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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嬴政匪夷所思

“你,站在那里,勿动。”嬴政暗自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心绪。

自从养了这孩子之后,他时常需要这样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否则的话,分分钟就要血压升高然后爆炸了。

“怎么啦?”活泼的小朋友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

“你的鹞鹰呢?”嬴政心平气和地问。

“它自己捕食去啦。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现在大概就在附近玩。”大一点的孩子仰头朝天上看,“啊,我好像看到它了。”

小一点的孩子不明所以,也使劲仰头朝天上看。

同一个动作,但不知道为何,一个显得鬼精鬼精的,满脑子都是主意,另外一个就显得蠢萌蠢萌的,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单纯只是在模仿哥哥。

嬴政真的很想叹气,也很想把孩子拎过来打一顿,但他不想弄脏自己的衣裳和手。

“阿父想它了吗?那我叫它回来。”李世民愉快地吹起口哨,悠长而清亮,三遍之间停顿几息,镇定自若地等鸟儿降临。

他好像非常笃定,只要鹞鹰听到了,就一定会落下来。

扶苏也撅起嘴,模仿兄长的口型,吹了吹,但是失败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嗯?”扶苏大惊,他又鼓起腮帮子,跟吹气球似的,粉嫩的小嘴巴嘬成花骨朵,一开口,全漏气了。

“阿兄!”他急了,连忙去扒拉李世民,“我……噗……呼呼……不……”

嬴政眼睁睁看着小崽子的脏泥巴手拉着大崽子,语无伦次地比比划划,浑身都在使劲,脸都憋红了。

“不是这样吹的啦,看我的口型……”李世民被逗乐了,哈哈直笑,演示给他看。

嬴政人都麻了。

李斯尽力缩小存在感,一如当年黄泥巴甩他脚边,再如春游时上任鹞鹰死在附近……

习惯就好,嗯,习惯就好。他这样安慰自己,小孩子嘛,从来就是这样的。

扶苏还没学会,急得直蹦跶。

聪明的鹞鹰已经回来了,一个优美而极速的滑翔,竟然依旧选择相信他矮矮的小主人,眼尖爪快,早早就敛翅开始泄力,瞅准时机,调整身形,好,就是现在——

“啾?”一只恐怖的大手,截胡了降落的鹞鹰,单手拎着它的翅膀,跟拎一只鸡没有区别。

“诶?”李·停鹰坪·世民茫然抬头。

“现在,带着扶苏,去洗干净。”嬴政冷静命令道。

“可我们地里的草木灰还没撒完呢。”

“撒什么?”嬴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草木灰。”出身不怎么样的李斯轻轻重复道,生怕王上不清楚,还补了一句,“草木烧成的灰,可止血。”

“……”嬴政懒得跟两崽子废话,多看一眼他们,都是对他身心的极度摧残。

“去不去?”他冷冰冰地问。

“地里的沟垄还没有开完呢。牛还在等我们哦。”李世民是有理由的。

嬴政眼前一黑,气笑了:“牛是哪来的?”

秦法禁止私自宰杀牛,庖厨一般也没有牛。

咸阳宫什么时候改养牛了?他们家往上数几百年,也不是养牛而是养马的。

“是荀先生的。我跟他说我要实验代田法,想试试用牛耕田,和不用牛耕田,差别有多大……荀先生很高兴,就借给我了。”李世民解释道,“我怕他出行不方便,就送了他一匹马。”

“……马又是从何而来?”

嬴政听得匪夷所思,他只是半天没看见这孩子,而不是半个月吧?

“马是蒙毅借我的,我去荀先生家玩、啊不,去问学的时候,正好蒙毅休沐在家,叫我去吃果子,我就说了一下,他说他家有多余的马,可以送我。我说不用不用,算我借的……”

“此事你可知道?”嬴政看向李斯。

“臣不知。”李斯如实回答。

已知荀子住李斯家,李斯今天从出门到入宫不过一个时辰,所以这臭小孩就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跑到荀子那忽悠到了牛车的牛,又跑蒙家忽悠到了马,然后以马换牛,把牛偷渡到宫里,带弟弟一起玩泥巴!

苍天在上,他做事的速度怎么能那么快?

为什么博学多才的荀子和年少老成的蒙毅都能配合他胡闹?

甚至还不止……

“牛如何进宫?”

“我拿着曾祖母的印信出宫,进宫时遇到了蒙武大将军,他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放我进来了。”小朋友坦坦荡荡。

这……为什么该死的很合理?

只是赵姬的印信被拿来造反,华阳太后的印信被小孩拿来送牛……

竟不知道到底谁的印信被糟蹋了。

“你耕的田在何处?”嬴政忍不住问。

“在曾祖母的长乐宫后面,她说那边有一大片空地,荒着也可惜,不如拿来给我种地。”

嬴政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长乐宫有这么一大片空地?

“……那种的不是兰花吗?”

华阳太后恋楚,喜欢楚国的东西,她年少时住的宫殿就爱养兰花,后来把这习惯带到了咸阳宫。

美人爱花,纫兰为佩,安国君自然宠着她。

后来的秦王们也没必要为了点花花草草,影响华阳太后的心情,所以从不阻止。

管她种多少,咸阳宫又不是没地方。

“我一大早带扶苏去给曾祖母请安,问她咸阳宫哪里适合种麦种粟,她说正巧她觉得兰花太多太拥挤,繁殖得太多了,颜色也单调,不如除掉一半,留给我种东西。”

李世民小嘴巴拉巴拉,乐淘淘地讲述着前因后果,无比欢乐,“然后我就得到一块地种东西了。”

“……”嬴政难以置信地失去了声音。

三代秦王都没干的事,被这小孩几句话就做到了。

长辈宠孩子怎么能宠成这样?

那可是华阳太后还是公主的时候,从楚国千里迢迢带来的花种,养了好几年才长成开花,又精心培育了很多年,才繁殖成这一大片花田。

每年春夏,蓝色的花朵犹如海洋,远远地就能闻到清甜花香,华阳太后爱得不行,从来不许人采摘,即便落了,也是留在地里做花肥。

现在说除一半就除一半了。

“那些花呢?你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曾祖母的花都糟蹋了?”嬴政皱眉。

“没有啊,阿母帮忙接收了一部分,移栽到羲和殿边上了。我给少府送了一部分,给荀先生送了几颗,还有赤松子老师,以及蒙家,还有……”

李世民认真数着,一本正经道:“王家离得远,不太顺路,但我给王大将军留了一些些,准备明天有空送过去,所以花花都没有浪费哦。”

“你还给少府送了花?”嬴政吸了口气。

“对啊,放陶罐里,用布包裹起来的,我跟他们说这是春天的礼物,送了好多人,他们都很开心哒。”

“……布又是哪儿来的?”嬴政无力但坚持问完。

陶罐就不用问了,都去少府了,还能缺他这个?

“曾祖母给的,她说她那里什么布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这对话,这行程,这牵扯的人物之广,处理事情的速度之快,谁听谁发愣。

这真的只是一个上午发生的事吗?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斯情不自禁地感叹,长公子能被封为太子,真的是有原因的。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芝麻大点的事儿,他硬生生串联了好几方势力,办得又快又好。

等秦王发现的时候,花已经消失了一半,送了好多人;牛已经进了宫,还在耕地……

若嬴政再迟几个时辰询问,估计地都种好了!

先斩后奏,也不过如此了。

“去、洗、干、净。”嬴政一字一顿地警告。

“可我的地还没有种完。”李世民不服气。

嬴政沉默地移动手指,扼住新的鹰质的脖子,慢吞吞用力。

“啾啾!”

“啊——”

小主人和小宠物同时尖叫,鹞鹰拼命拍着翅膀,还不够锋利的爪牙已能伤人,却吓得不敢动嘴,只能可怜巴巴地叫唤。

“我这就带扶苏去洗!”李世民飞快改口,拉着还在尝试噗噗吹口哨的弟弟,像两只短腿柯基,四条腿倒腾倒腾,着急忙慌往羲和殿方向赶。

扶苏完全是被他拉扯着往前跑的,一边跑一边还呵呵笑,好像觉得这是个很好玩的奔跑游戏,半路上还欢呼了起来。

咸阳宫卫尉统领蒙武,差点与他们迎面撞了个正着,立刻避让到旁边。

“王上,臣有事要奏。”

“如果是牛的事,我已经知晓了。”嬴政面无余色,捏了两把鹰质,才勉强冷静下来,逐渐松手。

鹞鹰瑟缩着,一动不敢动。

“……那臣没有事要奏了。”蒙武老老实实垂手。

“你就这么看着太子带牛进宫了?”嬴政实在想不通。

“臣……臣也犹豫来着,但太子有华阳太后的印信,那确实也是只普通的牛,臣还以为……”蒙武连忙解释。

“以为什么?”

“臣以为,太子养了马和鹞鹰还不够,突然想养牛玩玩。臣检查了几遍,那牛挺健康温顺的,应当不会伤人……就、就放进宫来了……”

“……”嬴政今天无语的次数格外的多,“下次,无论太子从宫外带什么进来,务必禀报与寡人,寡人允许,才可以放进来。”

“唯。”蒙武低头应是,过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那这牛,如何处置?”

嬴政:“……”

李斯真的很想笑,拼命忍啊忍,告诉自己必须忍住。

为什么王上这个人从来不搞笑,但只要跟太子有关,经常惹得人想笑呢。

不知为何,李斯甚至有点同情年纪轻轻、杀伐决断、大权在握的秦王了。

好可怜啊王上。

第42章 扶苏可以得到嬴政一个抱抱吗?

“……都已经进宫了,就先看看他到底想作甚吧。”嬴政在熟悉的无奈感里,行至华阳太后处,守田待崽。

本来还想跟华阳太后聊一聊,不要太过宠溺孩子的问题,结果刚开口,就被老人家怼了回来。

嬴政在被霍霍的花田边上,找到了笑容可掬的华阳太后,委婉道:“问祖母安,听闻稚子无状,任性妄为,糟蹋了祖母珍爱的花田,方才寡人已经斥责过他……”

“你斥责他干什么?”华阳太后笑容一收,惊讶而不满道,“人家孩子不过就是想种点东西,多勤快多聪明啊,又是送花又是借牛,带着幼弟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开垦出这两条畎垄,你怎么能骂他呢?也太不讲理了。”

谁?谁不讲理?我吗?

嬴政都愣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斯,险些怀疑自己没事找事。

李斯忙圆场道:“王上是怕太子任性,贪图玩乐,兴师动众,还毁了太后心爱之物……”

“一派胡言!”华阳太后横眉竖眼,“你这做阿父的,怎么能对孩子这么凶?”

凶吗?他还凶?这小东西从宫外偷渡一只牛进来,没有人管管的吗?

难道只有嬴政一个人觉得不合理?他甚至都没有惩罚这孩子,连骂都没怎么骂!

嬴政腹诽着,正要严肃理论小孩拿着太后印信进进出出私自运牛的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完全可以定是有违宫禁,该严惩。

但是华阳太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乖孙孙哪里任性的?这孩子小小年纪,受尽苦楚,脸上的肉肉都瘦没了,天可怜见,你居然还斥责他?他不就是想种点地吗?咸阳宫那么大,哪里不能种?我老人家就是想让孩子多来这里玩,才让他种在我这里的。种地是我同意的,印信是我给的,兰花是我送的……王上这是嫌弃我年老多事吗?”

嬴政继位这么多年,真是头一次看到华阳太后如此疾言厉色。

事实证明,为人父母的,不要跟宠孩子宠到没边的长辈,——尤其是一把年纪的女性长辈硬刚。

哪怕你是秦王嬴政,你也得退让。

“寡人并非此意。”嬴政神情缓和,带上笑意,语气稍微软了一软,“只是觉得孩子过于贪玩,致使这么美丽的花田毁掉,着实可惜。”

他态度一软,华阳太后也觉得挺稀奇,倒也不好意思冷硬了,眉目舒展下来,略略宁和:“王上不知,花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嬴政微怔,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岁月厚待的美人虽青春不在,却自有雍容华贵的气度,一笑起来,依稀还能窥见昔日的光辉。

“便纵有千万枝花,又如何比得上爱孙每日过来玩耍呢?”

“……但也不可纵宠太过。”嬴政努力坚持道。

华阳太后不置可否:“王上觉得哪里太过呢?”

“放任他随意出宫,还带宫外活物进来,无论如何,都不妥当。”嬴政肃然,“今日虽只带了牛,谁知下次会带什么呢?若带了豺狼虎豹……”

那小崽子不是干不出来的!

“王上是介意此事没有先禀报于你吗?”华阳太后的政治敏锐度,比赵姬高一百倍不止,很轻易就看透了嬴政真正在意的点,继而轻描淡写道,“蒙卿不是去报了吗?”

蒙武尴尬地低头,讪讪道:“臣禀报晚了……”

“早些时候,王上在开朝会和处理奏书,忙得很,孩子的这点小事,我们便自行处理了,没有去打扰王上,这样不可吗?”华阳太后微带锋芒。

她的锋芒现在全用来护崽子了,难怪这小子无法无天。

嬴政无奈道:“祖母难道要让我一直纵着他淘气吗?况且,我也是不放心,之前就因为他跟熊启走,才受了重伤……”

偶尔,他也是会以退为进的,和自家长辈就没必要太强硬了。

当然,嬴政也确实是真的不放心。按这孩子的性格和胆量,谁知道下回能干出什么事?

所有人都配合崽子胡闹,他再不管,就真要上天了。

——哦,这小孩甚至有个能上天的宠物。

嬴政坚定地守住底线,华阳太后看着他,思及四月以来的一系列事情,将心比心,很体谅为人父担惊受怕的心情,妥协道:“王上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下次再有此事,我会及时告知王上的。”

还有下次?

蒙武和李斯默默抽气,齐齐惊叹。

嬴政还能怎么办?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薅掉了鹞鹰的一根褐色羽毛。

“王上……”华阳太后不赞同,“怎能迁怒一只禽鸟呢?那可是孙孙的爱物。”

有没有可能,嬴政才是她的孙子呢?这小崽子,明明是曾孙啊。

嬴政若无其事地丢掉那根长羽,——还特意丢在了花丛里。在听到清脆的“阿父”由远及近时,顺手放开手里的鹞鹰。

惨遭蹂躏的鹞鹰逃命似的飞走找主人,翅膀扑棱得超快,连羽毛都不敢要了。

“阿父,我们洗好啦。”

李世民拉着扶苏的手,乐颠颠地跑过来,抬手接住了滑行的鹞鹰,顺顺它的毛。

两只干净的崽子乖巧地走近,李世民张开手臂:“阿父抱抱!”

“你还是一两岁吗?”嬴政不想理他。

“三四岁就不可以要抱吗?”李世民理直气壮。

“……”人多的场合,秦王总归有点包袱的,不太想一直惯着他。

但是又想到封太子的典礼上,这臭小子才不管人有多少,说哭就哭,等会丢脸的还是他自己。

算了,抱就抱吧。还能怎么着?

他俯下身,把孩子抱起来,小孩立刻快快乐乐地嘟起嘴,给了他侧脸一个大大的亲亲,然后道:“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嗯?”莫名其妙。

嬴政不解地放他下去,只见李世民刚站稳,就把扶苏往他身上一推,撺掇道:“快快快,刚才我怎么跟你说的?”

扶苏局促地绞着手,两只小手手快缠成麻花了,偷偷摸摸看父亲一眼,很想靠近,又不太敢,犹犹豫豫地张嘴:“阿兄……”

“不是阿兄,是阿父。阿兄现在没法抱你,要阿父抱。”李世民耐心地哄道,“我们可是说好了,你要是做不到,我明天就不跟你玩了。”

这句话一出来,杀伤力强得可怕,扶苏立刻急了,不管不顾地伸出手:“阿父……”

“说抱抱!”

“抱抱!”

两小只一唱一和,听得华阳太后会心一笑。

嬴政却略有迟疑。

一岁之前的孩子,他基本是不怎么理会的,全交孩子的母亲照顾。在他看来,不会说话又无法交流的,基本等同于动物幼崽。

等扶苏会走路能说话,本该可以多留意的时候,不巧,嬴政要去雍城加冕,并且处理叛乱,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对一岁多的扶苏来说,就更生疏了。

小孩子天然地就知道自己该对谁亲,父亲全身的气场太冷淡,也颇为陌生,扶苏不怎么敢靠近,这次在哥哥的反复鼓励下,才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阿父!你怎么不抱抱他?”李世民疑惑。

嬴政不是有多不喜欢扶苏,而是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养这一只崽子就够够的了,难不成还要再养一只?

这个小的又不是生而知之。

一两岁的小孩,有吃有喝有穿地供着他,平安长到四岁左右,然后启蒙读书,若是足够聪明,自然就能入嬴政的眼了。

若是不聪明,那就按公子公主的待遇养着就是了,公事公办,不值得嬴政私底下再多费心。

他也是很忙的,哪有闲工夫抱完这个抱那个?

扶苏没等到回应,怯怯地收回手,眼圈有点红,但他没有哭,而是缩到了李世民身后,揪着兄长的衣摆,小声絮叨:“阿兄……阿兄……”

“这样是不对的!”李世民双手叉腰,鹞鹰差点从他肩膀滑下去,幽怨地瞅了一眼动作太多的小主人,不得不飞到长乐宫的飞檐上,歪头整理整理残缺的羽毛。

“我是你的孩子,扶苏也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阿母生的,阿父不能区别对待。”

“哦?寡人不能?”嬴政似笑非笑。

李世民才不怕他一丁点,秦王这个身份在他这里就等同于“阿父”,没有半点额外加成。

“不能的,这样对扶苏不公平。”李世民认认真真与他辩驳。

这看似是一件父亲抱不抱孩子的、非常微小的事,但发生在咸阳宫,发生在秦王嬴政与太子同母弟扶苏身上,那便一点也不小。

涉及政治,没有小事。

李世民如果放任不管,扶苏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得到嬴政青眼,有机会与他亲近了。

他不争取,就没有人能为扶苏争取。

“王上,若无他事,臣就回去当值了。”蒙武这个求生欲和他两儿子一模一样,意识到对话逐渐危险,立即就想紧急避险。

“臣也……”李斯赶紧跟上。

华阳太后不紧不慢地坐在榻上,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哎呀这杯子的色泽真润,这茶汤的滋味颇妙,(曾)孙孙搞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她可太喜欢了。

再加点枣,加点姜,加点茱萸……这天气孩子到处跑容易出汗,正好喝点热乎的休息休息,让他静一静,缓一缓。

王上真是的,管得那么严干什么?

谁家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聪明这么活泼这么可爱?还挑三拣四,身在福中不知福。

嬴政淡定道:“不必退,不是什么听不得的话。”

蒙武硬着头皮留下,李斯心中暗喜但面上不显,低眉敛目,一副稳重的样子。

秦王就好稳重这口,李斯很清楚。

秦王遂与太子议论:“你可知道,扶苏与你,有何区别?”

“我是扶苏的兄长,比他大一岁半。”李世民不假思索。

“还有呢?”

“还有……我比他懂得多一点儿,说话早一点?”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

“还有。”嬴政催促。

“呃……我被封为太子了?”

“对。”嬴政肯定道,“你是太子,你所得到的恩宠本就该是独一份的,寡人当然要把心思都花在你身上。其他的孩子,以后都是宗室而已,不需要寡人亲自抚养,也不必过分亲昵。你可明白?”

李世民明白,但他不服。

“那扶苏不是太可怜了吗?他还这么小,他只是想要你抱抱而已。你甚至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替不会说话的弟弟控诉。

“那又如何?”嬴政反问,“寡人为何要抱他?”

“抱抱自己的孩子,还需要理由的?”李世民不可置信。

“当然。”嬴政毫不犹豫。

那……那他想个什么理由好呢?

李世民苦着脸,实在不行让扶苏哭一个?

就怕嬴政看了更烦。

怎么办呢?

第43章 夸夸团团长小二凤

“扶苏……扶苏也很聪明的,他会写自己的名字!”李世民灵光一闪,脆声道,“阿父你之前还夸过的。”

扶苏眼睛一亮,似乎听懂了,悄咪咪抬起头,水亮亮的眼睛偷偷打量嬴政,手依然抓着哥哥衣服不放,好像这样能让他有安全感似的。

小孩子是能听懂夸奖、能感知到大人情绪的,哪怕他才这么一丁点大。

嬴政哼笑一声,不屑一顾。

“扶苏性子很好很乖,脑袋磕到了都没有哭,很坚强的。”李世民伸出手摸摸扶苏的额头,那里青了一大块儿,虽然已经渐渐褪去,但还是有点明显。

“是吗?”嬴政不咸不淡,嘲笑道,“那是怎么摔的?跟你一样哭到头晕、左脚绊右脚?”

那场面,嬴政能记十年。毕竟当时惹急了医丞,训人的时候还把嬴政也训了。

也就是嬴政脾气好,不为此生气。

李世民愤愤地鼓起脸:“那种事情就不要再提啦。”

“我……猫猫……喵嗷……嗯……啪……”扶苏手舞足蹈,脚抬起来,又落下去,试图用婴语解释他是怎么摔的。

但嬴政只听懂了一个“猫”。这样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孩子,就不该往他边上带,根本听不懂。

“扶苏说他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猫猫尾巴,猫猫疼得大叫,把他吓得赶紧后退,然后就没站稳摔倒了。”李世民翻译给嬴政听。

嬴政不想知道这个,真的。连血都没出的一点磕磕碰碰,不值得他关心。

这小子的废话什么时候能结束?他移开目光,却看见那只糟心的牛居然还在耕地。

更糟心了。

“阿父,扶苏都受伤了,在脑袋这么明显的地方,你从昨天开始,都没有关心过一句,太冷漠了。”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指控。

“哇!”扶苏似懂非懂,但觉得兄长太厉害了,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和父王说话,不由惊叹。

兄长好勇敢!

“他受伤了自有太医,与我何干?”嬴政不耐烦道,“难不成我过问一句,他就会好得快些了吗?”

李世民睁大眼睛:“阿父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扶苏会伤心的。”

嬴政实在拿这胡搅蛮缠的小东西没办法,不想就这点破事纠缠不清,无可奈何道:“你是太子,若寡人待你与其他的孩子别无二致,那你的太子之位,要如何坐得稳呢?”

李世民怔了怔,思考了一下,露出迷惑的表情:“可我已经是太子了呀,我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我身为太子,处在如此独一无二的位置,又是阿父一手抚养,享有那么多的宠爱和特权,却差到连阿弟都竞争不过,那我又怎么配当太子呢?合该退位让贤。”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心底多多少少还是很赞赏他的自信和容人之量。

“哦?退位让贤?你?”嬴政故意激他。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李世民不让他曲解自己的本意,较真道,“我是说,我知道我在阿父心里是最重要的,阿父最最爱我,我也知道我很优秀,其他人是比不过我的,所以阿父也可以对扶苏好一点,我是不会介意的。——只要一点点就好,不会很麻烦阿父的。

“因为扶苏是我的阿弟,看他难过,我也会难过的。我希望他天天开心,阿父阿母和曾祖母也天天开心,那样我也会开心。——我这样说,有没有清楚地表达我的意思呢?”

嬴政心里颇不是滋味,怨念地想:你现在知道我最爱你了?上回是哪个混账东西说他死了我再养一个就是的?

李世民见他冷着脸不搭理,索性一跺脚,撒娇道:“阿父~扶苏这么乖这么好看,难道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两小只。

大的这个不说了,烦得要命。

小的这个,年岁还小,也看不出什么天赋来,似乎比较怕他,从不单独与嬴政相处,唯有哥哥在时,才敢接近他,眉目柔和俊秀,性情远没有兄长灵动跳脱。

单从性格来说,其实嬴政应该更喜欢扶苏的,——至少这孩子没那么好动,不会天天来打扰他。

但是,他真的没心情再带第二个孩子了。

“阿父~”李世民拉着他的袖子来回晃。

嬴政不仅无动于衷,甚至可以预想到这崽子接下来的所有反应。

看着吧,这种腻腻歪歪的语调,如果不理他,很快这孩子就要哭了。

“王上。”华阳太后看不下去了,“何必非要惹孙孙哭呢?”

嬴政:“……”

算了,上有老下有小,他有什么法子呢?

李世民察觉到他的态度松动,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立刻把身后的扶苏拉到身前,笑嘻嘻地再次把他推进嬴政怀里。

秦王顿了顿,这次终于把扶苏抱了起来。

扶苏的脸激动得通红,手好像都不知道道往哪儿放了。

嬴政看了一眼扶苏,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意思是“现在你满意了?”

小太子笑眯眯拍手,嬴政就把扶苏放了下来。

扶苏左看右看,乐呵呵的,刚想凑到兄长旁边,就被华阳太后招呼过去吃樱桃了。

“你的《商君书》。”嬴政决定转移火力,必须折腾一下这混小子。

“诶?现在背吗?”李世民吃惊,“我的地……”

“再啰嗦,把你的鹞鹰种地里。”嬴政暴躁发言。

“哦。”李世民乖乖抬头,“背哪段?”

“《更法》篇。”嬴政随机抽查。

“孝公平画,公孙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1]李世民张口就来。

这个时候,不但嬴政在凝神听,蒙武和李斯也在专心检验,尤其是李斯,因为他教李世民学篆书时夹带私货,很多字句就是取自《商君书》。

他知道秦王重法,也知道王上很在意太子学习的进度,既然如此,怎么能不适当给予帮助和观测呢?

李世民眼巴巴地看弟弟吃东西去了,顿时有点馋,迅速背完这一篇,马上举手道:“我也要吃!”

“你还没默。”嬴政冷酷道。

“我还要默?”李世民抗议,“阿父昨天没有说要默。”

“昨日长乐宫还没有多出一头牛。”嬴政很平静。

“……”李世民撇撇嘴,垂头丧气地坐到桌案前,李斯很自觉地走过去,活像一个监考老师,认真负责地看着他的师弟兼太子写字。

嬴政总算得以歇口气,缓和道:“让蒙卿见笑了。”

“太子四岁便能默《商君书》了,谈何见笑?王上太谦逊了。”蒙武忙道。

嬴政留他,其实是为了蒙恬的事,虽然已经走了官方的文件,通知到位了,但既然有空,还是要亲自告知与解释,才更妥帖。

对于蒙家,秦王愿意多花点时间与耐心。

“……月氏与大秦少有音书,长途跋涉,怕是一两个月都不会有消息了。”

“臣明白。”蒙武笑笑,“王上是看中蒙恬才会派他去做如此重要的事情,臣只希望他幸不辱命,不要辜负王上的信任。”

蒙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这不妨碍他说的话,让秦王觉得很好听。

“以蒙恬的能力,只要不遇上天灾,两三个月应该就有回信了。”嬴政推测。

“阿父你不要咒蒙恬将军啦!现在是五月份,从陇西往月氏,这一路哪有什么天灾?”李世民手下不停,还抽空插句嘴。

“一篇是不是太少了?”嬴政幽幽道。

“不少了,很多很多,一千两百个字呢。”李世民强调,“而且我还要写篆书,等我写完天都要黑了!”

“累了就明日再写。”嬴政只是希望他安分一阵子,收收心,别玩泥巴别搞事。

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那不行,明天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李世民连忙列数,“我要把这块田种完,还要去少府研究炉子冶铸(炼铁)的事,还要出宫拜访先生和老师,而后去王家送花……”

“那你可够忙的。”嬴政现在都学会阴阳了。

“我本来就很忙的。”李世民振振有词,笔下却没停过。

嬴政懒得理他,与蒙武交代了几句月氏互市这事的前因后果,老成的大将军回答道:“论经商,吕相国可是一把好手,蒙恬与其互相照应,臣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等蒙武告退,嬴政一转身,就看见本该专心写字的孩子旁边刷新出一只更幼的崽,腿上趴了只猫,桌上立着只鸟。

李世民的左手鬼鬼祟祟伸进猫猫腿里,去偷袭猫猫分外柔软的小肚子,被猫猫一掌肉垫拍过去,警告地哈气。

“青云青云,帮我剥个松子,你的嘴巴那么厉害,肉都能撕开,肯定也能撬开松子的壳……”嘴里还要碎碎念,pua吃肉的鹞鹰去当鹦鹉,剥松子给他吃。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会走路的扶苏就是他的跑腿小弟,刚抓了把松子过来,一路跑得屁颠屁颠的,跑一路撒一路,等到了目的地,松开小胖手,只剩三五个了,还黏在汗湿的手心,甩了甩,才掉下来。

“阿兄!吃!”扶苏大乐。

“扶苏好厉害,都认识松子了。再帮我拿些樱桃过来,不要黄色的,黄色的酸,要红的,红的才甜。你认识颜色吗?”

“嗯嗯。”也不知道是真的认识,还是假的认识,总之扶苏听得可仔细了,歇都没歇,马上就往华阳太后那跑。

每天这么多跑几趟,指不定能瘦点。

咸阳宫的两位女性,特别喜欢把孩子往圆了养,大概是觉得这样圆了一个不够,现在又圆了第二个。

不放一起对比不知道,两个圆圆的脑袋一凑近,嬴政才发现还是扶苏更胖些,那个脸,从侧面看,整个就是一胖乎乎的桃子,肉多得都鼓起来了。

难怪华阳太后会说小孩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合着是跟扶苏做比较的。

真的有瘦吗?没有吧?他悉心养了个把月呢。嬴政端详了一阵子,不确定是自己没看出来,还是华阳太后夸大其词。

扶苏把一碗樱桃,从华阳太后那里,成功搬运到李世民桌上,得到了兄长的连声夸赞。

“太厉害了吧,我们家扶苏好聪明哦,捧着碗都没有掉呢,拿过来的樱桃也很好,看上去都很好吃。可惜我没手了,扶苏能不能喂我一颗?”

甜甜蜜蜜的哥哥忽悠得弟弟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就揪下一颗红润润的樱桃,伸长胳膊,送到哥哥嘴边。

李世民咬了一口,酸得口舌生津,他努力控制住表情,以免眉毛皱成一团,慢吞吞把酸樱桃肉咽了下去:“帮我再拿个盘子来。”

跑腿小弟不是一般的殷勤,话音刚落就蹿出去了,跟小狗狗叼飞盘一样,很快就抱过来一只盘子。

李世民把种子吐在盘子里,眼睛一眨,瞅见踱步过来检查作业的嬴政,就有了个新主意。

“阿父,这个樱桃好好吃,酸酸甜甜的,你肯定喜欢。”

嬴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他怎么能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一边玩猫,一边还在写字。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种的这田有何特别之处?”

“这个嘛,阿父以后就知道啦,这个代田法,一亩地能增产一斛(十斗)多哦。”

“你确定?”嬴政半信半疑。

“当然啦。”李世民干脆道。

“冶炼之术你也懂?”

“其实不太懂啦……”

但他上辈子有参观过打造兵器的地方,好像去过很多次的样子,和这边一对比,自然就知道哪些地方该改进。

嬴政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坐在李世民旁边,查看他刚写完的一张字。

李世民勤快地给他递了樱桃,嬴政蹙眉看着他刚从猫肚子底下拿出来、还沾着两根猫毛的小手,摇了摇头。

计划失败,李世民疯狂示意懵懵懂懂的扶苏,让他给嬴政送樱桃吃。

扶苏很积极,给父亲和兄长一人一颗,咧开嘴笑得很欢腾。

全程在线的李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太子的恶作剧。

万一王上很喜欢陪太子玩呢?

又或者王上确实喜欢吃偏酸的樱桃呢?

他这时候该做什么才好呢?

第44章 墨家正在996

嬴政拿起李世民默写的卷子,瞟了一眼送樱桃的扶苏,重点是扶苏的手,见还算干净,就毫不在意地接过来送入口中。

酸中带甜的汁水和果肉刺激着味蕾,提神且开胃。

“好吃吗,阿父?”李世民眼巴巴地瞅他。

“你这列字已经写一刻了。”嬴政不动声色地回答。

“才没有!我哪有那么慢?”李世民借蘸墨的空档,闲话两句,“酸不酸?”

“很甜。”嬴政微笑。

“真的吗?”李世民不信。

“嗯。”嬴政淡淡道,“你不是最爱吃甜的果子,怎么不多吃点?”

扶苏听懂了,殷勤地抓起一把樱桃,还细心地帮他揪掉叶梗,凑近贴脸:“阿兄,吃!”

不得不说,樱桃长得确实漂亮馋人,不管是深红浅红的,还是略带黄晕的,都是入夏时最早可吃的果子之一,伸手可摘,清洗可食,水灵灵的,叶片青翠欲滴,还带着清泉残留的甘露,形状饱满,色泽鲜艳。

李世民就喜欢这种好看的果子,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虽然刚才他吃的那个很酸,但说不定是他运气不好,只有那一个是酸的呢?

李世民才不会嫌弃扶苏,就着弟弟的手又尝了一颗。

“……”他的脸再次皱成了苦瓜,抽象得仿佛毕加索的画。

“好酸啊!为什么这含桃[1]这么酸?”他疯狂抱怨。

嬴政轻嘲:“是你太爱吃甜了。”

“阿父不觉得酸吗?”

“不觉得。”

“扶苏,你觉不觉得酸?”李世民欲从弟弟那寻找共鸣。

“嗯?”扶苏歪着脑袋,拎着一串樱桃,一口两三个,咬在嘴里嚼嚼嚼。

李世民光看他这样吃,就觉得口水都快酸出来了。

可恶,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吃不了酸吗?

华阳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让人取了蜂蜜来,渍了一碗最大最红的樱桃,唤道:“写累了吧?过来吃点茶果,休息一下。”

“……他还没写半个时辰。”嬴政无语。

“孙孙手还没好呢。”

“他伤的是左手。”

“那也得好好休养,左手就不是手了吗?看把孩子累的,我们孙孙才这么点大,都会写这么多字了,已然是神童中的神童了,王上还不满意?太过着急,那叫揠苗助长……”

华阳太后念念叨叨,嬴政深觉这个学习地点选的不对,下次绝不能在长乐宫教孩子,否则老人家能念死他。

“写好了吗?”但嬴政有他的坚持,他选择给孩子压力。

“快啦快啦。”李世民催了催他的鹞鹰,“青云你的松子剥得好慢哦,还碎了好多,你要努力哦。”

冤种鹞鹰的嘴尖锐且弯曲,惯常是吃肉的,这辈子头一回用来开坚果,嘴巴一戳,松子就破了,不仅大材小用,还因为把握不住精细度,每个打开的松子都被戳得四分五裂,没有一个完整的。

它怨念地啾了一声,因为害怕小主人的监护人,甚至都不敢大声。

扶苏来劲了,兴奋道:“阿兄!我!”

他爬到小凳子上跪坐下来,挤开没用的鹞鹰,把松子扒拉到自己面前,连啃带咬,再呸呸出松子的壳,短短的指甲费劲地扒出乳白色的果仁,自己不吃,先送给哥哥。

嬴政盯着那果仁上可疑的液体,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小孩能吃得下去,还吃得挺高兴。

“啾?”鹞鹰被霸占了服务区,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迷惑,它往李世民手边蹦跶了两步,正要表演一个“小鸟依人”,被嬴政一个眼神逼退。

“别在这碍事。”

“啾……”鹞鹰一动不敢动了。

“去玩吧,尽快熟悉一下咸阳宫附近的路,以后还指望你送信呢。”李世民的话说完,鹞鹰就像得到了许可似的,叫了几声,才先蹦飞到附近树上,观察四周,而后飞向天际。

“你欲以鹞鹰来送信?”嬴政饶有兴趣,“可行?”

“当然。”李世民很自信,“不过最方便的还是鸽子,他们很擅长记路送信。”

嬴政心一动:“哦?”

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的对视,嬴政与李世民就知道这个时候对方在想什么。

“阿父想用来传递军情?”李世民笑了。

“先养一些试试,若能,则大喜。”嬴政颔首。

锐意进取的君主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什么都敢尝试,而不像一些固步自封的老登,听到一些新鲜的建议就会怒斥荒诞,只要和自己认知不符,就觉得不可能。

好在嬴政年轻,他很乐意去商讨、去尝试、去迎接或好或坏的结果,他的心态和情绪也非常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接受。

“应该是能的,不过得多养一点,因为鸽子放飞出去的时候,可能会减少。”李世民提醒。

“猜得出来。”嬴政意有所指。

李世民又写完一张,歇一会手,喝了杯华阳太后温到现在的茶汤,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石磨的事,朝会过了吗?”

“嗯。”

“大概多久能普及到县呢?”

“三五年吧。”

“那么久?”

“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才不是呢,很重要的。”李世民忙道,“有石磨,就有面吃了,面可以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比如蒸饼,馒头,馄饨,馎饦(面片汤)……比黍强一百倍。”[1]

面食,可是老秦人的最爱,无论是做成没馅儿的蒸饼,还是有馅儿的馒头,或者包成大肉馄饨下锅,抑或来份羊肉面片汤,大口大口地吞进嘴里,滋味那叫一个美,谁能不爱吃?

“你的商君书,是白背了。”嬴政冷静叙述。

言下之意就是,老百姓生活的太安逸太快乐,谁还愿意去打仗?

这跟商君之法的“疲民”之策,是完全相悖的。

“阿父,你得这么想,给牛马多喂点草,是为了让他们多干点活。”李世民正色。

“若食饱而怠惰呢?”嬴政撇他。

“衣食足而知荣辱,若真的吃饱了,他们就想追求点别的了,比如功名利禄,那就得从军,得做官。”李世民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愿意爬得更高点呢?我说的对不对,客卿?”

“……臣以为有理。”李斯不得不接了一句。

毕竟按照李斯自己的经历来说,他之所以来秦国,就是想谋求更高的位置,来发挥自己的才能。

秦国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六国的人才?人才输出大国魏国为什么留不住人才呢?

当然是因为在秦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秦王会提拔更多的人才,为自己所用。

“况且能吃得饱饭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李世民隐约有这个认识,“阿父不过是推行一个政令,就能让许许多多的黔首免除舂捣之苦,他们会记念你的恩德的。此事传到列国,又何尝不是‘仁君’的典范呢?”

“仁君?”秦王嗤笑,“我大秦需要仁君?”

“怎么不需要?如果仁君的名声能让你的对手望风而降呢?”李世民挑眉,“能让敌国的谋士和将领投奔我们呢?”

拿“仁义”做风向标,把对手的底牌全部弄到自己手里,在舆论战场上让敌人一败涂地,都是李世民的拿手好戏。

我仁不仁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为我仁,连我的敌人都这么认为,那我就是仁的。

大秦这个虎狼之国的名声实在是太凶残了,李世民必须一步步扭转它。

嬴政无可无不可,但这件事很小,考虑到石磨有利于军粮储备的速度,他也就答应了。

李世民对父子俩能求同存异也很满意,提笔道:“等我这个代田法试验完毕,如果效果很好的话,明年也可以推广下去了。我还要少府帮忙做几个农具……”

“农具你也会?”嬴政质疑。

“唉……不太会。”李世民叹气,“先研究着吧,反正不用我动手。”

少府这群人,才是真正的牛马,一年到头连轴转,搞完这个搞那个,还没喘口气,下一个订单又来了。

“物尽其用”这四个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墨家干脆改名叫牛马之家,更合适一点。

但很奇怪,累成这鬼样,少府的人却越来越多了,不管李世民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图给得多么简单,他们都铆足了劲拼命研究,从来都不敷衍。

李世民曾经好奇地问过:“这个石磨我乱画的,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构造,你们能改进不?”

“太子且给小臣等几日时间,我们会一起拿旧石磨改进试试的。”有墨家弟子这样回答。

“那这个耧车……还有这个耦犁、水排和龙骨水车……都能造不?”李世民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图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当时在场所有人眼前一黑,差点表演一个当场昏迷。

“臣、臣等会分组,一个一个试,只是人手有限,怕是要好几个月,不能很快出结果……”

“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李世民眉眼弯弯,稀奇道,“这么重的任务,你们为什么一点都不抱怨呢?”

“太子可知我们墨家弟子毕生所求何事?”

“非攻,兼爱?”李世民眨眨眼,忽然明白了。

“墨子曾说,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太子如今就是在兴天下之利,我等累一些,又算什么呢?”这人露出真切的笑意来,“如果太子能允许我们将这任务发到六国,兴许会更快些。”

“墨家子弟还有很多散在外面吗?”

“约有半数,离得太远,虽收到了我等传书,但尚在观望之中。不过,这一次再传信,会有很多人愿意过来的。毕竟,太子是真正的兼爱众生啊,这就是我们墨家想要的。”

墨家这么忙碌辛苦,居然还很高兴,很感动,巴不得把外面闲着没事干的同门都拖进来一起加班。

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心甘情愿,激情澎湃,无怨无悔,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与努力,比李世民自己还着急,还想看见成果。

理想主义者的奋斗,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李世民只负责提要求,给忙碌的人加工资,经常跑去在各工室溜达,看看进度咋样了。

墨家的本事,他从不怀疑。

嬴政不知道他的思路已经拐了好几个弯,而是转回刚才的话题:“你所说的几样吃食,是你喜爱之物?”

“嗯嗯,对呀。”李世民随口道,“阿父和曾祖母要不要尝尝?真的超级美味,只要跟庖厨说一下做法就好了,很容易的。”

“可。”嬴政答应下来。

“好耶,终于有新的吃食了,以前那些我都吃腻啦。”李世民欢呼,“我还想吃豆腐的馄饨,但那得先有豆腐才行……”

“等你默完,都会有的。”嬴政不动如山,任小孩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动摇他定好的目标。

行吧。为了他的豆腐馄饨和肉馒头,李世民不得不加快速度,笔都快出残影了。

等他终于写完作业,吃掉一碗蜜渍樱桃,和华阳太后及扶苏挥挥手,一头扎进庖厨,叽叽喳喳一顿输出,连比划带图示,总算说清楚了,可以安心回北辰殿等吃的时候,嬴政让人叫他去办公的麒麟殿。

“诶?这个点了还要叫我过去?”李世民疑惑地嘀咕,“好奇怪。”

他的肚子都饿啦!

麒麟殿是没有东西吃的,嬴政严禁他在那里吃东西。

李世民摸摸半瘪的肚子,感觉里面有点空,偷偷摸摸抓了一把蒸熟的栗子,悠哉悠哉地换地方玩。

等他进了麒麟殿,才发现秦王在接见客人。

“阿父。”李世民从来不惧怕任何社交场合,他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好奇地观察这位客人,“这是哪位贵客,需要阿父拨冗相见?”

客人恭敬有礼道:“不敢,愚名为缭,自魏国而来,得见秦王及太子,不胜荣幸。”

缭?是尉缭吗?

上辈子李世民看过他写的兵法。

哦豁,大魏这个人才市场又双叒叕输出ssr啦!

妙啊,给魏国点个赞。鼓掌,喝彩!

第45章 太子你又做什么了?

李世民端端正正地在嬴政旁边坐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忍不住朝尉缭那儿瞧。

尉缭其实不姓尉,就像商鞅本来不姓商一样,但以官职或封地为姓,也是这时代的一种特色了。那我们姑且像个预言家一样,叫他“尉”缭吧。

尉缭身着灰色深衣,瘦脸短须,发冠齐整,胡须也修得很优美,感觉上是那种出门佩剑、文武双全的人物。

大秦对民间武器的掌控有所限制,但现在还没有以后那么严,黔首们也是能佩剑的,不过显然咸阳宫不能,所以尉缭只带了书。

“这是缭先生著的兵书。”嬴政把手里的书卷递过去。

“哦?这么早就写完啦?”李世民吃惊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回太子,尚只有两卷,并未写完。”尉缭回答。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尉缭有多用心了,他把兵法写在纸上,篆书写就,装订成册,把《重刑令》和《攻权》调到前面,呈上来给嬴政看的,是最可能符合秦王口味的内容。

尤其《重刑令》,主张用严刑峻法治军,强调对违法行为的严厉惩处,这法家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如果你以为尉缭是法家,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其实还主张“王者伐暴乱”,倡导以仁义为本,进行正义的战争。

正义的战争……嗯,放在这诸侯纷争的时代,有点黑色幽默。

“先生是来献策的吗?”李世民期待地问。

“正是。愚观天下战乱频频,黔首困顿烦扰,犹如被反复踩塌过的麦田,没有丝毫喘息之机,故来秦献策。”

“为什么是我们秦国呢?”李世民笑问。

“自然是因为大秦兵强马壮,有一统天下的可能。鄙人虽愚钝,也愿为天下安定出一份力。”尉缭娓娓道来。

“先生请说。”嬴政礼貌地听着。

“愚以为,两国之较量,不必非在战场之内,而可决胜在战场之外。”

尉缭谈笑自若,“六国朝堂,皆如陈罐破壶,漏洞百出。楚国地广人众,却盘根错节,民生凋敝;赵国虽有良将,却无良君;魏国四战之地,国人疲于奔命;齐国徒有其表,朝臣只顾着争权夺利;燕国地处偏远,国力贫弱;韩国更不必说了,弹丸之地,顷刻可灭……”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啦,没什么新意。”李世民故意撇撇嘴,像个引话串场的NPC,又或者相声里的捧哏。

嬴政不怎么走心地轻斥:“不可无礼。”

尉缭不但不恼,还很感激太子为他递话。君前奏对时不怕对方有意见,就怕对方根本不屑一顾,听都不愿意听,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

有意见,就有互动,那才是有希望的。

“正如愚方才所说,六国之中,内斗颇多。既如此,便可从内部瓦解他们,而胜过从外强攻。”

“如何瓦解呢?”嬴政这才听到自己想要听的东西,温和地问。

“赂其豪臣,以乱其谋。”尉缭从容不迫,“王上可派机敏策士,携重金珍宝,暗中贿赂六国的臣子,误导诸国国君,让其对他国被伐之事袖手旁观,断其合纵之势。如此一来,以后大秦东出,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看起来比较坚硬的事物,从内部瓦解它,自然要比从外面强攻来的容易得多。比如赵国。

尉缭的计策,简而言之就两个字——郭开。

“先生此言甚妙。”嬴政大为赞赏,“赵王昏庸,奸臣当道,若以珍宝贿之,致其内乱,想来之后攻城掠地,事半功倍。多谢先生出此良策,使我大秦受益颇多。寡人愿拜先生为客卿,请先生留在咸阳,为我大秦效力。”

客卿是客居秦国的他国人,在不直接进入朝堂的情况下,所担任的类似于“顾问”的身份,权力与待遇取决于君主,一般来说车马钱财都会有赏赐,是很好的许诺了。

——李斯现在就是客卿。

尉缭露出一点矜持的笑,并不自得狂喜,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然愚还有一问……”

李世民偷偷在荷包里拿出还带余温的栗子,为了方便他叼零食,壳上面都用小刀划了口子。

他悄咪咪地抠啊抠,把皮抠完轻轻藏在手心,趁嬴政没心思注意他,假装抬手翻页,借着书卷的遮挡,一口吞掉蒸熟的栗子。

软绵绵,甜糯糯的,毫无筋骨,沙沙的口感醇厚迷人,越嚼越香,还没等他好好品味,就已经吃完啦。

“先生请说。”嬴政做足了礼貌。

“大秦东出,能否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尉缭试探着。

“何谓无过之城,何谓无罪之人?”嬴政语气微沉,“两国交战,死伤数万,波及甚广,先生此言,倒叫寡人无法作答。”

李世民剥开了第二个栗子,一套丝滑小连招,在尉缭眼皮子底下,吃得十分高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鱼的猫。

尉缭就在小孩对面,坚强地无视了他的小动作,继续道:“那能否不杀降卒?”

“先生这是在指责我们武安君吗?”李世民抽空冒出一句,“武安君可是我们大秦的功臣哦。”

说完接着嚼嚼嚼,品尝软糯香甜的栗子,才不管自己刚刚是不是在火上浇油。

“愚不敢,只是觉得阬杀降卒有违天和。”尉缭虽然嘴上说着不敢,但实际上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人很有意思,他比墨家还要矛盾,身为一个军事理论家,却希望能够减少战争给人带来的伤害。

但别说,他这个苛刻又奇葩的要求,李世民好像能做到——至少一半吧。

咱们谦虚点,就说一半好了。

嬴政面沉似水:“若无武安君打断赵国脊梁,又如何有我大秦的今日?”

“倘若赵国的脊梁真的断了,又怎么会久攻不下呢?”尉缭平静道,“只邯郸一城就被围困了两次,可有哪一次被攻破过?”

嬴政这下面若冰霜了,神情一凛,周围的温度骤降,活像个智能调控的空调。——降温容易、升温难的那种。

啧啧啧,这人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拿邯郸举例呢。

哦,李世民上一次好像也用过邯郸学步的典故来着。邯郸这地方,指定有点说法。

秦王不悦时表情很少,微微皱眉,既觉得尉缭刚才那个计策很不错,对大秦很有利,也容易实施,又被后面这几句话拉低了心情,感觉有点冒犯。

“太子以为如何?”嬴政转头看他。

“嗯?”李世民在书后面抬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连忙把嘴里没嚼完的栗子咽下去,结果着急忙慌的差点噎住。

“……我先喝杯水。”他讪讪地放下书,嘴边还残留着栗子米黄的碎渣渣,看得嬴政手都痒了。

小太子猫猫祟祟地擦嘴喝水,还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刚刚说到什么地方来着?”

嬴政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大有“想不起来就把你的鹞鹰扒成秃鸡”的威胁意味。

“我觉得,我好像能明白先生想说什么。”李世民眼睛一弯,嘴角一翘,轻松活泼道,“先生是想说,希望大秦做仁义之师,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战争不是儿戏。”嬴政不赞成,“倘若对敌人心慈手软,致使我大秦损兵折将,又该如何挽回?”

“不是这个意思,阿父,你听我跟你说。”李世民竖起空空的那只小手,晃了晃食指,“譬如杀降、屠城、垒京观、纵容士兵抢掠,这种跟决定胜负关系不大,且确实不太仁义的行为,其实是可以控制的。”

“武安君杀降,实为粮草之故。你难道不知?”嬴政的逻辑也很完整,没有什么比大秦更重要,什么杀不杀降的,反正杀的是敌人,又不是秦人,他才不在乎。

况且白起当时杀赵国降兵,确实是因为粮草。那时候长平之战消耗甚大,持续了两年之久,快把两国的家底都打空了。

虽然秦国有巴蜀这个粮仓,但是长途远征,粮草起码要损失九成,自家人都不够吃了,怎么经得起供给几十万赵国降卒?

不杀怎么办?难道放回去吗?都是青壮年,那这场仗不是白打了?

“我当然知道,阿父跟我讲过这个故事的。”血腥的睡前小故事,全是重要的历史知识,他哪里忘得了?

“那你还替他说话?”嬴政不满。

“六国打下来之后,那就是大秦的领土了,六国的子民也都是大秦的子民,所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能控制就控制一下,能仁义就仁义一下,实在仁不了,那也没办法。”李世民干脆道,“总归我们要以大秦为先,有大秦才有天下。”

又在和稀泥。嬴政不是很满意,尉缭却喜出望外。

以秦国一贯的作风来说,年幼的太子能有这样的看法,已经非常出乎他的意料了。

虽然小太子一直在顽皮偷吃,还把碎碎的壳撒在了他的书上,还用粘着食物的手指翻页……但是!

但是尉缭能听出来太子真的是这么想的。

尉缭本来还想着如果秦王接受不了他的思想,那就只能走人了,没想到秦王虽冷酷,却有意外收获。

这就已经很好了。

又过半刻,尉缭拜退,半路上遇到李斯,后者低声笑道:“如何?可是英主?”

“我之看法,与你不同。”尉缭摇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小声道,“秦王此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虎狼之心,处于困境时,会谦卑待人,一旦得了天下,那天下人都是他的奴隶。[1]——这不是我想要的明君。”

“那王上待你如何呢?”李斯又问。

“我虽布衣,秦王待我却很有礼。”尉缭如实回答。

“这还不够吗?”李斯反问,“君主折身相待,礼下于人,六国之中有几位国君能做到呢?是楚王能做到,还是魏王能做到?”

这话就扎心了。他们俩一个是楚国的,一个是魏国的,都是因为在本国怀才不遇,才跑到秦国来的。

尉缭叹道:“不能因为没有明珠,就在石头里挑挑拣拣吧?”

“我们王上可不是石头。”李斯下意识辩了一句。

“石头怎么啦?石头多好看啊。”脆脆的声音从低处传来,两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忽然发现小太子就在他们身后,侍从官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了。

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李世民把拿了一路的栗子壳丢到柳树后面毁尸灭迹,拍了拍小手,拿出宝贝似的小石头,歪了歪头:“虽然阿父确实犟得跟石头一样,但石头也很好哦。”

尉缭心中一动,李斯却心生不妙,忙问道:“太子怎么追过来了?王上可知?”

老天保佑,上次雍城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这种大瓜李斯真的不想吃!

“其实我不是想追你们的……”小太子对对手指,目光飘忽,“我只是一不小心……呃……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阿父好像很想动手,我就赶紧跑出来,正好看到你们……”

“……太子你又做什么了?”李斯无力吐槽。

“可是偷吃之故?”尉缭猜测。

“不止啦……呵呵呵……”李世民心虚地笑笑,“你们猜?”

第46章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小太子究竟干了啥呢?

其实也没啥,就是抬手时不小心把食物的残渣弄到了秦王砚台里,他见势不妙,赶紧想把栗子渣渣弄出来。

怎么弄的呢?用秦王的毛笔挑的。

事情到这里,本来还算可控。结果秦王放下尉缭的兵书一声冷斥:“你在做什么?”

李世民连忙把毛笔搁回原位,迅速而乖巧地坐回去:“没、没什么啊。”

嬴政看了看砚台里的可疑残渣,怒道:“把手伸出来。”

小太子支支吾吾地伸出手,一摊开,好家伙,栗子壳和肉的碎屑沙沙往下掉,这回别说砚台和笔了,连奏书与嬴政的衣服都不能幸免。

嬴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寡人有没有同你说过,麒麟殿不许吃食。”

“有、有的。”小太子唯唯诺诺,知道自己错了,讨好地一笑。

“那你怎么敢带食物进来,还在见客的时候吃?”

“呃……可是我很饿诶……”李世民偷偷抬眼瞄他一下,见父亲大人的脸色犹如黑云密布,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马上跳起来,飞快地跑掉了。

跑路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栗子壳壳,以免在麒麟殿表演天女散花,气得嬴政七窍生烟。

听完前因后果的李斯和尉缭:“……”

李斯无奈道:“太子纵是饿了,也该稍忍一会儿,怎可在麒麟殿吃东西并弄脏奏书呢?”

尉缭却道:“哺食的时间到了,幼子饥饿难忍,本是可以想见的事,秦王因此责怪,未免太苛刻了。”

“你对我们王上有偏见。”李斯立即道。

“难道你没有?”尉缭语气平平道,“凡事都站在秦王的立场上说话,你不公正。”

“我如今是秦臣,自然为秦王说话。”

“太子亦是国储,你为何不为太子说话?”

“论对错,此事自然是太子有错。”

“非也,我以为是秦王之错。”尉缭反驳,“天下没有为父者让儿子饿肚子的道理,此悖人伦。”

李斯盯着他,哭笑不得:“你怕是不知道王上宠太子都宠到什么地步了?封太子的典礼都是一路抱进去的!你真以为王上能饿着太子?不过是小儿嘴馋罢了。”

“那咋啦?”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叉腰,“小孩子就是很容易饿,你们是不会明白的。”

其实主要是他活动量太大了,到处乱窜,闲不下来,自然也就容易饿。

他把荷包里的栗子抓出来,数了数,正好还有三个,抓起一个送给尉缭:“多谢先生替我着想,你提的计策非常好哦,能为我们大秦统一省很多功夫。”

尉缭微微一笑,收下了这个开口笑的栗子。

李斯一本正经,故作不经意地等着,好像飞机上即将放饭时明明很期待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的乘客。

“师兄,这个给你,谢谢你推荐了先生。”

小孩热乎乎的手心也就一个栗子大小,所有的东西过了他的手,好像都沾染了一点柔软的热度,让人会心一笑。

李斯接过,微笑道:“能为王上出一份力,臣万死不辞。”

三个人在柳树下闲话,两大一小慢悠悠剥栗子吃。

碧绿的柳枝飘来荡去,如同纱罗烟织,送来点点湿润的气息。

“我觉得是栗子的错。”小朋友吃完,把责任全推给不会说话的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