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林苑秋游和美人张苍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朱骧!”
刚跳下马车的小太子就愉快地奔向他的小马,被嬴政喝住:“慢一些!”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回头向他一笑:“阿父,我给你表演一个飞身上马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不许……”
嬴政顿觉不妙,他是知道这孩子动作有多快的,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间已经足够李世民起步了。
只见他飞快地奔跑几步,犹如风驰电掣,快得只剩残影,而后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也不跟马发生任何接触,直接在跑动中一跃而起,跳到了马背上。
——简直真的跟飞一样。
蒙毅的心瞬间跳得超速,连忙赶到小红马旁边,见太子成功踩稳站好,才松了口气。
上次在牢里还觉得韩非可怜,现在想想自己也挺可怜的。
嬴政瞅着他骄傲叉腰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蒙家就忙着学这个?”
“王上息怒,都是臣的错。”蒙毅急忙道。
“厉不厉害?”
“……”嬴政不想夸他。
这还没给颜色呢,就上天了,再夸两句还得了。
但确实挺厉害的,动作敏捷利落,准确无误,流畅如水,以他的身高跳得那么高,和小红马配合得那么好,好像已经练习了几百次似的,一点失误都没有。
这是很难做到的。
“你要自己骑一匹马去打猎吗?”嬴政避而不答。
“可以吗?”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嬴政有点犹豫,他知道孩子弓马都练得不错了,但毕竟年纪太小,若是遇上猛兽,还是有危险的。
“不要离开我十步之内。”
“哦。——谁的十步?”李世民轻巧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也不借助马镫,看得蒙毅心一跳,下意识就接住了他,把小太子抱了个满怀。
“不用担心,我经常这么跳的。”李世民满不在乎。
小红马也十分淡定,低头嗅嗅地上的草,巍然不动,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身上多了个孩子,又少了个孩子。
蒙毅一把他放下来,李世民转眼就跑了。
“你不能好好走路吗?”嬴政头都疼。
“我在丈量尺寸啊。”他振振有词地迈出大大的步子,就差把自己劈叉压到地上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步、两步、三……”
他真的很努力地走了最长的十步,然后站在离嬴政还有三四米的地方,一个大大的跳跃,蹦跶到了父亲身边,仰着脸问道:“这个距离也太近了吧?光两匹马就要占掉一半呢。”
“你哪来这么多话?”嬴政不得不板着脸,“要是我发现你离我远了,你就和我共乘一骑。”
“哦哦,知道啦。”李世民这边刚答应完,那边就疑惑,“可我还要去找荀先生玩,他们跟我们不在一起诶。”
“……那你先去吧。”嬴政烦不胜烦,“蒙毅!你随他一起,看住他,不许他乱跑。”
“唯。”蒙毅早就知道会这样。
“好耶。”把年轻的父亲大人烦得不想理他,小太子高高兴兴地奔飞——奔了但没飞起来,这次被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蒙毅抢先一步,在他跳起来的瞬间,一把拦腰抱住,起飞失败,乖乖被抱上马。
一刻钟后,荀门最小的弟子,骑着马兴冲冲奔向他年长的老师和师兄们。
像一个小炮弹,马上炸翻全场。
“这位是张苍师兄吧?”
弱冠之龄的张苍身高八尺有余,肤白如玉,容姿甚佳,他起身行礼时,暗香盈袖,风度翩翩。
“张苍见过太子。”
“好香啊,是桂花香,师兄你佩戴的是桂花香囊吗?”李世民好奇道,“闻起来馥郁香甜,很好吃的样子。”
“正是。”张苍宛如一棵行走的桂花树,身上的香气处于一种香得刚刚好,让人上头,但又不会腻味的程度,温和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香包,“太子若喜欢,我这里还有。”
李世民环顾四周,发现这种款式的香包,其他人居然人手一个,连坐在梧桐树下写东西的韩非都有,只是还没有戴,放在了书卷边上。
他接过来闻了闻,有点幽幽淡淡的香味,不是很热烈。
“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吗?”
“嗯,每个人的气韵与着装不同,自然适合不同的味道。”张苍很讲究。
这一点从他的衣着打扮就看得出来。他不仅长得好看,也修饰得很精致,从头到脚都跟其他人不是一个画风。
——连手指甲的弧度都修得圆润饱满,整整齐齐。
难怪人家讨女子喜欢,这样一个香气飘飘的美男子,女子能不喜欢吗?
“我这个为什么这么淡呢?”李世民又放到鼻子底下嗅嗅,“虽然很好闻。”
“太子不是还要狩猎吗?浓郁的香气也许会惊动马匹和野兽,也可能会惹王上不悦。”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疑问。
“那确实,阿父不喜欢太浓的香味。”李世民赞赏道,“师兄考虑得很周到。——不过没有我阿父的吗?”
“王上有惯用的合香吧?”
“那怎么一样?他用不用是一回事,你送不送是另一回事。”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玩笑道,“人人都送了,偏不送王,这像什么话?”
张苍笑了,应道:“有道理,那我现在做一个。”
“哇!”小太子被他勾住了,跟磁铁似的牢牢吸在张苍边上,乖乖坐下来看了好一阵子。
张苍打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一个大盒子,盒子有两层,每层十几个小格子,里面放着方方正正的纸包。
“里面是什么?”
“香料。”
“师兄最近在研究这个吗?”
“不,最近在琢磨历法。”
“历法?”李世民眼睛一亮,“我早就想说大秦这个历法的事了,以十月为岁首真的很不习惯。”
“太子不喜欢颛顼历?”张苍诧异道。
“不喜欢。”小太子干脆道,“师兄你这里有笔吗?”
“我找找……”
“这里有。”旁边迅速搬过来一张小桌子,笔墨尽备,还有写了一半的文章。
“?”韩非手里还拿着支笔,看着面前空空的席子,一脸茫然地转过来。
“那、那是我……”
“别老欺负韩非。”有人对浮丘伯说着,把他搬过来的小书桌又搬回去,笑道,“你接着写吧,我那里有。”
“多、多谢……”
“哼。”浮丘伯重重地坐到李世民边上。
小太子饶有兴趣地东张西望,那帮韩非说话的男子把他自己的桌案端过来,柔声道:“你们用吧。”
“你是?”
“毛亨。”
毛亨顺势也围坐下来,松绿的衣裳并不张扬,手里拿着浮丘伯注的《诗三百》,好像在审阅。
李世民就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念叨着:“你看,一年十二个月,四个季节,二十四个节气,正好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十月为岁首就切断了这个循环,不是很不舒服吗?就应该定腊月为岁末,正月为岁首,冬去春来,四季流转,以无中气之月为闰月……”
“等等。”张苍放下手里的茅香,若有所思,“你欲将节气融入历法?”
李世民微怔:“节气不是本来就在历法里吗?”
“不,不是。”张苍道,“至少今天之前不是。”
“啊?”李世民反而有点没想到。他对历法没太多了解,但这东西每天都存在于他的生活里,已经成为了生活常识的一部分。
以(上辈子)几百年后的常识,来冲撞当今的历法知识,给了张苍意想不到的重击。
“无中气之月又是何意?”张苍紧接着问。
“如今的闰月是怎么设置的来着?”李世民突然不确定了。
“十九年七闰。”×3
“十、十九年……”
忽略永远慢一拍、没说完就停下的韩非,和正在不远处上课的荀子,几乎所有人都一同开口。
荀门博学的风气,可见一斑。
张苍还详细解释了一番:“七国历法不尽相同,秦国闰月置于岁末,也就是后九月;韩赵魏使用周历,以十一月为岁首,闰十二月;齐国用夏历,以正月为岁首,但年中闰月;楚国也用夏历,但它的历法有许多特别之处,闰月也不固定,我得推算一下才能告诉你,楚国今年闰几月……”[1]
他扶正空白的纸张,甚至准备开始推算了,李世民听得有点晕晕乎乎,忙阻止他:“不用不用,我不关心楚国的历法,反正它也实行不了几年了。”
苍天啊,七国连历法都要搞出这么多种,这日子没法过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必须统一,抓紧统一。
张苍便思量道:“太子方才所说,无中气之月,是指某一月中,只有节,没有气的那个月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张苍师兄好厉害,我一说你就明白!”
二十四节气,奇数为节,偶数为气,节与气相间,因为每个月天数不尽相同,而节气之间间隔十五天,那么轮着轮着就会有某一个月只有节,没有气,比如六月只有立秋,没有处暑,处暑排到了七月初一,那么这一年就是闰六月。
这种闰月的方法,比秦国如今死板的闰九月,更符合天时,季节对应更准确,也更方便指导百姓农耕。
两人在那嘀嘀咕咕一会,张苍就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了,边记录边赞叹道:“妙极!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置闰月?太子好生聪慧!”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哪有时间研究这个?就算有,也没兴趣。”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他写,“麻烦师兄帮我整理一下,我把这个交给阿父,过几天可能会召你问对,奉常大约也会在。不必太担心,如果能启用新的历法,师兄大功一件。”
“可我不过是记录整理而已。”张苍摇头,“不算什么功。”
“可师兄本来就精通历法,奉常要是不同意,我可辩不过他,到时候他说什么斗柄什么朔望的,我哪知道?”李世民坦白。
“合着你就是找文成(张苍的字)帮你改历法的?”浮丘伯随口道。
“如果能成功的话,师兄来当御史怎么样?”
“如果不成功呢?”浮丘伯杠他。
“不成功也来当御史,整理典籍嘛,顺便去太学授课。”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浮丘伯站起来,招呼毛亨,“走吧,荀师让我们去讲《诗》。”
“不是来学射御吗?”李世民疑惑。
“大概是课业没完成,荀师生气了,可能得加一个时辰的课,才能学射御了。”浮丘伯回答。
毛亨向李世民点点头,转而拿着书对浮丘伯道:“你这里注释抄错了,菁菁者莪,这个‘莪’,应该是指‘蒿’……”
他们并肩向荀子走去,不远处的学子们奋笔疾书,争取早点写完,好去骑马驾车,畅快奔驰。
“好严格哦。”李世民嘀咕,“还好我不用这么辛苦。”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2]太学的学子,以后有不少会入朝吧?不严可不行。”张苍道,“是吧,非兄?”
李世民忽然发现,不止是他一个人没事喜欢撩拨韩非,张苍也一样,明明各忙各的,还要在聊天的时候莫名勾搭一句,好像听韩非慢吞吞抬头应一句“是”,很有意思似的。
——确实很有意思,就跟路过睡觉的猫猫身边,手欠撸一把猫尾巴,或者捏一捏猫耳朵一样。
多顺手啊。
李世民猫猫祟祟地凑近香香的张苍,小声道:“师兄能帮我配一种适合小女子的香吗?”
张苍一听,手里的笔马上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打听道:“多大的小女子?”
“比我小一点。她喜欢花,味道要清新淡雅点,可以有桂花和菊花,但是不要太浓,如果能有橘子果香,那就更好了。不需要太多脂粉气,她年纪还小;也不需要太明显,她应该并不希望张扬……最好闻起来是雪青色的,又有秋日天空和湖泊的感觉……”
张苍:“……”
可恶的甲方碎碎念了半天,无辜道:“可以吗?”
于是张苍微笑八卦:“太子是要送给心上人吗?”
第62章 二凤骄傲叉腰:阿父,看我!
“对呀。”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仅是我的心上人,还会是我的未婚妻。”
“并未听说太子的婚事已经定了?”张苍抱有疑问。
“还在商议之中,你知道的,有一套很繁琐的流程,现在奉常还在那儿算什么生辰八字之类的。”
“历代秦王很少有这么早就定下婚事的吧?”
“历代秦王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要早点定下来,她也没有意见,那就早点定下来啊。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李世民做事,可是很讲效率的,拖拖拉拉可不是他的风格。
“倒也是。”张苍失笑,“你看起来就是个主意很正的人。——我来教你配香囊如何?”
“好呀好呀。”小太子对这个也挺感兴趣,觉得把不同的花花、叶子、带香气的小木头和各种各样的来自动物身上的香放到一起,融合成新的香味,就跟做饭一样,很神奇。
“这是兰花吗?”
“是,泽兰。”
“那这个呢?”
“辛夷。”
“闻起来跟新鲜的辛夷不太一样……二月花开的时候放油里炸,很脆很香很好吃的。”
“整朵直接放吗?”张苍对吃也很感兴趣,心动道,“花瓣要不要摘下来?要放盐还是放糖?不裹点什么吗?”
“要摘的,放盐,裹鸡蛋和面,我喜欢再加点糖,阿父说太甜了,扶苏说刚刚好,很酥脆……可惜现在吃不到。”
张苍露出了向往的神色:“这个时节虽然没有辛夷花,但有菊花,应该也可以效仿吧?——秋菊也是可以吃的,我尝过,没有毒。”
“对啊。”李世民眼睛大亮,“蒙毅~”
“……臣去取釜与其他物什。”不需要他再说多余的话,蒙毅立刻就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蒙·万能小助手·毅几乎从来不会拒绝太子,只是向看起来还算可靠的张苍示意:“麻烦足下照顾一下我们太子。”
“份内之事,何谈麻烦?”张苍施施然应下。
于是半个时辰后,韩非在写文章的时候,就看到太学的学子们哼哧哼哧补课中,太子和张苍一边风雅地合香,一边不风雅地炸菊花酥。
——用的还是相似的菊花。
李世民把做好的香囊拎起来嗅嗅,却只能闻到釜里传来的阵阵食物香气,鸡蛋面粉盐与糖混合在一起,进入烧热的猪油锅之后,那爆发出来的香味,噼里啪啦如同暴雨,随着激烈的油花迸裂出来,谁闻谁迷糊。
“完了,我闻不出这香囊是什么味了。”李世民看一眼忙活的蒙毅和张苍,跑到韩非面前,让他帮忙,“你觉得是什么味道,这个?”
韩非无语地听着釜里的动静,看着油烟飘散,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笔,盯着眼前晃动的碧蓝色香囊。
“兰……兰蕙之香,有云梦泽和……和郢都的风韵。”
“哇,真的假的?怎么闻出来的?我只能闻出兰花的味道。”李世民将信将疑,又凑近闻闻。
“各地风土不……不同,花木也……也有不一样的味道。”
“哦……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然也。”
“那我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配得这么准。拿回去正好送给曾祖母,她肯定会很喜欢的。”
蒙毅笑道:“太子就算只摘一把桂花放进去,太后也会很喜欢的。”
“那不行,送礼物要讲心意的。唯有真心实意,才能换来真心实意。”
张苍颇为赞叹:“是这个道理。”
小太子忙忙碌碌地又搞出几个香囊,超级有成就感地放盒子里装好。尤其嬴政的那个,在张苍及众人的帮助下,添添改改了几次香料的配比,终于得到了一致认可,单独收好。
“菊花酥炸好了。”蒙毅又掌握了一项新技能,招呼他过去吃。
李世民快快乐乐地凑过去野餐,听菊花酥在油锅里唱歌,甚是愉快。
蒙毅在旁边的炉子上面煮了茶,摆好几个白瓷杯,等荀子他们过来饮茶。
“韩非师兄,你也尝尝。”小太子还殷勤地给韩非送了一盘。
韩非看了一眼天色,不解道:“朝食的时辰早……早就已经过了吧?莫非你……你没用朝食?”
“用过了。”李世民回答,“上朝之前我会吃点东西,以防朝会拖得太久饿得难受,下朝之后呢,再好好吃一顿,吃完了才来这里的。”
“那午时为何还……还……”
“想吃就吃,为什么非要管什么时辰呢?”李世民笑道,“难不成我从树上摘个果子,还要等到合适的时辰才能吃吗?那也太迂腐了。”
张苍悠然应和道:“太子此言大善。”
两只吃货迅速组成联盟,吃得津津有味,愉快地剥着橘子喝着茶,旁观学子们下课撒欢,组队学驾车去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个御,李世民还真不怎么会,因为在他的时代,战车已经基本退出战场了,骑兵重甲冲锋陷阵,才是他最擅长的。
“他不……不来吗?”韩非犹豫着问。
“他是谁?”李世民促狭一笑。
“……”韩非不说话了。
“他有一堆事情要忙,忙完了才有空过来,不然阿父要是问起来,他答不出来可就糟糕了。”
李世民在韩非和张苍身边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师兄在剥橘子皮晒吗?晒干了是做菜还是做香料?”
“都可以。”
“好神奇。”
“你才是最神奇的。”张苍忍俊不禁。
“有吗?”小太子歪歪头,又摘几个橘子递给张苍。
“王上若是知道了,会生气的。”蒙毅无奈。
“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怎么能不说呢?那是欺君。”
“他不问就不说,这怎么能叫欺君?”
荀子下了课,远远一看,嗯?橘子树上怎么多出一只大橘子猫?
他连忙赶过来责怪韩非和张苍:“你们怎么不拦着太子?这像话吗?那么多学子看着呢,竟如此失礼!”
想拦没拦住的韩非:“……”
没怎么诚心想拦的张苍:“……”
正在倒茶一转脸孩子已经蹿上树,速度太快没来得及拦的蒙毅:“……”
三个成年人没看住一个小孩子,这合理吗?
——如果这个孩子是李世民的话,那合理,太合理了。
李世民一脸无辜,飞快地从树上下来,捧着新鲜带绿叶的橘子,仰着脸问:“先生吃橘子吗?”
荀子:“……”
浮丘伯嗤笑一声,凉凉道:“猴子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皆在,怎可如此……”
“先生喝茶吗?”李世民飞快地把橘子放下来,乖巧地奉上一杯茶,眼睛bulingbuling地释放讨好光波,可怜巴巴道,“我知道错了,先生不要生气。”
韩非:小狐狸又在装乖,谁信谁傻。
张苍:他好熟练啊。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蒙毅:唉,我已经习惯了。
浮丘伯:先生怎么不严厉批评他一顿?这像话吗?
毛亨:秦国的太子居然是这种性子?
众人的念头刚刚这么一转,荀子就接过茶,摸了摸孩子的头,叮嘱道:“以后不可这般任性。你身份尊贵,当依礼而行,为臣子表率。况且此等行径过于危险,你年纪幼小,又曾受过伤,若跌下来,怎生得了?王上该有多担心?为人子者,怎可因贪玩惹父母忧虑?这不是国储应有之分寸……”
“嗯嗯,谨遵先生教诲。”
这种时候,李世民是从不和长辈犟的,他认错的态度永远超好,要多乖有多乖。
至于到底改不改,呵呵。
没过两分钟小太子就把荀子哄好了,坐在他边上喝茶,听张苍弹琴。
毛亨又在跟浮丘伯讨论《诗》的注释,看样子是要编一本书,荀子听得很仔细,偶尔点拨一两句。
韩非慢吞吞地靠近了一点,盘子已经空了,茶杯半满,桌上堆满了稿子。
荀门最后一块拼图姗姗来迟时,吃完的橘子皮都盛了一小筐了。
他一过来先与李世民行礼:“王上召太子过去。”
看来我们廷尉是先去汇报完工作,才过来的,真不容易啊。
“那我走啦。”李世民挑了两个最好看的橘子,放进锦囊里,抱着盒子上了马。
快乐的小凤凰从西飞到东,又从东飞到西。
“阿父!我回来啦。我给你做了个香囊,很好闻的。”他兴冲冲地献殷勤。
嬴政嫌弃地接到手里,随口问:“你做的?”
“嗯嗯,我向张苍师兄学的,他精通好多东西。”
“我看谈不上‘精通。’”秦王没看上这个礼物,但看孩子眼巴巴地望过来,迟疑了一秒,还是把香囊系在了腰间革带上。
李世民欢呼雀跃地给他塞了个橘子,跑去查看猎物:“有熊和老虎吗?”
“尚未遇上。”嬴政把他叫过来,“鹿肉快烤好了。”
“要是这附近有熊就好了,我想猎熊。”李世民充满期盼。
“你气力不足,恐怕不能一箭穿心,那遇到熊罴,并不安全。”嬴政提醒道。
伤好之后,李世民就很少玩弹弓,而是改练箭了。箭的杀伤力更强,需要的力气也更大,他还在一年一年进步中,远没达到身体的巅峰。
“那有什么难的?布置陷阱不就好了?”李世民轻巧地回答,“挖个大大的坑,底下竖着插些刀剑,上面铺上树枝,四周埋伏绊马索和弩,没有什么猎物是拿不下的。”
嬴政无语:“你当我们是出来打仗的?谁带了弩?”
“好吧,那就布几个弓箭手,引蛇出洞,放箭引诱熊掉进陷阱,这个很简单的。”
他在那边美滋滋地浮想联翩,嬴政懒得搭理他,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天刚有点亮,嬴政一醒来就觉得不对,下意识摸了一下旁边,什么都没摸到,心里一惊,连忙起身察看。
只见床边的地毯上躺着一只超大的黑熊,不知是死是活。
衣着整齐、发上还有露珠的小太子,骄傲叉腰,脚下踩着圆鼓鼓的熊肚子,看样子还能蹦跶一下,得意洋洋道:“阿父!看,我给你抓的熊,我们有熊掌吃了!”
嬴政:“……”
谁能告诉他,他是该夸,还是该打?
第63章 二凤教科书式的撒娇
“你一大早偷跑出去猎熊?”嬴政的表情都要裂了,“你什么时候溜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啊。”李世民真的跳到熊肚子上,欢快地蹦跶蹦跶,跟玩蹦床似的,“我昨晚让蒙毅叫人挖坑,布置好陷阱。天快亮的时候,蒙毅跟我说发现熊的踪迹了,我就悄悄过去看看,——没有打扰阿父你睡觉哦,顺便把熊引进陷阱,射了几箭……”
嬴政头都疼:“谁让你把这东西弄进来的?”
“啊?不行么?我想让阿父一睡醒就可以看到,好大一只熊,长得还挺威风的呢,它真的会用两条腿走路,胖乎乎的,皮糙肉厚,掉进陷阱之后,凶巴巴惨叫的样子,也很有意思哦。”
小太子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嬴政面无表情,洗漱着衣,心如止水。
“蒙毅!”他扬声,盖过了这小子的巴拉巴拉。
“臣在。”小秘书丝滑入场。
“太子让你布置陷阱,你怎么不跟寡人说一声?”嬴政带着一点质问,但不多,大抵已经习惯了。
“臣以为王上知道……”蒙毅小声回答。
他昨天明明听见太子叽叽喳喳,跟王上说过这个计划了,这不是提前汇报且得到许可的意思吗?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嬴政好想叹气,他看一眼还站在熊身上蹦蹦跳跳的李世民,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冷声道,“拖走,把毯子也换了。你,给我下来,这野兽很干净吗?”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跳下来:“阿父不问问我详细经过吗?”
“还需要问吗?”
这崽子嘴巴也没停过啊!
“陷阱里的刀剑用的是少府碎的那些,就是当时太阿的手下败将,正好拿过来用,一点都不浪……”
“且慢。”嬴政狐疑,“你何时让少府送来的?”
“我没有让少府多跑一趟,我们出发之前,我就准备好了。”李世民解释。
“所以你早就想着要抓熊了?”嬴政竟然不太意外。
任谁养这孩子养几年,都会像他一样,对发生的一切古怪事情都习以为常。
“对啊,我一直想知道新鲜的熊掌好不好吃。孟子他老人家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1]这样说来,熊掌肯定比鱼好吃。阿父喜欢吃鱼,那我就抓熊掌来给阿父尝尝,说不定真的很好吃呢。”
李世民缀在嬴政身后,绕着他打转,摇头晃脑,兴奋未减,叽里咕噜,一大清早就神气活现。
青云飞进来,绕着他头顶飞了两圈,啾啾几声,和他打个招呼,又飞出行宫玩去了。
“书都读到狸牲肚子去了。孟子是这个意思吗?况且——”嬴政忍不住想打击他:“其实熊掌并不好吃。”
“不好吃吗?”李世民睁大眼睛,不太信。
“太肥腻,不如鹿尾。”嬴政评价。
“那要是一起炖呢?”李世民很有想法,“先烤熊掌去毛,再用热水浸泡拔毛,然后去骨焯水,和鹿尾鹿筋香料菌菇鸡汤炖煮入味……”
“那至少得处理六个时辰。”嬴政又打击他一句,拎着垮下小脸的太子,“没事干就去把今日的奏书批了。”
“我有事儿干,我还有好多事呢。”李世民才不想秋游还要工作呢,紧急避险,马上想开溜。
嬴政一把抓住他的手,把孩子拽回来,问:“什么事?”
“我要去打个大雁。”李世民不假思索,“给王家送去。”
“最好不要。”嬴政牵着他的小手,把想往外跑的崽子拉过去干正事,顺便捏了两下,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很难想象这么点大的小圆手,能搞死那么大一只黑熊。
又可爱又凶残。
“为什么?”李世民不明白。
“议亲的事,暂且不会公开,至少要等十年,我才会给你们订婚。”嬴政解释道。
他对王家很满意,这门亲事也是他先提的,王家的小女儿他也见过,没什么可挑剔的。
订婚推迟,当然有别的原因。
李世民稍微一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因为王翦将军?”
“嗯。”嬴政对他的政治敏锐度素来十分满意,“我不希望,王翦早早和外戚身份挂钩,那不方便我用他为帅。”
秦王不喜欢外戚,更不喜欢外戚干政。
楚系外戚刚打掉不久,阳泉君也死得恰逢其会——虽然华阳太后很伤心,但事实就是,在嫪毐死后,赵姬迁宫,吕不韦罢相之后,什么楚系赵系吕相……从前所有掣肘秦王的力量,全都烟消云散。
大秦朝堂大洗牌,更多的权力集中到了嬴政手里,让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时候,他不会太早让另一只外戚冒头。
王翦,秦王还要重用呢。他不希望他用王翦挂帅出征的时候,王翦身上的标签是外戚,那不妥当。
“好吧,那我会告诉无忧的。”李世民可以理解,也表示赞同。
无忧也会赞同的,她在这方面尤其聪慧体贴,有时比李世民更甚。
“过来,帮我处理几封奏书。”嬴政拉着他坐下来,希望他能别想一出是一出,好歹安分一会。
“可我还有事呢。”李世民不太情愿。
“你哪来那么多事?”
“我还想抓一只小老虎养。”
“抓什么养?”嬴政侧目。
“小老虎啊,大猫猫,皮毛金灿灿的,斑纹很神气,跑得快,毛绒绒,会游泳,还会爬树,养大了还可以骑!”李世民两只眼睛全在放光,越说越心动,“我早就想养一只了!”
“……在哪养?咸阳宫可没有园囿。”嬴政神色微妙。
因为上林苑离得很近,不过五十里左右,常见的野兽都有,还专门畜养了上百只,所以咸阳宫就没必要再开园囿了,有那功夫不如直接到上林苑游玩行猎。
嬴政把工作和消遣的场所分得很开,就像他不允许太子在麒麟殿和章台宫吃东西一样。
“如果只是一只小小的老虎的话,当宠物养在身边,也可以吧?”
异想天开。嬴政轻嗤:“你当真是你的猫?”
老虎跟猫,那体型能差出去二十倍,还不止。
“荀先生的牛,不是在宫里养得很好吗?”李世民振振有词。
是这样,那只糟心的牛,如今还养在宫里,目前看来还有的活。
嬴政后来从厩舍拨了只骏马给蒙家,算是抵了这一言难尽的借债。
最近种麦子,牛还派上了些用场,也算庖厨没白喂。——对,庖厨,养的牛。
人家庖丁解牛,咸阳宫庖厨养牛。听起来很诡异吧?
“你是想让庖厨养虎?”嬴政睨他一眼,随手拿一叠奏,放孩子面前,布置任务,“先把这个处理了。”
“处理完就可以在咸阳宫养小老虎吗?”李世民讨价还价。
“不能。”
“为什么不能?”
“上林苑这么大,不够你玩的吗?”
“可是上林苑很久才来一次啊,我都没见到老虎……”
“你想见?”
“嗯嗯。”
“可以带你见,但不能养。”
“为什么不能养?”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可是我想养一只小老虎。”李世民往嬴政边上挪挪,下巴搁在他手臂上蹭蹭,乖乖巧巧地撒娇,“就养一点点时间,好不好?”
“那是多久?”嬴政必须严肃脸,不然就拉扯不了了。
溺爱孩子的长辈太多了,他不能再溺爱。
“两年?”
“青天白日的,这就开始做美梦了?”
“那一年?”李世民马上折半,“一岁的老虎都还没有长大呢。”
“一岁的老虎能把你吃了。”
“半年可不可以?半岁的小老虎比猫猫大不了多少,很可爱的……”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你不会觉得老虎是秋天生崽的吧?”嬴政随手打开一本奏,登时皱起了眉。
“怎么啦?”李世民探头探脑地问。
“又有人上书寡人,请太后回宫了。”嬴政不悦,只看了两眼,就把这讨厌的东西丢李世民面前。
“这次又是谁?”
“管他是谁,邀名之辈罢了。”
“我看看……茅焦,这人我认识,齐国来的。”李世民扒拉着这份奏,“他用的还是竹简呢。那很穷了。”
“你怎么谁都认识?”嬴政有时候真的想不通,小孩的交际圈为什么能那么广。
“逐客令取消以后,太学不是开了吗?六国学者云集,我跟荀先生去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些,正好就有这个茅焦。”李世民正色,“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哦?不必理会。”嬴政不太想听这种进谏。
这半年来,进谏的人也有二十来个了,嬴政怒火中烧的时候,是很想把这些人都杀了,砍断四肢堆在宫阙下面的,但李世民每次都拦住了他。
确切地说,头两次拦住了,后面嬴政就全都无视那些奏了。
“大秦也是需要谏臣的,权当他们是镜子吧,能照见阿父的得失。随便杀了,对大秦的名声不好。”李世民当时拉着嬴政的袖子,急急忙忙地劝他。
“我不需要这些烦人的镜子,我有你了。”嬴政偶尔是有点任性的。
“阿父……”李世民偶尔也会有点无奈,“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没看见这些奏,没听到他们聒噪好了。”
“哼。”嬴政此时彼时都是一样的反应,“放过他们的后果,就是越发猖狂了。”
“祖母毕竟是你的母亲,生养之恩俱有,还一同共过患难。在世人眼里,做儿女的,好像天生就亏欠父母一条命,哪怕她错得再多,也只能选择原谅似的,否则就要被指责不孝。”
李世民轻声叹了口气,好像在说嬴政,又好像在说自己。
“我偏不原谅。”嬴政固执己见。
“你确定吗?”李世民反问。
“你不信?”嬴政愠怒,“来人,把这个茅焦传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怕不怕死?”
暴躁秦王,在线发火。
到底是谁在传这人不动如山、静如深渊啊?
这喜怒随心的脾气,一点就炸,不想掩饰的时候,真的跟炮仗一样。
咦?那他亲政之前那么多年是怎么忍过来的?
人生如戏,全看演技?
第64章 如果我非杀他不可呢?
李世民趴在桌案上,唉声叹气,心里只惦记他没到手的小老虎和没吃到的熊掌。
“坐好。”嬴政提醒他见客的礼仪。
“我不想坐这里,我想出去玩。”李世民哼哼唧唧,蠢蠢欲动。
“不许。”父亲大人冷酷否决。
“这件事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你一出去,定要捣乱。”
“哪有?我只是想去抓一只小老虎……”某人心心念念全是没到手的新宠物。上辈子他就想养的,但所有人都不同意。这辈子必须得偿所愿!
“不许去。”
“如果母老虎是春季怀崽,小老虎夏天出生,那现在才两三个月大,抱在怀里多软和啊……”李世民情不自禁地畅想起来,仿佛已经抱到了小老虎,把头埋在它的毛毛里,嘴角上翘,全是愉快。
“哼。你当北辰殿是囿园吗?有了狸牲和鹞鹰还不够?还要养老虎?”
“阿父~”小太子熟练地撒娇,软语温言,“我就养半年行不行?”
嬴政不咸不淡地撇他一眼,松了口:“如果你能说退茅焦的话。”
“啊?”李世民一愣,“我,说退茅焦?”
“不行?”嬴政质疑。
“那我就成史书上的反面人物了。”李世民连忙摇头,“这可不行。”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嬴政不赞同。
上扬的嘴角垮了下来,李世民嘟嘟囔囔,趁嬴政一不留神的档口,就溜之大吉。
茅焦被召来时,故意放缓了脚步,偷偷打听使者:“太子在秦王身侧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使者觉得好笑。
“太子虽年幼,臣却听说其人行事,有古之圣贤的典范,仁和爱民,屡次劝谏大王。臣自然希望太子能在,这样臣也能直言进谏,不怕冒犯天颜。”茅焦诚恳道。
使者笑道:“既然进谏,又怎么会怕触怒王上呢?”
“贪生畏死,人之常情。我也是人,怎么能不怕呢?只是人生在世,总有些话要说,若是人人都畏惧大王,什么都不敢说,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心吗?”
使者听在耳里,觉得确实有道理,便低声道:“太子与王上一同来狩猎,我离开时,太子尚在王上身边,与王上叙话,现在就不确定了。”
茅焦面色稍缓,好像不那么怕了。
“我来得这么快,太子应该还在吧?”
“这……不好说。”使者道,“太子来去如风,一不留神,就不见了。”
茅焦犹豫着进了行宫,使者也不催他,只带他进去就是。
不巧,太子不在。秦王面如寒霜,眸色沉沉,犹带愠怒,质问道:“你就是茅焦?”
“正是。”茅焦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俯首行礼。
“你上的奏书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寡人不孝?寡人不孝在何处?”嬴政气炸了。
“臣听说,活着的人不忌讳死亡,因为忌讳死亡,也改变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那么同样的,陛下身为国君,也不能忌讳亡国之论,因为忌讳也没什么用。生死存亡的正理,是英明的君主都应该听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听?”[1]
茅焦小心地试探着,言辞颇为谨慎,仿佛一只悄咪咪伸脚往雷圈里迈的长腿鸟。
嬴政眯了眯眼,不悦道:“好生狂悖,你也是纵横家?”
“不,臣不是来卖弄唇舌,以获取什么利益的。”茅焦诚实道,“臣只是有些话,想对陛下说。”
“你要说什么?”嬴政冷漠道,“若是一些不合规矩的话,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茅焦心有戚戚,但还是鼓起勇气道:“陛下自己也有悖逆的行为,陛下知道吗?”[2]
嬴政冷笑一声:“寡人不知,愿闻其详。——蒙毅,拿蒺藜来。”
蒙毅默默地去取全是刺的蒺藜过来,随时听候差遣。
茅焦与蒙毅对了一下目光,后者不言不语,只是旁观。
“臣觉得,陛下枭首您的假父,这是有嫉妒之心……”[3]茅焦刚说了一句,就有一道白色的残影炸裂在他脚边。
“哗嚓”,白瓷杯四分五裂,迸发出刺耳响亮的音爆。
茅焦心脏狂跳,登时住了口,明知故问:“陛下因何发怒?”
“怎么,你不知道?”嬴政扔完瓷杯,伸手拿起了太阿剑。
利剑出鞘,锋芒毕露,寒光四射,咄咄逼人。
“你这张嘴若是不想要,可以割了喂狗。”
“然臣哪里说错了呢?”
“寡人杀嫪毐,是因为他谋反作乱。难不成在你眼里,谋反之徒都不该杀?况且,嫪毐怎么配称‘假父’?他算什么东西?”嬴政暴怒。
“陛下稍安勿躁,请听臣说完。如果臣真的言之无理,陛下再怒也不迟。”茅焦见秦王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向君主进谏往往就是这样子的,先夸大其词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抛砖引玉。
茅焦听说了郑国的事,也知道逐客令和《谏逐客书》,他与太学的学子私下商量过,认为秦王还是听得进合理的劝谏的,所以才这么头铁,敢来试试。
“寡人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嬴政咬牙。
“陛下让人把两个弟弟装入囊中扑杀,这是不仁慈;把亲生母亲迁到萯阳宫,这是不孝……”[4]茅焦一鼓作气,准备说完,以免再被打断。
“来人!把茅焦拖下去,五……”
“阿父!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匕首?”小太子哒哒哒从偏殿跑过来,“我到处都没找到。”
嬴政满腔怒火堵在了胸口,顿时噎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找什么匕首?这边有个找死的人在辱骂寡人,你听不见吗?”
“哦,我听见了。”李世民连忙放慢脚步,向茅焦点头微笑,若无其事地凑到桌案边,俯下身去察看桌子底下,“不在这里吗?”
嬴政要被茅焦气死,加被孩子烦死了,怒道:“不在!”
“那去哪儿了?我早上出门还带着的。”李世民很奇怪,绕了半圈,从嬴政左边找到右边,还动了动案上的竹简和奏书。
嬴政怕剑锋蹭到他,下意识收剑入鞘。
李世民回想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疑惑不解地歪头:“阿父你让一下,我感觉就是掉在这附近了。”
嬴政:“……”
茅焦:“……”
秦王恼羞成怒:“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我找匕首,是为了取熊筋做弓弦,[5]这不是正事吗?”李世民很惊讶。
茅焦静悄悄地松了口气,出声吸引太子注意:“太子容禀,臣是为劝谏陛下不仁不孝而来。”
“听出来了。”李世民淡定自若。
这种程度的劝谏算什么,洒洒水啦。
不就是“不孝”吗?好像谁没被指责过似的?多大点事儿。
嬴政看不得小孩置身事外,拧眉问道:“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说实话嘛,那两个孩子,大的也不过三岁,小的尚在襁褓,把他们杀了的确有一点点残忍。”李世民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胡说什么?”
“但该杀还得杀。”小太子话锋一转,看向茅焦,和颜悦色,“我理解茅先生的意思,但嫪毐与太后之子,若是不杀,遗祸无穷。这个‘不仁’的责备,我替阿父担下来,因为他如此行事,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茅焦愣了愣,因为他的态度太好,语气太平和,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似的。
嬴政不同意他的看法,沉声道:“你向他认什么错?他懂什么?满口仁义道德,一看就是儒家弟子,整日就知道搬弄口舌。寡人若是放过那两个孽种,日后再生事端,谁来负责?他来负责吗?”
“阿父不要这么凶嘛。有茅先生这样的人来犯颜进谏,正说明我们大秦风气开明,君主年轻有为,能听得进忠言。这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李世民笑了笑,温和道,“茅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多谢太子,臣的话确实还没有说完。”茅焦坚强地继续,“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6]陛下身为秦君,自当为万民表率。怎么能因为做母亲的有过错,就弃之不顾呢?难道陛下幼年时犯了错,太后也将陛下丢弃不理吗?生恩养恩俱全,怎么能不尽力回报?难道陛下是想做桀纣那样的暴君吗?臣以为陛下当把太后接回咸阳……”
猝然之间,剑光如月,凛凛秋寒,铮然龙吟。
嬴政的剑刚拔了一半,被眼疾手快的小太子按住了手。
“你也不怕割着手?”
“阿父若是怕我伤着手,那就别拔剑。”
电光石火之间,父子俩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小小的影子,犹如淬火的刀剑,似酷暑,又似寒冬,暴烈而凛冽。
一点杀气腾腾而上,又被爱子温暖柔软的小手按下,不甘不愿,怒意滔天。
李世民轻轻地、几乎没有施加太多力道,包着嬴政的小半截手掌,将太阿推进剑鞘。
“你为何拦我?”
“我必须拦你。”李世民从容不迫,“如果我不是大秦的太子,而是楚国的、赵国的,那我才不会拦你,我巴不得看着敌国的国君残暴滥杀之名远播。可我偏偏是你的孩子,那我便有太子应尽的责任。”
他清清脆脆的声音压住了太阿最后一丝剑鸣,谈笑自如。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7]
“你觉得我是‘不义’?”嬴政凝视着他,气道,“如果我非要杀茅焦不可呢?”
第65章 政治作秀
“茅卿稍待,我与阿父单独聊一下。”李世民以目光询问他的父亲。
嬴政面色不善,却还是允了。
茅焦低头行礼暂避,众人如水退去,连蒙毅都没有留下。
“阿父,对不起。”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道什么歉?”嬴政微怔。
“我明知道你有多委屈,却为茅焦说话。”
“……你知道就好。”嬴政别扭地扔下一句。
“但没办法,孝义的名声很重要。杀了劝谏的人,对阿父名声不好。”李世民轻声解释道。
嬴政不言不语地冷着脸。
李世民偷眼瞧他:“阿父还生气吗?”
“寡人被指着鼻子骂,难道连生气也不行?”嬴政气得快喷火了。
“哪有不挨骂的国君?”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很熟练,简直练出了“唾面自干”的绝技,当然了,他破防的时候也多的是,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而且惯常有人哄他,他也会自己哄自己,气得快,平静得也快。
孩子小小的身量歪歪地跪坐在秦王腿边,跟解九连环似的,慢吞吞而耐心地掰开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软乎乎的触感带着稚嫩,肌肤相触的地方泛起微微的酥痒,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在脖颈掌心蹭来蹭去。
烦不胜烦,扰人心智。
嬴政低头看他,小崽子专心地从他手里偷剑,偷得光明正大,不亦乐乎。
太糟心,糟心得让人想拎着他的脚腕把他倒吊起来晃晃,看看能不能把他脑子上的水晃出来。
“你怎么能替他说话?”嬴政还在计较这个。
“因为‘不孝’的名声真的太难听了,而且还没法辩驳。哪怕祖母支持嫪毐造反,但因为她是阿父的母亲,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会有很多人因此指责阿父。”李世民更想叹气了。
他上辈子好像也遇到过相似的困境。有什么法子呢?父母大过天。
为人子女的,无论怎么样,都很难还清生恩养恩。——哪怕大错特错的是父母。
“你也认为寡人有错?”嬴政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我觉得阿父没有错。”李世民肯定道,“在这件事上,我其实还挺佩服阿父的。”
“哦?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嬴政怼他。
“刚才有外人在嘛。”李世民笑笑,“阿父已经做了十年的秦王,以后还会成为天下之主,那获得更好的名声,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一点,其实阿父自己也清楚。”
“……”
嬴政是清楚,但茅焦说的那是人话吗?一句比一句难听,谁听了不生气?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来聊聊,怎么处理祖母吧。”
“……我本想把她放在雍城,眼不见心不烦。偏偏一个个的都要来劝谏!”
“就当为了秦王的名声吧,总要忍一忍的,阿父最擅长忍耐了,不是吗?”李世民微笑道,“从前跟吕不韦都能言笑晏晏呢。”
嬴政沉吟着,渐渐从被茅焦气得火冒三丈的状态下恢复冷静。
“这些谏臣,惹人动怒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那确实。”李世民情不自禁地附和道,“但凡你有一点小错误,就能紧抓着不放,夸大其词,言过其实,动不动就说什么不仁不孝不义……但糟糕的是,祖母确实对阿父你有生恩养恩,辩论起来着实吃亏。”
嬴政没有考虑太久,便道:“那便遂他们的意吧。”
“阿父想通了?”
“不过是郑庄公旧事罢了。”
“阿父要打地道吗?”
“胡说什么?”嬴政瞪他一眼,“孝义而已,寡人也不是做不出来。”
他十几岁的时候,都能不动声色面对吕不韦,二十岁时能坐视嫪毐作死,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时机成熟,将他们全部解决。
那么现在,拿出王者的气度,宽宥直谏的臣子,与自己的母亲“重归于好”,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合家欢,难不成很难吗?
“那我们?”李世民眨巴眼睛,狡黠道,“继续?”
“可。”
秦王令众人进殿,依然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样子,蒙毅却敏锐地看出,王上已经不怎么生气了,顿时舒了一口气。
李世民没怎么费劲地把太阿剑从嬴政没有握紧的手里抢下来,长长的王者之剑移交到他手里,又缓缓平放到桌案上。
不过几尺之遥,秦王要想拿随时可以拿到手,但就隔了这么几尺,就好像多出一道无形的屏障,给了茅焦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太子又向他一笑,继而圈住了嬴政的两根手指,凑得更近,言语更软:“所以,茅先生说的有理,祖母的确对阿父有生养之恩。”
“但她支持嫪毐谋反。”这一点嬴政永远过不去,也不打算过去。
赵姬在造反的情人和为王的长子之间,选择了帮助情人造反,这个做法,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太离谱了。
没有杀了她,全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而已。
他们之间的母子之情,早就在过去的一年一年里,耗得干干净净了。
“祖母是个怎样的人,阿父你不知道吗?”李世民只是平静地反问。
是这样,如果这事由别人做出来,可能确实是在参与谋反,但是赵姬的话……怎么说呢,说她谋反,感觉都是在侮辱“谋反”这个词。
真的。她……她太浅薄了。
李世民甚至怀疑,她单纯是被嫪毐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就把太后印玺交出去了,然后呢,等嫪毐起兵,她说不定才发现不对,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兴许还觉得自己挺无辜,只会为情人和孩子的死而大哭,自怜自艾,深觉秦王狠心无情。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生如漂浮在水上的落花柳絮,随水逐流,随风而起,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永远为人棋子,被人牵着鼻子走。
嬴政不清楚吗?他太清楚了,不然怎么会只把赵姬迁宫了事。
“你也觉得寡人应该把太后迎回咸阳?”嬴政瞅着他。
“不是我觉得,是天下觉得。”
“这是寡人家事,与天下何干?”
“显然,王者的家事常常是国事。秦王与太后的家事,更是如此。这么大的矛盾摆在这里,六国要是不渲染一下秦王失德,那那些纵横家的嘴就白长了。”
李世民非常配合,不需要彩排,一句接一句,就能顺下来。
什么?他怎么做到的?这不是有眼睛有嘴巴就行吗?
“茅先生也是为此而来的吧?”他转而寻找孝道的支持者。
茅焦定了定神,娓娓而谈:“正是。秦为诸侯之中最强之国,秦王也是七国之中最有为的君主,吾等来秦,皆是希望补缺陛下的错漏之处,以为陛下得到更多民心。”
“说得好听,也不过是凭口舌之利,站在孝义的高处,处处指责寡人,好博一个直谏的美名罢了。你们儒家惯是如此,欺世盗名。”嬴政挖苦道。
“陛下未免有些偏颇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事陛下若无过错,怎会由得臣在此妄言?陛下心里很清楚,臣说的是有道理的。”茅焦不卑不亢道,“迎太后回宫,无关陛下意愿,乃明主应尽之孝道。陛下若能做到,天下尽会盛赞陛下。如此简单就能为人称颂,陛下为什么不去做呢?”
好熟悉的称呼。
好熟悉的话术。
李世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一口一个“陛下”,一句比一句堂皇,却又夹杂着一点不知道存不存在、他总疑心存在的阴阳怪气。
明明是在说秦王,但偏偏要用“陛下”这个此时不太常用的敬称,李世民听得骨头都有点痒,总感觉怪怪的。
错觉,都是错觉,茅焦直谏的明明是秦王,跟他没有关系。
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太子而已。嗯,就是这样。
嬴政沉默良久,不太情愿地垂眸:“茅卿说的也有道理……唉,她终究是寡人的至亲,寡人也不忍心看她孤独终老。罢了,为己身及秦国故,寡人当与太子亲自迎接母后,以尽为子之孝。”
“我也要去吗?”李世民刁钻地问,“祖母于我,可没有多少情谊,我从记事以来,长到这么大,她可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呢。”
茅焦欣喜道:“陛下深明大义,实在令人钦佩。论语有言,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1]长辈纵有过错,陛下与太子也该尽好孝敬的本分,实不该怨恨。”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回心转意,颇为赞同。他保持微笑:“茅卿所言极是。我们大秦正需要先生这样的谏臣。当赐百金,拜先生为客卿,日后还望先生多多进言。蒙毅,备车,寡人要与太子一起去迎接太后。”
“多谢陛下。”茅焦一鞠过膝,甚是诚恳欣慰。
还拿着刑具蒺藜的蒙毅:“……”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呵呵呵,赶紧把刑具悄悄收起来,完成下一个任务,准备车架。
从上林苑到萯阳宫,不到百里,但秦王的车架总不能像邮驿系统那样讲究速度,所以这个距离,差不多耗了一个白天。
李世民的小老虎计划,半路夭折,路上无聊到发困,拱进嬴政怀里,歪来歪去地找个舒服位置,抱怨道:“阿父你硬邦邦的,靠着都不软和。”
“?”嬴政面无表情地捏住他的脸颊,用力往外扯。
“啊……好痛的。”小太子委屈巴巴。
“我逼你睡这里了?”嬴政冷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没嫌你睡在我怀里碍事呢。”
孩子的体重虽轻,但一睡着了就以一个时辰起步,体温比嬴政高多了,热乎乎的不比暖炉差到哪儿去,抱久了不动也烦人,胳膊容易僵硬。
“等我睡着了,你把我换个地方不就是了?”李世民枕着他的大腿,脑袋动来动去,似乎找一段最可心的位置。
嬴政解下玉佩,放到一边,以防硌着他。蒙毅帮忙收拾起来,递了软枕和小被子过去。
小太子终于满意了,把软枕垫在嬴政腿上,闭上眼睛,随意地抓住父亲的手,头歪过去,几个呼吸间就没了动静。
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娇气,睡个觉还要握手。嬴政才不惯着他,很快就把手抽出来,掖了一下被子,继续看奏。
出发前小太子用了饭,路上饿了,车队休整了一次,饮食稍息,耽误不少时间。
临近黄昏时,他们到了萯阳宫。
“我先去探探口风。”李世民主动请缨,省得这母子俩见面,闹得太难看。
思及这孩子的社交能力,嬴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让蒙毅陪伴小太子先过去见赵姬,他在殿外等候,做足了礼节。
李世民看到赵姬时,她正在跳舞。
青丝半散,光可鉴人;颊飞红晕,醉眼迷离。半醉不醉,半疯不疯的样子,居然还是很美。
“呦,这是谁?”她侧首,像没认出来者何人。
“你若是连我都认不出来,那你这辈子就囚在这萯阳宫吧。”李世民淡定地看着她。
赵姬忽然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而后轻歌曼舞,蹁跹袅娜,飘到小太子身边。
她俯下身,艳红的指甲挑起李世民的下巴,掐着他的脸,嗤笑道:“看看你这张令人厌恶的脸,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李世民很奇怪,“难不成我长得和你一点都不像?”
“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都是一样的讨厌。”
“他是谁?”李世民反问,“你对你的儿子,能不能抱有基本的尊重?”
“我尊重他?他尊重我了吗?他杀嫪毐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他们才多大?他们比你都小得多!这么点大的孩子,难道也会谋反吗?”赵姬恨恨道,“他怎么能那么残忍?那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成蟜也是阿父的亲弟弟,还一起生活了几年呢。难道成蟜没有谋反吗?”李世民直视着她的眼睛。
“好!好得很!我就知道,你们父子都是一路货色!”赵姬挥手摔碎了一个白瓷杯,怒道,“他既然对我如此狠心,那我也该让他尝尝,痛失爱子是何等滋味!”
她捏起尖锐的碎瓷片,气冲冲地抵上李世民的脖颈。
不得不说,亲母子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哪怕嬴政极力避免受赵姬影响,但他们生气时摔杯子的动作和表情,真的有点像。
气急了就想动手杀人的暴躁,也有点像。
李世民分神地想着,止住了要上前的蒙毅。
笑话,拿不下一个赵姬,他这辈子不用活了。
第66章 一巴掌
李世民就算站在那不动让她杀,她真的有动手的勇气和决绝吗?
赵姬要是有这样的狠辣,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了。
那碎瓷片棱角峥嵘,已然接近李世民的脖子,再往前半寸,就能划伤他的肌肤。
李世民镇定得一动不动,甚至微微一笑。
于是赵姬就犹豫了起来。
所以说嬴政跟她像,也就只是像表象的这一点点,骨子里差太多了。
你以为她是舍不得伤李世民吗?
不,她是怕再次触怒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