑袋。”
嬴政漫不经心地拿起玉镇纸,就往鹰雏头上放。
“不能用镇纸啦,会压扁的。”小朋友忙护着他的新宠。
嬴政放下镇纸,半只手搭了上去,犹如五指山压住了孙猴子,只露了鹞鹰屁股在外边。
“我要买很多马,越多越好,三五百打底,三五千最好。”李世民正色道,“要膘肥体壮的上等马,公马要过六成,如果有种马、头马,价格可以翻倍。”
“这……”月氏人大吃一惊,“我们没有做过这么大的交易,也没有这么多上等马。”
“你们有多少?”
“我们……我们都是从牧场买十几匹,带到大秦来卖,换了丝绢回去,然后再买马。马是最好卖的,顺路再带一些皮毛,冬天来,不会亏。”
“才十几匹?”李世民很失望。
“好马很贵很贵,我们没有那么多货物,能换那么多好马。”俘虏们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要是有足够的货物呢?”李世民扬起真诚的笑脸,活像要骗乌鸦肉的小红狐狸。
“三五百匹好马,很大很大的数目,要走好多个牧场,才能挑到,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七嘴八舌地表示,试图让秦王和公子明白此事的难度。
“那要是带上几车黄金、丝绢和瓷器呢?”李世民笑眯眯地拿起如玉玲珑的白瓷杯,展示给月氏人看,“这生意做不做得?”
黄金这个词,谁听谁心动,谁看谁迷眼。
自古钱能通神,有钱能使磨推鬼,做个生意有何难度?
蒙毅打开一盒金灿灿的金饼,放在月氏人面前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仿佛都被照出了黄金的形状。
金子开道,无往不利。
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大秦这边派谁出国去搞这么大这么重要的生意?
“我有一个特别合适的人物,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李世民自信推荐。
“何人?”
嬴政问出口时,也同样想到了那个人。
毕竟,那人经验真的很丰富。
第33章 小鸟的粑粑落到了……
吕不韦。
论经商, 朝中没有人比吕不韦更擅长了,这不仅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且他把这件事干得出神入化,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把俘虏们身上的情报搜刮一通之后,父子俩开始讨论出使月氏搞马的人选。
“嫪毐叛乱至今, 咱们相国是什么反应?”李世民好奇。
“咸阳送来的奏书你没看到?”
“你不是不让我乱翻吗?”
“你这么听话,我不让, 你就不动了?”
“嗯嗯,我睡醒之后,真的没有乱动哦。”李世民保证道。
他还没来得及呢!
“吕不韦上了一封请罪书。”嬴政看了蒙毅一眼,后者就去找出来,在他的默许下呈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心道:我说什么来着?根本不是我想看的。
他把鹞鹰从嬴政手里挖出来,顺了顺毛,下巴往小鸟身上一搭, 听着它无可奈何的啁啾, 心花怒放。
“专心点。”嬴政似乎每天都在斥他。
“我有在看啦。”李世民连忙敷衍,“写得挺惜命的。”
可不是吗?嬴政去雍城加冠, 吕不韦身为相国还是留守咸阳的呢, 嫪毐叛乱的消息一传过去,他也忙忙碌碌地听令, 配合处置叛军及涉案官员。
别的不说,光嬴政下令要枭首的那些内史之类的官,其实都是应该过廷尉和相国之手的, 只是秦王盛怒, 携加冕平叛的权威,人先处理了, 再意思意思走咸阳过一遍。
反正如今没人敢反对,尤其吕不韦这个涉案分子,生怕自己也被牵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阿父准备怎么处置他?”
“罢相,回封地,迁蜀地。”嬴政很早就在研究这件事了,是以出声时就已经不再是随口一说,而是深思熟虑。
“然后就可以给吕不韦收尸了。”李世民云淡风轻。
没有人为他这句话惊讶,因为嬴政这处理方式,本就是层层加码,从罢官废掉所有权力,再让吕不韦离开咸阳这个政治中心,冷眼旁观这人安不安分,随便找个借口逼他迁往蜀地。
对吕不韦这种爱财爱权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流放了。
咸阳呆不得,封地的好日子也过不了,不仅政治生命结束了,荣华富贵也玩完了,那还活着干什么?
体面点,自己去死吧,省得跟商鞅似的被五马分尸。
当然他如果真的能从此安分守己,闭门谢客,嬴政说不定也能留他一条命。
但吕不韦能吗?他是这种性格吗?他如果是的话,当初就不会搞天使投资,求从龙之功,一步登天了,也不会送嫪毐假冒太监进宫给赵姬当男宠了。
性格决定命运,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你要为他求情?”嬴政思量道。
“谈不上求情,他确实有功,也确实可以死——”
每代秦王都有自己的ssr,嬴政手里不缺相卡,吕不韦撕不撕影响不大。
“不过,如果让他去月氏,他能尽心竭力吗?”李世民好奇地问。
“寡人手下留情,他凭什么不戴罪立功?”秦王神色幽冷。
继王翦匆匆来去之后,吕不韦也被一纸诏令拽到了雍城。他没有王翦那么好运,一到这里就被秦王客气地请进来坐,而是在日头下等着,旁观秦王带长公子骑马。
春光很好,鸟语花香,但他没心思欣赏。
四月的阳光也很暖和,但吕不韦只觉得热,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这会儿更是冷汗涔涔,完全预料不到秦王会如何处置他。
他自以为已经很谨慎了,这两年明明有在逐渐还政,也没有不可一世,权倾朝野,怎么偏偏嫪毐那个蠢货要造反,赵姬居然帮他造反?
这不是吕不韦想看到的,他也没有掺合!
可是……秦王会信吗?
吕不韦根本拿不准。从很多年前嬴政回国开始,他就以出色的表现获得子楚和华阳太后看重,年少继位,却从不鲁莽浅薄,只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积累政治资本,逐渐逐渐,在这九年里,获得了朝堂大部分人的认可和效忠。
吕不韦都看在眼里,他可不傻,也没有和嬴政对着干,他就是贪贪财、恋恋权、好好名,处事圆滑,喜欢享受而已,也是人之常情嘛。
都怪该死的嫪毐!
还有永远拎不清的赵姬!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蠢女人,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她是太后,她不怕,吕不韦还想活呢!
他在心底骂了赵姬千百遍,恨不得把嫪毐千刀万剐,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阿父,相国来了哦。”李世民坐在马上,裹着轻软的小斗篷,被嬴政带着兜风。
“让他稍等。”
知道孩子好动,还特地放慢速度,穿过一行柳树,让顽皮的孩童可以伸手去够柔软碧绿的枝条,兴高采烈地揪叶子折枝。
和风与旭日流连在柳叶花间,莺飞蝶舞,春水潋滟,连天空好像都蓝汪汪的,像被清澈的湖水洗过。
“你怎么还不会飞啊?”李世民眯起眼睛,穿梭在柳树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暗戳戳地盘着他的鹞鹰。
一个多月大的小鸟正是开始学飞的时候了,但因亲鸟不在,没有人教导和做榜样,鹞鹰的试飞有点磕磕绊绊,不太顺利。
“准备好,我放你去飞喽。”他眉飞色舞地举起鹞鹰,嬴政托了一下他不太方便的左手,怕他用力过猛。
黄褐色的鹰雏拍打着翅膀,略有点惊慌失措。
“去吧。”
“啾啾”
鹞鹰拼命拍啊拍,但过于圆润的体型和发育不够成熟的翅膀,不足以支撑它飞得很高。也可能是技巧不足,不会借用风力,像肥鸡似的扑棱扑棱几下,飞了三四米高,就稳不住高度,歪歪扭扭地滑行一段,发出一连串叫声。
好没用的东西,还这么吵。嬴政有点嫌弃,不太想去救援。
“阿父!快快快!它要掉下来了!”李世民急切地抓着嬴政的袖子。
嬴政面无表情地御马疾驰,在没飞起来的笨鸟摔惨之前,带孩子去接住了它。
“哇!阿父好厉害!”李世民用衣服兜着,为脸刹的鹞鹰做了缓冲,矜持地求夸奖,“马镫是不是很好用?”
在等吕不韦过来这几天,他可没闲着,玩归玩,什么正事都没落下。
当然啦,我们大秦公子只负责画画图,对工匠和厩吏巴拉巴拉一顿输出,然后坐等结果就行。
可恶的甲方就是这样哒。
李世民非常了解马和马具,画出来的图足够详细真实,一目了然,连尺寸都可以标得很精确,没有一点出入。
于是本就没什么难度的马镫新鲜出炉,很快就装到了马上,在蒙恬带人率先试用并表示很好用之后,也同步到了嬴政的马上。
至于其他的马鞍、马鞯、马衔镳等等,还在根据挑剔的公子的指挥和图示,缓慢改进中。
因为马镫确实好用,上马方便,控马省事,纵马驰骋时省却了一半心神,可以更稳定地去做其他事情,嬴政也就没有怪孩子多事,放手让他施为。
“阿父,那边有只斑鸠诶!停一下,我想把它……”
“嗖”的一声,嬴政张弓搭箭,在奔驰中射出一枝长箭。
那箭射得极远,穿过柳树分叉的枝条,惊飞了一只有斑点的灰色斑鸠,得到一根长长的羽毛做战利品,擦着吕不韦的发冠,钉死在了后面的花树上。
吕不韦:“!!!”
他呆若木鸡,惊魂未定,眼珠子好像都不动了,等嬴政打马到跟前,才忽然醒神,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讪讪笑道:“参见王上、公子,臣来得不巧,搅了王上的兴致……”
“相国这是哪里的话,寡人一时失手,让相国受了惊吓,倒是寡人的不是。”嬴政踩着马镫,长腿一跨,轻轻松松地翻身而下,优雅而利落。
“阿父你箭术好差哦,连只斑鸠都射不中。”李世民大言不惭地做鬼脸,“就这还抢我的猎物呢?”
嬴政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以防他蹬鼻子上脸,明知道自己是故意射偏吓唬吕不韦,还要趁机逞口舌之快。
欠打的小崽子,迟早有一天要找机会暴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不敢不敢,是臣站的位置不对。”吕不韦口不择言,卑微得有点过分了。
是谁警告过他什么了?还是嫪毐与熊成的死吓到他了?
兔死狐悲,对他这种狡猾的政客商人来说,秦王的雷霆手段,还是很管用的。
尤其,春申君的死讯也传到了秦国,嬴政特意送到了咸阳,就怕吕不韦不知道。
春申君在楚国威望多高,势力多广,功劳多大,比吕不韦有过之而无不及。楚王可是他一手扶植起来为王的,当年冒险把为质的楚王偷偷从秦国送回楚国,那种经历,不是和吕不韦一模一样吗?
结果楚王前脚刚死,后脚李园就弄死了春申君。
这怎么不叫吕不韦心惊胆战?
“今天天气很热吗?相国怎么满头大汗?”李世民笑嘻嘻。
“臣、臣不热……”吕不韦支支吾吾,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和秦王打哈哈玩心眼,兜圈子兜到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吕不韦自己。
秦王是个多么果决的狠角色,吕不韦难道不知道吗?历代秦君,从孝公时代开始,哪有一个好相与的?
思及至此,吕不韦一狠心,大礼参拜,伏跪下来:“臣有罪,任王上处置。”
“你有何罪?”嬴政淡淡地疑问。
“就是啊,相国有什么罪呢?”李世民一脸天真地问,宛如鹦鹉学舌,懵懂无知。
“臣……”吕不韦的冷汗湿透了眉睫,滴落到泥土里,晕出一团团深色。
“哎呀!”李世民惊呼一声,连忙松开了半只手,让那没安好心的撅屁股小鸟放肆排泄。
稀稀拉拉的不明液体,落在了大秦相国的高冠和头发上。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嬴政:“?”
李世民:“……”
吕不韦:“……”
某人面如土色,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世民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第34章 五马分尸到底几份?
嬴政神色微妙, 带着一点没有显露出来的笑意,冷着脸,威严地训斥道:“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向相国道歉!”
“对不住, 是我太失礼了……”李世民手足无措。
吕不韦涨红了脸,却没有憋出一句话来。
“带相国更衣。”嬴政扬声吩咐侍者。
等倒霉催的吕不韦走了,李世民嗫嚅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寡人知道。”嬴政随手摸了摸沮丧的猫猫头。——这个身高差真的特别顺手。
嬴政很确定, 这孩子顽皮归顽皮,但从来不做这种存心折辱身边人的事情。
不管是少府里那些整日与泥土作伴的陶匠, 还是马厩里成日与马打交道免不了沾染味道的厩吏,亦或是长年累月干活的侍从宫女,李世民从来不恶意拿他们取乐,反而整天嘻嘻哈哈,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话。
连这些人都如此,何况吕不韦呢?吕不韦好歹有功,罪不至此。
他可以死, 但没必要侮辱他。
李世民捧起他的鹞鹰, 嘟嘟囔囔地戳着犯罪嫌疑鸟,抱怨:“都怪你不好,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这是不对的。”
又开始了,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跟小动物说话的习惯?不会一辈子都改不掉吧?
嬴政拎走随地大小便的鹰雏,两只手指捏着小鸟的翅膀, 也不管对方挣扎乱叫成什么样,随意道:“这东西若不听话,可以炖了。”
“不行不行, 它以后能帮我捕猎的!”李世民连忙抢救他的宠物。
“你可有想过, 回咸阳之后,你的猫和鹞鹰会不会打起来?”
“诶?”他还真没想过。
嬴政给贪玩的孩子换了一处玩耍的地方, 也不管他是不是用蘸着朱砂的笔,在鹞鹰身上涂涂抹抹,给小鸟染色,反正小孩在边上呆着就行。
秦王喜欢把养伤的孩子放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偶尔瞄上一眼,以防他又磕着碰着,把伤口弄出血。
吕不韦更衣移步,调整了一下憋闷的心情,情绪相对稳定地进殿,一进来看见公子还在玩那只鸟,顿时蔫眉搭眼,浑身都弥漫着一种“我好命苦”和“活人微死”的丧感。
嬴政其实觉得有点好笑和解气来着,但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
“相国请坐。”秦王彬彬有礼。
吕不韦已经不再战战兢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放松,甚至敢直接道:“嫪毐叛乱之事,虽与臣无关,但他却是臣引荐入宫的。此事臣有大过,欺君罔上,罪无可赦。臣无话可说,愿听候王上发落。”
这跟王翦那种礼貌性的请罪不同,谁都知道王翦没有犯什么错,他只是谨慎而已,已然做得非常完美了。
而吕不韦不同,嫪毐这件事他本来就有大错,想怎么治他都行。
何况,在嬴政继位到亲政的这九年里,吕不韦作为相国,权倾朝野,难道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吗?
他可不是王翦,想要揪他的错处,那可找的理由太多了。想让他死,也太容易了。
“相国毕竟劳苦功高,若这般随意处置,岂不是寒了朝中文武的心?”嬴政幽幽地看着他。
吕不韦急忙道:“臣罪在欺君,望王上宽容,念在臣年事已高的份上,让臣乞骸骨,以避贤者之路。”
他恭恭敬敬地拜下来,看上去甚至有点风光不再、山穷水尽的可怜了。
想当年商鞅被诬告谋反,逃亡到函谷关附近时想住旅店,却因为他自己改革的律法,没有身份证明住不了。而后被迫逃向魏国,又因为他曾率秦军打败过魏军而被拒绝接纳,最后只能逃回封地,不得不举兵反抗抓捕他的秦军,最后战败被杀,而后被车裂,死无全尸。
处处都是回旋镖,镖镖致命。
吕不韦现在一想到商鞅,就觉得商鞅的过去,就可能是自己的未来。
他怎么能不怕?
他现在只想赶紧跑,只要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什么荣华富贵,连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荣华?一不小心就是死无全尸啊!
“相国多心了,寡人可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嬴政微微一笑。
秦王不笑还好,他一笑,吕不韦更觉得惊悚了。
吕不韦忍不住腹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们家薄过的情还少吗?
如果再算上甘茂(甘罗的爷爷),魏冉(宣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范雎(害死白起那个),那被废的丞相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你们家未免也太费丞相了!
希望上天保佑他能全身而退……
“臣……臣明白。只是臣深觉羞惭,不敢再忝居高位,求王上成全。”
吕不韦深深地伏低身子,双手叠于地面,袖子铺开,几乎五体投地,诚心得不能更诚心了。
然而嬴政从来没打算放过他。安全退休?想都别想。能让你发挥点余热,是看得起你。
“寡人若是不成全呢?”嬴政似笑非笑地审视他。
忙着按住乱动的鹞鹰给羽毛涂色的李世民不由侧目,啧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被嬴政瞪了回去。
好吧,今天做个乖巧的小朋友,就不吐槽秦王正经皮子下的恶趣味了。
说出去没人信,有时候呢,秦王嬴政这个人,也真挺活泼的,就是活泼得不太明显。
在小鸟反抗失败愤怒的叫声里,吕不韦的脸色骤然一白,甚至有点绝望了。
“……”他动了动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仿佛突然之间,秦王的太阿剑就悬在他的脖颈上,那吹毛断发的剑锋轻飘飘地割断两根发丝,慢慢悠悠,寒气冷冽。
秦王的威势,究竟是何时大到这种程度的?吕不韦深觉无力,一时百感交集,有那么一瞬间怒从心起,恨不得反了算了。
但这个念头转眼如泡沫消散。——吕不韦悲哀地意识到,他甚至不敢反。
嬴政只淡淡地给了李世民一个眼神,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就心领神会,马上脆生生地问道:“阿父,我突然想起你上次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有个问题我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商鞅是被五匹小马分尸的对吧?那他分完之后是变成了五份还是六份呢?”李世民做认真思考状。
“你问这个干什么?”嬴政撇他。
“好奇嘛。你看,如果这五匹马是向五个方向奔跑的,那尸体中间的躯干是会被哪一部分拖走呢?”
天真可爱的公子大发慈悲地放开了手里饱受折磨的鹞鹰,那支本来用来批阅奏简的朱砂狼毫,沦为了画画的工具,在白纸上认真勾勒,很快就画出了几笔简洁的分尸现场。
“好端端的研究这个做什么?”嬴政不忍直视。
“那相国觉得呢?”鹞鹰和小朋友一同离开桌案,一个跌跌撞撞半飞半跳,差点撞到柱子上,被蒙毅顺手逮住。
另一个拿着新鲜的红色画作,展开给吕不韦看,无邪地眨巴眼睛,露出大大的笑容:“荀先生说,学不可以已,好孩子要勤学多问。我有问题,当然要问啦。相国可以回答我吗?”
那朱砂的涂鸦扑面而来,如同血淋淋的车裂示众,看得吕不韦眼前一黑。
现在他不是活人微死了,他是死人微活。
“臣、臣不知……”
“相国也不知道吗?好可惜。”幼崽咂了咂嘴,好奇心满满地转头,嗓音甜得有些做作,问他的父王,“对了,阿父,嫪毐怎么死的?”
“斩首。”
“尸体哪去了?还在不?要不拉出来实验一下吧?也算废物利用嘛。”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建议。
“不可胡言乱语。”嬴政意思意思地告诫了一句。
吕不韦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汗如浆出,如果再听不出来这是在故意吓唬他,也就不配坐到大秦相国这个位置了。
他心如死灰地发了会怔,认命道:“臣虽有罪,不至于车裂,求王上给臣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似乎想叹息,却连叹气的心力都没有了。
“相国在说什么呀,阿父怎么会赐死相国呢?”李世民灿然一笑,“眼下还有件要紧事,非相国不可呢。”
“非臣不可?”吕不韦十分茫然,“何事?”
“就是小马的事情啊。”李世民点了点他画的马,为了区别大秦普通的马,还特地画得又高又壮,腿还特别长,比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形大多了,一看就是上等马。
“我与阿父想与胡人开市,大量购入胡马,好组建骑兵。而我们大秦要出的货物,以丝绢金银、漆器瓷器、粮食茶叶……呃,现在拿得出手的茶叶不多,那就以后再说——互相交易,各取所需。
“这么多这么贵重的货物,又是去月氏那种地方,我们大秦必须出一位顶尖的使者,他还得是世间最好最聪明的商人,而这个人选,非相国莫属。”
李世民随口一夸,就能夸得天花乱坠,关键他的语气和表情都非常真诚,让人一听就觉得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绝不是客套和敷衍。
吕不韦人都听傻了,宛如鬼门关前走一遭,阎王殿里洗个澡,眼看就要下油锅炸一炸了,又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人间。
李世民笑眯眯:“相国可愿意为我大秦走一趟?”
第35章 和荀子春游去啦啦啦,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 吕不韦差点以为这是秦王父子俩专门给他设的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就是为了把他坑出秦国,半路弄死。
这种事以前天下不是没有发生过的,而且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吧?这不太符合秦王的行事风格。秦王这个人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了, 虽然果决狠辣,狠起来六亲不认, 但不屑于使这种阴险的手段,如果他想杀,现在就可以下令了。
难不成真的是想派他出去做生意?
涉及到打仗最重要的马匹,还是有可信度的。草原上的马确实比一般的秦马好多了,这个吕不韦也知道,马政的事也是要过丞相之手的。
他正惊疑不定的时候,秦王宣蒙恬进殿。
这位在这次平乱中表现卓越的年轻将军, 不骄不躁, 不卑不亢,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年纪常有的轻狂来。
“臣蒙恬参见王上。”
“此次西去, 就由蒙卿带百骑护卫相国, 山水险恶,望卿珍重。”嬴政郑重其事地嘱托蒙恬。
吕不韦抬起头, 这才相信这次任务不是冲自己来的。蒙恬在秦王的心里,可比他亲近信任多了,不至于为了搞一个即将下台的丞相, 而把秦王自己的心腹填进去。——还是填到月氏那种千里迢迢的破地方。
既然是真的做生意, 他可就有话说了。
“王上……”吕不韦豁出去了,“王上到底想要多少马?”
嬴政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 神色一宽,和颜悦色道:“不多,三千匹上等马。”
“三千上等马?!”吕不韦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晕厥。
“才三千而已,哪里多了?”李世民帮腔,“月氏肯定有的,相国放心。”
“倘若山东六国向大秦购入三千弓弩,公子也会觉得不多吗?”吕不韦自暴自弃地怼道。
哎嘿,这是绝地反弹了吗?突然硬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啧啧称奇,深觉人类性格多样性。
“月氏与山东六国不同,它和大秦几乎没有什么冲突。”他心情很好,态度也好,站着比跪下的吕不韦略高一点点,耐心解释道,“相国应该很清楚,这十几二十年,大秦都没有跟月氏动过刀兵,它不会过于防范我们。”
“但边境,是有摩擦的。”吕不韦肯定道。
“摩擦那肯定有,村里邻居田地互相挨着,还会因为抢水争垄打得头破血流呢,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李世民笑道。
“秦律禁止私斗。”嬴政指正。
“禁止了,难道就没有吗?”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秦律还禁止谋反呢。”
好糟心的对话。
嬴政几乎每一天,都有至少一个时刻,很想把孩子拎过来一顿暴打。
每!一!天!
吕不韦:“……”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恐怖场景里,他一定会笑出声的,真的。
“但是三千匹,还是上等马,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可能不惊动月氏首领,到时候该如何处理?”吕不韦把这个问题抛给出任务的父子俩。
李世民:“很简单啊……”
嬴政:“重金诱之。”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抑扬顿挫到低沉平静,此起彼伏,毫不间断地响在吕不韦耳边。
“阿父好厉害哦,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乐道,“月氏地域很广,控弦也有几万,但我们大秦可从来没有怕过谁。相国不必担忧,我们是抱着互惠互利的心思与月氏互市的,各有所得。无仇无怨的,月氏王也不傻,不会轻易与我们交恶。”
秦国这个逮谁打谁的凶名,现在还有哪个邻居不知道吗?
月氏和大秦,就像两座山头的老虎,各有各的领地,在自个地盘称王称霸,境内的资源目前还吃不完,是不会突然发神经挑衅隔壁凶残的邻居的。
当然,等大秦将来统一天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暂且不论。
吕不韦仔细思量着,这到底算死缓还是戴罪立功,任务难度有多大,如果完不成,秦王会放过他吗?如果完成,又能得到什么呢?
倘若他半路逃跑,或者直接投了月氏……
“相国请放心。”李世民认认真真走近吕不韦,许诺道,“只要相国全力以赴,我相信,没有相国谈不下的交易。”
吕不韦艰难道:“……公子对臣未免太有信心了……”
我谢谢你全家!
李世民权当看不出这人心底强行压下去的憋屈和被降职丢出国的怨愤,好声好气地耳语安慰道:“也不用太有压力,阿父定的目标是三千匹上等马,不过是因为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罢[1]了,就算差一点儿,带回两千多匹,也没关系的,并非是特意设置一个相国完不成的任务,而找借口处置你。”
不得不说,公子说话是比王上好听多了,吕不韦明知道这父子俩都不是好相与的,还是由衷感觉放松了一点,顿时就有了点底,不再那么惴惴不安。
“臣明白了。”吕不韦吁了口气。
“还有,年轻的公马一定要越多越好,是要回来配种的。这个蒙恬会看,他会帮你挑选。不光是马匹,如果能带些大秦没有的种子香料回来,那更好。”李世民小声嘱咐,话越说越多,也很详细,“丞相这个位置肯定会换人的,但典客可以给你留着,我大秦,有功必有赏。”
这算是真正交了底了。孩子年纪虽小,吕不韦却知道他的话语权有多重。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种大事上,公子所说的话,其实就是王上想说的话。
吕不韦终于定了定心,劫后余生般擦擦汗,挤出笑容来:“请王上与公子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不成不归。”
“如此甚好。”
嬴政颔首,总算把吕不韦从死缓调到了留观查看。
十日后,吕不韦与蒙恬整装出发,精骑上百,侍者从吏五六百,马车十余驾,从雍城出发,往陇西郡而去。
锦车华服,符节旄尾,浩浩荡荡,声势颇大。
荀子一行人正巧在田埂边,目送他们远去。
浮丘伯不由诧异道:“看方向是往西去,这是要去哪?”
“去陇西哦。”李世民蹑手蹑脚地靠近花丛里的黄蝴蝶,屏住呼吸,手掌逐渐合拢。
蝴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忽然震动翅膀,从他猛然合起的双手间逃脱。
“哎呀,跑了。”他惊呼一声,呼唤他的宠物,“凌霄!”
在空中练飞的鹞鹰迅速冲下来,然后一个倒栽,刹车失灵,直接冲进花丛里。
“哈哈哈……”李世民乐不可支,“你怎么飞得这么差啊?好笨哦。”
赶来帮忙还被笑话的冤种鸟儿,抖擞抖擞羽毛,晃了晃脑袋上的花瓣,大声唳唳,高昂而尖锐,一听就知道它气炸了。
李世民摘掉它身上乱七八糟的花花,抬手放它去飞:“接着去练吧,可别偷懒。”
“鹞鹰是没有偷懒,公子你怕是在偷懒。”浮丘伯跪坐在不远处的席子上,手不释卷,似乎在小桌上抄录着什么。
“有吗?”李世民乖巧一笑,揪了一把紫云英的花花,穿过有他一半高的花丛,仰着脸举起手,讨好道,“送给荀先生。”
荀子莞尔,捋了捋洁白整齐的胡子,接过了孩子的小礼物,问候:“你的伤可好了?”
“好多啦,看,能抬手了。”孩子炫耀似的抬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公子,还是小心点好。”蒙毅比他更紧张。
“嗯嗯,知道啦。”李世民从不嫌弃真正的关心和好意。
他哼着小曲,眺望绿油油的田地,凝神看了很久。
荀子颇觉奇妙,问道:“你在看什么?”
“怎么都是黍?”李世民不解。
荀子悠然而笑,很喜欢孩子提的这个问题,这也是他郊外出游时特意带上这孩子的原因。
“北方雨水少,黍更耐旱。”他温和地回答。
“那麦子也耐旱啊。”李世民纳闷,“怎么不种麦子?”
“麦饭不好吃。”浮丘伯随口接了一句,“你没吃过吧?”
李世民还真没吃过,他诧异道:“那怎么不磨成面粉做成饼?那不是很香吗?黍才难吃呢,有面谁爱吃黍?”
浮丘伯翻了个白眼:“公子,你不会以为石磨家家都有吧?那可是个稀罕物,不是人人都有的![2]”
“哦。”李世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嘲讽,怔了怔,这辈子还真没受过这待遇,但他出奇的一点也不恼,而是沉吟片刻,慢慢道,“那下令普及石磨不就好了吗?又不是什么难事。”
石转盘这玩意儿做法又不难,推广到村,给百姓们多一个种麦的选择,还大省人工,有百利而无一害。
麦子产量比黍高,磨成面粉后的做法数不胜数,逐渐替代这时候遍地的黍成为主流作物,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众人一顿,居然有种天灵盖忽然被打开的感觉。
这么简单的法子,难道他们想不到吗?不是啊,他们是没这个权力!
“大善。”荀子笑容满面,欣慰地看着李世民,眼里的赞赏与喜悦,如身侧的河水般静静流淌。
他这一生,最想要的看到不就是这样重视民生的圣主吗?哎呀,这一趟秦国真是来对了。
“公子造纸与瓷,也是为了光被四表吗?”荀子含笑。
“一半一半啦,另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李世民诚实道,“我喜欢更方便的东西,看着顺眼,用着也舒心。——对不对呀,师兄?纸比竹简好用多了,对吧?”
“你跟着先生出来,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玩的?”浮丘伯笔下不停,将竹简上的文字,抄录到纸上,头也不抬。
“师兄是羡慕我可以自在玩耍吗?”李世民凑过去,双手背在后面,笑眯眯地看对方写字。
“你挡着我的光了。”浮丘伯皱眉。
“如果师兄你一心一意,又怎么会在乎这么点小事呢?”孩子笑嘻嘻地告状,“荀先生,浮丘师兄不专心!先生曾言,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2]你看你,还不如泥土里的螼蚓(蚯蚓)。”
浮丘伯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怒道:“边上玩去,别在这碍我的事。”
“先生你看他,不仅不专心,脾气还不好。”李世民继续告状,“天气这么好,桃红柳绿的,你怎么这么暴躁?”
“桃花都落了,哪还有桃红?”浮丘伯嗤之以鼻。
“落在地上,就不红了吗?”李世民叉着腰,振振有词。
“通古!你人呢?你家公子这么胡闹,你管不管?”浮丘伯受不了了,转头大喊。
安静写字的李斯:“……”
他能管谁?
谁能管得了这位即将被封为太子的长公子?
李斯莫名其妙从老师变成了师兄,辈分骤降,谁来替他发声?
第36章 二凤气哭,啥都敢说
李斯心平气和地开口:“浮丘兄, 请恕斯无能为力。”
“哈哈……”李世民叉腰大笑,笑得浮丘伯咬牙切齿。
“法家的政策不是疲民吗?你想让石磨盘推广开来,你父王能同意?黔首生活更方便了, 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其他的事了,未必是秦国想要的吧?”浮丘伯冷哼,“你们秦国可是巴不得黔首天天在地里乞食, 除了种地什么也不要干,连音乐、辩论和游学都禁止, 会答应推广石磨?”
李世民刚要解释,忽然看见了李斯。
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法家代表吗?
李斯停下了手中的笔,不急不恼,风仪甚佳,微微笑道:“浮丘兄对法家偏见颇重。商君的确主张,‘民愚则易控,民智则国乱’, 然而秦国向来重视耕战, 此乃重中之重。况且我王胸怀大略,如此有助于耕田的良策, 是不会驳回的。”
“哦?秦王舍得掏这么多钱, 损己利民?”浮丘伯质疑。
“这个就不劳师兄费心啦。瓷器这两年在六国卖的很好哦,赚到的钱都已经够我养一支重骑兵了, 只要政令传达下去,钱不是问题。”李世民笑了。
“如此甚好。”荀子听得心情舒畅。
“我还是觉得悬,已经吞下去的财富再吐出来, 很多人是不愿意的。对秦王来说, 黔首是吃黍还是吃麦,根本无关紧要吧。”浮丘伯道, “他真的会为了改善黔首们的生活,而支付这么一大笔钱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然后道:“想要牛马多干点活,也得给他们吃一些好的刍秣吧。不然吃不饱没有力气,也干不了多少活,那才糟糕呢。所以施点小恩小惠邀买人心,比如推广石磨啦,减少赋税啦,看起来亏了一点点,但换来的是百姓们感恩戴德,一辈子为大秦当牛做马,这不是很好吗?”
众人诡异地静了一瞬。
李世民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嘶……”浮丘伯的文章都不抄了,面色古怪,“不知道为什么,你这几句话听起来,比商君的愚民之法还可怕,让人瘆得慌。对吧,通古?”
“公子天赋异禀,臣自叹不如。”李斯幽默了一句。
“哪有?”李世民跺脚,不肯承认,“这些话我是要说给阿父听的啦,才不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呢!我不是真的把百姓当牛马的!”
他气得脸都红了,荀子却乐了,和声道:“即便你真是如此想的,也并无什么不妥。”
“啊?”众人吃惊地看向他们的老师。
“无论你内心如何想,只要你真的推广了石磨,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必再用双手辛苦舂捣,那就值得大加赞赏。”
荀子神态自若,徐徐道来,“就像你造的纸,即便你只是为了赚取财富,也确确实实方便了天下文士,那便值得称颂。”
这个浮丘伯就无话可辩了,因为他正在把从前注《诗》的内容,从竹简誊抄到纸上来。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纸这玩意就是比竹简方便一百倍。
“就是就是,还是荀先生好,说得特别有道理。”李世民顿时舒服了,眉开眼笑,美滋滋。
李斯慢慢悠悠地拿起一张字,衣带当风,踱步到他的新师弟面前。
李世民好奇地仰起头:“怎么了?”
“王上交代臣,今日要看着公子默一百个秦篆。”
“默?”
“默。”李斯肯定道。
“我都还不会写,就要默了?”李世民不可置信。
“王上说,公子之聪慧,旷古绝今……”
“你乱说!阿父不可能这么形容。”李世民才不信呢。
“但公子聪慧,过目不忘,确是真的。”李斯立刻改口。
果然刚刚那句话是这人添油加醋!
“哪有过目不忘?我要看两三遍才能记住的!”李世民愤愤地强调。
“哦……”李斯从善如流,“那便请公子抽点时间来看个两三遍吧。”
幼崽气呼呼地咬了咬牙,一把把他手里的字夺过来,瞄了一眼:“这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