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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很怕他的长子。

“祖母是舍不得对我下手吗?虽然我们许久没见,似乎也没多少感情,真没想到祖母还记挂着我,倒真让我感到荣幸。”李世民眉眼弯弯,若无其事道,“萯阳宫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拜你父所赐,不过囚徒而已。”赵姬冷笑。

“祖母严重了,我看你是不知道真正的囚徒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不去亲身体验一番城旦舂米舂到手肿是什么滋味?”李世民轻声细语,“你只需要干上两天,到时候你就会觉得,能呆在萯阳宫锦衣玉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呵,有你这样牙尖嘴利的孙子,真是我的福气。”赵姬狠狠地盯着他,看起来仿佛想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扬声道:“蒙毅,把其他人带下去吧。”

“这……”蒙毅很少有这般迟疑的时候。

他是奉了秦王的命令,保护太子的,这万一要出什么事儿,他真的没脸见人。

——之前在雍城,就出过一回意外了。

赵姬可不是韩非,她真的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没事的,你去吧。”李世民温和地催促。

蒙毅只能硬着头皮,带左右下去。

“你胆子挺肥,居然敢……”赵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手里的碎瓷片就已经易了主。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姬手里夺个东西,很难吗?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个手刀砍在她腕间,趁她愣神手抖的一秒,轻而易举地抢了瓷片,还特别注意不要被裂口割了手。——不然嬴政会爆炸的。

cua的一声,疾风过耳掠发,碎片的残影刹那间犹如利箭,从李世民手里脱手而出,擦过赵姬鬓发,到钉入墙里,也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

赵姬整个人都不好了,呆滞地看向那嵌进墙里去的碎瓷,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么危险的东西,我劝你还是别拿着招摇。我可不吃这一套。”李世民凉凉道。

“你是在吓唬我吗?你果然也不是个好东西!”赵姬色厉内荏。

“差不多得了,这里没有外人,你的表演给谁看?”李世民冷漠道,“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你了解过大秦的律法吗?谋反大罪,通常呢,是夷三族。”

赵姬大笑:“那让他夷试试?我保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还有你。”

“律法的解释权在君主手里。显然廷尉和丞相,不会让这三族波及到阿父。那么死的会是谁?你心里有数吗?”李世民给她普法,“你,和赵家所有人,都该死。”

“你胡说!我是秦王的母亲,是大秦的太后,怎么可能会治我的罪?他不怕天下人指责他不孝吗?”赵姬愤愤不平。

“原来你知道你是靠什么幸免的?那你还在这拿什么乔?你到底是多蠢才能伙同情人造自己亲儿子的反?又是有多没脑子,才能自己动手威胁要杀太子?”

李世民骂起她来干脆得很,不需要咬文嚼字,说得太复杂太深太委婉了,万一赵姬听不懂呢?

“可他杀了我的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难道阿父不是你的孩子吗?”李世民反问,“他的王位得之不易,年少继位,坐得也不够稳,藏器待时,好不容易等了九年,才等来亲政加冕的机会。这个时候,作为他的母亲,你在干什么?你在支持嫪毐造反!”

“我没有想支持嫪毐造反!”赵姬竟然还委屈上了,气鼓鼓地辩解怒斥,“我也没有想过嫪毐会真的起兵……”

看吧,说她蠢,真的一点也不冤。

李世民反而能接受赵姬这个说法,因为跟他想的也差不离。

“那你的印玺是怎么到嫪毐手里的?”他想问得更清楚一些,搞清楚真正的来龙去脉。

赵姬看上去仿佛想掐死他,却又堵着一口气,不说不快。

“嫪毐说秦王在派人调查他,肯定知道我们的事了。他酒后失言,说自己是秦王假父,还收了一些不该收的礼物……要是查起来,肯定不干净,秦王会杀了他的……”

“然后呢?”李世民冷静地追问,“他就向你要印玺了?”

“他……他说他只是要来防身……因为我的印玺可以调兵,万一秦王真的要杀他,他不想沦落到商鞅的下场……所以我就……”

“你以为商鞅就没有起兵吗?”李世民无语,“秦法想治他,他逃得掉吗?是他自己手脚不干净,收受贿赂,横行不法,收买胡兵,朋比为奸,一心就想造反。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察觉吗?”

——虽然她没有察觉也正常,很符合她这个人的一贯作风。

有时候真的很为赵姬的脑子感到着急。

“我……我怎么知道他会造反?”赵姬被质问急了,明明心虚又理亏,竟然还有点理直气壮。

她到底哪来的理?

“那他造反之后呢?你如果真的无辜,好歹给阿父送个信吧?”

“嫪毐不让我管这件事,他说他要是成功了,我们从此就安全了,他不会杀政儿的……”

李世民:“……”

从他今天见到赵姬开始,唯有这“政儿”两个字,能让他止住想痛骂她一顿的冲动。

“……你信了?”他无力吐槽。

“我、我怎么知道后来会闹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赵姬泫然欲泣,颓然跌坐,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是真的伤心,又仿佛带了两分哀婉,在祈求谁的怜悯。

李世民第无数次疑惑地感叹:她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生养出嬴政这样的王的?

“你这辈子是从来没看过一本史书吗?赵武灵王是怎么死的,还需要我讲给你听是不是?”他平静地论述道,“第一,嫪毐造反,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你当蒙武蒙恬王翦将军们都不存在吗?大秦的宗室还没死光呢,怎么可能由着嫪毐作乱?”

赵姬怔怔然地看着他,愕然又迷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第二,假使他真的杀到了阿父面前,你不会以为嫪毐会放过秦王吧?那他造的什么反?他又不是阿父的儿子,还能给他留什么体面不成?”

话赶话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咦?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他不是在讨论嫪毐和赵武灵王吗?

赵姬的脸色阴晴不定,竟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嫪毐和阿父的命到底谁重要?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数?”李世民这不能叫恨铁不成钢,他是恨铁不是铁,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还成什么钢?

从子楚到吕不韦,从嬴政到李世民,谁指望赵姬成什么事了?

就只是希望她别拖后腿,别起反作用,这很难吗?

“阿父若是出事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我……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害死政儿……”

李世民默默地注视着她落泪,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抽空想了想:我哭的时候也像她这样可恶又矫情吗?

不会吧?

“你已经是太后了,养男宠可以,生孩子也可以,阿父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实在不该被嫪毐利用,帮助他起兵造反。你有没有想过阿父有多难做?又想没想过,因为你,枉死了多少人?”

李世民的视线微微一低,冰冷地望进她眼底,一字一顿道,“仅仅是卫尉的伤亡,就多达九百七十八,更别提波及的百姓,光被劫的就有两百多,还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什么都怪到我头上?难道熊启熊成谋反也能怪我?”赵姬忽然生起气来,大声质问。

“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李世民颇觉荒谬,“不算熊启兄弟,嫪毐是怎么做大的,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毫无错处吧?”

“嫪毐都已经死了!我的孩子们也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任何人歇斯底里的时候,恐怕都不会很好看。

如果她能诚心认错悔过,李世民不是不能笑眯眯地接受,假装无事发生,与她演一演。

可她偏偏不肯顺着这个台阶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就当你已经付出了代价。阿父也原谅你了。你以后不要再重蹈覆辙……”

“他原谅我?我还没原谅他呢!”赵姬很愤怒,“他凭什么杀我的孩子?他怎么能那么残忍?他还是人吗?”

“啪!”

好清脆的一声响,打得赵姬脸一歪,整个人都懵住了。刹那之间,她失去了所有声音。

一个小小的巴掌印,红在她脸上。

那是她应得的。

李世民收回手,淡定自若。

“对子骂父,实在无礼。你如果想告状的话,阿父就在外面。你要不要去哭着求他做主,告诉他你为什么挨打?”

第67章 小小的二凤一杯倒

“你!你敢打我?你怎么能……”

“我为何不能?”李世民沉着应对,“难道你不该打?”

赵姬花容失色,捂着脸泪如雨下,失魂落魄一般,无比可怜。

“你犯了那么大的错,总该受到惩罚。不要仗着你是阿父的母亲,就肆无忌惮。我们来接你,也不全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恪尽孝义的本分,以获得更好的名声。你不过是一面好用的旗帜,最好识相点配合我们,不然的话,你就在这里囚禁一辈子吧。”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赵姬本来以为会有人哄,可以任由她撒泼,没想到这孩子也如此强硬,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只一味地啜泣,也不说同意还是反对。

李世民冷眼观察了一会儿,整顿了下表情和态度,温言良语:“你真的想永远不回咸阳吗?这里比不上咸阳繁华吧?”

“我……”赵姬一度哽咽,泪眼婆娑,“你不会明白,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带走杀死是何等滋味?我焉能不恨?”

“你该恨的人不是嫪毐和你自己吗?如果你们不造反,你爱生几个孩子生几个,谁管你?”李世民不屑,“宣太后与义渠王也有私生子,但当秦国需要的时候,她就能够诱杀义渠王,你呢,与她刚好相反,轻易被人利用,蠢得无可救药。”

从来没有人指望,赵姬能像宣太后或者华阳太后这样拥有什么政治智慧,但是她连像芈夫人一样安分守己过日子都做不到。

想想都令人窒息。

赵姬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李世民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伸出小手去摸摸她被打红的脸,顺便擦了擦她的眼泪。

“你激怒我也就算了,不要再激怒阿父,你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就不只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拿嬴政来吓唬赵姬很管用,她是真的怕他。

可能在赵姬眼里,嬴政不是个人,而是条借她肚子生出来的龙吧。

她有多恨他,就有多惧他。

至于爱,也就夹杂在这恨与怕里,像湖底互相纠缠的阴暗水藻,看不清理不明。

还存在吗?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曾经存在过,如今渐行渐远,消磨光了。

就这样吧,让她活着就行,正好拿来宣扬一下秦王的孝义。

李世民轻声道:“去梳妆吧,你不是一向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吗?只要你愿意,你还是大秦的太后,该有的尊荣都不会少你的,以后,不要再掺合政事了。”

赵姬心里在挣扎什么,李世民不关心,他只希望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难道还指望他跟赵姬交心不成?怎么交?跟她一起骂秦王狠心吗?简直荒谬。

片刻之后,赵姬勉强起身,李世民想扶她,被她狠狠拍掉了手,甩了脸色。

李世民无所谓,让侍女们进来,等赵姬梳妆打扮的功夫,溜溜达达去找嬴政。

“阿父!可以准备宴饮了。”他高高兴兴地去报喜。

“这么快?”嬴政有点诧异,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没有打你吧?”

“没有哦。”李世民背着手乖巧一笑,料想赵姬没脸告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嬴政却端详得更仔细,一寸寸检查。

李世民仰头看看天空,吹了几声口哨。

“你的鹞鹰跟来了?”

“总感觉有眼睛在看我,如果不是青云的话,那就该是弓箭手了。”李世民玩笑道。

“胡说什么。”

口哨的声音有点小,他从荷包里掏出竹哨,又吹了几声,嘹亮的响声传得很远,一个黑点俯冲而下,嘴里还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

鹞鹰热情地把田鼠放下,那灰不溜秋的毛东西居然还活着,一个打滚翻过身来,惊魂未定地开始乱跑。

嬴政:“?”

李世民:“?”

蒙毅:“!”

“你怎么能带老鼠回来?”李世民连忙道,“快把它抓回来!”

青云歪了歪头,啾啾两声,不明白他反应怎么大,闻言扑棱扑棱翅膀,迈开双腿,向逃跑的田鼠疾奔过去。

但显然在地面上,鹞鹰的优势全无。没有风的加持,它的翅膀一下子也不能飞很高很快,跟走地鸡也没什么区别,歪歪扭扭的样子,还挺搞笑。

侍卫们惊慌失措去抓田鼠的样子,也挺像个喜剧的,就是秦王的脸色不太好看。

“啊——”

殿内传来了赵姬的尖叫声,几乎穿透众人的耳膜。

小太子飞快追着田鼠奔进殿去,从荷包掏出两个小石头,信手扔出去。

田鼠被砸中了,猝不及防地发出吱吱声,而后无力地倒趴在赵姬脚边,在她的瑟瑟发抖和惊叫中,被鹞鹰叼起来,张开翅膀小碎步快跑,送到李世民面前。

“别再把它放下了,你自己吃吧。”李世民不忍心骂它,只能及时止损。

“?”青云不懂他为啥不高兴,只好叼着肥胖的田鼠跑了。

赵姬脸色惨白,呆滞的目光飘忽不定,从跑出去的鹞鹰田鼠组合,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到李世民脸上。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要吓你。这只鹞鹰是我养的,它喜欢吃饱了抓猎物给我,以前也抓过鸽子和云雀……”

为什么他养的鹞鹰,回回都要折腾一下他的谈判对象?上次是吕不韦,这次是赵姬。

它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虽然有点解气和好笑,但李世民作为鹞鹰的主人,还是温和地道歉认错,问道:“你没事吧?”

赵姬的三魂七魄仿佛都散了一半,僵硬许久,才绕开李世民,去见嬴政。

看来确实吓得不轻,连骂孩子都忘了。

李世民缀在她身后,看这对身份尊贵的母子俩互相行礼,说着一些不过心的场面话。

“让太后受苦了,都是儿子的不是。”

“你能来接我,我已经很感动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母后宽容大度,真是大秦之福。”

“比不得王上你,那么忙,还亲自前来……”

虚假归虚假,好歹能表面心平气和地聊上几句,不发疯,不撒泼,不吵架,在腥风血雨过后,还能坐在同一个宴会上,举杯共饮,就已经很不错了。

从此以往,谁还能攻击嬴政不孝?这多孝啊,连作乱的母亲都能既往不咎,简直感天动地。

李世民对这个结果还是挺满意的,虽然很快他就发现他满意的太早了。

宴会刚过半,赵姬就出了点幺蛾子。

她端着铜樽,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很快就显出醉意,连杯子都拿不稳似的,漫声道:“为王上的孝顺,当同饮一杯。”

李世民乖巧地举起酪浆,却听她道:“太子尚不能饮酒吗?”

嬴政淡声道:“他年岁尚小,去年还受过伤,饮酒太早,过上几年也不迟。”

“去年受的伤,现在也早就该好了吧?这清酒尝着无甚酒气,小孩子应该也可以喝一杯吧?”

这宴上的清酒,是过滤后的米酒,本身确实一点都不烈,嬴政喝着寡淡如水。

但孩子小,做父亲的还是比较谨慎的,就没给李世民准备。

“医丞叮嘱过,伤后不可饮酒。”

“哪有那么夸张?”赵姬嗤笑,“想当年在邯郸的时候……”

“当年之事,何必再提?”嬴政立即截断了她的话头,以防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我儿现在做了王上,就不愿意听当年的事啦?可六国之人谁不知道,秦王在邯郸为质,幼年东躲西藏,犹如老鼠……”

嬴政面沉如水,眼里的光晦暗不明。

她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不悦。如若不然,过两年就让她去陪父王吧……

嬴政想到这里,竟平静了下来,连失望和不虞都没有了。

“祖母!”李世民忙提高声音,动作很大地站起来,“给我也倒一爵酒吧。一家团圆的日子,偶尔破个例,也无妨的。我早就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了,阿父怕我身体不适,连酿酒都不让我酿呢。”

虽然没有葡萄,但大秦还有很多时令的果子,他早就琢磨着拿来练手了,但一不小心开局暴露,在选好桃子捣烂的过程里,就已经被嬴政发现了。

“这是做什么?”父亲大人纡尊降贵地弯腰询问。

小太子兴致勃勃地看人洗果子去梗去皮,在木盆里捣碎加糖……甜蜜水润的桃子果香泛滥开来,诱得人食指大动。

“我准备酿酒。”他认真回答。

“你?酿酒?”嬴政质疑。

“对啊,所有甜甜的有汁水的果子都可以用来酿酒,带有一点酸味的更适合,多加糖,入瓮密封,不加曲药任其自化,[1]十天后取出来,滤去渣滓,再加上蜂蜜等,地下封存一个冬天就能喝啦!”

“就你?还想饮酒呢?”

“不行吗?”

“不行。”

“我的伤都已经好啦。”李世民强调。

“呵。”嬴政不与他胡搅蛮缠,直接请来了老熟人医丞。

主要工作就是跟在这父子俩屁股后面转的医丞夏无且,不慌不忙地赶过来,先打量一身桃子果香的小太子,见他气色不错,就淡定地日常把脉,回答秦王的疑问。

“他想饮酒,可否?”

“不是啦,我只是在酿酒,没打算喝的。”

“酿酒不是为饮吗?”嬴政才不信他。

当嬴政看见这孩子偷偷摸摸酿酒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他以后会偷偷摸摸地喝酒。

这个逻辑,放在李世民身上,非常成立。

凡事在刚有苗头的时候不掐死它,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总算让嬴政逮到一次防范于未然的机会。

夏无且没怎么犹豫,在小太子眼巴巴的注视里,回道:“莫说酒,寒凉之物都要少食。”

“啊?”小太子目瞪口呆。

两句愉快的对话过后,李世民一点也不愉快地美梦破碎。

“太子到底年幼,哪怕箭伤并未入骨,毒也未入血脉五脏,此乃天幸。然这几月悉心养着,也未见得恢复到了受伤之前,还是小心点好……”

医者絮叨起来,病人及家属不敢不听,哪怕老生常谈,也得竖起耳朵。

最后不仅不许喝酒,不许酿酒,还被提醒了不要多吃冰镇的果子和加冰的冷饮。

不巧,这正是夏天也要东奔西跑到处玩的小太子最喜欢的解暑圣品们。

“……我知道了。”李世民赶紧答应下来,生怕再和医丞聊下去,连弓箭也没得玩了。

酿酒计划还没中道就崩殂,当然喝酒就更遥遥无期了,要不是赶上赵姬这一出,李世民本来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为了止住她遥想什么邯郸,再联想什么老鼠,他赶紧开启一个新话头。

“团圆之日,自当以酒相贺。我便以清酒一杯,拜于堂前,愿祖母如渭水东流,长润芝兰;也愿阿父似北斗之辉,临照万家。”

场面话李世民可太会说了。

嬴政知他好意,想着孩子又养了两三月,越发健康,就一爵没什么酒味的米酒,应该没什么事,便举起了酒爵,目视赵姬。

赵姬:“……”

她不情不愿地也举爵,不好当众不给嬴政面子,强颜欢笑,与他们父子共饮。

李世民好奇心满满地尝了一口,稻米发酵的醇香浸润着口腔与舌头,带着醪糟似的甜糯味,用来佐餐——尤其是搭配热乎乎的烤肉很不错。

他很喜欢这个口感,就把这一杯米酒都吃了,悠悠然地坐下来。

诶?为什么突然感觉脑袋有点沉?

他茫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晃了晃头,眼前朦朦胧胧得像起了雾。

少顷,小太子的脑袋一低,啪叽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

嬴政猝然色变,径直起身离席,急步赶到李世民身边。

第68章 二凤绝不想挨打/ 赵姬的最后一点戏份

李世民醒来时还有点迷迷糊糊,晕乎乎地嗅到了一丝嬴政的味道。

人还没清醒,就向着那熟悉的味道蹭了过去。

“阿父?”

“嗯。”

小太子揉揉眼睛,艰难地抬起脑袋,总觉得四肢迟缓又笨拙,像个草和木头扎的偶人,不太受自己控制。

“我怎么了吗?”他有点懵。

“你喝醉了。”嬴政淡定道。

当然,一开始看见孩子的头和桌子亲密接触的时候,他不是这么淡定的。

雷霆之怒落下来时,连赵姬都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还好医官赶过来,及时诊断了一下,确定孩子没啥事,脉象平稳得很。

“那他怎么……”

“大概只是吃醉了酒。”

“他只饮了一杯……”

“回王上,这也是很寻常的事,有些人天生不能饮酒。饮少辄醉,饮多则病。甚至有人入口则呕,身痒起疹。臣观太子尚没有严重的反应,应只是不胜酒力,睡一觉就好了。”

嬴政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当时内心的惊慌与紧张,但李世民也可以想象得到。

他没有戳穿父亲大人从容的表象,而是震惊道:“啊?我的酒量这么差的吗?”

这不合理!

上辈子他的酒量绝对没有这么差!

“显然。”嬴政端起药碗,习惯性地用手指试了一下外面的温度,确定不烫不凉,便催促道,“解酒的,来喝掉。”

李世民慢吞吞爬起来,好奇地东张西望:“我们回到上林苑了?”

“嗯。”

“连夜赶回来的?”

“你怎么这么多话?”嬴政不耐烦,“喝药。”

“那我的熊掌是不是做好了?我昨晚都没有吃饱。”

“先喝药。”嬴政盯着跑题的小崽子,不得不严肃脸,连催了好几遍,才看见他接过药闻了闻,兴致勃勃。

“好像有姜和葛根的味道。”

“你喝不喝?”嬴政好烦。

这倒霉孩子,谁养谁知道,迟早被他气出毛病来。

“我马上就喝。”说完他还要多嘴一句,“祖母呢?”

“带过来了。”嬴政已经能非常平静地谈起她了,曾经的复杂情绪几近于无。

“把她连夜带来上林苑?她没意见?”

“她凭什么有意见?——你先把药喝了。”

“哦。”李世民连忙喝完。

嬴政这才道:“你不是还没玩够吗?”

“其实和祖母一起回咸阳宫,再搞个宴会,让曾祖母、阿母和扶苏他们都在,才显得郑重……”李世民絮叨着。

“没这个必要。”嬴政淡淡道,“人已经接回来了,王与太子一同去接的,还不够吗?”

“够是够了,只是做戏嘛,自然做全套更好。”李世民精神了一点,“阿父怎么好像突然对她更冷漠了?”

“你说呢?”嬴政幽幽盯着他。

“因为我喝醉了?”李世民猜测道,“阿父以为她……但这其实是误会……”

“也不算误会。她威胁要杀你,有这回事吗?”嬴政追问。

“呃……”

看来蒙毅告过状了。也是,他是看见赵姬拿碎瓷片那一幕的,无论李世民有没有受伤,蒙毅都该和嬴政汇报一下。

万一出事,蒙毅也要担责的。

“其实她也不敢下手。”

“她身为太后,敢威胁太子的安全,此罪当诛。”嬴政冷冰冰地低了声音。

李世民握了握他的手指,小声道:“其实我打了她一巴掌。”

“你?你还会打人的?够得着吗?”嬴政第一反应是他身高不够。

这真是亲爹说得出的话吗?可恶。

“王上,太后到了。”蒙毅自外面走进来,低声汇报。

“她来做什么?”嬴政皱眉。

“让祖母进来不就知道了?”李世民抽空插了句嘴,压低声音,“注意表情啊,阿父,就差最后这点时间了。”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你话多。——我去看看。”

秦王起身整衣,行至外殿,李世民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赵姬不安道:“我不知这孩子不能饮酒,不是有心要吓你……”

“我知道。”嬴政沉声应着。

母子俩不过两句话的交流,就尴尬地沉默下来。

李世民听不到动静了,连忙把药汤干了,碗往蒙毅手里一塞,飞快地跳下床洗漱,然后踩着地毯跑出去。

外殿的暖炉不够多,又通风,一出去就有点凉气袭来。

“问祖母安。祖母用过朝食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你怎么不着袜履就出来?”嬴政一抬眼,蒙毅就匆忙拿着狐裘跟出来,披在李世民身上。

“不……不用了……”赵姬心有余悸,急忙拒绝。

昨晚出了这个事情,谁都没有吃好。赵姬尤其忐忑,一夜没怎么睡,生怕嬴政多想。

小太子裹着毛绒绒的裘衣,仰着脸认真道:“我也不是有心要用田鼠吓唬祖母的,实在对不住,还望祖母海涵。”

他看了看正在架子上睡觉的鹞鹰,跑过去晃了晃,把熬夜跟飞而困倦的鸟儿折腾得半醒,抱着青云向赵姬躬身致歉。

还按着懵逼的鸟儿的脑袋,手动帮助小鸟也低头认错。

“啾?”

“你已经说过了。”赵姬有点硬邦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李世民不以为意,灿然一笑,乖巧地仰着脸:“我打了熊,炖的熊掌和鹿尾,都很新鲜,味道肯定很好的,听说温补又养颜,祖母留下来一起吃吗?”

嬴政撇了眼吹得天花乱坠的小孩,也不知道这个“养颜”是哪里冒出来的说辞。

光看这对话,还真有点其乐融融的味道。但赵姬可没忘记李世民的一巴掌,连忙摇了摇头:“太子既无大碍,那我便走了。”

李世民再接再厉,给了她一个新的选择:“祖母若觉不便,就让庖厨给祖母送去。我们今日就回咸阳宫,不会在上林苑耽搁太久的。”

跑马打猎这些事,赵姬又不喜欢,所以她很小心地问:“我……我能自己回甘泉宫吗?”

甘泉宫是她先前曾住过的地方,虽在咸阳,却与咸阳宫并不在一起。

嬴政早已猜到她还是想回甘泉宫,也早已派人把甘泉宫内外的宫女侍者全部换掉了,因此便答应道:“可以。寡人这就命人备车。”

“那也不错。”李世民眉开眼笑,“阿父阿父!熊掌熊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嬴政把他抱起来,拿走昏昏欲睡的鹞鹰,放回架子上,向赵姬颔首:“母后少待,幼子顽皮,还得穿衣着袜。”

赵姬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惊诧莫名:“未曾想,你也有这般慈父面孔……”

她还真没见过嬴政的这一面。

在雍城忙着和嫪毐享乐那几年,她错过了很多,如今看到嬴政,都觉得陌生。

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往往就抛弃了没有被选择的那一方。她那时选择了嫪毐,沉迷于寻欢作乐,已经许久都没有关注嬴政怎么样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她的儿子,大秦王上,亲自养了个孩子,亲昵到如此地步。

仅仅因为太子活泼,光着脚跑出来,明明地上有木地板,铺了几层席子,还有地毯,这么一时半刻,怎么也冻不到孩子的脚。

他竟连这一时半刻都忍不了,直接把孩子抱了起来。

赵姬很是怅惘,因为这般和睦景象与她无关,她也无法插入。她如今形单影只,只觉分外寂寞。

李世民悄咪咪拉了拉嬴政的袖子。

当有需要的时候,嬴政能和吕不韦谈笑风生,招待尉僚客气有礼,对待韩非松弛有度,与王翦更是温和,该降下身段做足姿态的时候,嬴政可以做得很好,让人如沐春风,受宠若惊。

于是秦王神色一顿,低低道:“养了这孩子之后,我常觉烦心忧虑,才体会到母后当年之不易……”

李世民与他咬耳朵,用小手遮着嘴巴,给他提词:“哀哀……”

嬴政还需要他提词?多事的很。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如果母后愿意,我们从前的怨隙,日后便不再提。你依然是我的母后,是我至亲的人。还望母后能给我一个尽孝的机会。”

年轻的秦王抱着年幼的太子,齐刷刷地看向她,只不过一个光明正大,一个猫猫祟祟。

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但五官上的那几分相似之处,也有一些像她。

赵姬心神巨震,不言不语地坠下泪来。

连她自己都知道,他们是早就回不到从前的。

这一刻,她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她好像错过了很多,可如今都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无声落泪,心里空落落的,终是含糊应了一声,便落寞地离开了。

目送她的裙摆逶迤过地毯和台阶,嬴政和李世民或多或少都宽了宽心。

和她相处,父子俩都有点做作。但她的身份太重要,又不能一直放任不管,僵持下去。

李世民以后是要宣传王道的,那就不能留下赵姬这么大的把柄,让六国诛心攻讦。

至于以后,把她养在甘泉宫,做好表面功夫,为她送终就行了。更多的,也没有了。

甚至于,等这个宣传档口过了,她过得怎么样,全看嬴政的心情。夏天有没有冰,冬天有没有炭,病了有没有医,如何生如何死,吃什么用什么,还能活几年,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偏偏就这一日功夫,她就又开罪了嬴政,触了他的逆鳞。那么她的结局,也就可以想见。

她乖一点,就让她多活些日子;不乖,那就几个月后“抑郁而终”吧。

“下次不许赤足乱跑。”嬴政严肃警告,把孩子拎起来抱走。

“阿父……”

“嗯?”

“其实我一直想说,你每次拎我的衣服,都好像拎一只猫猫哦。——衣服都被你扯皱啦。”

嬴政不咸不淡道:“还能比你衣衫不整见客更失礼?”

嬴政把他抱回床上,看这小崽子利落地穿好干净的袜子和软底的丝履,蹦蹦哒哒地跳下来。

“阿父!我们去吃熊掌吧?”李世民的眼睛仿佛永远发亮,精力旺盛,有一堆计划要干的事,“吃完去抓小老虎!”

“还惦记你那小虎?”

“那当然啦。”

“我可没有答应你。”

“没有吗?”李世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没有。”

“可是我们都把祖母请回来了……”

“你没有说退茅焦。”嬴政指出。

“但是结果很好呀。此事传于六国,也能有助于改善大秦的名声。”李世民邀功道,“是一件很有用的事哦,儒家会大肆宣扬的。”

“……只能养半年。”

“好耶!”李世民扑进他怀里,“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嬴政才不吃他这一套,把黏糊糊的小东西从腿上撕下来,问:“你的匕首找到了吗?”

李世民悄悄后退,若无其事道:“事实上,匕首根本没有丢。我只是不放心,找个借口去加入对话,顺便转移一下阿父你的注意力。”

嬴政:“……”

熟悉的心梗瞬间袭来。

今天要是不打这孩子一顿,他就不姓嬴!

“你给我过来!!”

李世民撒腿就跑,路过蒙毅边上时还特意绕道,以防被他逮住送给嬴政。

哼,他经验超级丰富哒。

第69章 政哥惩罚二凤

熊掌,其实就是珍奇版的猪蹄。但因为它长在熊这种大型野兽身上,一般人没机会品尝,就好像多出了几分神秘似的。

如果不看它的造型,李世民会以为自己吃的就是猪蹄。

嬴政看笑话似的看着他,心平气和:“如何?你心心念念的熊掌?”

“嗯……”

第一口还是很好吃的,一天一夜都过去了,专业的庖厨把熊掌处理得非常好,炖得十分软烂,肉已经全部脱骨了,汤汁里混合着野生菌类的自然香气,浓郁鲜美,又嫩又糯,入口即化,还有点蜂蜜的甜。

但两口过后,哪怕是李世民这种肉类爱好者,都觉得有点腻了。

感觉一口下去只有肥肉,油汪汪的,虽然口感很好很香,但真不宜多吃。

嬴政的评价是对的,不如烤鹿肉和炙鹿尾,肥瘦相间,肉也劲道,一边烤一边拿刀切割,边缘焦焦的,吃在嘴里甚至有些酥脆,里面还很润,一点也不油腻。

眼看小孩动箸的频率慢了,嬴政就知道他吃腻了。

果然,小太子放下箸,专心用勺子舀豆腐蛋羹去了,一口一口的,别提多乖巧了。

豆腐自从问世之后,大受欢迎,上到朝堂宫廷,下到贩夫走卒,随着石磨的普及,甚至走向了咸阳附近的郡县。

爱吃甜的,就奢侈些,加桂花糖水、蜂蜜或者芍药酱,取最新鲜最柔嫩的豆花,不碰都会碎的那种,瓷碗一晃,颤巍巍,白生生的,一口下去全是清甜的豆香,还带着热乎气,直接从舌头滑到喉咙,急性子的甚至都没吃出什么味。

不爱吃甜的,那就随便煮随便炖,无论是和鱼肉这样的荤菜,还是菘葵这样的素菜,炖熟了都很下饭。或者摘些绿油油的小野葱,直接敲碎了拌点酱,也是极为鲜美的一道好菜。

更妙的是,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不受时令所限。穷苦人家也能用豆子去换豆腐,给家里人解解馋。咸阳的大街小巷,已经有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小贩了。

对此,嬴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五蠹之一在咸阳城风生水起,热热闹闹。

期待已久的熊掌不是那么惊喜,但李世民并不沮丧,他吃饱了就收拾好,跑到嬴政边上,绕着父亲大人打转。

“阿父!我们去抓小老虎吧!”

“你与我一骑。”

“啊?为什么?我明明很乖啊。”李世民不解且不服。

“你乖?你乖在哪?长得乖吗?”嬴政提起来就一肚子怨气,“我床边的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可是我只是想跟阿父一起吃熊掌嘛……”小太子无辜脸。

“过来。”嬴政才懒得听他诡辩,这小家伙太善于言辞了,没理都能辩出三分来。

嬴政不想浪费时间给他发挥的余地,听他叽里咕噜。

“好吧。”李世民和小红马嘀咕嘀咕,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父亲的不讲理。

小红马也不知听没听懂,光顾着用头拱他玩。

鹞鹰本来在补觉,一个激灵发现小主人不见了,觉也不睡了,扑棱棱地飞出来,落到小红马头上,等着和他一起出发狩猎。

“啾啾!”它愉快地跳到李世民肩膀,小爪子挪挪位置,歪着身子梳理羽毛,还闲不住似的用尖喙啄他的发带,叼起来拉扯。

“诶?你别给我发髻啄散了。”李世民捂着脑袋,“散了阿父还要重新扎。”

嬴政闻言,淡淡地盯了鹞鹰一眼,小鸟儿马上松开发带,若无其事地把头埋到翅膀底下装死。

秦王目前为止,唯一会给孩子梳的发型就是这两个总角,两边要一样高,对称且整齐,连蝴蝶结都要系得一样长短,他看着才舒服。

底下些许散发就只能让它散着,华阳太后说这样才好看,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嬴政不管,每次都试图把所有碎发全扎进去。虽然要不了两个时辰,上蹿下跳的小崽子就因为蹦跶得太厉害,导致他精心打理的总角塌下来,丝丝缕缕的呆毛蓬松炸起,比炸毛的小鸟还像鸟,看得嬴政一言难尽。

“阿父!这匹马是新来的吗?它好好看。它叫什么名字?”

他为什么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叫一声“阿父”,难不成不念叨一下,嬴政会不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吗?

——可能“阿父”这个词,在小孩子那里,是句读(标点符号)吧。

“白兔。”

“什么兔?”李世民诧异。

“你没听到?”

“我听到了。一匹马叫白兔好奇怪啊,是因为‘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吗?”

“不,因为它是白色的。”

“……”李世民颇有点古怪地歪头,鹞鹰不明所以,跟着他一起歪头。

“啾?”

“怎么?”

“阿父你是在讲笑话吗?”

“何处可笑?”嬴政不解。

“一匹这么高、这么英俊的大马,一看就有草原血统,目光炯炯,神采焕发,你给人家起名叫‘白兔’,这不是很诙谐吗?”李世民说着说着,已经走到白兔身边,摸摸它低下的头,“阿父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嬴政依然很正经,“白为毛色。‘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你不是已经在向国尉学《孙子》了吗? ”

李世民恍然大悟,但还是觉得这名字怪里怪气的。

怎么说呢,赤兔也是兔,但有一个赤字,就多出浓烈的杀伐之气,让人能联想到战场的血腥气。

“白兔”嘛……就只能联想到肉嘟嘟的白兔子,胆子小还很好吃的那种。

他有时候觉得,嬴政幼稚起来比他还幼稚,但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好生遗憾。

嬴政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坐在马上向他伸手。

“我自己可以上去的。”

“白兔比朱骧高。”

“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

李世民抓住他的手,还没踩上马镫,就被嬴政一个提溜加拦腰,迅速抱到了怀里坐着,没有给他任何发挥的余地,直接用怀抱封印了。

“我的弓!”小太子努力招手,挥啊挥。

蒙毅从小红马那里取来他惯用的东西,那把少府出品的匕首,赫然在列。

嬴政深吸一口气,“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一看小朋友快乐地呆在他怀里,这岂不是个绝佳机会?

“诶?”还在为抓小老虎激动的李世民忽然被嬴政按趴下来,茫茫然地回头,“怎么啦?”

“啪”

嬴政想打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

反正伤也养好了,屁股上肉多,打几下又不妨事。

关键是解气啊!很解气!

“阿父你为什么要打我?”小太子委屈巴巴地皱起脸,仿佛有点不服。

“那就要从太阿剑说起了。”嬴政其实很记仇,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次不是禁足过了吗?”

“你那叫禁足?你是去午睡的吧?”

“可我一直乖乖呆在屋子里,没有违反阿父定下的规矩哦。”

嬴政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下去,打得小孩的臀肉波浪起伏,肉乎乎的,还挺有弹性。

果然没有一顿饭是白吃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打熊孩子,有利于舒缓年轻老父亲的高血压。

“你还在麒麟殿吃东西。”秦王平静指控。

“那么久之前的事也要翻出来吗?阿父好过分……”

“那说近的,你天不亮跑去猎熊,还敢拖进我寝殿。”嬴政怨念到现在。

“我想给阿父一个惊喜嘛,我都没有打扰阿父睡觉,也让卫尉轻手轻脚,侍女小心安静了……”

他越说,嬴政越气,两巴掌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怨。

“啪啪啪”

必须多打几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蒙毅骑着马伴在附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王上,还是打轻点吧……”

“寡人还不够轻吗?”嬴政瞪他,“他胡闹也就算了,你还陪他胡闹。”

蒙毅:“……”

他能怎么办?那是太子啊!难道他要在面对小太子充满期待的目光时,选择把王上吵醒,看这父子俩斗法吗?

蒙毅只能低头认错:“都是臣的过错,臣不该不禀报王上一声,就同太子去猎熊。臣愿领罪受罚……”

嬴政却只盯着小太子问责,一边打屁股一边道:“骗我找匕首的事,寡人还没跟你算账呢!”

李世民捂着脸,哼哼唧唧,有点心虚,但是不多。

“哪有事后追究错误的?阿父这样是不对的。孔子有言,‘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既然阿父当时不惩罚我,现在怎么可以叠加起来问责?”

他振振有词,嬴政充耳不闻。

“是吗?今晨是我不想问责吗?”

是这小崽子跑掉了!

他撒腿就跑,转眼就冲到了殿外,嬴政总不能在外面追着他跑,那像什么话?

李世民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就落入父亲大人魔爪了。

“阿父!大庭广众之下,不可以这样子的……”

“你若知耻,便该慎行。”

嬴政控制着力道,看似打得很响,其实都是空心掌,雷声大雨点小,纯粹丢小孩的脸罢了。

不然怎么让他长长记性?

“下次再惹怒我,就脱裈(裤子)再打。”嬴政撂下狠话。

“啊?”这么凶残的吗?

嬴政还嫌不够,趁机收了小孩的武器,带着他去围猎,把这淘气的小崽子牢牢锁在怀里,不许他乱动,不许他动手,也不许他下马。

“我的弓——”李世民叫得比刚才挨打还惨烈。

蒙毅拿走了他的弓箭和匕首,爱莫能助。

卫尉们的马蹄声和箭雨,都盖不住他的暴鸣。

“呜呜……”被打屁股都没哭的小太子泪眼汪汪,眼睁睁看着嬴政驾马奔腾,张弓搭箭,将带崽的母老虎射伤,逼它遁入森林,然后带人去捉落单的小老虎。

李世民哇的一声哭出来,哪怕嬴政成功捕获了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小老虎,信手丢地上,也阻挡不了他的大哭。

“哭什么?你要的小老虎。”嬴政神清气爽,心情甚好。

看这气得他心梗的小孩哇哇大哭,太有意思了,他能看上一天都不腻。

“我是想亲手……呜呜……亲手抓的……阿父太坏了!我的弓,我的箭……呜……我的马……我的小老虎……”

嬴政微微而笑,把他抱下来:“你的小老虎不是在这里吗?不要就算了。”

“我……我要……”李世民哭得稀里哗啦,抱住惊慌的小老虎不放,埋在它茂密的绒毛里,继续哭。

嬴政轻松愉悦地想,打猎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下次小孩再惹他生气,就这么治他。在他面前把他想要的猎物打了,不许他动手。

他总算扳回了一局,太不容易了。

“你慢慢哭,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不过齐王来秦的时候,可不许这般任性。”嬴政提前告诫他的太子。

“呜呜……”

“听到了吗?”

“没听到!”

“还没哭完?”

“呜……我要哭到天黑……我要回宫告状……”

“你确定你回咸阳宫告完熊的事,不会被骂吗?”嬴政冷笑。

李世民:“……”

第70章 齐王目瞪口呆

关于小老虎养在哪儿,一度也成为了咸阳宫的话题。

华阳太后十分积极地表示:“北辰殿有猫有鹰,孙孙年岁见长,恐怕不大方便,王上已觉烦扰了吧?”

嬴政无法反驳。他何止是觉得烦扰,早就在盼着这两牲畜自然死亡了。

不怪他狠心,谁养谁知道。

任谁看到鹞鹰叼着田鼠吧唧砸自己面前,那鬼东西还是活的,会到处跑,吱吱乱叫的时候,都会气得想杀鹰的。

嬴政忍了。

你以为那只猫就很老实吗?不,它要干就干出个大的,它抓了条活的蛇过来,扔在午睡的李世民榻边,还好整以暇地蹲在那里,用爪子扒拉扒拉小青蛇。

宫女吓得失声尖叫,把李世民吵醒了,她连忙白着脸请罪。

“没事,很多人都怕蛇的。”小太子一轱辘爬起来,惊叹道,“猫猫你好厉害,你连蛇都能抓到!”

他好奇地把蛇捞起来玩,兴冲冲地跑去找扶苏。

兄弟俩把小蛇放在水缸里,趴在缸壁上朝里看,哇声不断。

“猫猫都能抓蛇,那老虎肯定也能吧?老虎可是猛兽呢。”

“阿兄说得对,虎虎肯定也能。”

“那我们把老虎也放进去吧。”

“我来帮阿兄!”

小老虎一脸懵逼地被两人合力抱起来,哼哧哼哧地放进缸里,那软绵绵的大肉垫压到蛇身上,就吓得蛇惊跳起来,化身一条残影,快速咬了它一口。

幼虎惊得嘤嘤直叫,缩到角落瑟瑟发抖,两只前爪竖了起来,怂眉搭眼,满是惊恐。

“诶?”李世民和扶苏都看傻了。

“这……”扶苏张口结舌,不确定地揪着哥哥的袖子,问道,“阿兄,它是虎虎吗?”

“它是……是吧?”李世民自己都不确定了,“我看着阿父抓的,母虎超大一只,可凶可凶了,带着三只崽崽,这是落单的那一……只……”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为什么这只小老虎会落单了,可能就是因为它又慢又怂。

作为一只老虎,它怎么可以怂呢?秦王不会就是看上它怂不拉叽,只会嘤嘤,被吓得很了还会汪叽哇呜狗叫吧。

阿父心机好深哦。李世民嘀咕,只能把快吓尿的小老虎抱出来。

猫猫端庄地蹲坐在缸边,鹞鹰立在它对面啄羽毛,两小只一起鄙视地看了看趴地上发抖的大只小老虎,对它这样的体型和这样的胆量深觉不屑。

白长这么大个了,胆子这么小的家伙,是没有办法在咸阳宫久呆的。

“阿兄阿兄,蛇吃什么?”

“吃老鼠吧?”

“那我们去抓鼠鼠给它吃吧。”

“好呀好呀。”

两人兴高采烈去抓老鼠,半路被芈夫人抓包,报告给了嬴政。

只养了一个时辰都不到的小蛇,惨遭人道毁灭,连蛇带缸都消失在了咸阳宫。

对此华阳太后悄悄对李世民道:“下回你再抓到蛇,送到我这边来,不要让你阿父阿母知道,只要没有毒的,我都可以帮你养。”

“曾祖母不怕蛇么?”

“有何可怕?惹恼了我就炖成蛇羹。”

“哇哦,蛇羹好吃吗?比熊掌怎么样?”

“我以为比熊掌可口。”

“可我还想看猫猫的爪子打蛇的脑袋,打起来可有意思了,那蛇没有手脚,只能像绳子一样弯弯曲曲,翘着脑袋。猫猫特别快,每次都能很准确地拍到蛇头上,打得啪啪作响,好可爱的……”

他拿手里的小老虎做例子,小手快如闪电,嘴里一连串地啪啪声,轻盈地拍着小老虎的脑袋瓜子,兴奋道:“特别好玩,扶苏也觉得,对吧?”

小老虎睁着圆眼睛,缩了缩头,发现不疼,就左爪叠右爪,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垫着自己的爪爪发呆。

扶苏非常捧场地鼓掌喝彩:“嗯嗯嗯,阿兄说得对。”

华阳太后很怀疑,李世民说月亮是方的,扶苏也会鼓掌赞同:“对对对,阿兄说得对,太阳月亮都是方的。”

这孩子已经被兄长带成小尾巴了,只要得空就黏在一起,缀着李世民到处跑。

嬴政来接孩子的时候,华阳太后搂着他不肯松手,还很有道理道:“王上事务繁忙,这孩子睡觉又不老实,不如放我这里住吧?这样王上得了清静,夜间也能睡个好觉了。”

这倒是贴心的实话。因为这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年纪越大睡觉姿势越怪,往往就睡得乱七八糟。

一岁的时候明明能乖乖地趴在那儿,像一只酣睡的小青蛙,双腿弯弯的,屁股翘起来。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脑袋边上,头微微侧着,脸颊上的软肉压得快挤出来了,一晚上都不带动弹的。

太过安静乖巧,嬴政常常怀疑他没呼吸了。

谁知道现在睡个觉能换一百个姿势呢?

无论床多么大,他硬是要往嬴政这边挤,他自己那边空出一半的地方,脑袋跟小狗崽似的拱啊拱,整个人横在床上,非要枕着嬴政。

哪怕嬴政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但睡着的小孩一个翻滚,就又蹭过来了。

再翻两下,他能把嬴政都挤到床边,多离谱啊。

好想把这小崽子手脚都捆起来,绑成一个竹简,让他乖乖躺那儿不要乱翻乱拱。

偶尔嬴政有夜生活,等孩子睡了,他出去再回来,就会无奈地发现这小孩睡得四仰八叉,大喇喇地摊开双手,横在床中心,躺成一个“大”字型,生怕自己占的地方小了。

更有甚者,有时候直接从床上滚到下面地毯上去了,还能接着睡,一点都不带醒的。

所以华阳太后提出来的时候,嬴政还是心动了那么一瞬间的。

“猫与鹞鹰也可以带到长乐宫来养,我这边宽敞,少有往来的朝臣,这样孩子能有更多的时间玩乐,王上也能落个清静,这不是鱼和熊掌兼得吗?”华阳太后徐徐道来,一看就知道,早就想好了,不是考虑一天两天的了。

芈夫人也和婉地笑道:“羲和殿亦是可以养两个孩子的,彼此作伴,妾照看起来也并不多费心。”

她要更温柔简约些,仿佛有一种秦王能答应很好,不答应也就算了的豁达。

毕竟当时嬴政就是从她那里把孩子抱走,再也没还回来的。

又喜悦又心酸,不好对外人道也。

“这……”嬴政习惯性去看孩子,等他主动圆场。

结果这小孩光顾着玩,嘻嘻哈哈地坐在小老虎边上,非要把手放小老虎爪子上,引得它抽出爪子,把他的手拍下去。

然后他再抽出小手,盖在小虎爪上。如此周而复始,不亦乐乎,完全是在把虎当猫玩。

嬴政:“……”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太子如何看?”

堂堂秦王,像一个想方设法触发npc对话的玩家,不给个提示,小孩玩得太投入头都不抬了。

“啊,什么?”李世民正和扶苏打配合,一个叠虎爪,一个偷袭虎尾巴,恋恋不舍地应了一句,连忙回神,“我还是住北辰殿吧,阿父晚上要带我读书的。”

“我亦可以读给你听。”华阳太后笑盈盈,“我年少时也爱读书。”

“我也……我也都认识……”芈夫人不太好意思接这个话,考虑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声音越来越小,遗憾地放弃了。

“齐王快到了,所以阿父近来在讲田陈篡齐和五国伐齐的故事,我还没有听完呢。”李世民笑眯眯。

华阳太后略有点迟疑,她虽然读过很多书,但近些年不怎么介入政务,都是放手让嬴政处理,她只负责支持就好,所以嬴政才那么尊敬她。

也因此,她自然不能保证,在对齐的政事上,能比嬴政这个秦王更了解,讲得更透彻。

李世民见她失落,忙跑过去,趴在她腿边,熟练地哄道:“我把山君放曾祖母这里,以后只要有空,每天都来找它玩,好不好?”

“好,我帮你养着你的小山君。”华阳太后喜笑颜开,信手把他搂在怀里晃晃,摸摸头顶翘起的碎毛毛。

“那便麻烦祖母了。”嬴政客气道。

秦王政十年冬月,蒙恬及吕不韦归秦。腊月,齐王建受邀来秦,与秦会盟。

有楚怀王那个倒霉催被骗被囚的例子在先,田建还敢亲自来咸阳,也实在是因为秦国给的太多了。

在砸钱搞外交这方面,嬴政眼都不眨一下,不是一般的豪横。

自有了纸和瓷器这两样硬通货,秦使们送起礼来都无端自信了几分,专挑最好最漂亮的送六国的高官,拉拢像齐相后胜这样的权臣。

齐国自从五国伐齐之后,就再无从前的辉煌强大,田建上位之后,更是从“谨慎中立”,逐渐变成了“亲秦避战。”

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齐王建他,是个战国版的“阿斗”。

他在位前十几年,由他母亲君王后摄政,后来母亲去世,由他舅舅后胜辅政,他这个人一点政治主见都没有,全听舅舅的。

对此,嬴政和李世民都很满意。

如果六国君主都是田建这样的人,那该多好啊。

所以,对齐王的到来,秦国热情招待,以最高的礼节款待,扫庭除道,九宾相迎。

田建深感喜悦,觉得秦国十分礼貌友好,果然跟他舅舅说的一样。

他到达咸阳郊外,自马车下来,就看见秦国迎客的队伍最前端,是一个最多五岁的孩子。

那孩子容姿端丽,光辉灿烂,看衣着像是大秦那位年幼又极受宠的太子。

但这不是重点。

田建的目光愕然地落在秦太子跨下的坐骑上,——那金毛黑纹的动物是什么东西?

那是只老虎吧?

那绝对是只老虎吧?

都说是虎狼之秦,难不成是这个虎狼法?

五岁小孩骑着老虎迎接他,这合理吗?

齐王目瞪口呆,大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