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齐王想让秦王舞剑
齐王恨不得擦擦眼睛,凑近去研究一下,那到底是不是一只小老虎。
李世民慢悠悠骑着小老虎,因为他人小,虎崽又长得快,短短几个月,已经敦实得能载他和扶苏了。
——当然得是单独的,两个孩子如果毛茸茸地凑在一起,小老虎就走不动了。
这都是华阳太后的功劳,她就是有把什么都喂得圆滚滚的本事。
吕不韦作为新任典客,率诸多官员迎至郊外,做足了礼节。谨慎的老臣蔡泽一看他回咸阳,自请出使去了,很有政治觉悟地让位。
秦王身份高贵,当然不能亲迎到城外,所以闲不住的小太子就溜达过来了。
“见过齐王。”
李世民与田建互相见礼,“齐王一路迢迢,甚是辛苦,略饮一杯水酒,稍事歇息,而后再进咸阳吧。”
田建好脾气地答应下来,展望四周。
咸阳的道路很干净。——能不干净吗?谁敢乱丢垃圾?
看得出是撒了细细的黄土,又浇了清水的,非常平整。天气虽冷,沿路的树上却系了红绸做的花,远远看去像许多迎风招展的靓丽花朵,在这冬日里也增添几分春天的气息。
田建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花,啧啧称奇:“这是什么花?怎么这么冷的天还开这么多?”
吕不韦笑道:“贵客来秦,王上大为欣喜,令少府拿出几百匹丝绢,剪裁成花,以慰齐王远道而来之风霜。”
“竟都是丝绢吗?”田建十分感动,不禁有点沾沾自喜。
任谁来他国做客,看见在外风评不怎么样、特别凶残的秦国,对自己客客气气,礼遇有加,都会有点骄傲惊喜的。
太子都亲迎到郊外了,看人家秦国,对他多礼貌,给足了面子。
这种场合吕不韦如鱼得水,他与六国都有生意往来,对齐国的豪商高官也是如数家珍,几句话过后,就和田建聊得热火朝天。
而李世民呢,在所有重要的公开场合,他都分外端庄优雅,落落大方,不该做的事绝不做,不该说的话绝不说,连带着小老虎都是征求了嬴政同意才带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咸阳。
田建换上四匹马拉的轺车,好奇地看着井然有序的城门口。
“这行人马车都靠右行驶,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是太子提出来的。”吕不韦谦和道。
“哦?”田建又去看太子。他还以为这么小的孩子来迎他,纯粹就是起个装饰作用,原来不是吗?
“有人同我说,这样做能让道路不拥挤,更有条理。齐王觉得如何?”李世民与小老虎同在轺车上,随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似乎确实如此。”田建赞同道,“这样的良策,是会得到嘉奖的吧?”
“这是自然。”李世民笑得温柔。
其实他没有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只是同嬴政从上林苑回来的时候,因为车辆众多,一时半刻封控了城门,等王驾过去才会放开限制,无所事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点前世的事。
他两辈子都站得太高,难免会忽略一些对他而言普通的小事,但好在他身边不缺看得到民生疾苦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帮助和提醒他。
每每想起一点故人旧事,李世民都觉得甚为欢喜。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在渐渐补全前世今生的自己。
及至章台宫,已到申时,秦王大备酒宴,九鼎八簋,演奏《韶乐》,极尽奢华,就差摆上龙肝凤髓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这世间并没有龙凤,不然嬴政和李世民高低也要打下来,养一养或尝一尝。
两位国君一东一西坐下来,李世民坐在嬴政下手,规规矩矩地听着奏乐,一瞬之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蔺相如。
渑池之会和完璧归赵,大抵也是这样庄重的场合吧,就是过程剑拔弩张,又有点儿诡异的好笑。
主要是讲故事的是嬴政,故事里的主要角色是嬴政的曾祖父嬴稷,这两个故事奇妙的发展与结局,再联系一下长平之战,及嬴政讲述时平平淡淡的语气,就更好笑了。
为六国掬一把猫哭耗子的同情泪,没办法,谁遇上秦王谁倒霉。
嬴政与齐王举爵互敬,余光瞄了一眼端坐但走神的太子,李世民连忙跟着举爵,意思意思抿了一口铜爵里的甜水,假装这也是酒。
“这奏的怎么不是《无衣》?”酒过三巡,齐王也松快下来,见秦王与太子都彬彬有礼,也开始玩笑起来。
“《无衣》在秦,常配战鼓而奏,杀伐之气太重,不适合用来款待兄弟之国。”嬴政微微一笑,“秦齐之友好,自惠文王啮桑会盟,至昭襄王时秦齐互帝,正因两国相隔千里,彼此并无争端,才能永保太平。既如此,秦国又怎么敢怠慢贵客呢?”
田建听得心里美滋滋,几乎忘了两国之所以有啮桑会盟,就是因为它们打了起来。
不过距离确实远,打也打不大。况且,那离田建太遥远了,不及五国伐齐给齐国带来的伤害大。
但是五国伐齐,秦国也有参与啊……
李世民看着田建愉悦的表情,暗自琢磨,为什么会有国君一点也不记仇呢?
光记吃不记打?
“秦王所言,真是情真意切,让我觉得这一趟没白来。”田建诚恳道,“我来秦之前,国中亦有些人反对。雍门司马还横戟拦在吾马前,逼吾不得不折返……”
“竟有此事?”嬴政做震惊状,“他因何阻拦齐王入秦?莫非是我大秦递交的国书不够郑重?言辞不够恳切?”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也惊讶道:“兴许此人与秦有仇吧?”
“倒无私仇。司马只是进言道,‘齐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1]我心有愧,便调头回去了。”田建一五一十道。
好实诚,居然连君臣对话都原原本本告诉秦国人。这……这很难评。
“此人险些害此会盟。”嬴政肃然慨叹,“秦齐友好将近百年,历代先君皆为维持这样的盟友关系而为之努力,我虽年轻,又怎么会违背先君们的嘱托、轻启战端呢?况秦之国策,乃远交近攻,齐国正是我大秦致力于远交结盟的兄弟啊。”
“正是此理!相国也是这么说的。”田建欣然接受。
嬴政与李世民同步地想:后胜当然会这么说,秦使的金饼可不是白砸的。
谁能拒绝金子的诱惑呢?连李世民都差点不能,不然吕不韦送的银弹金弓,他怎么会爱不释手玩了很久,明知道不实用也舍不得丢,到现在还跟宝贝似的收藏着呢。
虽然嬴政送了他更结实耐用的柘木小弓,他用着很趁手,也很高兴,但时不时还会把金弓拿出来看看。
华丽丽的,光看看也很开心啊。
嬴政是不会送他这么华而不实的东西的(装饰品除外),华阳太后怕银弹丸弹到哪再蹦回来,伤着他的眼睛或者脑袋,更不同意了。
“多亏后相中正,才有今日之宴,当遥敬相国一爵。”嬴政又举起酒爵。
“谢秦王。相国若在此,必为之欣喜。”
宾主皆欢,其乐融融之际,田建又问:“我至城郊,见太子御虎,甚是惊奇,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嬴政撇一眼一本正经的李世民,温和道:“并无什么缘故,稚子贪玩,爱与小兽作伴,是以秋猎时便捉了幼虎,予他玩乐消遣罢了。”
“秦王竟不怕猛兽野性难驯,伤了太子吗?”田建不解。
嬴政暗忖:他不伤野兽就不错了,还野兽伤他?那小虎喂得跟豚(猪)似的,一张蠢脸,全无野性。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养的?
李世民偷偷撇嘴:哪有什么野性?傻乎乎的,还胆小,全凭一副老虎外表唬人。阿父肯定是故意挑选这么笨的老虎送我的。
两人纷纷把胖虎怂包的责任推到对方身上,而后却默契应对道:
“太子虽幼,却有驯兽之能,即便是凶猛野兽,在他手中也分外乖巧。”
——不乖巧的已经变熊掌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王爱我,是以捉来的小山君也乖巧懂事,不曾有伤人之心。”
——敢伤人的也没了。
父子俩同时露出一点礼节性的笑意来,仿佛连嘴角的弧度都有点像。
“秦王父子情深,真令人羡慕啊。”田建一无所知地感叹,继而又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秦王是否方便为我解惑?”
“齐王请说。”
“我观拉轺车的马匹俱是高头大马,神骏英武,目光炯炯,毛发蓬亮,这么好的上等马,竟用来拉车吗?”田建试探着问。
不用来拉车,你怎么会发现呢?
秦王父子很满意,年轻的老父亲矜持道:“像这样的胡马,大秦有几千匹,不足为奇。”
“几千匹?”田建震惊,“不曾听说秦国又大胜了匈奴?”
“并未与胡人开战,全赖吕侯之功。”嬴政三言两语把吕不韦出使月氏的事讲了一下。
田建神色复杂,尽管他也倾向于听后胜的,不修战备,不想打仗,与秦结盟,但是听说秦国轻轻松松获得了几千上等马,也会由衷生出嫉妒和挫败感来。
齐国没有这个地利,也没有这个心气了……
“臣乃将功折罪,实不敢邀功。”吕不韦巧妙道,“秦齐既为友邦,那么秦国的强大,就是齐国的强大。日后齐王但有需要,我们王上必不遗余力,发兵相助。”
“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次赴秦没有白来。”田建微微动容,多云转晴,与嬴政共饮,欣赏乐舞。
吕不韦:真好骗啊。
李世民:真好骗啊,有这样的君主,齐国能不亡吗?
嬴政:还好吾儿聪慧。
觥筹交错,浮翠流丹,衣香鬓影,飘飘然若天上仙宫,与咸阳宫一贯的威严肃穆相差迥异,但田建十分受用,不多时便酒足饭饱,旧话重提:“韶乐虽美,齐亦有之。不知可否让我一听秦乐、一观秦舞呢?”
好家伙,这是嫌场面不够刺激?
真刺激起来,他受得了吗?
这对面要是换了赵王,就可以逼赵王弹琴——又不是没弹过;
换了魏王呢,可以逼魏王牵马——也不是没牵过;
换了韩王,那更不用说,韩非现在还在太学当质子呢。什么?为什么是太学?当然因为这么大一只韩子不去教学生太可惜了。至于到底是韩非还是韩非的学生更惨,那不好说。
但是齐王,好歹十年内还用得着他,目前保持友善很重要。再说他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
嬴政是怕吓着田建,才犹豫的。谁知齐王好奇心太重,主动道:“杀伐之曲,当以剑相配。我愿为秦王击鼓,可否一观太阿剑舞?”
啊?
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让嬴政舞剑,他怎么敢的?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们,忍不住想:但是别说,他还挺想看。
第72章 哪只秦王在舞剑?
田建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诚恳自然,没有一点挑衅的意思。
他竟然是真的很期待,也主动说要击鼓伴奏,反倒让秦国这边不好意思一口拒绝。
到底是齐国风气比较开放,还是秦国的风气不够开放?
李世民倒是无所谓,宴会上主宾和乐一起歌舞,那不是很正常吗?
他也很期待地望着嬴政,弯起的眼睛里全是活泼笑意。
嬴政看到了,便微笑道:“太子亦学剑,可为君舞。”
期待是吧?你期待你自己来表演。
秦国这边毕竟没有君王在会盟的宴会上舞剑的传统,如此正式的场合,是有史官记录的,双方的使者大夫,九宾在侧,嬴政礼服组佩,确实有点不大合适。
他本身也不是很情愿。
既如此,父有事,子当服其劳。太子的年纪摆在这里,哪怕他拿着剑一顿乱甩,只要别扎到人,都能获得在场一众称赞。
李世民也明白嬴政的意思,笑着应允:“若齐王不嫌弃,我亦学过一两年的剑,可为贵客助兴。”
他最初玩的是木剑,一开始是成品小木剑,跟着蒙家父子兄弟,谁有空谁教他一点。
蒙武和蒙恬都是武将,出手尽是杀招,狠辣果决有余,温和谦冲不足。蒙毅还没上过战场,很好地补足了这一点。
李世民后来有匕首了,就自己偷偷削木剑,还很爱美地在剑柄的位置描摹雕刻花纹。
小太子蹭到嬴政身边,偷偷摸摸拿他的朱砂用,还黏在他旁边,去研究太阿的纂刻铭文,像一个暖烘烘的小鸡仔,散发着软软的热度。
“作甚?”
“我要仿照太阿做一把剑。”
“哦?尺寸多少?”嬴政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去。
“大不了折半。”
“那也够呛。”
短手短腿的一只崽,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显得长而大,所以嬴政明知道他馋太阿快馋流口水了,恨不得把眼睛都黏在上面,也不能再答应他给他玩剑。
剑的损伤倒是其次,秦王的武库里有不少收藏的剑,也不差这一把。
孩子要是伤了可麻烦。
李世民哼哧哼哧忙活了半天,嬴政把公务处理完,得空瞅了一下,对着那雕刻的疑似胖鸡的东西,问:“这是雉吗?”
“这是凤凰!”小太子振声。
“凤在何处?”嬴政纳闷。
“这里啊,好长好长的尾巴,我还涂了颜色呢。”
“这么胖飞得起来吗?”
“哪有胖?我是照着青云和鸽子画的,还参考了凤鸟的玉佩。”李世民不服。
然后就画成了胖鸡,雕刻出来之后,还从少府那弄来了一堆染料,趴在嬴政边上认真涂色,最终搞成了一只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有翅膀胖东西,致力于闪瞎嬴政的眼睛。
“你的剑术学得如何了?”
“还可以吧。”
“演示几招给我看看。”
“哦。”李世民放下还没干透的凤凰木剑,抽出另一支旧木剑来,跑远站稳,随手挽了个剑花,如风生水起,信手拈来,很随意地剑随身转,无比灵动自然,变幻自如,好像那不是一把剑,那就是他的手臂。
嬴政看了一会,很满意。
等孩子耍完一套剑招,热气腾腾地跑过来求夸时,矜持了一下下:“尚可。”
“只是尚可吗?”李世民问,“难道不值得喝彩?”
“你既喜欢太阿……”
李世民眼睛发亮:“阿父要把太阿送我玩吗?”
“我让少府仿照太阿造一把短剑给你。”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笑了,像一只偷鸡的小狐狸。
嬴政立刻就明白:“你已经让少府去做了?”
“嗯嗯。”
“已经做好了?”
“对呀。”
不愧是这小崽子,永远动作快得很。
“那便取来,我与你喂招。”
“阿父要亲自教我吗?好耶!”李世民欢呼一声,马上就要走。
“让蒙毅去取,你歇一会。”
他给孩子揉揉小肉爪子,顺便换了一身不那么繁琐的衣服。
“阿父要用太阿吗?”
“不,以免误伤你。”
其实以他对剑的掌控,应该也不会轻易伤到李世民,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做有风险的事。
他牵着孩子的手来到殿外,正值霞光满天,瑞气千条。秦王的剑光凛凛如雪,泼泼洒洒,轻轻松松地拨弄着小太子的短剑,将那小剑引导到他想要的方向。
犹如应龙出海,行云布雨,尾巴环绕拍打着稚嫩的小龙,带点试探和指导意味。
玄色的衣摆飞旋,修长有力的手指执握长剑,织金的袖口在风中飒飒,电光石火之间,就差点把李世民的剑打出去。
“哇哦!”李世民迎难而上,越挫越勇,完全不在乎两人体型和力量上的巨大差异,选择借力打力,以巧应强。
他的眼睛灼灼如火,紧紧盯着嬴政的每一个剑招,心里一瞬之间就推测出对方许多变招,而后剑随心动,忽然上挑,避开长剑锋芒,刺向嬴政左腿。
天下对局的道理其实都是一样的,避实就虚,变幻莫测,携势如破竹之锋锐,猛击对方弱点,是李世民最拿手的事。
若不是身高不够,这一剑本该刺心脏或刎颈。
“不错。”嬴政忍不住夸了一句。
长剑随之削过去,好似一道不痛不痒的雷霆,打在黄昏的海面上。双剑碰撞时,发出一阵嗡鸣,空气中似乎都荡起了无形的波浪。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化挑为横,转攻为守。
嬴政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施加压力,泰山压顶一般,将他的剑直接压下去。
好霸道的姿态,真心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李世民调整重心与步伐,迅速抽剑后退,惊叹道:“阿父好厉害!”
“这就认输了吗?可不像你。”这小孩鬼主意不是多的很吗?
孩子乖巧举手:“可以用暗器吗?”
“不可以。”
“那可以用弓箭吗?”
“也不可以。”
“可是我们实力悬殊,硬碰硬我太吃亏了。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可不是智者所为。”
“然,我在教你剑术。”
“好吧。”李世民放弃了所有帮助他取胜的盘外招,只一心一意练起剑来。
时不时的,会拖到夜幕降临,天悬星河,练到他手都抬不起来才结束。
但李世民从不叫苦,因为他知道,没有一滴汗是白流的。
正如此时此刻,等蒙毅取来仿太阿的短剑,他从容自若地拔剑而起,踢剑悬空,反手接剑,踩着鼓点疾步而舞。
所有人屏气凝神,好像看到春日的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凝成盛夏如水的月光,萦绕在他剑尖,四季流转的星光与花香,和着过去的秋风,倾泻而出。
剑气纵横,飘飘洒洒,仿佛流风回雪,云破月来,恣意潇洒,美不胜收。
那是李世民的剑,也是嬴政的剑。
众人无不入神,在编钟与鼓点里心脏嘭嘭直跳,竟觉得那剑气如虹贯日,势不可挡,明明充满了观赏性,也毫无杀气,怎么会让人心旌神摇,无法自已地激动起来呢?
齐王看得目眩神迷,手中的鼓点不禁越来越快,连带着乐师们为了迎合他,也调整节奏,将那威风凛凛的凝重曲调急速敲击拨弄,本是千军万马蓄势待发,转变成了两军交战紧张激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本刻意隐藏的杀气几乎要弥漫开来。
这可不行,再奏下去跟要开战似的,不利于会盟。
嬴政一个眼色使过去,李世民就心领神会,似乎一个失手,长剑(对他来说很长)脱手而出,刺入柱子里。
“哎呀。”小太子不好意思地一笑,连绵不绝的剑势瞬间消失,鼓点与节奏也跟着缓慢下来。
他跑过去拔剑入鞘,抱歉道:“我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田建赞叹不已:“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会相信这般年纪的幼童竟有如此剑术,舞得好啊,好极了。”
嬴政微微而笑,谦逊道:“幼子拙劣,连剑都拿不稳,不值得齐王这般夸赞。”
“该夸,正如这宴上的吃食,也精致美味得远胜过临淄宫,怕是连郢都也比不了。”
临淄在齐,郢都在楚。楚国那可是精致到头发丝的国度,好华服美食雅乐,精益求精,拿楚国来比,看来田建是真的很满意了。
齐王满意,秦王也很满意。
翌日双王于上林苑游猎,顺便小小地彰显了一下秦国的武力。
秦国军力之强,六国没有不知道的,仅仅拿出一小部分中尉军,由年轻的蒙恬率领,步兵列阵,战车浩荡,骑兵冲锋,弓弩齐射……
杀声震天,呼喝雷动,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嬴政轻轻抬手,以袖掩了掩孩子的脸,避免烟尘飘进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注视着田建无法言喻的表情。
震惊、忌惮、羡慕、恐惧、庆幸……不一而足。
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在秦国不是我们齐国的敌人。”
“正是如此。”这就是嬴政想要的,威逼利诱,加之一点点军事恐吓,让田建坚定会盟的决心,并且回国后也支持后胜这帮亲秦派,打压主战派,在接下来秦国的对外战争里保持沉默。
这就够了,等秦国把五国吃完,齐国也就不战而降了。
阅兵完毕,嬴政令人放出圈养的一群野兽,邀请田建打猎去。
齐王缓了缓心情,欣然应允。
“没有熊吗?”李世民从斗篷里冒出一个脑袋,小声嘀咕。
一到冬天,长辈们就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把他裹成球,出门必备厚厚的裘衣披风,还怕他受风,特意增加帽子,常常闷得他一头汗。
她们也就算了,嬴政怎么也染上这种坏习惯?李世民很无语,有客人在,又不好任性,只能乖乖呆父亲怀里,热得小脸蛋通红。
“寒冬腊月,熊罴多会冬眠。”嬴政把他的脑袋按下去,从箭袋抽出弓箭,打马而去,“怎么尽想着熊?”
“因为熊皮很大很厚。”
上回那只黑熊后来成为了华阳太后榻边的地毯,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
芈夫人得了嬴政赠的貂皮,没过多久就给孩子们做衣服了。李世民想着,有机会再给她也搞一张差不多的。
“白罴不冬眠。”嬴政淡定道,“要么?”
“要!”
“坐好,别乱动。”
“哦。”李世民这次没有执着于要自己狩猎,而是很听话地窝在嬴政怀里,在寒风中疾驰,兴奋地追逐着那奔跑的野兽。
齐王与秦王几乎是同时开弓,向着同一只猎物瞄准引箭。
“嗖嗖”两声过后,那白罴应声而倒,尘土飞扬。
黑白分明的野兽大腿中箭,无法再逃。只是不知这箭是谁射的?
嬴政不紧不慢地控马,降低速度,等田建的侍卫先去察看。
“是秦王的箭。”田建遗憾地得知。
秦王很有风度地颔首,显然已是放了水的,才会只射中野兽的腿。他让卫尉把试图爬起来逃跑的白罴抓起来。
“它长得还挺可爱的欸。”李世民的目光跟着那受伤的白罴转悠。
“可爱?”嬴政怀疑他的审美。
那龇牙咧嘴的肥胖黑白脏东西哪里可爱?浑身都是土,本该是白色的地方也黄不溜秋,跟在泥坑里打过滚似的。——说不定真打过。
“可以养吗?”李世民蠢蠢欲动。
嬴政:“……”
他坚强地收起心情,与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斗智斗勇,平静论述:“你不是想要熊皮吗?”
对哦,李世民是想要熊皮送芈夫人的。
那咋办?是留下来养,还是做地毯?
第73章 几根草都要到处送
最后白罴因为这个稀奇的毛色,惹得李世民看了又看,甚至很想上手,幸运地得以幸免,继续养在上林苑。
嬴政很无语:“不是你说要熊皮的?”
“可它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嘛。”
“黑熊、狐狸、鹿、兔、貂……就不可爱了?”
“呃……这些都很常见啊,没什么特别……”
物以稀为贵这件事,在大部分人、尤其孩子那里,有天然的道理。就像李世民会拿一般好看的小石头去扔田鼠,但不会用“飒露紫”和“黄河小龙石”。
嬴政懒得理他,纵马向有鹿的方向奔去。
逐鹿,逐禄,涿鹿之战,也许是因为功名利禄的谐音,亦或者是与黄帝蚩尤的涿鹿之战有关,总之,在几十种猎物里,“鹿”这种浑身是宝,好看又好吃的动物,逐渐被赋予了不太一样的意义。
秦王与齐王在上林苑逐鹿,左右奔走,狼奔豕突,鸡飞狗跳,吓得那鹿急奔如飞。
为了给千里迢迢来到秦国的客人一个良好的狩猎体会,嬴政甚至让了一手,故意弯弓搭箭但不射出,等田建的箭先离手但射偏,才好整以暇地一箭毙命。
要么不出手,只要出手就一定要置猎物于死地,这就是秦王及秦国的行事准则。
“他的箭术好烂哦……”李世民悄咪咪吐槽。
当今天下,攻伐频频,是以七国之君主,多多少少都要学习骑射,别的不说,万一哪天打输了,是吧?骑马驾车逃跑,跑起来都要快一点。
——这是刚需。
但齐国,不仅仅是田建,他带来的使者大夫们,也都有点像空心的萝卜,外表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都像模像样的,一旦上了餐桌,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
那鹿自然归属了秦王。
而后以嬴政为首,秦国这边都表现出了谦让的美德,回回都让一次两次,一个猎物也不争,哪怕兔子都快撞马蹄上了,也等后面的齐人赶上来先捡。
“我感觉我不骑马都能追到那只白兔。”李世民戏谑。
“贵客当前,不得无礼。”嬴政疑心他拿“白兔”玩笑。
李世民摸摸“白兔”的头,看看地上逃窜的白兔。
那么近的距离,田建硬是让兔子逃之夭夭了。
啊,这,这很难评,李世民只能祝他成功。
秦国这边甚至有余力挑挑拣拣,选起猎物来了。
“野猪好难吃的,肉都嚼不动。”
蒙恬正要张弓,闻言默默地看向嬴政。
“挑三拣四。”秦王随口一句话,掌中之箭已然离手,随即左右响应,三面的箭都如雨下,把那凶猛的野猪射成了刺猬。
“真的很难吃,做成肉炙吧,嚼不动,上次我给无忧带了一些,她就吃了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你给人家小女子带野彘肉?”嬴政侧目,“不是有鹿兔?”
“都带了呀,我想着把不同品种的猎物的肉,都带给她尝尝……结果我们一致认为,野猪肉是最难吃的。——扶苏也这么觉得哦。”
“扶苏……你说草是甜的,他都得跟着咬一口,说真甜。”嬴政已经看透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了。
“但是茅根草真的是甜的。”
“那也不是你们四月蹲在河边蹲两个时辰,拔了几百根茅根草的理由。”
“多有意思啊。”李世民快乐地回想。
“你们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到处送。”
嬴政真的不想回想,两孩子锦囊塞得满满的,两只手里全是细细长长黄黄绿绿的茅根草,走到哪送到哪,到处送人邀请别人品尝的场景。
一度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养了两只羊?
在家丢脸也就算了,偏偏太子的社交圈太广,到了第二天早朝,上朝的大臣们互相问候的句子竟都变成了:“你收到太子赠的茅根了吗?”
“我从廷尉府回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把。”
“那我应该比你早点,我在国尉府的时候,太子就过来了,他说正好去王家路过。”
“我也有。”
“!你从哪冒出来的?”
“太医令与医丞似乎也有,我去请医的时候,他们在熬茅根柘(甘蔗)水。”
“还能这么吃?是有什么好处吗?我吃了一根,感觉没啥味道,就送家里小儿了,他倒是很欢喜。”
……
多荒唐啊!几根草也好意思到处送,嬴政都觉得丢脸。
“阿父!看!凤凰!”
“那是鵔鸃。[1]”嬴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赵武灵王曾做鵔鸃冠,赏赐给近臣。”
“那肯定很好看了。”李世民眼巴巴,“可不可以让我用一下弓,我想把这个送给阿母。”
嬴政看己方的猎物也够多了,宽容道:“可。”
于是脸红得跟柿子似的小太子总算得以松快松快,扒拉开碍事的斗篷,像一个主动脱外套的玉米,高高兴兴伸出手来。
蒙毅这才把李世民的箭囊递过去,嬴政却道:“给他留三枝箭即可。”
“好少哦。”
“一枝也行。”
“那还是三枝吧。”李世民紧急改口,珍惜地抚摸他的箭羽,开始挑选幸运鸟。
十几只五彩斑斓的锦鸡在枝头或飞或落,金红色的尾羽比头和身体都长,犹如神女的飘带,轻若无物地垂落,曼妙多姿。
“阿父冕服的十二章纹里,是不是就有这个鸟?”
“‘华虫’或许是。”
“明明是鸟,为什么叫虫呢?”
“那你得去问舜帝。”[2]
“阿父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却还要问。”
“与亲友言谈,不就是这样吗?就像我看到荀先生在看书,我当然要说,先生好,先生在看什么书?而后荀先生就笑眯眯回答他在看《尚书》,问我要不要一起看?我说好呀好呀,他就与我讲起书中妙处……”
“难怪每日有那么多闲话要讲。”
“闲话的作用是很大的哦。”李世民不紧不慢地回头一笑,“阿父你不信吗?”
嬴政不能助长他的气焰,因为这小孩已经够嚣张了。
“你阿母还在等你的鵔鸃。”
李世民撇撇嘴,转回去凝视那群凤凰一般的飞鸟,转眼弓箭就在手,弹指之间,便有一只最漂亮华丽的鸟儿从枝头坠落,尾翼飘散如虹彩,惊飞了其他的锦鸡。
他动作好轻巧,和嬴政那种势若千钧的沉稳端凝正好相反,他的弓箭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可以拿在手里随意旋转,也可以给箭尾装饰不同的羽毛,甚至可以把弓挂树上看它像小船似的荡啊荡,一看就是一下午……
不见他有多用力,也似乎不用瞄准一样,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拿起弓,箭一搭,弦一拉,破空之声响起,却看不见箭的踪迹。
唯有猎物无力坠落时,那箭才有了形状和轨迹。
嬴政微微颔首,尤其是瞥见齐王在远处震惊呆滞的样子,越发想笑。
三枝箭,换来了一只彩色鵔鸃,一只黄色小鹿,以及红得耀眼的狐狸。
——充分体现了李世民的审美。
最后两边人马汇集到一处时,那猎物的数量甚至都不用细数,一打眼看过去,不管数量还是质量,秦国都遥遥领先。
秦王让了那么多都赢不了,还要怎么样?
田建输得心服口服,后来正式签订盟约时都十分爽快,从头到尾都很配合。
他来秦这一趟,吃好喝好玩好住好,享受了秦国待客的最高礼仪,回去时依依惜别,秦王还赠了几车名贵的礼物。
小太子与吕不韦一直送到城外,目送齐国使团离开。
与齐的盟约一定下来,秦国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附近的韩赵魏了。
最近这几个月本还算风平浪静,秦国忙着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各部门都忙得像陀螺,一年到头团团转。
秦国像一条贪吃蛇,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魏国和韩国,韩王甚至割地求和,也只能苟延残喘。
韩非向韩王寄了好几封策论,皆如石沉大海,他失望至极,却也毫无办法。
奉常本来没这么忙,但张苍如一条鲶鱼般被丢到了他的手下,大秦神秘侧代言人顿时手忙脚乱,整天与张苍掰扯历法,不是在研究太阳,就是在研究月亮,剩下时间琢磨星辰与气候,忙得头晕转向的时候,又接到了新任务。
——赵太后梦魇了。
赵姬自从搬回甘泉宫之后,总是睡不好觉,时常梦中惊醒,神智错乱地大喊大叫,今天说庄襄王要带她下地府,明天又说有老鼠咬她,后天呢变成了宣太后罚她天天夜里舂米……
秦王甚是关切,连派了几拨太医前去查看,各种药材如水般送过去,皆不见好。
没办法,最后上了当下治病常用的手段,派奉常过去占卜占卜,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奉常带了众多属官过去,严肃地行了一场仪式,为难道:“甘泉宫藏风聚气,乃吉祥之地,按说并无什么邪祟,太后可是身体欠佳,神思不属,因此才多梦?”
“甘泉宫……甘泉宫以前是宣太后住的,肯定是她,她在故意折腾我!”赵姬脸色苍白,吃不好睡不好,憔悴至极,崩溃地喊道。
“这……”奉常顿了顿,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得想法子!不许他们再梦里欺负我!不然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臣……臣尽力而为。”
奉常作法焚香,撒豆布阵,念念有词了好半天,守着赵姬睡了,才敢退下。
他转头回了咸阳宫,把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秦王。
“真有先王与宣太后入梦之事吗?”
“臣观太后病体沉重,寐不安席,食不甘味,心忧成结,忡忡难释,恐怕是心病……”奉常道,“许是太后自觉愧怍难当,深负先王,才时常梦惊。”
“无法可解吗?”秦王长叹。
“心病难医。即便入梦是真,臣又怎么能挡住先王降临呢?请王上恕臣无能。”
“这也非卿之过。那宫里可有什么问题?”
“天光地脉,融汇于此,冬暖夏凉,锦绣花簇,本是个福运绵延之所,确实没有任何邪祟,臣可以担保。”
“那怎会梦见鼠呢?”秦王不解。
“臣不知,臣与医丞查看过,太后的饮食起居并无问题。兴许是一些旧事牵绊?”
“也许是因为……”时太子在侧,正要说些什么,被秦王接过话来,叹道,“想来是邯郸旧事,她曾被邯郸少年欺侮,以鼠吓之。”
奉常恍然:“大约是如此了。”
“母后心病难医,劳卿多多费神。”
“臣明日再去甘泉宫看看。”
就这样日复一日,赵姬的病越发重了,药石难医。
秦王亲自带太子前去探望,却在路上就听闻了她的死讯。
秦王政十年十二月十日,赵太后崩。
秦王甚哀,太子于灵堂哭泣不止,众臣皆劝慰之。
秦王追谥太后为“哀”,葬于芷阳,陪葬庄襄王。
葬礼是很忙很累人的,比婚礼还累,谁办过谁知道。
李世民和嬴政的生辰就在这场葬礼里忙过去了,彼此都以为对方太累,定然没空、也不好过什么生辰。
但正月初一那天,身着孝服的两人,却都收到了一份小小的、普通又别致的礼物。
第74章 别出心裁的礼物
这段时间嬴政和李世民都太忙,累得话都少了。
晚间看不见孩子时,嬴政随口问了一句:“太子呢?”
蒙毅接话接得很自然:“仿佛在敲冰。——可要叫太子过来。”
“不了,让他玩一会儿吧。他这些日子也累得很。”
在周礼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1]以此类推。但这个时代,显然不可能事事按周礼来,(别的不说,那要是夏天,对吧,都臭了。)否则孔子也不会悲叹礼乐崩坏,一生都试图恢复周礼了。
何况秦国是法家治国,自有自己的一套礼仪制度,比周礼要简化了一些。
但简化之后,依然有一整套肃穆繁琐的流程。
初终(招魂、复礼)、小敛、大敛、停灵(殡)、发丧、奔丧、吊唁、出殡、安葬、陪葬、服丧……[2]
停灵期间,秦王及太子皆着丧服,斩衰齐衰[3],衣麻食淡,接受百官和宗室吊唁,守灵到三更。
嬴政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按母丧的流程走就是,只是看孩子一直陪伴左右,熬到两更都还没睡,眼睛都哭肿(哭也是流程)熬红了,不免有点心疼。
“你去休息吧。”
“可以吗?”小孩声音都哑了,蔫蔫的,也没什么精神。
“你年纪小,受过伤,奉常与宗正都知晓,亦不会为难你。”嬴政低声道。
“我要在这里陪着阿父。”
“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
“那我去帮阿父暖被。”
“好。”嬴政只是看着他,就觉得疲惫散了一半,心平气和起来。
小太子起身时,因为跪得太久腿脚都麻了,一时有点站不稳。
嬴政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关切道:“如何?能走吗?”
“好像有蚁子在咬我脚。”他皱着脸。
嬴政忍着笑,免得失去守孝时该有的郑重与哀色,低低道:“没有蝼蚁在咬你。”
孩子站着时,已经比跪着的嬴政要高出一些了,歪歪斜斜地试图站稳,仿佛脚底有小星星在跳,跳得他的腿一闪一闪的。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与嬴政道别,捂着嘴打哈欠,困倦地回去了。
但当嬴政回去时,却发现李世民还没睡。
毛绒绒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小手向他招呀招。
“怎么还不睡?”
“阿父你过来。”
嬴政褪了外衣,靠近他,疑问道:“何事?”
“你闭上眼睛。”
“嗯?”
“闭一下嘛,会有神奇的事发生的。”
嬴政不言不语地合上双眼,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连续的吹气声,也不知道这小孩在捣鼓什么。
而后一双冰冰凉凉的小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软软,像两片春天的云彩,落在他心间。
“好了,可以睁开了。”小手忽然移开。
嬴政睁开眼睛,只觉得周围光线一暗,近处的宫灯都被吹灭或盖住了,最亮的是一盏冰灯。
层层叠叠的水晶莲花一般,边缘饱满而圆润,一片片舒展开来,簇拥着中间的一截蜡烛。
那一小团火苗本不出奇,但它摇曳的金红色光芒反射在冰瓣上,便辉映出流光溢彩来,一室生辉。
“好看吗?”
“就为了这个把手冻得冰凉?”
“你就说好不好看?”
“……好看。”
李世民很满意地笑起来,悄咪咪而无声的,凑过去亲亲他的脸,小声道:“送给阿父的生辰贺礼。”
“开春就会融化了吧?”
“那……那阿父不喜欢吗?”那小脸垮下来,略有点沮丧。
“……喜欢。——你凿了很久吧?”
“也没有很久,才一个多时辰。只是前几个都不好看,这是最完美的一个。”
嬴政清楚,他花的时间其实应该更久,只是故作轻描淡写罢了。
父子俩看了一会冰灯,嬴政把孩子的手完全拢在手里,捂了捂。
“阿父你的手也好凉。”
李世民嘀咕着,拉着他坐到床上,从被窝里拿出一个被布包裹的暖手炉,把嬴政的手按在上面热一下。
“你的生辰,都没有为你过。”嬴政微叹。
“没关系的,明年阿父可以送我双倍的礼物,我要两匹最好的小马。”
“但我备了礼物。”嬴政迟疑着。
“咦?”李世民惊喜。
“只是……”只是撞上了赵姬的葬礼,这礼物有点不适合拿出来了。
李世民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压低声音问:“是什么?”
嬴政让人取来一个盒子,送给他的孩子。
“哇!是那时候弄丢的凤鸟金镯。”
丢掉的那只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沦落到了谁手里,但嬴政让少府补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看上去簇新精致,和原来的没有分别。
这样的饰品,即便是不知李世民身份的外人看了,也会一秒钟就猜得出他出身极好,深受宠爱。
若有些见识的,就能把他的身份锁定到王孙公子了。
可惜——
“近一年,都不能佩戴。”嬴政轻声提醒。
所以他才没有及时送出去,因为时机不妥当。守孝期间有许多要注意的事项,衣着配饰都在其中。
“我可以看一看么?”李世民乖巧地问。
“可以。”
孩子便缩在被窝里,拿起金镯子细细端详,爱不释手地去摩挲那些精细的花纹,凤鸟衔着星辰,首尾相连,优美如画。
嬴政居然觉得孩子有点可怜。
明明只是守孝一年而已,惯例如此,有什么可怜的呢?
“阿父还不睡么?明日还要早起的。”他乖乖地把镯子放进盒子里,塞到那一堆或昂贵或廉价的玩具爱物里,用一圈花里胡哨的小石头围着,看一眼,再看一眼,美滋滋。
而后往旁边挪一挪,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嬴政过来陪他。
熄灭的灯,嬴政也就没让它们再亮起来,而是把小暖炉塞孩子怀里,随之卧在他身侧。
“我暖的床很暖和吧?”李世民困困地咕哝,像猫咪快睡着时喉咙间的响动。
“嗯。”
暖洋洋的,好像还有股熟悉的孩子味儿。
“阿父……”
“嗯?”
“有件事我可以偷偷问你吗?”李世民的声音小到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嬴政便贴近他,缓声应道:“你问吧。”
“算了……”小太子闭上眼睛,忽然决定不问了。
“?”嬴政反倒觉得有点怪怪的,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又担心错过什么发现苗头的时机,万一哪天宫里又冒出头牛,床边躺着只死熊,那可麻烦得很。
所以做父亲的必须得问清楚:“何事?”
“我怕你介意。”
“你不问,我才会介意。”
“那我问喽?”
“你问。”
“关于梦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提了个开头,就停住了。
嬴政却已明白他在问什么了,便沉默下来。
这一沉默,李世民也知道答案了,便轻巧地把话题带过去:“想来是天意吧?”
天子的意思,怎么不算天意呢?
“……睡吧。”嬴政知他乖觉聪颖,不会将这等辛密透露出去,不至于像韩王一样,一上位就能暴露郑国的间谍身份,也不知道这个王怎么当的。
“我有时做梦,也会梦到先王他们……”
“哦?”嬴政将信将疑。
这是个八成的人都有点迷信的时代,只是迷信的程度深浅而已。哪怕是坚定的儒家弟子,也只能干巴巴说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至于心里相不相信神神鬼鬼,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世民渐渐闭上眼睛,梦呓似的呢喃:“武王好坏,老是捏我脸……”
嬴政看了看孩子圆润的脸,觉得若真有这回事,那可以理解。
“祖父乐呵呵地陪我玩……”
子楚从前待嬴政也很好,不知是为了弥补那些年的空缺,还是为了培养继承人。可惜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些。隔代亲,也很正常。
“惠文王说我好爱哭,‘大秦男儿不可如此’,宣太后打断他,说‘难不成你没哭过?’”
嬴政诡异地陷入沉思,认真思考这小孩是在胡诌,在幻想,还是真的梦到了?
“还有吗?”
“昭襄王让我告诉你,那个和氏璧很漂亮,你以后要帮他拿回来……”
都多少年了,还惦记那和氏璧呢?
“白起有点凶,不过他讲赵国的地势讲得好细致……但我还是更喜欢听张仪说话,至少他比商君和武安君都有趣……”
纵横家说话,能不有趣吗?那是他们立身之本。
嬴政竟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去追究是真是假了。——这种玄乎的事,也没法追究。
嘀嘀咕咕的孩子安静下来,嬴政就把暖炉拿得稍微远一点,以免久了烫到他。
这被子里已经够暖了,足够暖嬴政一个冬天。
反正下一个冬天,这孩子还在他身边。
秦王守孝的这一年,暂停了对周边国家的战争。按理说,这是反击的最好时机。但是——
韩国不敢动,一点也不敢。
魏国别提了,就差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可以得到一年的安全期了。
赵国,本来是有充足的动机和实力和秦国硬碰硬的,但它内部却爆了一个大雷,根本没心思打外战。
它没心思打,秦国可就要动手了。
孝期刚过不久,嬴政就召集了军事上的几位重臣开小会。
太子惯常在侧,只是私底下人少,就不如朝会上那么正经,坐着坐着就有点歪,歪着歪着就开始打瞌睡。
众臣都看见了,但没人挑毛病,王翦甚至降低了音量,怕把李世民吵醒。
“赵王欲……”嬴政瞥见孩子头一点一点的,略有点小不满,一句话半路上提高音量,道:“废太子……”
李世民被他惊醒了,吓得一个激灵:“谁?谁要废太子?”
第75章 人菜瘾大
李世民一脸懵逼,带着点不知是不是做梦的茫然,望向几位重臣与他的父王。
不知是谁窃窃而笑,定睛看去又找不到了。
“有人要废太子?”
“是赵王偃要废太子。”尉僚含笑道。
“哦。”李世民松了口气,想起是怎么回事了。
这件大事主要涉及的人物有这么几个:
赵王偃,宠幼废长,被美色所迷,枕边风吹得他骨头都酥了,脑袋也昏了。
太子赵嘉,过世的王后所生,嫡长子,目前没有犯任何足以被废的错误。——注意是任何,可见品行不错。
幼子赵迁,目前十岁左右,子凭母贵,极为受宠,但没有什么关于他的好的故事传出来,估计也谈不上有什么能力。
废太子事件的源头倡后,赵王的第二任王后,原是邯郸的倡女(乐舞伎之类),——邯郸这个地方指定有点说法。赵王对她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不仅立她为王后,还想立她生的孩子为太子。
可是赵国已经有一个稳定的太子了,那怎么办呢?
赵王及倡后二话不说,就要废太子。
这个消息由郭开传给姚贾,又传到秦国来。嬴政眼都不眨,就挥金如土,让姚贾帮助郭开,大力促成此事,搅得这浑水更乱。
“现在最新的消息是什么?”李世民被吓一跳,偷偷摸摸怨念地瞅瞅嬴政,醒都醒了,也就关心两句。
嬴政把姚贾的密报放他手里,轻松道:“赵王后散布谣言,诋毁太子嘉,令其恶于赵王。赵王下令废太子,李牧等人上奏,力谏赵王,‘不可废长立幼’,均被驳斥了。太子即将被废,迁于邯郸幽禁。”
这件事看似是倡后和太子的博弈,实际上还隐藏着郭开这种宠臣和李牧这种武将之间的斗争。
也就是范雎和白起的翻版。
通常来说,武将都是斗不过宠臣的,白起不例外,李牧也不例外。
早在赵王要立倡女为王后时,李牧就曾经强烈反对说:“大王立此女子为后,就不怕造成祸乱吗?”
赵王当时很自信地回答:“乱与不乱在于我,与她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呢?”[1]
好的,现在确实乱了,也确实在于他,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李牧只是被驳斥了吗?”李世民脆生生道,“能不能让他被调离雁门?”
“恐怕不能。”尉僚回答道,“一旦李牧调离,北方匈奴就会趁机南下,赵王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好吧。”李世民很遗憾,“那我们打算做什么?”
“盟郭开,赂赵后,废赵嘉,扶赵迁为太子。”嬴政简单总结道,一看就知道,早已深思熟虑过了。
“那很好了,太子一废,朝堂一乱,等赵王一死,赵迁继位,主少国疑,太后主政,奸臣当道,李牧的死期也就不远了。”李世民愉悦地弯起眼睛,“我就喜欢看见这种事。”
尉僚失笑,温和道:“若能因此少动些刀兵,确是好事。”
“可是几位将军也在这里,是要准备开战了吗?”李世民眼睛一亮,精神抖擞。
“有这个打算。”嬴政凝声。
他们一起看向面前这个立体的地图,山丘的位置都捏造了模型,根据形状大小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费了不少功夫才做成的,期间嬴政几次对满手陶土的小孩欲言又止,嫌弃得不行,却在得知是做地图后,只能视而不见。
最初是李世民在和尉僚聊兵法时,地图不在手边,就学后人撒米为山,划出河流,这样更直观些。
后来有空的时候,他就照着地图标注和山川地理的书籍,一个一个去捏土,黏在这张巨大的地图上。有疑问时就到处问人,社交圈里擅长军事地理的都被他问了个遍。
于是这耗时几个月的地图就得了个专有的安放场所,摆在麒麟殿的侧殿,不用的时候盖起来,需要时便围坐论战,十分方便。
“王将军,烦请与太子说一下燕赵交战的局势。”嬴政沉声。
“唯。”王翦颔首,而后细致地交代前因后果,“燕赵旧怨颇深,当年长平之战后,燕王喜听信传言,以为赵国可趁,便令丞相栗腹率大军去打赵国,结果被赵国大将军廉颇击败。廉颇趁胜追击,围困了燕国都城,燕王不得已割五城求和……”[2]
燕王喜,继就知道嘤嘤嘤送人质的韩王安,被欺负得没脾气的魏王增,不想打仗就想听舅舅话的齐王田建,废长立幼的赵王偃之后,这位重量级人物,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再好不过了。
——“人菜瘾大”。
当年赵国在长平之战里损失惨重,燕相栗腹出使赵国回去后,就兴冲冲地向燕王报告,绘声绘色地说赵国青壮年都死光啦,国内全剩下一些孤儿寡母,这个时候打赵国是最好的时机,不但能一雪前耻,还能开疆拓土。[3]
这话实在是说到燕王心坎上了,打,必须得打,这谁能忍得住不打?
想想看,你家那个处处比你强,处处压你一头、摩擦太多数不清的邻居,被秦国这个凶残的老虎咬碎了骨头,这燕国哪忍得住不去趁火打劫?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问题,但关键在于燕国反应太慢了,长平之战都发生九年了,邯郸之战(就是秦国围困邯郸,子楚逃回国导致嬴政被丢下的那场战争)都结束六年了,你燕国早干嘛去了?
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赵国的困境都已经解了,开始回血了,燕国才反应过来,哦,赵国空虚,可以趁虚而入。
而后发兵数十万,雄赳赳气昂昂,风风火火去攻赵,结果被廉颇打得屁滚尿流,丞相栗腹死了,将军卿秦被俘,燕国输得一败涂地,反而被人反攻,一路打到了都城。
燕王喜不喜了,喜不起来了,哭丧着脸割城求和。
这场战争,燕赵算是结了死仇了,赵王恨,燕王也恨,恨上加恨,后来又打了好几场。
过去这十几年里,赵国所有的名将,包括但不限于廉颇、李牧、庞煖、乐乘,纷纷把燕国轮了一遍,其中廉颇乐乘尤其过分,围了燕都整整三次。
来来去去,如入无人之地。
燕国都城蓟是什么知名旅游景点吗?赵国将领打卡必备,有事没事就来兜一圈。
秦国打魏国有多勤快,赵国打燕国就有多勤快。
燕王喜是什么心情?这下子大家应该可以体会了。
所以赵国废太子的事一传出去,燕国喜不自胜,以为能趁机报一个仇,然而他还没动手,赵国就先下手为强了。
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赵王派庞煖率军伐燕,迅速突破边境,连下数城,燕王吓得半死,连忙向秦国求援。
对,向秦国求援。
所以说七国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全是冤家,互为仇敌和亲家。
而在赵国攻燕之前,还特地跟秦国说了一声,希望秦国不要掺和,秦王也答应得很爽快。
李世民还记得当时嬴政是这么回复的:“燕赵之事,与我秦国何干?寡人尚在孝期,勿谈刀兵。此战,我大秦不会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