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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每次哭的时候,还要说一下是什么原因?”李世民睁大眼睛,作无辜状,“那也太古怪了吧?”

你们一本正经地讨论一国太子哭不哭的问题,还不够古怪吗?韩非腹诽。

“若是哪天我不在咸阳,想阿父想哭了,还要同别人解释我因何而哭,那多不好意思啊!”

——他甚至还举了个例子。

韩非陷入一种“难不成我是在做梦?”的迷思里,默默地在袖子里掐了掐自己手心。

——居然不是做梦。

秦国的朝堂竟然这么……这么活泼吗?

“莫要胡言乱语。”嬴政板着脸,中止这个过分散漫且还在发散的诡谲话题。

“哦,总之阿父要好好考虑一下律法的问题,我不着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和阿父及廷尉……”李世民向李斯微笑,“慢~慢~讨论。”

李斯:“……”

嬴政收拾收拾被几次三番歪到岔路去的心绪,干脆把捣乱的小太子赶走,省得他再把议题带歪。

“此事以后再议。寡人还有要事,欲单独与公子详谈。劳烦荀卿带太子走一趟太学,看看那边如何情状。”

荀子起身行礼,把依依不舍的李世民带走。

前脚刚出门,后脚浮丘伯就按捺不住满腹的吐槽欲,一路走一边抱怨:“秦法怎么什么都管?连哭也管!这谁定的规矩?哭不哭关他啥事?”

“就是。”李世民小小声附和。

荀子忧心忡忡地回望了一眼麒麟殿,贴心的学生连忙问:“先生是在担忧韩非师兄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死犟死犟的,比驴都倔,心里想什么又不爱说,整天拉着脸,闷不吭声,就知道埋头写写写,一肚子想法就是不开口……”浮丘伯的怨气比鬼都大,不提还好,一提那简直滔滔不绝。

韩非要是在这里,一句话结结巴巴没说完,浮丘伯的唾沫都能把他淹没了。

“先生不必太担心,韩非师兄暂时不会有事的。”李世民保证。

“他素来固执,怕是会惹王上发怒。”荀子忧虑着。

“那也是他自找的。”浮丘伯哼声,“他是韩国公子,秦韩必有一战,他若是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怎么可能不触怒秦王呢?”

荀子摇头叹息:“不忍见家国覆灭,乃人之常情,你不该如此嘲讽于他。”

浮丘伯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头,言语有点过分了,连忙收声:“是,学生谨听教诲。”

“你可有法子周全?”荀子低首相问他的小弟子。

“先生是问韩非师兄,还是问我想动一动律法的事?”李世民淡然自若。

“你都有成算吗?”荀子微微而笑。

“谈不上有十成把握,律法的事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成很好,不成也罢,以后我有的是机会。但能不能保一下韩非师兄,不是看我,是看他自己。”李世民道,“正如当年的屈原,他不是死在秦国手里,而是死于他自己的心。”

浮丘伯低声杠了一句:“若不是秦国攻楚,你们武安君白起打得楚国郢都沦陷,被迫迁都,丧失大片土地,国将不国,屈原也不会心灰意冷,投江自尽吧?”

荀子欲言又止,显然觉得这个话说得有点不太合适,结果李世民接了一句:“那韩非师兄至少要再多活几年,等韩国全部沦陷再说吧。现在还早呢。”

浮丘伯豁然开朗:“这个思路不错,下次我就这么跟他说。他要是不能亲眼看到韩国被秦国占领,那他连屈原都不如。”

荀子忽然觉得纸张替代了竹简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现在他手里就没有趁手的木牍,好“教育”一下这两个混说的弟子。——从前为了方便随时记录文字,他都是随身携带毛笔和木牍的。

“国破家亡,死生大事,不可玩笑。”他严肃道。

浮丘伯和李世民纷纷闭口应是,表面都听话得不得了。实际上肯定没有这么乖,荀子也知道。

老人家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难道是他对学生太放纵了,怎么一个个都主意那么多呢?

唉,算了,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只希望有生之年别看到弟子死在自己面前,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好。

“先生放心,一切有我呢。”李世民向他一笑,自信满满道,“我虽决定不了韩非师兄的生死,但好歹能干涉一下。”

小太子跟着荀子他们去太学那边转悠了一圈,又跟着他们去李斯家蹭了顿饭。

李斯不在家,但这不重要,除了他以外的众人聚在一起用哺食,李世民玩到快黄昏时,才施施然离开。

“我去送他。”赤松子用竹签剔着牙,趿拉着木屐,懒懒散散地拍拍肚子,朝浮丘伯抬了抬下巴。

“慢走。”

他们慢悠悠地向外走着,李世民随口问道:“老师见到韩非了吗?”

“见到了。”

“如何?”

“命苦。”赤松子摇摇头,“就像被拍上岸的鱼,渴死或晒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李世民的心一沉:“他的命能改吗?”

“那得看你。”

“我?”李世民停下脚步。

“你就是天命。”赤松子笃定道。

太子微怔而笑:“我上面还有阿父呢。”

“所以得看你,你已经在影响和改变秦王了,你没有发觉吗?”赤松子带着赞赏的笑意,摸摸他的头。

“这个我倒是有发觉。但这次,难度有点高。”李世民其实没有多大把握,在荀子面前表现得胜券在握,只是不想耄耋之年的老人还要操这种心罢了。

一个人的理想如果完全破灭,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秦国是必然会灭韩的,且就是这几年,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趁六国自顾不暇,不会来营救韩国的档口,说灭就灭了。

区区韩非,是不可能阻止这件事的。

那他的死,似乎是一个必然。

“老师能算出韩非的生死吗?”李世民颇有点期待地仰脸看着赤松子。

“你别问我,我可不是神仙,我也不想影响你。”赤松子轻松道,“他的劫数就摆在这里,能不能过得去看他自己,也看你,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李世民若有所悟,正看见李斯回来了,便向赤松子挥挥手:“那我试试看。”

“去吧。”

红彤彤的金乌像在朱砂里打了滚,染得云霞姹紫嫣红,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镀上了一层赤红。

那昳丽的光辉,如同朱雀的尾翼,拂过太子的眉目。

“李斯。”

那本是清脆悦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下来,竟仿佛失真一般。

廷尉不知怎的后背发凉,本能地驻足,恭敬道:“臣在。”

他很有礼貌地低下头,因着身高差,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太子的面容神情。

小太子虽抬着头,却有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上朝时那样,散去了平日里惯常的活泼可爱、稚气未脱的孩子的表相,冷静地审视着他。

“太子见谅,臣今日与太子的争执,只是出于廷尉的职责,在维护秦法而已,并非有意为难……”李斯连忙解释。

“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责难你。”李世民的脸上殊无笑意,语气平平,“变不变法,怎么变,最终决定权在阿父,不在于我和你,君前辩论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我若私下怨怼于你,那便是我的错。我们也认识两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李斯正因知道,心底越发不安,他从来不敢看轻年幼的太子,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脑子里已经把近来所发生的事情全思量了一遍,也没想出来太子想干什么。

如果不算今天麒麟殿的辩论,那我没得罪他吧?

太子平常总是很爱笑,没想到面无表情的时候竟然有几分王上的风范……

小小年纪,居然就这么难应付了,长大了还得了?

李斯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太子叫住臣,所为何事?”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负手而立,气度如崖下潭水般沉凝,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你可知道,太学所用的屋舍,原是谁的别墅?”

李斯恭谨道:“是文信侯的别业。”

“你从前做吕不韦的门客,可去过那里宴饮?”

“……臣去过。彼时文信侯位高权重,朝中诸卿多与之来往,臣不过一小小门客,与众多文士一起助其修书……其中种种,都已告知王上,并无什么欺瞒之处。”

“你以为我要追究你和吕不韦的私交?”李世民失笑,“那有什么可追究的?他还送过我贵重的礼物呢。”

李斯悬起的心悄悄放下了一点,疑惑不解:“那,臣实在不知还有什么疏漏……”

“吕不韦,他其实是可以死的。阿父原打算罢他的相位,将他赶到封地去。他爱热闹铺张,耐不住寂寞,想继续治他有的是法子,要不了一两年,多半就得死。”李世民平静地说着一点也不平静的话,轻松至极。

“是,臣听说是太子劝谏王上,让文信侯戴罪立功,出使月氏。太子宽仁,实乃大秦之福。”李斯随即迎合。

拍马屁的话也是张口就来,一股官场味儿。

“我用人,喜欢拣现成的,做事呢,喜欢又快又节俭,像吕不韦,正好可以拿来跟月氏通商,他主动(?)上交的别墅,覆压颇广,崇楼杰阁,应有尽有,拿来做学宫再好不过了,也省了不少木料和劳役。”李世民随口道,“他的宅子多,也不差这一个,给我用,恰到好处。”

“太子贤明,惠而不费,事半功倍。”

“韩非也一样。”李世民抬眼,在夕阳的余晖里微微一笑,“就像你在《谏逐客书》里写的那样,‘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李斯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问道:“太子想留下韩非?”

“不是我想,是阿父想。韩非的学说正对阿父的胃口,他怕是恨不得与其秉烛夜谈吧?”

差一点。李斯心道,王上和韩非聊得火热,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差点就留韩非下来,晚上再谈几个时辰了。

要不是李斯提醒王上天色不早,太子还没回来,指不定真能秉烛夜谈。

“正如太子所说,王上甚喜韩非。”

“你会不会嫉妒?”李世民冷不丁发问,问得直白且犀利。

“臣不敢!”李斯一激灵,脱口而出。

“是不敢,还是不会?”越发刁钻。

“臣……臣只是一心为王上着想,六国贤才都来事秦,使大秦更加强大,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生妒忌呢?”

李世民却只是望着李斯,听他急急忙忙的辩解,水波不兴,从容坦荡:“我不喜欢玩权术那一套,也不是在敲打猜忌你。

“嫉妒之心人人都有,你在秦这么多年,从门客到客卿再到廷尉,一步步脚踏实地熬上来的,终于有了实权。

“韩非却是阿父特意威胁韩王索要来的,他一来就得了阿父的青眼,连我都要暂时往后排排了。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同样修的都是法家,韩非的文章写得好,你也不差什么。你如此尽心尽力,阿父却偏偏更喜欢韩非。后来者居上,你要是一点都不嫉妒,我敬你是个圣人。”

李斯嘴唇动了动,心里无声无息地挣扎了一下,仿佛落在蜘蛛网里的飞蛾,竟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了。

——所以说,他真的从来不敢看轻太子。

“……臣自然不是圣人,也有不可言说的私欲,但臣并没有因此做违法的事情,请太子明鉴。”

“我相信你。”李世民干脆道,“我相信你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李斯刚刚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对面的小太子道:“也希望师兄,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想摧毁它却很容易。”

“臣……我明白。”李斯给予了李世民想要的答复。

“师兄明白就好。”李世民爽朗一笑,语气与嘴角一同上扬,陡然之间气氛便松弛下来,“大秦需要更多的人才,只要没有犯下必死的罪行,那么无论是谁,我都希望他不要轻易死去,而是活着为大秦效力。”

“他若是不愿意呢?”李斯的压力一减,就试探着问。

“强扭的瓜甜不甜,我得吃了才知道。谁要是在我吃瓜之前,把我的瓜给摔地上砸烂了,我可是会追究到底的。”

李世民笑意加深,十分坦诚,“即便韩非和郑国一样,来秦别有目的,我也只会看他做了什么,是否有害大秦,而不会出于怀疑就诛杀他。廷尉,听清楚了吗?”

李斯懂得不能再懂了,对他来说,这从头到尾每句话都是明示。

“臣听清楚了。”

“那我回去啦,师兄留步,明天再见。”

李斯还是送了两步,看小太子蹦蹦跳跳上了马车,驾车的也是宫中卫尉,才放下心来,目送李世民远去。

他在原地出了一会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似乎有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与韩非初见的场景,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韩非的眼睛还很明亮,虽然言语笨拙,文笔却锋利如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给李斯留下了深刻印象。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2]

“这诗……不好……”

“哪里不好?”

“自怨自……自艾……”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3]——人处困境之中,难免怨天怨地,怨父母怨君主,愿自己无法解脱,进退两难。”

“怨天……不如求己。”

“非兄说的是,行有不得者,当反求诸己。”

……

李斯漫无边际地回忆着当年梓树下的对话,忍不住在心里问:如今你还这么认为吗,韩非?

即便你把“求己”做到了极致,又能改变什么呢?你甚至连在韩国变法都做不到。

太子特意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李斯固然有点警惕和失落,但同时又产生了些奇异的放松。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变成了王上与太子的博弈,而不是他和韩非的竞争,他反而有了个托底的人。

至于这对父子俩,到底谁会胜出,那就很难说了。

光凭太子能让王上将早朝时间推迟半个时辰这一点,李斯就得好好斟酌,再斟酌。

——他可不想做那只被王上射死的鹞鹰。死的毫无价值也就算了,马上就会有新的鸟儿填补他的位置。

李斯深呼吸,定了定神,回屋写文章去了。

李世民回到北辰殿时,天边的霞光都消散了,天际翻出模糊的灰蓝色,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西边,夜幕即将降临。

“阿父,我回来啦!”

他像一只快乐小狗,撒欢儿似的跑进去。

“你何时能行止稳健?”嬴政老远听到这欢快的脚步节奏,就知道他来了。

“以后再说吧。”

“上朝时不是很得体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难道我还要坐得像个雕像吗?”李世民才不在乎呢,往嬴政边上一蹭,见他在专心看奏,“阿父你抬个手。”

“做甚?”

“我要坐你怀里。”

“这么大地方不够你坐的?”

“我就要坐中间,这样我就不用转头看了。”

“麻烦。”

嬴政略微抬手,放烦人的小崽子钻进来。李世民乱七八糟地坐下,就着他的手,打量这篇奏。

“韩非写的?”

“嗯。”

“写的什么?”

“你不会看?”

“阿父偷懒,最近都没有读书给我听,歌都不唱了,每次都让我自己看,好敷衍!”小太子控诉。

“你五岁了。”嬴政很无语。

“五岁怎么了?五岁的孩子就不配有歌听吗?”

“你干脆听到成亲算了。”嬴政面无表情。

“阿父要是愿意唱的话,我是不介意的。”李世民笑嘻嘻。

“专心看。”嬴政顺手用书卷轻拍了一下孩子的手。

“哦。”

李世民一目十行,扫了几秒就奇怪道:“这有什么值得专心看的?这文章写得梦笔生花,一派胡言。”

“这是什么评价?”嬴政瞅着他。

“如果不看文章的意思,那写得好极了;如果只看文章的意思,那就应该扔进臭水沟里。”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浮丘伯了。”嬴政不悦,“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韩非居然建议秦国‘伐赵存韩’,他是怎么想的?谁会放弃嘴边煮熟的鸭子,去啃硬骨头?还说什么打赢赵国之后,韩国一封书信就可以平定,这是当阿父是楚怀王吗?这么好糊弄?”

“……”嬴政听前面觉得挺有道理,刚要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把点了一半的头收了回去。“好好说话。”

“更不用说万一韩国墙头草两边倒……小国嘛,向来如此,韩国今天能对我们大秦称臣,明天就能跟赵国结盟,等秦赵打起来,指不定它会后面捅我们一刀。”李世民的头摇啊摇,“这肯定是不行的。后方不安定,前线没法打。”

嬴政皱着眉,放下了手里的文章。“你的意思是,韩非上奏的用意是为了‘存韩’?”

“怎么,阿父看不出来吗?”李世民眨巴眼睛,无辜反问。

嬴政:“……”

“阿父不会以为,韩非是在诚心给你献策吧?”小太子歪头杀,正中靶心,“你不会差点信了吧?”

嬴政陷入更久的沉默,对韩非的滤镜摇摇欲坠,仿佛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浇了个透心凉。

类比一下,大概就是心慕已久好不容易才面基的偶像(?),居然塌房了。

自以为跟对方心有灵犀(不是),神交已久(不存在),一见如故(那更没有),聊得火热激情(单方面),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对家。

唯有对家这件事是真的,其他的大概都是嬴政一厢情愿。

韩非,有点危。

第58章 二凤:轻佻?我吗?我?(不可置信)

“阿父若是不信,明日可召几个人来议论议论,像国尉、蒙大将军、王翦将军……都是最踏实可靠的,他们说的话,阿父应该会信吧?”李世民退了一步,给嬴政台阶下。

“……”

嬴政勉强冷静下来,把韩非的奏卷起来,换了个话题:“先不提韩非了。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要变法?”

“不是变法,是修律。”李世民更正。

“好,修律。”嬴政深深地看着小太子,“是何人何事促使你想起来的?”

他已经逐渐发现,这孩子的生而知之,不是无所不知,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由陶到瓷,由竹简到纸张,由马到马镫,由农田到代田法……

多多少少都是有关联的。

“阿父猜猜看?”李世民狡黠一笑,“就在你现在可以看到的地方。”

嬴政的目光一寸寸巡视他的视线范围,尤其孩子经常活动的地方,最后停在了那小桌案上的一个玩具上。

“刖人守囿车?”他难掩诧异,“就为了这个?”

这个玩具是去年吕不韦送的,雕刻精致,形状小巧,上面刻着二十几种动物的图案,车轮能前后滚动,在有风的地方,车顶上面的四只小鸟会灵活旋转。

嬴政记得李世民刚得到这个玩具时爱不释手,一会打开小车的门,一会趴桌上推着小车走,一会吹口气看小鸟们转圈圈,还抱在怀里跑去找扶苏分享。

但也就热情那么小半天,后来虽摆在桌案上,偶而看看摸摸,却没有那个新鲜的稀罕劲儿了。

他以为这是很寻常的事,就没有多加注意,原来不是吗?

“阿父好厉害,这么快就猜到了。”李世民习惯性先夸夸,然后娓娓道来,“我那天抱着这小车去找扶苏,他问我这些人和禽兽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应该是个驯养野兽和打猎的地方,就像上林苑……”

“上林苑可不仅仅是用来打猎的。”嬴政指正。

“哦,这个我知道的。”李世民点头,“还可以用来练兵嘛,我以后也要用的。”

嬴政不置可否,催促道:“继续说。”

“明明是阿父你打岔……”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李世民接着道:“我们把每一只飞禽与走兽都细细端详,看小鸟在风中起舞,玩得正高兴时,扶苏问我,这个人怎么没有脚?”

“你确定他是这么问的?”嬴政挑眉质疑。

看,又来打岔了。

李世民无语地瞅了瞅他,义正词严道:“阿父,扶苏已经会说很多话了,他言谈很好的。”

嬴政嗯了一声,等他把话说完。

“而后我告诉扶苏,这个没有脚的人,应该不是天生的,而是受了刖刑。扶苏说:‘他犯了什么罪要砍掉他的脚呢?’”

“以前很多。”嬴政随口道,“偷盗、逃役、渎职、贿赂、斗殴致人伤残……”

李世民默然听完,道:“我当时不太记得了,就随便举了个类似的例子,比如‘五人盗,赃一钱以上,斩左趾’。[1]扶苏不太明白,又问我,一钱很多吗?”

一钱很多吗?——不,一钱,其实就是一枚半两钱,是大秦最小的货币单位。

对,仅仅一枚。

一钱在大秦可以买到什么?李世民专门问了庖厨,他们告诉他,一钱在咸阳大约可以买三斤粟米或者一把柴火。

一斤盐要五钱,一只鸡要十钱。当然,咸阳的物价要比其他地方贵一点,但物资更丰富,放到偏远地区,也许一钱更值钱点,最多能买四斤粟米。

一钱,四斤粟米,砍五个人的脚趾。

“你觉得刑罚重了?”嬴政道,“然群盗,本就刑重。盗者集群作乱,焉能不重?且从常见的刖足改到斩左趾,已经是减轻了。”

这思路,真是和李斯一模一样。明明能砍整只脚,居然只砍了一个脚趾,方便犯人去劳役,怎么不算法家的仁慈呢?

“不是群盗,也挺重吧?”李世民正色道,“我下朝之后,去找了几回姜丞相,专门询问过。”

这个嬴政也看到了,上朝时端端正正无可挑剔的太子,一散朝人就没了,着急忙慌地在人堆里找不起眼的姜启。

明知难找,他一开始也不吱声,偏偏要自己考验自己,挨个挨个去看,去辨别,试图靠自己找到。

姜启发现了,就会默不作声地停在不远处等他。

人来人往中,小太子仰着头东张西望的样子,像条渴水的鱼,也颇为滑稽。

嬴政一般会看上一阵子,等太子惊喜地成功找到,或者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姜启自动暴露出来,一大一小汇合,就不再多加关注。

这孩子事太多,精力太旺盛,他没空一一注意太子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一人偷桑叶,不值一钱,罚劳役三十天;一人偷粮食,过一钱,黥为城旦,至少四年……”李世民一一列数。

嬴政很奇怪:“这很重吗?”

李世民也很奇怪:“这还不够重吗?”

“刑用于将过[1],不重如何震慑黔首?”

“罚当其罪,存留养亲。[2]偷东西的人,尤其偷木柴粮食布匹的人,可能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仅仅偷几斤粮食,就判得这么重,根本没有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偷盗之辈,为何要给他们机会?”

“我以为,偷得多就罚得重些,偷得少自然就罚得轻些,若能赔偿可减刑或免刑。如今肉刑有些滥用,黥、劓、斩趾者众,他们后半辈子怎么生活?不是更穷更难活了吗?没有出路的话,反而可能会继续为盗吧?”

“屡次犯法,那就唯死而已。”嬴政冷漠道。

“我不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平静道,“我觉得律法应该宽严相济,刑罚只是一种手段。罪行很轻的,应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不要动不动就在人脸上刺字,昭告天下他们是刑徒。他们只是一时犯了错而已,他们也是人,若有机会兴许也想好好活下去,肉刑一旦实施,是不可逆转的……”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律法就在那里,谁让他们触犯的?”

“律法是人定的。”

“已经定了。”

“可以改。”

“不需改。”

“无故嚎哭?”

“废了就是。”

“你刚刚还说不需要改,马上就为了我要废掉一条律令,这不就是君主的私心吗?”

“寡人私心为你,你反而指责寡人?”嬴政气笑了。

“我是你的孩子,大秦的臣民又何尝不是?这样森严的律法,百姓们过得太苦了,不是长久之道。”

“六国的黔首不苦吗?怕是不如秦国。”嬴政不为所动。

“等以后六国都是秦国了,天下的百姓一起过这种戴着镣铐的日子么?囹圄成市,断足盈车……[3]”

“没这么夸张。”

“难说。”

出乎嬴政和李世民预料的,这么一人一句的争辩,居然没有吵起来。

嬴政很冷静,李世民也很冷静。他们相似却又不同的眼睛,在灯火葳蕤里对视着,情绪化的部分很自然地流散掉,只剩下理智在彼此碰撞与思量。

“你仁慈得过分了。”嬴政评价,“儒家和墨家若是知晓,能齐刷刷跪在你面前,涕泗横流,高呼圣主明君,尧舜再世。”

“这样的机会,让给阿父你,如何?”

“不必,我有你了。”嬴政果断拒绝。

“啊?”李世民怔了怔。

“无论是修律还是变法,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你想变,就先准备着。等你成年了,天下尽归大秦了,大约也就水到渠成了。”

“阿父!你同意了?你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我还以为要磨很久呢!”李世民欢呼雀跃,惊喜地跳起来,大大地亲了一口嬴政的脸。

“何以为礼?”嬴政嫌弃地斥道,“荀子就这么教你的?”

“五岁了就不能亲亲了吗?”李世民惊讶,“礼法上难道有这个规定?”

“你为太子,怎可这般轻佻?”

“轻佻?我吗?我?”李世民不可置信,大受打击,指着自己连声问。

嬴政都没眼看他,告诫道:“在外不可如此无礼,对王家女儿更不可。”

“我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呢,我只牵了她的手哦。”李世民很认真,继而又追问,“阿父为什么这么快就松口呢?”

“我不同意,你就从此不提了吗?”

“那怎么可能呢?”李世民不假思索,“最多等个十年八年,迟早我会成功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嬴政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分心盘算这件事,近两年他逐渐发现,这孩子的社交能力强得恐怖,他总是很轻易地与周围人熟络,进而影响身边的人。

尉僚才来秦几个月?姜启才跟他认识多久?怎么就在嬴政眼皮子底下,熟成这样了?

少府就不用提了,华阳太后偏心得没边了,王绾和姜启两位丞相,治粟内史隗状,国尉僚,蒙家三个,王翦,太学祭酒荀子……

不知不觉,小太子身边就已经形成了一股隐形的政治力量。

嬴政甚至能想到,如果他把丞相找过来问变法这件事,那两人会是什么反应。

王绾谨慎,大约会说:“商君之法乃强秦根本,不可轻动,臣以为该召三公九卿,从长计议。”

姜启……姜启都私底下给太子喂了多少律令和刑案了,他要是有异议早就该上书了,到现在还没动静,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姜启他支持你吗?”想到这里,嬴政就挑明了问。

权术什么的,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就没必要一个劲使了,若是不满意,直接换一个太子不更干脆?何必兜弯子?

“姜丞相吗?他说他只听王上的命令。王上说改就改,说不改就不改。”李世民坦诚相对,“但太子有权了解律法和过往案件。”

“他已然在偏向你了。”嬴政确定。

“我也这么觉得。”李世民笑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嬴政不能不为之惊叹。

“我只是每天花一点时间,和姜丞相讨论律法,讨论了三四个月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做哦。”李世民满脸写着“我和他清清白白”,“他偏向我,有没有可能是他本来就想改革律法但没有机会呢?”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严刑酷法,哪怕是曾经执掌律法的人。

正因离酷刑很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惨案,才心生怜悯动摇,怀疑刑狱太重,却无法改变,也不敢触怒秦王,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太子一鸣惊人,嬴政不会发现姜启居然隐隐约约是想改革律法的。

而像姜启这样的人,在大秦朝堂和底层文吏里,到底还有多少呢?

沉默的大多数,也许一直在等一个强而有力的主君,拯救黔首于水火之中,所以儒家的人才会越来越多。诸侯纷争的时代,儒家毫无用处,但,这个时代快要结束了。

嬴政会是这个结束旧时代的人,而他确信他的太子,会是最优秀的继任君主,所以——

随他折腾去吧,反正都是以后的事。

“我们约定一个期限。”秦王嬴政凛然地注视着他,“大秦统一天下之前,你不要擅动。”

“好。”李世民乖巧微笑。

又一次,求同存异,小太子很满意。

秦王和太子的事圆满解决,但韩非和李斯的争端却逐渐白热化。

翌日,嬴政将韩非的奏下达给李斯,廷尉立刻上奏驳斥,称韩国不可信,韩非巧言令色,祸水东引,若信了他去攻赵,那么秦国腹背受敌。[4]

李斯请求出使韩国,面见韩王,当面陈述韩国背秦的危害,嬴政准了。

结果李斯前脚刚出发,韩非后脚就上奏,举报姚贾出身低贱,品行不端,以权谋私,拿着秦国的财宝结交各路诸侯。

他在文章里直接开骂,说姚贾是“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5]

真是杀疯了呀,公子。

但是,派纵横家出去撒钱贿赂六国,本来就是大秦的计策啊……

嬴政是知道并且同意的,那他怎么可能听信韩非一家之言,就放逐姚贾呢?

他又不是楚怀王和如今的赵王。

姚贾这时刚结束出使四国的任务,回到咸阳,就被嬴政叫过来问话。

纵横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秦王,说他虽出身低微,名声不好,但的的确确在为大秦效劳,就像管仲百里奚等人一样,效忠自己的君王,并且对秦国很有用处。[6]

很早之前,我们便说过秦王嬴政不在乎臣子的出身和来历,他只在乎臣下有没有用。

而韩非虽不是秦人,秦法却有一条叫“诬告反坐”,大大地降低了韩非在嬴政心中的好感度。

假如有好感度条的话,在面基之前,嬴政对韩非的好感约有90,《存韩》一出,cuacua往下掉,再加上举报姚贾失败,估计已经降到临界点了。

等李斯从韩国回来,迅速和姚贾达成一致,联合起来进谏秦王,状告韩非。

“韩非是韩国公子,终究一心为韩,既然他不会为秦国效力,那王上何必留着他呢?不如将他下狱处死。”

“你觉得呢?”嬴政看完两人的奏,习惯性地去问他的太子。

“我有个主意。”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先将韩非下狱,处死他这件事我来做如何?”

“你?”嬴政上下打量他,不太相信,“你能狠得下心?”

玩个玩具,都能联想到肉刑残酷想废的小孩,能主动去杀韩非吗?这可能性实在不大。

“韩非好歹是我师兄,我来送他最后一程,是不是很合理?”李世民笑眯眯,“我为太子,有出入监狱之特权,也很合理。对吧,阿父?”

嬴政狐疑地斜他一眼,总觉得这孩子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

他又想干什么?

第59章 二凤给韩非送鸩酒

韩非危坐在云阳狱内,手里的笔并不停歇。

他的待遇很好,监狱虽小,五脏俱全。笔墨纸砚,桌案蜡烛都没有短缺他的。

秦王的爱才之心和蓬勃怒意大概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杀伐决断和犹豫不决也可以。

韩非并不太意外,从他被迫入秦开始,这就已经是可以预料的结局。

一只灰白的飞蛾,颤巍巍地靠近闪烁的蜡烛。

韩非以余光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这个季节本不该再有飞蛾了,可偏偏还有漏网之鱼,那么它扑火而死也可以想见。

有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非依然没有理会,只专心动着笔,又写下一列乌黑的字。

一双暖洋洋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春天太阳似的温度,软乎乎得像猫尾巴。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低的声音实在清脆,想猜不出来都难。

韩非本能地闭了闭眼,默默地停笔,以免出现涂改墨迹,而后凭感觉将笔收起,搁置到笔架上。

他不太想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也没心情哄孩子。

“猜不出来吗?”孩子好奇地问。

“……”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哦,我和你一样,也是荀师的学生。”

这孩子真受宠啊,说话之间无忧无虑的童真几乎要跳出来了,即便不去看他,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快活的表情和灿烂的笑容。

于是韩非慢吞吞开口道:“你是……通古吧?”

“什么?”小手的主人一愣,从他眼睛上拿下一只来,脑袋一歪,半张隽秀的脸毫无边界感地蹭过来,睁大眼睛纠正他,“原来师兄你和阿父一样,也是会讲笑话的吗?”

“秦王会戏笑?”韩非怀疑。

“想象不出来吧?就像我也没想象出来原来师兄你还会指鹿为马。”李世民笑嘻嘻。

“指鹿为马是……是何典故?”

“呃……”李世民一噎,连忙撤回,“我胡说的,没有什么典故。——师兄你饿不饿?”

“我用过……哺食了。”

“那我饿了,你陪我吃个夜食吧。”

“你……你有点任性。”

“谢谢师兄夸奖。”

韩非无奈,只能眼看着旁边多出一张小桌,摆满了吃食,不请自来的小太子大喇喇地盘腿坐下来,还挥挥手把飞蛾赶走了。

“这般箕踞,荀师没有……没有斥责过你吗?”

“说实话嘛,已经辩过了,荀师没赢,我也没输,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每个人用自己喜欢的坐姿。”

“那秦王……”

“你是不是觉得阿父这个人应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威严凛然,永远都该像一把悬在六国的剑,就像太阿那样?”

“不是?”

“他也是个人,不是石头,不是冰雪,不是山峰,更不是剑。”李世民拈起一块甑糕,笑道,“像这个,糯米红枣做的,我教庖厨改进的制糖法,熬出来的糖更甜更润更香,蒸好之后香气扑鼻。阿父当时其实也想尝尝,但他不好意思说,所以我喂了他一块。——很难想象吧,他居然也喜欢吃。”

“太子教……教制糖?”

“对啊。”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还会酿葡萄酒哦,可惜大秦还没有葡萄。”[1]

“我……我不曾听闻有……有葡萄此……此物……”韩非疑心他是杜撰的,小孩子是很有可能杜撰从来不存在的东西的,但又觉得太子条理分明,没必要杜撰这个。

“如果你能再多活两年,你就能看到了。”李世民送了他一块点心。

“我不……不嗜甜……”韩非拒绝。

“就当品尝一下我改良的制糖法,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李世民炫耀道,“口感提高了很多哦。”

“……”韩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大秦似乎不……不推崇……口腹之欲吧?”

“我推崇不就行了?我不能代表大秦吗?”小太子美滋滋地吃完一块,顺手把装蜜饯的小盒子向他那里推推,“蜂蜜渍的,很好吃的。”

韩非默不作声地看他吃了两个,慢慢道:“你……你不像秦人。”

“阿父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那也……也不像。”韩非坚持。

“就因为我爱琢磨吃的?”李世民不是很服。

“因……因你想动秦法。秦之强,根……根在于商君法,你一动,则秦分……分崩离析。”

“我不动,秦才会崩。”李世民认真地凝视着他,“师兄真的以为,靠着你那一套法术势加一个牢牢抓住所有权力的霸道君王,就能造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国吗?”

“为……为何不能?”

“百姓呢?你们法家的眼里,从来没有百姓吗?”李世民反问。

“君上之……之于民也,有……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2]”韩非平静道,“黔首逐利,闲而生乱,不严刑不……不足以使……使其畏惧而安分。”

“那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也是普通百姓呢?”李世民反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的农活本就十分辛苦,吃不饱穿不暖,一家拿不出一件体面的衣裳。耕田不一定有牛,兴许要花钱租借,农具简陋陈旧,忙碌一年的收成,一半都要交田赋。除此之外,还有户赋口赋劳役兵役……若是再遇上水灾旱灾病灾兵灾……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韩非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秦国的小太子,看了很久,匪夷所思道:“然,我非黔首,你亦不是。”

“如此说来,亡国的苦痛,公子与黔首,会有所不同吗?”李世民不经意间捅了他一刀。

韩非抿着唇,依然固执己见,却不得不沉默下来。

“如果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位君主手下,都过得一样苦,那是哪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李世民神色淡淡,“真正难过的,说不定只有师兄你这样的公室吧?”

韩非面色一沉,怒道:“太子是来羞辱我的吗?”

“咦?师兄你能说长句了诶?”李世民惊奇道,“你口吃不会是心病吧?”

“若是如此,请出去!非不受此辱!”韩非更怒,脸都气红了。

“韩国都要被灭了,师兄还在乎这点辱吗?”

“出去!!”

“我就不走,师兄你能拿我怎么样?”李世民挑衅道,“云阳狱可是我们秦国地盘,师兄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跟我动手吗?”

韩非气得想动手,但看了一眼桌案,笔墨纸砚没舍得动,也没有竹简给他用来砸人,烛台……烛台就算了,把太子砸出事来秦王岂能放过韩国?

——突然有点怀念身边随时有竹简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一瞬间诡异地和荀子同步,拿起白瓷盘——盘子上的甑糕,向口无遮拦的孩子扔过去。

李世民敏锐地注意到了韩非犹豫考量的一瞬间,笑容加深,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这法家大佬的“暗器”。

这么明显,还这么慢,干脆叫“明器”算了。

“师兄你动作好慢哦,扔个东西都扔不准,秦国灭韩的时候你能做什么呢?眼睁睁看着韩国灭亡?”

出手太快太准的小太子,抓着甑糕吃得津津有味,煞有介事:“不可以浪费粮食哦,这样是不对的。”

韩非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恨恨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哇,他说话更流畅了,都没怎么磕磕绊绊的。

李世民觉得很稀奇,笑得一脸无辜,却又问得很扎心:“我一直都想知道,师兄不能接受韩国被灭,到底是不能接受什么被灭呢?是韩国的土地、军队、百姓、语言、文字……还是你韩国公子的高贵身份?”

韩非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刁钻的问题,一时间竟懵住了。

“韩国,自然是这些合……合在一起,才是韩国。”片刻后,他回答。

哎呀,冷静下来了。

李世民略有点遗憾,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这样。师兄博学多闻,应该知道巴蜀吧?巴蜀在归属我们秦国之前,其实是两个国家。当年它们经常彼此交战,水灾频频,民不聊生。现在呢?师兄可以告诉我,现在的巴蜀百姓过得如何吗?”

韩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意识到这是个太明显而危险的语言陷阱。

然而即便他不说,难道能控制住不去想吗?

他偏偏对巴蜀的发展情况足够了解,以至于秦国太子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的心。

“惠文王时,巴蜀交战,巴国向秦求助,秦顺势收了巴蜀两国,推行大秦的律法和度量衡,实行分治。后来李冰做了蜀地郡守,修建了都江堰,将穷困的巴蜀治理成了天府之国,还通江达海,挖掘盐井……”[3]

李世民从容问道,“敢问公子,巴蜀百姓在归秦前后,他们的生活,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

韩非不是纵横家,不够巧舌如簧,说不出颠倒黑白的话。

哪怕他是,在这个语境里,又怎能辩得过对面五岁的小太子?

最后也只能干巴巴道:“巴蜀为秦所……所占之后,亦……亦发生过数次……叛乱。”

“确实,但据我所知,最近一次大的叛乱,发生在四十八年前。”李世民微笑,“怎么,韩国近些年比巴蜀稳定吗?”

韩非短暂地失去了声音,意兴阑珊:“若……若易地而处,太子能接受……秦国轻易覆灭吗?”

“当然不能。”

“既如此,何必说这……风凉话?”

“我们秦国奋六世之余烈,代代明君,百余年来筚路蓝缕,才有今日说风凉话的底气。韩国呢?国弱也就罢了,韩王一代不如一代,糊涂昏庸,贪图享乐,以至于把韩国糟蹋成现在这样,被灭是理所当然的事。”李世民侃侃而谈,“对韩国的百姓而言,早点并入大秦,兴许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受强国欺侮,也不用被庸主忽视。公子不这样认为吗?”

韩非冷哼了一声:“国君虽庸,韩人不弱,你们想灭……灭韩,也得付出代价。”

“垂死挣扎罢了。这天下,还有比韩国更弱的国家吗?没有了吧?”

“……”

“韩国被灭之后,韩国的百姓依然在土地上耕种,商人依然在贸易,婚丧嫁娶,风俗依旧,不过就是改一下度量衡,学一下文字而已。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只有公室贵族。真正为亡国要死要活的,也只有贵族吧?”

“一派胡言!”韩非恼火,“你不去学纵横真是可惜了!”

“师兄在文章里瞧不起纵横家,其实还挺认可他们的厉害嘛。”李世民话锋一转,真心实意道,“其实我挺佩服师兄的。”

韩非一愣,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师兄的勇气令人钦佩。韩国这艘全都是孔洞的船,眼看就要沉没了,师兄却不甘心,想把船拉上岸。就算因此而被拖入水底,也无怨无悔。这份心志,着实难得。”

韩非徐徐恢复沉静,松开攥紧的手,将没有写完的文章整理到一边,垂眸道:“我以为,来的会是……李斯。”

“本来应该是他,李斯师兄是廷尉,更方便些。”

“为何不是?”

“我想,两位师兄当年一同在荀师门下读书,多少有些交情……”

“没有交情。”

“哦。”李世民乖巧应着,“那看来确实交情不错。师兄你这么急着否认,是为了不牵连李斯吗?”

韩非用一种“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他为秦国……廷尉,我为何要……要替他着想?”

“因为你们有旧交?都是法家?而且很有默契?”李世民越说越起劲。

韩非懒得理他,直言不讳:“秦王让你动手?”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李世民从身边的蒙毅那里取来一壶酒,给韩非倒了一杯,“我刚入门不久,与师兄也没有什么旧日情分,只是爱重师兄的才能,敬佩师兄的为人,想送师兄最后一程。”

“原来……如此。”

韩非低头凝望着这杯小小的酒,青瓷杯里棕色的液体也凝望着他。

杯中之酒的涟漪逐渐漾到光滑的杯壁,而后缓缓消散,如同一面圆圆的镜子,照见他的一生。

——与他的陌路。

“杯中为鸩酒,据说见效很快。”李世民淡淡道。

韩非安静地摸到了酒杯,只听小太子又轻声道:“不需要亲眼目睹韩国灭亡,公子会觉得庆幸吗?”

韩非没有回答,只抬手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将这鸩酒一饮而尽。

第60章 二凤:哈哈哈,韩非太好玩了

这毒酒……好像有点酸?

韩非很茫然地想着,感受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味道,划过舌头与喉咙。

毒酒会是这个味道吗?不对吧?

“哈哈哈……”对面的小太子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韩非满脸的问号瞬间消失,立刻就明白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戏弄我!”

“对……哈哈……对啊……是不是很有趣?师兄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毒酒吧?哈哈……”

李世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都笑疼了。

“师兄你太有意思了!”

韩非:“……”他不觉得有意思,他只觉得手痒。

他能不能揍这孩子一顿?

韩非默默地捏紧了拳头,想了想秦王,又想了想韩国,深吸一口气,又默默地放下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心酸,这么苦命?他刚刚决心赴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好糟心的小孩。秦国有这样一个狡诈如狐狸似的小太子,以后韩国会是什么下场?

韩非想都不敢想。

“这是醋啦,味道怎么样?”李世民笑得有点喘,努力拍拍胸脯,恢复稳定的语气,得意道,“我有为你额外加糖,是不是很贴心?”

贴心个鬼!好想打他一顿!

“你究竟想……想怎样?”韩非心好累,人都麻了。

他忍不住去想,秦王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太子的?

他那样肃穆的人,是怎么把太子养成这种性格的?

难以想象,匪夷所思。

“我怕师兄一个人坐牢很无聊,所以进来陪陪你,同你说说话,请你喝杯酒,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李世民颇为得意。

他在得意些什么?

“太子若……若无他事,还请回。”韩非磨了磨牙,嘴里的酸味还没散去,越想越恼,却又无可奈何。

“师兄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要不要写下来?”李世民双手捧着下巴,摇头晃脑,像一朵迎着春风和朝阳招摇的小花花。

没有朝阳,他自己都是朝阳;没有春风,他自己就是春风。

“秦强韩弱,你何必……何必如此?”韩非不解。

“师兄真的以为我是在故意戏弄你吗?”李世民正色,“云阳狱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值得我大晚上跑过来看风景?”

“那你……”

“我是为了说服师兄而来。”

“你……你说服不了我。”

“哦,那就以后慢慢说服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手,蒙毅马上把他的手拉过去擦擦干净。

监狱的门大开着,小太子歪头看着韩非。

韩非:“?”

李世民:“?”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师兄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啊。”

“我、我为何要与你一起走?”

“你是韩国公子,以韩使的名义入秦的。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现在两国还没交战呢,好端端地杀你干什么?”李世民理所当然道,“诬告反坐这条秦法也不适用于你,坐两天牢意思意思得了。还能一直关着你不成,那也太浪费了。”

韩非张口结舌,云里雾里,难得有这种搞不清真正情况的时候。

“你要……要放我走?”

“对啊。”小太子做乖巧点头状。

他装乖的时候真的很乖,年龄摆在那儿,眼神清澈,亮晶晶的,一笑起来生动活泼,阳光灿烂,让人看着就觉得连这监狱都明亮了几分。

但是,刚刚被骗的韩非可不会被他迷惑了。

“不说清楚,我……我不走。”

“师兄你才是石头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好吧。”李世民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地承诺道,“我说服了阿父,秦国不会私自暗杀你。你可以回韩国去,再过几年,亲眼见证韩国为秦所占。”

韩非的心里堵得慌,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国可以是下一个长平,也可以是下一个巴蜀,这取决于韩王秦王,也取决于秦韩的关系和战势。师兄,你的文章虽然写得非常好,流传得也很广,但你在韩国朝堂其实根本说不上话吧?”李世民擅长扎心。

韩非在韩国,虽然不至于说无足轻重,但他确实影响不了韩国的政治军事和外交,如果他能的话,他早就想变法了。

无论是上一任还是这一任的韩王,都没有重用韩非,秦国稍微施一施压,就把他丢出去当成弃子了。

以韩非的身份来说,这跟质子也没有区别了。

“如果阿父问责韩王,师兄你回去说不定还会被韩王训斥吧?”李世民又扎了一刀,“毕竟你这一趟无功而返,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了。”

“……”韩非哑口无言,仿佛从结巴变成了哑巴,更惨更可怜了。

李世民笑道:“如果这时候我再给韩王写一封信,告诉他我很想念师兄,希望韩王把师兄送到秦国来。韩王会怎么做呢?”

韩非嗫嚅了一下,甚至连想象都不愿意。

可他的脑子偏偏动得很快,刹那之间就能预料到韩王的反应。

“秦国来势汹汹,寡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叔父了……”[1]

因为这次韩王安就是这么说的,尴尬地低声下气,似乎想维持一点国君的尊严,但骨子里透出的软弱与惶惶根本掩盖不住,一听说秦国要派兵攻打,魂都吓没了,急急忙忙就把韩非献出去了。

——就跟献一个漂亮礼物一样。

韩非虽谈不上多么漂亮,但他绝对算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对法家的研究比李斯还要深刻,他的文章写的比李斯还要好,这天底下去哪找第二个去?

“师兄尽可以回韩国去,我可以再向韩王要你。”李世民笑得很灿烂,灿烂得韩非想把墨泼他脸上。

“就是得劳烦师兄再跑一趟。我是不介意的啦,不知道师兄介不介意?”

韩非介意,很介意。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被剁得稀巴烂就不错了。

他僵硬地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之后半死不活的树。

小太子心情大好,愉悦得浑身开满了花,还是金灿灿的那种,就这样凑过去,蹭到韩非边上,笑呵呵道:“我帮师兄收拾收拾,好不好?”

“不、不……”

“不用客气,谁叫你是我师兄呢。”

李世民抢答完毕,把韩非没写完的文章拿起来看了看,夸张道:“天哪,师兄!你这是给我写的吗?”

“不……”

“不胜荣幸!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韩非气得想把文章抢回来:“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给韩王的吗?那多浪费笔墨啊,反正他也不会仔细看;或者给我阿父的?看不出来师兄你这么喜欢我们秦国,在狱里还要写奏?”

“难道你看不懂我在写什么吗?!”

“哇哦,师兄,果然你生气的时候说话一点问题都没有诶。”李世民乐了,“放心吧,我不会告诉荀先生,你以为自己要死了,临终之前给他写了封信,回忆自己当年拜师求学的日子,也不会告诉浮丘师兄,其实你挺感谢和别人吵架的时候他帮你吵赢了,更不会告诉李斯师兄,其实你很欣赏他写的这篇《谏逐……》”

韩非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冲冲地伸手去夺。

李世民轻轻松松地一个转身,敏捷地躲过去,快乐无比地在不大的监房里跑酷,还招摇了一下手里的纸张,嚣张地笑道:“师兄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从我手里把家书抢回去?”

“不是家书!”

“好好好,师兄说不是就不是。来追我不?”

蒙毅衡量了一下一大一小的速度和性格,一点也不为难地退到了门口,看韩非气成河豚,失去理智,竟然真的被挑衅成功,试图从李世民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抢回去。

然而事实会告诉他,任何小瞧李世民的人都会吃亏的。

甭管他几岁,拉仇恨放风筝的天赋点满。

眼看他就在你面前几步远,但你就是抓不到,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你停他也停。

停的时候还要抽空扫一眼手里的文稿,并用蒙毅都能听到的音量,恰到好处地说出来。

“荀先生的弟子好多啊,张苍师兄擅长弹琴是吗?什么时候把他叫过来,阿父喜欢听乐器演奏。哇,他还会打扮得跟花蝴蝶一样,驾车的时候吸引好多女子扔花掷果,楚国的风气这么开放吗?真不错,我喜欢~”

“……”

六个点是省略号的极限,不是韩非无语的极限。

蒙毅边看热闹边忍着笑,同情地想:好可怜啊,韩非公子,被几岁孩子耍得团团转。

不过韩非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很快冷静下来之后,就不配合这比兔子还快的小崽子玩什么追逐游戏了。

他木着一张脸,把笔墨等收拾完毕,毫无表情地准备走人。

“师兄~”小太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讨好地笑道,“这样就生气啦?以后韩国被灭,那不是得被气得吐血?可别像屈原似的投河自尽啊……”

韩非默念:我不生气,不生气,不……

李世民把手里的纸抚平,放在韩非的手稿上,殷勤地帮忙。

“过两天阿父要去上林苑秋猎,师兄一起去好不好?”

“???”韩非真的完全接受不了小太子的自来熟和自说自话,关键是这孩子不仅能当真,还有把嘻嘻哈哈的话变成现实的能力。

这小孩太受宠、太刁钻、太聪明了,这么大点的人,居然能在云阳狱出入自由,说放韩非出去就能放他出去,说向韩王要他就真的能要他。

“我可以拒……拒绝吗?”韩非板着脸,还有点气。

“可以哦。”李世民点完头,又道,“不过太学有些学子也要去上射御课,荀先生和浮丘师兄也去授课,我听说张苍他们也要到了……师兄你真的不去吗?那可就只差你一个了。”

韩非:“……”

“师兄你想想,你真的能忍受大家都在,只有你不在吗?”

“我……我没这么爱热闹。”

“哦,那就成一群儒家弟子集会了。”

“……通古不去?”

“他要处理公务啊,廷尉很忙的。”李世民施施然道,“那法家可没人了。”

韩非心里微微挣扎,没有说话。

“师兄你是继续住外使的馆舍,还是换个住处?我把李斯师兄家附近的一所宅子买下来了,你要是住那边,和大家来往就会比较方便。”

“不……”

“这是往新宅和上林苑的地图,我手画的……这个是令符,盖的是太子的印章,立冬那天我和荀先生在上林苑等你哦。你不去的话,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

韩非沉默许久,终于接过了地图和令符。

“我……我知晓了。”

李世民微微而笑,郑重道:“秦韩之事,我会一直注意,尽量减少对韩国的、不必要的损伤,师兄可以监督我,这是我许诺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韩非收起了太子的令符,也郑重道:“我不会像……像通古一样,一心事秦……”

“无妨。”李世民干脆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贤才因为不能为秦所用就被杀掉而已,这不是我的作风。我今日保下你,不单单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天下许许多多像师兄一样,留恋故国的‘千里马’。”

“千……千金买马骨?”韩非了然。

“你可不是马骨,你是最好最骏的千里马了。”李世民满意地笑了,然后又玩笑道,“所以你的家书还写吗?荀先生还没看到呢。”

“不、不是……”

“行,不是不是,你要是不写了,那我可背给荀先生听了?”

“你!你甚是可……”

“特别可爱是不是?我知道的啦,不用师兄你夸~”

“可恶!可恶至极!”

“师兄你好可爱哈哈哈……”

韩非气呼呼地走出云阳狱,李斯站在大门口等着他。

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秒,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回宫啦,到时候上林苑见。”李世民好像没看见他俩的微妙互动,欢欢喜喜道,“李斯师兄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哦。”

“唯。”李斯躬身行礼,送他离开。

叽叽喳喳的小凤凰飞走了,剩下的两个人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李斯:“你……”

韩非:“你……”

李斯立刻闭口,让慢慢吞吞的韩非先说,否则对方的声音就会被盖过去,节奏也会被打乱,这句话没说完,可能就不说了。

韩非跟外人辩论时经常因为这样落入下风,一肚子锦绣文章也没用,吵不过人家。

荀门内部,往往会对他更有耐心,至少给他说话的机会,听他说完,然后再辩驳。

“我……我原以为,你不会手……手下留情……”

“本来不会。”李斯叹道,“荀师在这里,我已觉为难,何况还有太子。太子有多厉害,你怕是不知道,我哪敢妄动?”

“我已……已知道了,他真的太……太难缠。”

“难缠吧?连王上有时候都招架不了他,更别提我们了。荀师刚来秦国的时候……”

两人在月光下,平静地絮了一会儿话。

半圆的月亮挂在树梢,夜风送来窸窸窣窣的桂花香,像是细碎的轻语。

少顷,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了声响鼻。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上林苑,你去吗?”

也不知是谁在反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