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之凿凿,引得尉缭发笑:“何出此言?”
“栗子的这个壳,剥的时候总是会有碎渣渣,吃的时候呢,又总是会粘在手上,刚蒸出来的,黏糊糊,所以我才会吃得到处都是。——这不能怪我,都是栗子的问题。”
李斯无言以对,尉缭却笑了,竟思考起来:“有理。下次不该带蒸栗子。”
“我也发现了,栗子太粘手,容易被发现,不够隐蔽。”小太子煞有介事。
李斯无力道:“非要在麒麟殿吃东西不可吗?”
“你觉得肉脯怎么样?”李世民才不理他咧。
饿了就要吃,天经地义。
“肉脯有油,弄脏奏书,不好擦拭,秦王会更怒。”尉缭真的顺着他的话考虑下去了。
“那果子都不行了,有汁水。”李世民很遗憾。
李斯:“……”你在遗憾些什么啊?
“蒸饼可矣。”尉缭建议。
“没有肉的话,光吃蒸饼好无聊的,阿父还交代庖厨不许加糖……哼,我也没有吃很多糖啊。”
李世民很不满,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纸包,打开来,是几颗泛黄的饴糖。
“吃么?很甜的。”小朋友大方邀请。
李斯摇头,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太子吃的蒸饼不能加糖了。
尉缭倒是好奇:“我若是要了,你还够吃吗?”
李世民塞给他一个,骄傲道:“多着呢,我藏了好多好多,而且曾祖母那里更多。”
尉缭忍俊不禁,稀奇道:“太子的锦囊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阿母亲手帮我缝的哦,里面有三层,可以放很多东西的。实在装不下的话,我还有袖袋。”李世民得意洋洋地从袖子里摸出两片羽毛。
一片是鹞鹰被迫落下的,华阳太后后来悄悄给他,褐色的飞羽狭长如叶,带着白色斑纹。
另一片是猫猫和乌鸦打架的战利品,乌鸦的羽毛,真五彩斑斓的黑,在阳光下会闪出七彩弧光,低调奢华。可惜今天阳光不好,只能看到朦胧的彩光。
李斯默默地越过太子举起来炫耀的手,向后看。
秦王玄衣佩玉,面无余色,轻描淡写地从背后拿走了小孩的羽毛。
“诶?”小朋友的手忽然空了。
他猛然回头,蹦蹦跳跳:“阿父!那是我的……”
“稚子无礼,让客人见笑了。”自从养了这崽,这话是越说越熟练了。
在可怕的身高差面前,嬴政跟拿着逗猫棒逗猫似的,一动不动,任孩子上蹿下跳去够他的羽毛。
“不敢,太子甚是灵动。”尉缭夸了一句。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告辞离去。“天色将雨,鄙人便先行一步了。”
这似乎不是短暂的离去,而是要离开的讯号。
秦王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挽留,他习惯性地看向蹦跶的小崽子。
小孩蹦出快乐来了,好似超级玛丽跳起来顶石头里的蘑菇一样,有节奏地跳啊跳,还张开小手,愉快地转了个圈圈。
秦王:“?”
这小子在干什么?他要原地起飞吗?
李斯审时度势,尉缭刚走,就请谏道:“王上,尉缭此人,胸有丘壑,有谋国之才,不可放其流入六国,为他国所用,那于我大秦十分不利。”
范雎当年,就是收了韩赵两国的重礼,中了离间之计,怕白起灭掉赵国功劳就比他大,于是进谗言劝昭襄王下令收兵。
白起最后的下场,与这也有一定关系。
尉缭说六国皆是漏壶,重金贿赂要臣,可乱朝堂,同样的,他若是在六国为官,把这一套用在秦国身上,难道大秦的朝堂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这种事,防不胜防。
“客卿以为如何?”嬴政沉吟片刻,放下了手。
李世民这才在他的放水里,蹦跳着摘下两根长羽,并在一起,用手指摩挲摩挲,比较长短,再顺顺毛毛。
“臣以为当以高官留之,哪怕置之不用,也为大秦减少了一份危险。”李斯言辞恳切。
“置之不用就太可惜了。”李世民顺口道,“尉缭先生的兵书写得很好哦,以后在兵法战略这一块,阿父若有疑问,可以召他和老师,还有王翦将军,一起商议。”
这句话里,是不是多了个奇怪的人?
那个就知道吃吃喝喝、说道不道、说方士不方士、除了相面暂时还没显露什么才能的相士,也能跟王翦并列了?
嬴政不置可否,但李斯的话确实有道理,便道:“若以国尉许之,可否?”
“哇,阿父好大方。”小孩小声笑道。
“臣会说服他。”李斯坚定道。
“要是说服不了呢?”李世民好奇,“派人抓回来吗?”
“亦无不可。”
霸道秦王表示,寡人看上的人才,想跑,门都没有。
大不了在秦国上演战国版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那便交给客卿了。”嬴政颔首扬声,“来人,给客卿备马车。”
——没有让客人淋雨回去的道理。
“多谢王上。”李斯很满意,更有把握了。
马车载着客卿,去追未来的国尉,小太子把羽毛收起来,美滋滋地吃着糖,欢呼道:“为了庆祝阿父喜得人才,我们去吃骨汤大馄饨吧!”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没好气道:“寡人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怎可在麒麟殿吃东西?”
“我很饿呀。”
“狡辩。”
“才不是,我真的很饿呀。肚子都要饿哭啦。”
“手伸出来。”嬴政严肃道。
“哦。”没挨过打的小朋友毫无惧意,干脆地伸出两只小手给他看。
宫人送上热水与巾帕,给小孩擦干净。嬴政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一遍,总疑心还有点黏糊糊的甜味。
好想啪啪两巴掌打这两只小手上,让毫无分寸的孩子涨涨记性。
但是打了会不会哭?
哭了是不是又得哄?
算了,不打了,想想都烦。
“下次不可如此。”
“嗯嗯。”李世民乖巧应声。
嬴政心平气和地拉着小孩的手,往北辰殿走。
凉凉的雨点落在李世民额头上,他好奇地仰起头,惊喜道:“下雨啦。”
下个雨这么高兴干什么?嬴政不解。
更多的雨点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灰色花朵。
李世民雀跃地去踩那小雨花,从一朵花蹦到下一朵花,坚决不踩空,好像在过一条无形的河流,那些灰色雨点就是有形的搭石,踩中了就很安全,万一踩空就掉进河里了。
“?”嬴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被一蹦一跳的小朋友拉着,走着歪七八扭的路,顿时觉得无语。
这两年无语的时刻太多,他居然已经习惯了。
两边的宫人打着伞,为他们遮雨。但地上的雨点还是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搭石,而像一片灰色天空。
天是灰蒙蒙的,地也是灰扑扑的,分不清彼此了。
嬴政揪着贪玩的小孩后领口,拎到马车上,没有让他再玩下去。
马车的车窗钻出一只小手,在雨中晃晃悠悠地开花,接着落下的雨点,清清凉凉的,手感不错。
小孩莫名兴奋地收回手,盯着掌心的雨点瞧啊瞧,轻轻晃晃小手,那透明的雨点便滚了滚,扭曲了掌心的纹路。
“哇!”
又在哇什么?嬴政循声望去,一打眼就看见孩子以超快的速度舔了舔掌心的雨珠,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没啥味道。”
“……你想要什么味道?”
“我以为会有点甜。”好遗憾。
“做梦。”嬴政毫不客气道。
雨水虽然不甜,但是好看,尤其在殿里吃着热腾腾的肉馄饨,就着瓦罐煨的菌菇鸡汤,配上刚烤好的鹿肉,及芥酱(芥菜籽调制的辣酱)、芍药酱(香气浓郁)、梅酱(酸甜口)等几种酱料,层次分明,风味俱加。
雨水如帘,隐入尘烟。
猫猫和他们一起用餐,煮好的大肉骨头装在彩绘鱼盘里,猫猫用爪子扒着骨头,专心地啃啊啃。
李世民舀起馄饨,吹了吹热气,边吃边看雨。
“我的地还没种完,花也还没送,豆腐明天才能吃到……”他碎碎念念。
“地与花,都交于侍从去做。”嬴政漫不经心,“有雨,不可出门,医丞交代过。”
“啊?”李世民一怔,“明天不能出门吗?”
那王家还去吗?
第47章 这娃不卖
好吧,医丞的话现在太管用了,比嬴政的话都好使了。
不听医者的话,是要遭殃的。李世民深有体会。
那下雨天干什么呢?
他把哭哭的肚子填饱,高高兴兴地跑去接雨了。
左边一排陶罐,右边一排瓷瓶,按颜色和大小排好,不要重样的,让廊下滴子(排水构件)滑落的水珠,一串串地落到容器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少顷,因为容器大小不同,雨水水位的高低,便产生了错落,继而产生了高高低低的声音,类似于宫商角徵羽的五音,叮叮咚咚地演奏出悦耳的旋律。
李世民趴在软榻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小腿翘起来乱晃,乐呵呵地在这雨中曲里唱着歌。
几盆来自长乐宫的兰花开在不远处,活色生香。
嬴政在看书的间隙看了他几眼,总觉得那殿外会飘进来雨丝凉气,沁入小孩的骨头。
他让宫人给孩子身上盖层小被子,以防风寒侵体。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1]……嗯?”小朋友身上一重,脚脚翘不起来了。
他茫然地转头望去,疑惑地嘟囔着:“我真的不冷,为什么大人都觉得我会冷呢?都已经五月啦。”
“此话你与医丞说去,他言你不可受凉。”自从那次之后,嬴政很听医嘱。
“好叭。”李世民眼睛眨呀眨,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窝在猫窝上舔毛的猫猫。
他眼睛一亮,兴冲冲跳下去,还没到猫窝,就被嬴政警告了:“你不许进猫窝。”
窝里全是猫毛,再怎么清理都没用,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往下掉,嬴政早就烦不胜烦了。
他管不了猫掉毛,还管不了小崽子跳进猫窝吗?
“哦。”李世民立刻急刹车,转换策略,抄起黑色的深渊大猫就跑。
众所周知,猫是液体,这样一抱起来,整条猫就滑了下去,快拉长到孩子脚背了,尾巴尖跟扫帚似的拖地上,努力勾起来,盘在小主人脚腕。
乍一看,竟跟李世民差不多高。
“喵嗷……”猫猫似乎抗议了一声,但也就一声,两只毛绒绒的前爪并不发力,任由李世民把它抱到榻——
“狸牲不许上榻。”冷漠的声音预判了他的行为。
小孩撇撇嘴,意料之中,只好把猫猫放在榻边摞起来的软垫上。
“?”猫不明白人想干什么,换了个地方继续舔爪爪。
粉色的猫舌头舔舐着黑漆漆的爪毛,小朋友觉得很有趣,就在旁边配音。“唰……唰……”
“?”猫猛然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好像觉得他有毛病。
李世民只笑嘻嘻,捧着脸继续盯它。
猫顿了顿,转回头接着舔毛毛。
“唰……嘶溜……”
它一舔毛,他就配音。惹得猫一会看他一次,一会又看一次。
终于在五六次之后,好性子的老猫都受不了了,忍不住给了他一个肉垫攻击,拍了一下他的手,冲他哈气。
李世民笑得更开心了,前仰后合,把猫气得爪子都不舔了,站起来就要走。
“不要生气嘛~”他熟门熟路地用夹子音哄猫,拿出他的宝贝羽毛们,逗弄猫猫过来抓。
猫可不是好奇心重的幼崽,猫家已经是十二岁的耄耋之猫了,对这种无意义的小游戏是不太感兴趣的。
它斜着碧绿的眼,瞅了瞅几根忽高忽低的鸟羽,懒得动。
“猫猫你好懒哦,这样是不对的,你肚子上全是肉肉,再不活动活动,我就要抱不动你了。”
猫猫充耳不闻,完全不理会他的ktv,尾巴悠然地荡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他,十分不屑。
“嘿嘿……”小朋友鬼鬼祟祟地把手从猫腿底下伸进去,趁猫猫不备,偷袭它软绵绵的腹部,堪称“猥琐”地揉来揉去。
食物充足的猫咪,似乎肚子那里都格外圆润柔软,走猫步的时候分外明显,会垂出鼓鼓囊囊的弧度,手感特别特别好。
是养猫人撸猫的不二选择!
揉着揉着,他就把脸埋进猫猫怀里了,恨不得缩小成一点点大,在蓬松暖和的猫毛里滚来滚去,摊在猫猫肚子上大睡特睡。
“喵嗷——”猫猫瞪圆了眼睛,用肉垫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意思意思表示拒绝,然而某位监护人莅临吸猫现场,于是被害猫连拍都不敢拍了。
在外面浪够了的鹞鹰愉快滑翔,先落到树上观察四周,抖抖羽毛上的水,一看食物链顶端王者离它不远,立刻怂了,蹲在叶子后面,继续观察。
嬴政捏着猫的后颈,把它提溜起来。猫猫束手就擒,垂着爪爪和尾巴,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诶?”李世民呆呆地抬头,“怎么了?”
“它比扶苏轻不了多少,你抱它不累手吗?”嬴政认真询问。
“它哪有那么重?猫猫只是只猫啊。”李世民马上替猫说话,“它最多也就八斤吧?”
“八斤?”嬴政嗤笑,“二十斤不止。”[1]
“那不可能吧?”李世民极力辩解,“猫猫只是毛毛比较蓬,看起来大只而已,其实没有多少肉的……”
“拿权衡(秤)来。”嬴政才不会和他口头辩论,那有什么意义?
小孩被猫毛迷惑了双眼,唯有准确的数字,才能让他看清,这天天掉毛的臭猫到底多重。
权为秤砣,有八种重量,衡就是秤杆,不管什么东西,往称盘上一放,秤砣一拨,那重量,马上看得清清楚楚。
宫人很快取来权衡,嬴政把猫丢到称盘上,抱起仰头看的孩子,让他视野更好些。
“二十八斤半,你还有何话要说?”嬴政问。
“哦……”李世民盯着衡权,恍然大悟,“我懂了,是权的问题。”
“权有问题?胡说八道。”嬴政以为他不肯承认猫就是实心胖,索性把孩子也放上去,正好称称看最近瘦了没。
猫猫和孩子一脸懵逼,前者趁机跳下称盘,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一点也看不出体重给它带来了什么不利因素。
李世民可怜巴巴地缩在称盘上,感觉自己犹如待宰羔羊,嘀咕道:“怎么可以这样?这么小的地方我怎么呆嘛?”
“或者你想被挂起来?”嬴政挑眉。
“那算了。”一想到要被丝带捆住腰悬挂在半空中,上面还勾着钩子,两脚都不着地地乱晃,就感觉自己像条咸鱼,马上就要被卖出去的那种。
其实他不是在质疑权的重量,他是突然想起来,这辈子和上辈子的斤两是有差异的,并且差异很大,能差出一倍多。
平日里没注意过这个细节,现在给猫猫称重,才发现不对。
不过嬴政误会归误会,确实也想知道小孩现在多重了,就顺手称一称。
“五十九斤二两。”嬴政不由皱眉,“你怎么变轻了?”
“啊?我不知道呀。”李世民无辜抬眼。
嬴政把他抱下来,掂量了一下,又端详了一会孩子的脸。
难不成真的瘦了很多吗?华阳太后没有夸大其词?但在雍城的时候,明明每天都在补,怎么不增反降?
明明这腮帮子上的肉都养回来一些了,沐浴的时候也没发现哪里不对,怎么一上衡就少了呢?
嬴政有点纳闷,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
李世民乖乖呆在他怀里,四处张望找猫,结果猫没找到,却发现最小的罐子里雨水已经满了,溢出来了,顺带发现他的鹞鹰回来了。
“青云!”他朗声呼唤。
湿淋淋的小鸟飞过来,落在廊下,抖抖羽毛,探头探脑。
嬴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小鸟,它刚抬起爪子,唯唯诺诺地停住了。
侍女帮鹞鹰擦干水汽,嬴政道:“进来。”
它这才敢加快速度,跑到李世民身边,啾啾两声。
李世民的手撑着嬴政的胸膛,弯腰扭头向下看,吹口哨逗小鸟玩,嬴政就知道小孩呆不住,想下去玩了。
果然一放下来,他就捧起鹞鹰到处溜达,嘀嘀咕咕:“猫猫躲起来了,你眼睛好,你帮我找一下。”
黑猫具有天然的隐蔽性,随便往哪个物件的阴影处一藏,就算你把整个宫殿都翻上天,也不一定找得到。
你甚至不能确定它在不在这里,也许他趁你找它的时候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你都发现不了。
酉时天色渐晚,又逢阴雨,哪怕几十盏人鱼灯增亮,找猫也是个技术活。
李世民以前就很喜欢和猫猫玩这个游戏,现在他还多了个超级厉害的小帮手。
鹞鹰灵敏地飞起来,绕着殿内盘旋低掠,宛如一架自动调节焦距的无人机,不过片刻,就在房梁上发现了猫猫的踪迹。
“啾!”鹞鹰落到房梁上,向李世民发出喜讯。
“嗷——”
猫猫很生气,弓着背低吼,忽然龇牙咧嘴,尖爪一伸,猛然向鹞鹰扑过去。
“不许打架!”李世民连忙警告,“毛毛乱飞,阿父会把你们都丢出去的!外面还在下雨呢。”
嬴政眼皮一掀,冷漠地瞪了一眼两位梁上君子。
猫猫僵硬地卡住了,不得不放过近在眼前的猎物。
鹞鹰刚张开翅膀,准备给猫猫一个正当防卫的大逼兜,尖喙利爪跃跃欲试,闻言瞬间改为飞走,准确地落到李世民抬起的右臂上,若无其事地啾啾啾。
“下来吧,猫猫,我都看到你啦。”
猫猫卡车不情不愿地头朝下,直接竖着从柱子上走下来。
“哇哦,猫猫你好厉害。我要是也能这样逾墙走壁就好了。”李世民好生羡慕。
嬴政不由侧目,心道:你怎么不想上天?还逾墙走壁……老实点吧,天天上蹿下跳!
猫猫不是很轻巧地落到地上,发出了厚实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愤怒。
李世民凑过去,把猫放在两腿之间,故意去挤压猫猫头,挤得猫猫哇哇叫。但是猫猫偏偏不走,也不去抓他挠他。
“喵喵……”
“哇嗷……”
“啾?”
嬴政一不留神,差点以为旁边有两只猫,目光扫过去,才确定是小崽子在学猫叫。
好吵啊。
殿外叮叮咚咚,滴滴答答,殿内喵喵哇哇,嗷嗷啾啾,时不时还伴随着小孩的叽里咕噜和一连串笑声,热闹得跟八种乐器同时奏响在他耳边一样。
嬴政:“……”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上!”谒者匆匆来报,“阳泉君卒,华阳太后得知噩耗,悲痛昏厥。”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
嬴政居然有点后悔,方才不该那样想。
吵就吵吧,这咸阳宫若是不吵,也实在太安静了。
第48章 少年踏花而来
太医像水一样流进长乐宫。
阳泉君的葬礼过后,这水更多了些,变成了苦苦的药。
华阳太后不爱喝药,李世民每日跑过来至少两次,哄着她把药喝了。
但她的气色,却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憔悴而消瘦。
食不知味,夜不能寝,数着更漏到天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某日晴空,李世民抱着一怀姹紫嫣红的芍药花,插进白瓷瓶里。
又抱来懒洋洋的玄猫,给华阳太后解闷。
“今日不必默书吗?”
“早上就默好啦。阿父说可,我才过来的哦。”
“孙孙好乖。”华阳太后笑了笑,靠在榻上,好像全凭枕头支撑才直得起腰来。
“太阳这么好,我们出去晒一会儿吧。”
华阳太后迟疑地看出去,其实觉得夏日金乌过于刺眼,哪怕才初升,也热得人心浮气躁。
“晒一会儿就进来,太医令说沐浴朝晖,有利于疏通经络,畅通气血哦。我想去晒晒,曾祖母陪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好。”华阳太后哪舍得拒绝他?
他们移步到花田边的亭子里,看那湛蓝的海洋荡起波浪,从这头荡漾到那头,再顺着风泛起馥郁涟漪。
田里的黍和豆也都种好了,撒了草木灰,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苗苗,不过黍种得晚了些,嬴政曾嘲笑孩子“不分时令,糟蹋土地与种子,不知收成几何?”
华阳太后看着花,许久都不说话。
李世民胡思乱想一会儿,就找话题和她聊。
“曾祖母……我在雍城的时候写信给你,说我养了只鹞鹰,它叫凌霄,曾祖母还记得吗?”
华阳太后强打起精神:“记得,你把它带回咸阳了。”
“不,不是同一只。”李世民摇头。
“不是?”
“不是。”孩子小小声地讲起前因后果。
华阳太后听完,虽可以理解嬴政,但仍向着李世民道:“王上怎可如此伤你的心?他明知,那是你心爱之物。”
“那天阿父拂袖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折返,抓了青云给我,就算是道歉啦。我知他爱我,便只好原谅他了。”
“原来不是同一只鹞鹰……”华阳太后还以为是鸟儿改名字了,她沉沉一叹,“青云再好,那也不是凌霄了……”
“我也知道。可我不能再提起凌霄了。”李世民很懂得分寸,“阿父已然后悔知错,也为我寻来了近乎一模一样的鹞鹰,我若再胡搅蛮缠,便恃宠而骄了。”
“可你还记得凌霄。”
“自然,我不记得,谁替我记得呢?它没有青云聪明,也确实做了傻事……我没有驯好它,也不该情急动弓……它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你有什么错呢?”华阳太后不赞成,柔声低缓,“你是这么好的孩子,连一只小鸟儿的命,都记挂到现在。哪里还能找到你这么仁善懂事的幼童呢?”
李世民眉眼弯弯,趴在她腿上,仰着脸蹭蹭她的手,笑道:“曾祖母最好了,总是向着我说话。”
“你这么伶俐,我自然向着你。”华阳太后莞尔一笑,爱怜地摸摸他圆润的小脸,指尖摩挲着脸颊的软肉,很小心地点了点,都没舍得用上一点劲。
孩子的肉紧实了点,不像婴儿时期,是花瓣似的软嫩稚气,现在像煮熟的鸡蛋白,指腹按下去时,有柔软的阻力了,弹性十足。
这孩子长大了一点,不知不觉的,时光就从指缝溜走了好几年。
岁月催人老。
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手边落下细碎的阳光,那是金乌透过槐树茂密的叶子和花洒下来的,如同一簇簇金银花,摇曳生姿。
她看不见风,可风好像无处不在。——正如亲人逝去留下的忧郁感伤,并不惊天动地,却缠绕在每一处故人遗物之中。
“这花是宸弟托人从百越带给我的。”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那年我刚及笄,正在议亲。”
李世民乖巧地听着,脆生生道:“哇,十五六岁,那想必很美了。”
华阳太后失笑:“你又不曾见过。”
“曾祖母就在我眼前,每天都可以看到啊。”
“那如何一样?我已经很老啦……”
“荀先生都七十六了,每天还很精神呢,曾祖母不过五十余岁,哪里老了?”李世民振振有词。
他倒不是信口胡诌,华阳太后出身显贵,年轻时风华正茂,多年受宠而无子,既不用生孩子,也不用养孩子,早早就当了太后,衰老得也比常人慢得多。
曾祖母这个称呼,实在是把她叫老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孩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我已经可以想象出啦。”
这是诗三百里两首不同的诗里的句子,他特意挑出来,串在一块,仿佛组成了一个清丽雍容的少年贵女,于似水月光下,裙袂蹁跹,宛如惊鸿。
华阳太后被他逗乐了:“这话要是被你阿父听到,可就要斥你无礼了。”
“我是在诚心夸奖哦。”他认真道。
“我知道。”她的语气越柔,回忆道,“楚国本没有这个颜色的兰花,因我喜爱碧蓝,宸弟为我四处找寻,许诺我出嫁之前一定赠与我。”
“后来找到了吗?”李世民明知故问。
“他托了好几支商旅,许以重金,等啊等,从春天等到来年春天,也没等到,而我就要出嫁了。”
“啊,那怎么办呢?”
“我本来不抱希望了。车队一路行至丹江河谷,野花遍地都是,宸弟骑着马,踏着那些野花,向我奔过来。”
少年纵马疾驰,踏花而来的画面,轻轻地从她口中描绘出来。
那满地的野花也许也是蓝色的,数不胜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闻不到什么香气,可是一到春天就开满了田野与河谷。
“他给我送了这花的花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他还没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要的碧蓝色……”
“真的是碧蓝色诶。”
“嗯。”华阳太后的眼睛里嗪着一点泪光,却又眨去了,微微一笑,平静而舒缓道,“后来我种出来了。”
“真好,我也喜欢这个颜色。”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空一样。而且香香的,闻起来好甜。——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花这样来之不易,我不该让曾祖母挖掉花田的……”
“无妨,我很愿意。宸弟知晓我每日有你陪伴,他也很欢喜。”
华阳太后便笑起来,努力坐正一些,想把他抱过来。
孩子长得快,她已经抱不动他了,但他反应极快,利利索索地凑过去,坐她怀里看花。
“我好像有点重了,这样会不会压得曾祖母腿疼?”他仰头问。
“不会,你才多重。”她又笑。
猫猫呼噜噜地蹲在旁边,两只爪爪互相揣着,眼睛似眯非眯,似睡非睡。
小孩子手欠,偷偷去摸它的猫尾巴,沾了两根尾巴毛。
“老师同我说,人死了就像树上的叶子落了,树本来就是扎根在泥土里的,落了也不过是回归泥土,正如游子归乡,应该觉得高兴才对,有什么好伤感的呢?”
华阳太后一怔,喃喃道:“这与庄子之说颇为意同。”
“我问老师,可是去世的亲人再也看不到了,就是会觉得很伤心啊,怎么办呢?”
“他如何作答?”
“他说等你死了以后不就见到了?反正人生短短几十载,都是会死的,不着急,都能重逢。”李世民学着赤松子的口吻,散漫至极。
“浑说!好不正经的方士!”华阳太后横眉,“你才几岁,就教你轻忽性命?”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啦。”李世民替赤松子补充完,“他是说,人从天地而来,散归天地而去,若真有魂灵,也许就会化为一颗星辰,一朵兰花,一阵清风,或一只蝴蝶……哪天有风吹过花田,蝴蝶飞过你指尖,说不定就是亲人来看你啦……”
“是这样吗?”华阳太后怔忪出神。
楚国巫祝文化盛行,崇拜多种神灵,文章荟萃,尊凤崇火,好华服乐舞,常祭祀祝祷。
楚人以为,凤是神鸟,能引领魂灵升天。
可她终是凡人,如何能得见神鸟?她不曾见过神鸟,也不曾见过任何亲人的魂灵,难免哀伤。
偏巧,一只蓝色的蝴蝶,从花丛中飞出来,停在栏杆处,静静收敛翅膀,华美的双翼似乎能抖落下金粉。
“哇——”李世民本来只是借庄周梦蝶的故事,联系楚国的文化,以及华阳太后爱花这件事,往蝴蝶上引,让她有个心理安慰,多少也能算个寄托。毕竟他没办法变出一只凤鸟来哄她,还是蝴蝶常见些。
却没想到,恰逢其会,真的有只蝴蝶这时候飞过来,还那么漂亮。
一大一小和一猫,都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只蝴蝶。
它慢悠悠飞过李世民的发带,引得他不住抬眼,又停在华阳太后手背上。
她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猫有点想动,被孩子强行按住猫爪,硬控了一秒。
虽只有一秒,但也足以慰藉她的心。
世界仿佛暂停在这一刻,连风也止住了。
“喵……”
猫猫忍不住蹿出去,跳起来扑蝴蝶,被李世民一把扑过去抱住。
“曾祖母!”
扶苏屁颠屁颠地从亭外跑进来,含含糊糊地唤了声华阳太后,又大声喊道,“阿兄!”
蓝色的蝴蝶振动翅膀,轻悠悠地飞回了花丛里,犹如水滴入海,再不见踪迹。
华阳太后略有点遗憾,但心情无端好了许多,眉目舒展开来,笑吟吟地看着芈夫人和扶苏。
李世民松了口气,到了下午,和父亲骄傲地宣称:“我把曾祖母哄好了哦,厉害吧?”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不接这个话茬,淡淡道:“丞相的事定了。”
“定了谁?”
“左相王绾,右相姜启[2]。”
“谁?”李世民一愣,“这个姜启哪儿冒出来的?”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说这人啊?
“你仔细想想,你见过他的奏书。”嬴政提醒,“在雍城的时候。”
“啊?”李世民想了又想,才不确定道,“廷尉……启?”
“对。”嬴政颔首。
李世民疑惑道:“好奇怪,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个人呢?他可是廷尉啊。”
嬴政面色有点古怪,又习以为常道:“他这个人素来如此。”
“素来如此什么?”李世民不明白。
“你想知道?”嬴政微笑诱惑,“明日与我上朝如何?”
“啊?”四岁的小太子有点懵,犹豫道,“早朝卯时就开始了,我可能起不来……”
“若推迟上朝的时辰呢?”嬴政思量。
“啊?”李世民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那勤政勤得不得了、每天精神奕奕处理一百斤奏简、恨不得晚上跟竹简睡觉的阿父吗?
“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会突然急着让我上朝呢?”李世民疑惑。
第49章 “观音婢。”
“并无什么大事。熊启死了。”嬴政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可以晒衣服”的口吻,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太好了!”李世民欢呼一声,抱着猫猫转了一个大圈,大口地亲了一下它的脑门。
“喵……”猫猫嫌弃地用爪子捂了一下脑袋,仿佛还擦了一下毛毛上的口水。
小孩猫瘾上来了,一看它居然用爪爪去擦,立刻嘿嘿笑着又亲了一口。
“喵嗷……”猫猫气呼呼地又擦了一下。
这个游戏好玩!小孩就喜欢这样,猫猫越不情愿,他越要去亲它,抱在怀里使劲亲,一口接一口。
“mua~mua~嘟嘟嘟……”
猫猫被亲麻了,嬴政也看麻了,他忍住想叹气的冲动,总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要未老先衰。
“那就这么定了。”
“什么?什么定了?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沉迷亲猫不可自拔的小太子,连忙从温香软玉(?)里回神,努力清醒过来。
“你上朝的事。”
“这也太早了吧?”李世民茫茫然,“怎么也得等到七八岁吧?”
“你的心智与七八岁的孩童有何区别?”嬴政撇他一眼。
“但是……”他真的不想这么早就上朝啊!
上朝这种事,就跟上班一样,只要开始了,就没有个结束的时候,除非退休。
“隔着奏书认人,终不及亲眼见到来得准确。你看,你连廷尉都不记得。”嬴政严肃地说。
李世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气短。他确实不记得廷尉,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廷尉呢?
猫猫终于找到机会溜了,习惯性地先蹿到房梁上,刚一上去就发现它的死对头鹞鹰,霸占了它一贯的位置。明明看见它来了,居然还不让开?这怎么能忍?
猫鹰大战,一触即发。
“明日先早起试试看,若真的不行,正好与朝臣商议推迟早朝之事。”嬴政温和道,“晚间也早点睡。”
“我已经睡得够早啦……”他每天戌时四刻左右(八点)就睡了哦,从来不熬夜的。
但孩子的作息和大人是不一样的,他就是需要更多的睡眠,不然就会困倦得不行,吃饭都能睡着。
所以他才会说现在上朝太早了,会很困的。
“嗷——”
“啾!”
房梁上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李世民赶紧抬头,只见猫毛鸟羽齐飞,当事猫和当事鹰的动作快出了残影,爪牙互相伤害,噼里啪啦打得火热。——比现在秦国正在打的魏国还火热。
猫猫体型大,速度快,但爪子尖尖都被剪掉了,它是被当成宠物养的,嬴政不许它的爪子伤到李世民。
鹞鹰虽然不缺什么,但年纪小未成年,体型差太多了,捕猎经验不够丰富,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下风。不过它有翅膀,打不过了至少可以飞。
猫难道能飞不成?
——它还真能!
鹞鹰紧急撤退,飞快地煽动着翅膀,从一处房梁飞到另一处,以为离得远了,暂时就安全了。
它刚歇口气,整理一下羽毛,只见猫猫像松鼠一样,唰地一下就跳出老远,在高空梁柱和墙壁上如履平地,以和体型不相配的轻盈,准确地扒住鹞鹰逃跑的房梁,龇了龇牙,一个猛虎出山,就零帧起手,腾跳飞扑。
“啾——”鹞鹰仓皇失措,怂怂地扑棱扑棱翅膀,径直向李世民飞来。
嬴政没有拦它,因为孩子现在的手臂上特地戴上了羊皮臂鞲,为了方便鹞鹰停落,再也不会让爪子勾坏他的衣服,也不会不慎抓伤他的皮肤。
李世民急忙抬手接应它,一边摸毛一边安慰:“没事没事,猫猫很乖的,你下次不要去惹它,它不会欺负你的。”
“自讨苦吃。”嬴政凉凉地评价了一句,同时不悦地看向那鹰飞猫跳的战场。
一口气吹十个蒲公英,也不过如此了,空气里似乎到处都在飘毛毛,堪比柳絮漫天飞舞。
谁还分得清,这到底是北辰殿还是动物园?
嬴政幽幽地盯着两个罪魁祸首,玄猫悄无声息地缩到了阴影里舔毛,眼睛一眯,假装自己不存在。
鹞鹰没有这个天赋隐身技能,可怜巴巴地躲在小主人怀里,也不叫了,主打一个认怂装死。
殿里霎那间就安静下来,只有李世民尴尬的声音:“阿父不要生气,它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觉得,是猫肉好吃,还是鹰肉更胜一筹?”嬴政冷笑。
“都不好吃!”李世民一个激灵,讨好道,“我晚间一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陪阿父去上朝。”
“不可语出惊人。”嬴政告诫。
“嗯嗯。”
“不许打盹。”
“嗯嗯。”
“不许偷吃东西。”
“嗯……”
“也不许带玩具宠物。”
“……好的吧。”
呜呜呜,无妄之灾!他怎么这么惨,因为宠物打架毛毛乱飞,导致以后再也睡不了懒觉了。
谁家小孩卯时(五点)就起来干活啊?
这是虐待儿童!
但出乎秦王预料,翌日章台宫,从进殿开始,小太子全程都表现得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完美到他差点以为孩子换了人。
章台宫的麦田换了点新面孔,前排的位置也有了不小的变动,吕不韦下去后,左相变成了王绾,右相成了姜启,空出来的少府令和廷尉,颠和李斯正好补上,新人缭一步登天,直接干到了国尉。
相对来说,这片麦田的忠诚度应该提高了……一些些?
“参见王上、太子!”
众臣俯首行礼,看年轻的秦王带着年幼的太子,穿过古老的宫殿,落坐于上首。
王上他们已经很熟了,太子还有很多人没有正式见过,心里还挺纳闷,都知道太子受宠,但四岁就上朝,也实在出乎所有人预料。
连蒙毅和李斯都忍不住直犯嘀咕:这孩子坐得住吗?
但,李世民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上限特别高,该正经的时候,他完全不逊于嬴政。
因为跪坐的姿态太优雅端方,安安静静,引得嬴政用余光瞄了他好几次。
“杨端和已攻下魏国的衍氏,不日即将收兵,诸位以为,我秦国下一步该做何战略?”秦王沉声问。
尉缭虽初来乍到,却对兵法战略信手拈来,出列扬声:“臣以为,秦要统一,当先维系与齐国的盟好关系,继续施行远交近攻的策略,断六国合纵,蚕食魏国,压制赵国,但要灭,必先灭韩……”
嬴政凝神听着,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并不急着表示自己的看法。
大秦的朝堂虽略严肃,但做实事的人多,若有将领不同意,自会有人出声反驳。
争论也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但……他不由自主地又留意了下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既不抱怨跪坐不舒服,也不搞点小动作,连神情都温和专注得恰到好处。
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就是最大的问题。
李世民悄咪咪观察麦子们,尤其是前面离他最近的那几个。
王绾他熟,旁边那个应该就是姜启了。
他看了一眼姜启,嗯,长得还行,温吞水似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但等他移开目光去看尉缭听他论战的时候,突然就想不起来姜启长啥样了。
嗯?他不是刚刚才看过吗?
小太子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又转回目光,定定地盯着姜启看。
普普通通的五官,普普通通的身形,普普通通的气质,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定位,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居然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啊,他懂了!这家伙是夜里的玄猫!明明是存在的,但是跟环境融为一体了。
这样说来,这人适合去当刺客啊……不过姜启都当上大秦丞相了,证明他还是很有本事的,转行刺客太屈才了。
他正漫无边际地瞎琢磨时,忽听秦王提问:“太子以为呢?”
众臣大多惊异,未曾想这么大的事,要问这么小的孩子。
“臣[1]以为国尉言之有理。”小太子微微而笑,目光明亮,气定神闲,抑扬顿挫,看不出丝毫刚刚走神的样子,“可修书齐王,邀其来秦会盟,以巩固两国友好。”
“有楚怀王之事在前,齐王未必肯来吧?”王绾质疑道。
旁人还在惊讶的时候,王绾已经非常自然地接上了话,好像跟四岁的小朋友讨论国事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就要用到我们国尉主张的策略了。”李世民含笑,“贿赂齐相后胜,让其人在齐王耳边吹风,奉行亲秦之策,赠以重礼,动其心,乱其志,不出一年,此事可成。”
尉缭心神领会,应道:“臣正是这个意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齐国只要答应旁观,那吞食赵韩,指日可待。”
“如此甚好。”嬴政面露赞赏之色,也不知是在赞赏谁。
李世民这么接了几句话的功夫,再想起姜启时,又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只能先确定他的位置,再去盯着他看。
姜启:“???”
半场朝会开下来,李世民一半的时间都在看姜启,另外一半才有空在其他朝臣开口时,友好地听一听。
嬴政只要不问,李世民也不插话,要多乖有多乖。但秦王要是问了,大到兵略,小到石磨,文到太学,武到练兵,外到月氏,内到少府,没有他答不出来的问题。
短短一个时辰,小太子风仪甚佳,言之有物,博得了众臣一片惊叹。
结果等散了朝,眨个眼睛的功夫,小孩就跑没影了。
他缀在众臣身后,试图从这一片森林里,找到最普通的那棵树。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诶,姜启呢?真邪门,以李世民练弓练出来的眼力,居然没有办法很快定位到他。
“太子在找谁?”李斯停下来问。
“姜丞相呢?”小孩踮着脚抬头张望。
“臣在这里。”普通的姜启,一点也不普通地从李斯旁边冒了出来。
李世民一惊,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姜启就站在李斯三步之外。
天哪,他不去当刺客,真的太屈才了!孩子再次忍不住感叹。
“太子找臣,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李世民摆摆手,好奇心满满地问,“你明明就在廷尉旁边,可我刚才为什么就是没找到你呢?是我眼神不好吗?”
“大约不是。”姜启淡定自若道,“臣自幼相貌平平,向来不引人注意。”
这已经不是不引人注意的程度了吧?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他,努力记住他的样子,礼貌道:“打扰丞相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这种本事能练出来吗?”他有点跃跃欲试。
“太子你大约不能。”姜启听出来了,语气毫无起伏,“你是金黄色的,很显眼。”
“啊?我今天没有穿金黄色……”李世民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定自己穿的是朱红色。
“不,臣说的不是衣服。”
“诶?”李世民愣了愣,隐隐约约领会了他的意思,“那父王是玄色的?”
“正是。”姜启肯定。
“李斯呢?他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
“蒙毅?”
“靛蓝。”
“王翦将军?”
“棕褐。”
李世民觉得很有意思,歪头一笑:“那你自己呢?”
“臣为无色之水。”姜启玄之又玄地回答完毕,“臣还要与廷尉交接简牍,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
“你们去吧。”小太子向他们两个挥挥手,琢磨着姜启说的那些颜色与人,越想越有趣。
“王翦将军!”他愉快地跑向王翦——不跑不行,刚刚聊天耽误了时间,人小腿短没办法。
王翦停住脚步,低头笑道:“臣在。”
“我今天可以去你家送花吗?是很漂亮的兰花哦。”
“太子赠礼,臣不胜感激,只是臣尚有公务,王贲也远在蓝田大营,家中怕是招待不周……”
“没关系,我只是去送个花,顺便出去玩。”后面一句小太子用手挡着,压低声音。
“臣冒昧多问一句,太子要去何处玩耍呢?”
“将军放心,我是去廷尉家里向荀子问学,不会乱跑哒。”
“那臣就交代家中迎接太子……”
“不用不用,不用兴师动众,王翦将军太见外了,我每次去蒙家都跟回自己家一样,很轻松随意的。”
王翦只是笑笑,答应下来。
送花任务的最后一站,终于可以圆满完成了,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虽然不拼也可以,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之前因为下雨、阳泉君去世、华阳太后生病,他许久都没有出门了,这次总算可以出去玩啦啦啦。
陪寂寞(?)的父亲大人吃完朝食,李世民兴冲冲地带上一车花花,直奔王家而去。
王翦的妻子带着儿媳妇及孙子孙女一并迎接他,说实话,场面略有点隆重,好在李世民能熟练且大方地应对所有场合,矜持笑道:“叨扰夫人了,不必如此郑重,我不过是来送个花。”
“太子降临寒舍,焉有不重之礼?请君稍坐,容吾等奉盏。”王翦的妻子白夫人恭敬道。
哇,王家这个家风,跟蒙家完全不一样,谨慎到过头了吧。
好在李世民一点也不拘束,兴致勃勃地到处看。
一个雪青色衣裙的小娘子与他对上了目光。
她比他小一点,杏眼桃腮,一看见他便笑起来,眉眼弯弯,犹如秋水共长天,春月照海棠,一颦一笑,尽是潋滟生辉。
我认识她。
李世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心如擂鼓,怦怦乱跳。
我确定我认识。她叫……
她叫什么来着?
“观音婢。”
有一个声音含笑响起,李世民怔忪良久,才想起,那是记忆里他自己的声音。
——来自他的大唐。
第50章 青梅竹马小日常
小太子乖乖巧巧地饮了杯茶,文雅谦和地问:“我见同龄人则心喜,不知可否与他们一起玩耍呢?”
“这有什么不可以呢?”白夫人乐见其成,“便在院子里玩吧,莫近水火利器即可。”
她还把孙子王离叫到身边叮嘱:“照顾好太子和你阿妹。”
“孙儿明白。”王离六七岁,虎头虎脑的,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总觉着他有点憨。
他跟着王离……身后的小娘子,与之落后两步,窃窃私语。
“我名世民,你呢?”
“无忧。”她笑语盈盈地看着他。
“无忧……无忧……”李世民念叨了几遍,乐道,“还是这个名字好,长乐无忧,一生顺遂,是非常好的名字呢。”
“你的名字也很好,济世安民,是很伟大的理想啊。”她轻轻应和。
“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备什么礼物,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应该折一把牡丹过来的……”他有点懊恼。
“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不必再为我劳神。”她很自然地接上了话,关切地问,“听闻你重伤,可好了吗?”
“早就好啦,不然阿父怎么会放我出来玩呢。”李世民与她越走越慢,越走越近,很快头都要碰一起去了,还把手举起来给她看,“看,一点事都没有了。”
无忧细细地端详他,仿佛在用目光代替手,一寸寸地检查。
李世民无端有点儿紧张,眨巴眨巴眼睛,强调道:“真的全好啦,只是医丞说要多休养……”
“那你还跑出来?”她微微嗔怪。
“我闲不住嘛,你知道的。”李世民随口回答,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对话哪里不对。
“你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舍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我给你看我的鹞鹰。”李世民连忙转移话题,吹一吹竹哨,把遛弯的鸟儿叫回来。
竹哨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长长短短的,自有规律,聪明的鹞鹰能听出小主人想干什么,叼着一只云雀就俯冲下来,减速滑行,安稳地落到李世民的臂鞲上。
“它捕猎很厉害的,都不用喂,放出去它自己会找吃的,吃饱了自己就会回来……你要不要摸摸?”
无忧看了一眼鹞鹰嘴里腿还在挣扎的云雀,缓缓开口:“待它进食完毕的吧。”
“好呀。”他放飞鹞鹰,让它自个儿找地方吃雀子去,兴冲冲道,“它很乖很聪明的,说不定可以用来送信哦。”
“以鹞鹰送信?”她见怪不怪。
“嗯嗯,等它记下从宫里到王家的路,我就让它试试,这样就算我不方便出宫,它也可以给你带信。”李世民心思活泛,蠢蠢欲动,“还可以提前约好一起去玩!”
“到底还是让你养上鹞鹰了。”无忧小声吐槽,“还好不是山君。”
“山君?”李世民一愣,继而眼睛一亮,“对啊我差点忘了,我一直想养一只老虎来着,可惜你们都不让我养。下回阿父打猎的时候,我定要捉只小老虎……”
无忧:“……”
她慢悠悠地提醒道:“王上会同意吗?”
“应该会同意吧?阿父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小太子张口就来。
“?”哪怕是无忧,脑袋上都仿佛冒出了个问号来,她迟疑着问,“王上……很好说话?”
“对呀!他超爱我的。我想做的事,几乎没有不成功的。”小太子灿然一笑,叽里咕噜数给她听,“就拿荀子那件事来说吧……”
王离走着走着一回头,发现三个人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人和从,妹妹和太子站在大槐树下聊天。太子说得眉飞色舞,妹妹听得津津有味。
王离:“……”他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还记着长辈的告诫,犹犹豫豫地挪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这么火热。
“……最后荀子就留下啦。所以我觉得阿父很温柔,知错就改,又通情达理,区区一只小老虎,我猜撒个娇就能到手啦。”小太子得意洋洋。
“‘知错就改’指的又是何事?”无忧敏锐道,“荀子这件事,王上是没有什么过错的。”
“是鹞鹰的事,那次我们……”李世民一见到她,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自己之前遇到的所有大事小事全分享给她听。
“……委屈你了。”她认真听完,轻声安慰道。
王离左看右看,好像没有自己啥事,就按长辈吩咐的,默默地让侍女铺席放桌,摆盘加垫,而后让她们退远一点,不打扰太子叙话。
“太子请坐。”王离道。
“我当时……你也坐,你们家不用胡床吗?”李世民好奇,嘴里应了一声,眼睛却看向无忧。
“其实是用的,不过你是贵客,第一次登门,家里人自然要更端起来些。”无忧莞尔一笑,悄声透露。
“我就说嘛,王家也不至于规矩这么多,原来是因为我。”李世民轻松了一点,瞅瞅干巴巴坐着的王离,笑道,“王兄可否去帮我照顾一下我的鹞鹰?”
“啊?”王离一愣,呆呆地看向妹妹,见她含蓄地点头,便挠挠头起身走了。
等他走远,李世民压低声音道:“你哥哥不太聪明的样子。”
“跟你比,兄长自然不够聪慧。”无忧轻声细语,“但他为人诚恳忠厚,待我也很好。”
“那就好。”
他们奇异地静默了下来,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聚在一起,不同颜色与温度的水逐渐融合,激起不知是新是旧的浪花。
“我……”终究是李世民先开了口,他们之间,他总是更主动急躁的那一个,也更容易产生情绪波动。“我好多事情都还没想起来……”
“没关系,我也如此。”无忧笑道,“不过是再一次,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年年有我,岁岁有你……”
“嗯。”李世民用力点头,“你在家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让曾祖母把你接进宫教(养)……”
“嘘……”
“……”
她只轻轻竖起食指,放于唇前,示意他噤声,他就真的收声了。
“我父母俱在,家中和睦,你不必担心。”无忧没有怪他异想天开,只是清晰地表达着自己的处境,甚至还补了一句,“况且,宫里若真有那么好,你怎么天天往外跑?”
“外面更自在嘛。”李世民把最近发生的事乱七八糟地都告诉她了,然后问道,“你呢?”
“我?”无忧把他一股脑塞过来的大量信息——一大半都跟王上和秦国有关,整理消化了一下,存在自己内存里,慢条斯理地回忆总结道,“我没有你这么热闹,我这两三年,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忙道。
“我在长大。”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哈……这算一件事吗?这个不算,你再想一个。”
“读书写字。”无忧真的顺着他的话,又想了一个。
“这个也不能算吧,大家都要读书写字的呀。”李世民随口抱怨,“说到这个,有了纸以后,各家的学说好像都传播得更快了。韩非的文章应该也传入咸阳了,只要阿父看到,肯定喜欢得不得了。等我默完《商君书》,可能就要跳过其他的法家典籍,去背韩非的了……”
“与你而言,不算难事吧?”
“难倒是不难,但好耽误时间的,而且许多观点,我都不赞成。”
“日后你去变法就是了。”无忧从容道,“现下还是尽量不要和王上起冲突。”
“有些冲突,迟早要起的,宜早不宜迟。”
“我怕你们父子生嫌隙。”
“那倒不会。我们关系可好了。”他歪坐着,注视着一朵紫藤花飘飘悠悠地落在她头顶。
无忧刚抬起手,那朵紫藤花就被他摘了下来。
“好香。”
要是再大几岁,别人说这话,或者她可能会想得多一点,但是李世民的话,她确定他是在夸紫藤花。
因为——
“可以吃吗?”他跃跃欲试。
“兴许不能,等问过了医者再说。”她太了解他了。“我让人剪一些给……”
“不用,我会爬树。”
无忧的话都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已经蹿到了树上。
对,就是这么快。哪怕你一直盯着他看,都不知道是哪一次眨眼的时候,他就动了。
他也不管自己的身份合不合适,起步一个跳跃,灵敏得像只狸猫,踩着槐树根部的分叉口,噌噌往上蹿,随意地站在树干上,卷起袖子,信手勾起一串缠绕在槐树上的紫藤花,就要往下扔。
“你等一会儿,还没用布接着呢。”
“我会扔到桌上的。”
“那就砸扁了……”
动如脱兔的某太子已经扔了一串馨香的紫藤花下来,准确地落入她怀中,笑嘻嘻地问:“有没有砸到你的手?”
“没有。”无忧仰着脸看他脚下踩的树枝,提醒道,“小心些。”
李世民揪下一朵紫藤花吃掉,喜形于色:“有点甜,你也尝尝。”
“你好歹等花洗一下……”
“那就不好吃了,就是要边摘边吃才有意思。”
无忧敢打赌,他这个“边摘边吃”的重点其实在“摘”,而不是“吃”,也就是说,爬树上摘花玩比单纯吃花,更让他觉得有趣。
就跟打猎一样,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乐在过程与收获。
“你要不要上来?”他一个人玩还不够,向她伸出手,“槐树的枝干粗壮又低矮,很容易上来的。我感觉这花没毒,可以吃的。”
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裾,虽觉得有点不方便,姿态也不雅,树上说不定有虫子和蜜蜂,上去之后肯定会弄脏衣服,也会被长辈训斥……
但李世民向她伸出手,她只微微犹豫,就开始叠袖子、提裙摆,握住他的手,试探着从那树根分叉处开始爬起。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李世民抬手为她拨开一根碍事的枝条,防止它刮到她的头发。
他往下跳了一步,拉着她的手,引无忧坐到粗壮的树干上,炫耀道:“是不是很香?”
一串串紫藤花挨挨挤挤地在槐树枝上垂挂下来,宛如无数胭团香凝的瀑布,四处流淌着清新的香气。
无忧拢了一下裙摆,忍不住一笑:“嗯,很香。”
李世民揪花揪得很欢乐,把她的手里都塞满了。他们并肩坐在树上,透过茂密浓郁的紫花绿海,去看蓝到透明的天空和院墙外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见面,却熟稔得像已经度过了一生。
——不是“像”,明明就“是”。
“这个槐叶也能摘吧?可以做槐叶冷淘吃。”
“你在宫里也能这般任性吗?”无忧失笑。
“只要别在阿父面前爬树就行啦,曾祖母很宠我的,我做什么都可以。阿母嘛,虽然会念叨两句,但她也拦不住我。”
“那很好。”她转悠着手里的花,谨慎地没有生吃,笑问,“韩非子的文章要提前到了,那,他的人呢?”
“那就得看阿父想要韩非的心有多急切,以及韩王的骨头有多硬了。”
而众所周知,在大秦的威慑面前,韩王这种生物,他没有骨头。
要不了多久,韩非就会“自愿”入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