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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人一贯一本正经,那肃穆的神情差点把李世民都骗过去了。赵国更是被忽悠瘸了,真以为秦国不会管,放心攻燕去了。

结果这是秦国君臣商议好的驱虎吞狼之计,就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想到这里,小太子戏谑道:“阿父不是说不会管燕赵之战吗?”

“怎么?你也是楚怀王,谁的话都信吗?”嬴政不咸不淡地斜睨他。

“噗”

怎么感觉又有人在偷笑?李世民很纳闷,刷地一转头,发现是一张难得陌生的脸。

如今秦国朝堂上,能混到嬴政面前,太子却还没见过的人可是凤毛麟角。

这人是谁?

“太子见谅,臣杨端和久别咸阳,今日是第一次见太子,非是有意冒犯。”这人忙敛了那点笑意,躬身道。

李世民恍然大悟,哦,这就是那个从来没打过败仗但却没什么名气的杨端和。

还以为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稳重人呢,居然有点促狭。

诶?这两种人设都好熟悉?上辈子好像有这样性格相反的两个老朋友。

“无妨。”李世民摆摆手,认真道,“那看来这是场大战了。”

嬴政颔首:“赵军深入燕境,正是我们借救燕而攻赵的最好时机。寡人欲兵分两路,北夺阏与,南控漳河,诸位以为如何?”

阏与,就是三十二年前,赵奢(赵括他爹)打败秦军的地方,嬴政特地提到这里,众将心中俱是一凛。

“哇,这个任务有点难度,几位将军要辛苦了。”李世民笑道。

不需要上前线但要统筹规划的尉僚拱手肯定:“臣以为可以。”

需要上前线且挑大梁的王翦:“臣谨尊王令。”

正在思索两条线路哪条更适合自己的杨端和:“任凭王上号令,臣当效死。”

一直默默听着的桓齮:“臣也一样。”

嬴政微微而笑,矜持地表示满意。

散会之后,王翦和尉僚都走得慢吞吞的,杨端和与桓齮颇为奇怪。

“国尉与王将军是有事吗?”杨端和不解。

“有没有事,得看太子。”尉僚淡定回答。

杨端和疑惑:“这是咸阳宫里新的风尚吗?”

“也可以这么说。”尉僚忍俊不禁。

果不其然,他们刚下了台阶,身后就传来了活泼轻盈的脚步声。

“僚先生,稍等一下。”

尉僚立刻停下脚步,袖手以待。

“关于你上次给我的那篇文章,尤其是‘权敌审将而后举’那里,我写了我的批注,一条条贴在上面了。”李世民把卷起来的文章交给尉僚,笑眯眯的。

尉僚也笑了:“那好极了。臣下次会记得隔行写,给太子空出足够的地方来做注。”

“那你的文章看起来不就乱了吗?”

“太子的批注可比臣的文章金贵多了,哪天落魄了,还能收起来当传家宝呢。”

一大一小皆乐起来。

王翦也驻足停留,仿佛在看他们说笑,又仿佛在无声地等待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果不其然,太子看向了王翦,有话要说。

第76章 刘邦冒出来了

李世民左看右看,所有人都望着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拿出别在背后的左手,变单手为双手,把一个盒子交给王翦。

“劳烦王将军帮我把这个递交给她。”

“她是谁?”不远处的杨端和小声地问桓齮。

“我也不知道啊。”桓齮一脸懵逼。

“我一个边将,不知咸阳之事也就罢了。你是中尉军的副将,常随王将军侧,怎么消息一点都不灵通?”

“连个名字都不说,我咋知道是谁?”

“我知道。”尉僚不动声色地揣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俩的边上。

两人齐刷刷看向他。

尉僚以卷遮掩,神神秘秘,惹得杨端和与桓齮同时凑了脑袋过去。

“但我不能说。”

“……”x2

不能说你吊我们胃口干什么?两人控诉的目光怒戳尉僚心窝。

尉僚乐呵呵地想:哎呀,大秦的将军们真有意思,像一群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挺好玩的,难怪太子喜欢收集石头。

王翦不清楚盒子里是什么,犹豫着问:“王上可知此事?”

“阿父应该知道的吧?咸阳宫发生的事,他其实都知道的。”

只是知道得早晚的区别罢了。

“应该”这个词水分就很大了,王翦有听蒙武聊起过那牛的事——是的,那牛还在,所以对太子做的一切事情都颇为谨慎,凡事必先考虑,王上知不知道?王上同不同意?

先斩后奏的事,王翦是坚决不干的。

“那臣还是回去禀报王上一声。”

“诶?也不用这么郑重吧?”李世民苦恼着,打开来给他看,“就是一对很普通的泥人而已,因为太大了青云带不了,它只能带点书信。”

“那臣便收下了。”

“青云又是谁?”杨端和压低声音好奇道。

“我怎么知道?”桓齮无奈。

“你这个中尉军副将怎么当的?”

“中尉军副将也不能整天打听太子的事吧?那像什么话?”

尉僚忍不住笑了,惹得两人没什么怒气的怒目而视。

“青云是太子养的鹞鹰。”他好心地为这两位久不在廷的将军解惑,“太子还养了只狸狌……”

“这个我知道,我见过两次。”杨端和积极道。

“那狸狌在宫里都快七年了,杨将军才见过两次吗?”尉僚怜悯道。

“那有什么法子?”杨端和叹气,“我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也是整军备战。从前那狸狌也不会到章台宫或麒麟殿去。”

“其实现在也不会。”尉僚笑道,“只是我等也有需要出入北辰殿的时候。”

比起上朝和接待外宾的极为正式的章台宫,和处理政务比较正式的麒麟殿,北辰殿是秦王的住处,相对还是比较私密的,除了太子一天进进出出八百趟,朝臣甚少入内。

所以杨端和没好气地怼道:“国尉是在炫耀吗?”

“显而易见。”尉僚坦坦荡荡,笑得很爽朗,又很扎心。

杨端和默默道:“等我以后卸甲了,也能久居咸阳,常入宫廷的。”

“那狸狌活不了那么久吧?”桓齮真切地表达疑惑。

杨端和捂着心口,尉僚下意识看向太子,见他没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x2

“啊?为什么?”桓齮愣愣地挠头。

“那玄猫有十来岁了吧?与太子感情甚好,你这样说,太子听了多难过。”尉僚连忙提醒他。

“此战取胜之后,说不定我也是能调到咸阳任职的。”杨端和坚强地抱有幻想。

“在外征战守边不好吗?有军功可以挣啊。”桓齮刚点了点头,就又开口道。

杨端和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到现在写奏报用的还是竹简。”

尉僚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那是有点可怜了。——治粟内史和少府给你们送粮草兵器的时候,没有人给顺便带点纸去吗?”

“他们说以前空白的竹简都没用完,不用可惜了,让我等用完再说……”

“那飞鸽怎么办?竹简那么重,哪怕只有一片也不轻。”尉僚思量。

“什么飞鸽?”杨端和诧异,“咸阳还养鸽子了?”

“……”尉僚无声地看了他一会,“你是真的可怜,我现在明白了。”

杨端和大受打击,幽怨地嘀咕:“我就知道,每次回咸阳都像野人进城,这几年尤甚,这也没见过,那也没见过,昨日吾妇做了一盆豆腐汤,我还问她这是什么,能吃否?她笑话了我好半天……”

桓齮张了张嘴,有心想安慰,没想出什么词来,干巴巴道:“你好歹吃上了,大秦还有很多黔首没吃过呢。”

“我谢谢你!”

“紧急奏报有帛书吧?”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几人连忙住口转身,整顿神色。太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们后面,动静小得堪比一只踮起脚的猫猫。

“回太子,有的,臣方才只是在说笑,没有埋怨的意思。”杨端和立刻辩解。

“不要这么拘束嘛,杨将军。将军守边辛苦,吾等感佩在心,若非有将军这样忠实可靠的将领守卫边疆,咸阳的黔首也无法安心吃上豆腐汤。咸阳的安定,全赖几位将军之功。”李世民真诚地道谢。

杨端和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为妻儿老小搏一个家业,本就是我辈该做的事。臣得王上信重,才能为大秦屡立战功,已是泼天之幸,实不敢居功。”

桓齮一看他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连忙憋出一句:“臣也是这么想的。”

王翦笑了笑,比他们自然点,收起了那个不值钱却又价值千金的彩色泥人,沉稳道:“太子放心,此战,我有八分把握。”

“那我比王将军多一分,我有九分胜算。”尉僚幽默道,“以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还是很大的。”

“这场仗交给诸位,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李世民笑得轻松从容。

几人正要走,尉僚却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问道:“这两日怎么没见到山君?”

“什么山君?”杨端和一头雾水。

这可问到桓齮心坎上了,他总算有了可以正当接话的机会,马上道:“是太子养的小老虎。”

“哦,是太子养……养在哪儿?”

“咸阳宫啊。”

“咸阳宫都能养老虎了?”杨端和倒抽一口气。

“你的消息真的好滞后……这老虎都养一年了……”

“老虎”“一年”,这两个词合一起实在是太炸裂了,把杨端和炸得四分五裂。

“只是只幼虎,王上从上林苑捕捉的,入宫时不过三个月大。”王翦解释了一句。

“那养一年也比我重了吧?王上竟能允许这种猛兽行走于咸阳宫?这……这不妥吧?”杨端和不可置信。

“它没有那么重啦,才不到三百斤[1]哦。”李世民为老虎发声证明。

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杨端和还是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王翦了然于胸:“此虎已放归上林苑了吧?”

李世民幽幽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怀念道:“是的,前两天放回去了。”

“啊,有点可惜。”尉僚惋惜道,“它吃鸡被噎住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吃鸡被噎住?”杨端和都听愣了,“你确定你说的是老虎?”

“这只老虎之所以能在咸阳宫待一年,就是因为它出奇的蠢笨,不但不会伤人,甚至毫无凶性。”尉僚说着说着就想笑,“它大多数时候,都是充当太子午睡的枕头,整日沉迷玩乐,放回上林苑都不知活不活得下去。”

这种没用的智障虎,如果没有被捡走,可能早就饿死在野外了,也没机会被养得膘肥体壮,饭来张口。

“山君很乖的,它什么错也没有犯,它就是长得重了一点点。”李世民强调。

尉僚瞅他:“不止一点点吧?”

李世民:“……”

本来说好的时间是半年,后来有华阳太后说情,老虎又没养在北辰殿,眼不见心不烦,嬴政也就默许了那蠢虎再多养一阵子。

直到某天出了个小小的意外。

兄弟俩窝在芈夫人那里睡午觉的时候,扶苏先醒了,就去把老虎牵过来玩。

项圈革带一应俱全,一牵就走,遇到路口和来人,怂怂的老虎都会主动停下来,避让行人,真的很乖了。

“阿兄!”

扶苏兴奋地往床上一跳。

“吼”

老虎也学他,兴奋地往床上一跳。

一声巨大的折断声同时响起,噼里啪啦,带起了连锁反应,惊醒了李世民,吓傻了扶苏。

老虎茫然地趴在他们边上,耳朵都塌了下来,委屈巴巴地顺着倾斜的床往下滑。

“怎么了?”芈夫人正在给孩子选布料做衣服,只觉得地面都在震,在巨大的声响里冲进去,慌慌张张地问。

李世民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晕乎乎的脑袋,冷静了一下,安抚道:“没什么事,只是床塌了。”

老虎毕竟是老虎,它再乖再听话也不是猫。再胖的猫也不至于压塌一张结实的、四角有木头支撑、足以让两个孩子到处打滚的床。

但是老虎能。

嬴政知道这件事后,冷笑一声,把那只压塌床的胖虎丢到了上林苑。

李世民把这个原因一说,引得众人全笑了。

“王上是对的,凶兽本不该养在咸阳宫,还是上林苑比较妥当。”

“主要还是长太大了,就算知道它胆小,也挺吓人的。”

“咸阳的趣事真是越来越多了,这事臣可以讲给家里人听吗?”

“臣也想。”

“你们就知道看我笑话。”李世民抬起胳膊,想拍掉脑袋上抚摸的手,一抬眼发现是王翦,就收回了手。

王翦摸摸他的头,宽慰道:“只是换了个地方养而已,太子不必难过。”

话虽如此,在不在身边,差别还是很大的。

送走军事会议小团体后,李世民很自然地回去骚扰他忙碌的父亲。

“阿父,你说山君以后会不会饿死啊?”

“有人喂。”嬴政用三个字打发了他。

“白罴会不会欺负它?”

“谁欺负谁?”

“我上次去看白罴,它好凶,我想给它洗个澡,它以为我要抢它笋,抱着笋和竹子就跑了,龇牙咧嘴,摸都不让摸,也不让骑。”

“骑?”

“我想效仿一下蚩尤嘛。”

“没咬你就不错了。”

“山君会不会想我呢?”

“它有吃有喝,想你作甚?”

“可我会想它的。”

嬴政不耐烦地撇他一眼,冷漠道:“那你哭吧。”

李世民:“……”

他倒不至于哭,只是下巴搭在桌边,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又叹口气。

嬴政无动于衷地分出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奏,直接推到他面前:“安静点,做点正事。”

“我好想念山君。”李世民很忧伤,“我可以在它身上打滚,枕着它的肚子,还可以抱着它的尾巴睡觉……好暖和,软绵绵的,好舒服……猫猫不够大,阿父没有尾巴,不能让我这样干……”

嗯?他在说什么鬼东西?谁没有尾巴?拿嬴政跟什么比呢?

烦死了,这倒霉孩子!

嬴政小发雷霆道:“再吵我就拆了它的骨头泡酒!你白天陪它玩,中午陪它睡觉,晚上还想陪它洗澡,天黑了都拖着不回来,一身老虎味,连马都不想靠近你了你没发现吗?”

李世民讪讪一笑,这个他早就发现了,每次都要哄小红马很久呢。

猫猫和青云倒还好,相处久了就习惯了,也算看着小老虎长大的,知道它有多怂,所以并不怕它,但小马不行,它习惯不了。

“养了一年把床都压塌了,你还好意思说?”

嬴政冷飕飕的眼刀过去,李世民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无辜地睁大眼睛,灰溜溜地把那叠奏抱走,挪到自己案前,突然安静得像只树懒。

不知道为什么,念念叨叨一阵子,惹父亲大人生气斥责他一顿,莫名其妙心里就不难受了,还有点小爽快。

搞不明白。

“哼。”嬴政出了一口气,低头专心忙正事。

不到半个时辰,完成任务的太子就丢下秦王,跑出宫去玩了。

惯例先去李斯家找赤松子,玩够了再看看时辰,决定去不去太学溜达。

刚到门口,就遇到两个陌生青少年,大的也就二十岁,小的大概才十岁,容貌有些相似,瞧着像兄弟,风尘仆仆,毫无形象地坐在门口。

那门僮本和青年聊得热火朝天,嘻嘻哈哈,嚼着肉干,嘴里一句没停:“你找到这儿算你找对了,不仅廷尉住这里,太学祭酒荀子也住这里,那边,那边看到了没?”

“哪呢哪呢?”

“往西边走两百步,那个院墙里有松树的,那是韩国公子住的地方,他可是远近闻名的法家巨擘,那学问比海都深,你要是想找个法家的老师,没有比公子非更合适的了!”

“哦!韩非也住这?那不错,挺顺路。”

“是吧?这条街宅子的钱都涨了,但多少钱都没人卖,傻子才卖呢!你猜为什么?”

那青年叼着肉干,笑道:“我猜是因为蒙家也在这里,那可够显赫的。”

“不止不止,我跟你说啊,最重要的呀,是……”

李世民正听得津津有味,那门僮却陡然之间看到了他,急忙闭了嘴,让人开门迎接。

于是他也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好奇地抬头,正要问来者是谁,对方就已经踹了一脚没反应过来的弟弟,拱手行礼,洒然一笑:“刘季参见太子。难怪一大早有喜鹊追着我叫,倒真让我交了好运了。”

刘季?

第77章 二凤vs刘邦

“刘什么?”李世民一怔。

“刘季。”

“什么季?”

“刘,刘季,这名儿不是很常见吗?”刘季纳闷地瞅着李世民,随意地蹲下来,拿出一根小树枝就在地上画给他看,潇潇洒洒地勾勒出两个字来。“看清楚了么,就这两个字。”

李世民的脸色有一两分古怪,按捺住躁动欣喜,没话找话:“伯仲叔季,你排行第四吗?”

“不,我排行第三。”刘季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颇有点习以为常的烦恼,咂咂嘴,无奈解释道,“季是最小的意思。”

“可你有幼弟。”

“对,自从有了他,我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刘季看起来想冲给他起名又不负责任给他生弟弟,导致他这个名儿名不符其实的老爹一个白眼。

刘交还在乖乖行礼,动作都没收,比起八面玲珑仿佛和神仙妖怪都能谈笑风生的哥哥,他显得略有点拘束。

衣服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年岁不大却能跟着哥哥一路奔波,且一声不吭,凭感觉是那种能跟着老师潜心学习十几年都不叫苦不叫累的那种好学生。

这正是很多学者都会喜欢的类型。

像李世民这种事务繁忙心思太散,过于聪明,但却要把大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面的孩子,其实不适合做继承和传播学问的最好人选。还好他上面还有一堆师兄,不然荀门指望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你们是哪里人?”

“楚国沛县。”

“那好远哦,一千多里呢。”李世民好奇道,“这么远,你们是来做什么呢?”

“如果没有太子你,我们本来不用走这么远的。”刘季幽怨道,“我父想给交弟找一个博学的老师,我跟他夸下海口,说荀子有一堆弟子,个个都很很有学问,而且就在我们楚国,才两百里,我可以把他送过去,就当游山玩水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然后你们就扑了个空?”

“可不是吗?我运道也太差了,怎么老是扑空?”刘季唉声叹气。

“哦?还不止一次?”

“我几年前出去游学,想去拜访一下信陵君……”

“几年前是几年?”李世民盘算着时间。

“我想想,五年前吧。”

“那信陵君已经过世了吧?”

“可不是吗?我到那的时候,连葬礼都赶不上了,人早没了,只能认识一下信陵君的门客,一起去墓前饮杯水酒。别说,那酒不错,很有滋味。”刘季忍不住回味了一下。

李世民又笑了,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愉快:“我们咸阳的酒也不错。蒙恬将军从月氏那里带回了葡萄的种子,今年刚试种了几棵,两三年挂果,到时候我会酿一些葡萄酒。那比世间所有的酒水都要甘甜醇香,玉露琼浆也不过如此了,你届时要不要尝尝?”

刘季悄悄咽了咽口水,又觉疑惑:“这果子还未种成,你怎知酿出的酒犹如琼浆?”

“只是大秦还未种成而已,西域各国各有各的的美味,有葡萄的地方就有葡萄酒,可见其风靡。”李世民没来由地感叹,“七国还是太小了,七国之外还有很大的地方呢。”

刘季面露向往:“这么说月氏是个有美酒的好地方了?”

“不仅有美酒,还有美人、香料、歌舞与骏马,与七国风俗语言大为迥异,但也颇有异趣。”李世民回忆着,前世零零碎碎的光点化为一幅幅绚丽的图画,如萤火般跳动闪烁。

他便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绘声绘色,滔滔不绝,“那胡姬会横抱琵琶,赤足而舞,一动起来裙袂飘飘,金红的配饰叮当作响,分不清是臂钏还是铃铛,酒气与香气混合在一起,正是饮酒作诗、击节和歌的到时候……”

刘季听得怦然心动,又忍不住心底嘀咕,那月氏真有这么繁华吗?从前也没听过……但是他毕竟没去过,蒙恬和吕不韦却去做过生意,太子自然比他更有发言权,所以他也就只能心里痒痒,好像被猫爪子轻轻蹭了胸口。

“那边美人什么样啊?跟楚国有啥区别?”刘季不禁问。

“楚国美人多秀丽,如兰蕙美玉,对吧?”

“也有泼辣的,——但应不及巴蜀,听说那边不少女子当家的。”刘季刚反驳了一句,想到秦国的巴蜀,这一比较,忽然觉得楚国女子是偏温婉。

果然凡事都怕对比。

“我是在说容貌啦。”李世民解释道,“西域女子多浓烈,高鼻深目,常有卷发浅瞳,亦不乏碧眼,能歌善舞,日后她们若能到秦国来,很适合开酒肆,乐舞佐酒,观者如潮。”

刘季幻想了一会,低声道:“这……符合秦法吗?别到时候把人抓了,酒喝不了,美人也看不了了,那太可惜了!”

“来者是客,大秦又不是囹圄,倒也没有这么可怕。”李世民轻描淡写地笑笑。

“若真有这般奇景,我以后都想留在咸阳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赤松子趿拉着木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互相暖暖之后,懒洋洋地摸出酒葫芦,嘬了一口,随便往门边一倚。

“啊,聊得太起劲,失礼了。”李世民忙道,“两位客人请,这是我的老师赤松子。”

“赤松子?雨师?你会招雨吗?”刘季饶有兴趣。

“我会点祈雨的小妙招,灵不灵就得看天意了。”赤松子笑眯眯:“倒是你们俩,挺会招云的。”

“招云?”两人疑惑地异口同声。

赤松子努努嘴,示意他们仰头看天:“云气都聚集过来了,你们能看到么?”

刘季仰头,李世民也仰头,一大一小望了半天,同步地摇了摇头。

“晴空万里,哪有云?”

“我也没看到。”李世民瞪得眼睛都快酸了。

“那可能散了吧。”赤松子淡定改口,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刘季当着他的面,拉着李世民到一边去,嘀咕道:“你这个老师,别是骗吃骗喝的方士吧。你年纪小,得小心点,别被老头骗了。”

“说谁老头呢你!”

“哟,耳朵还挺灵。”刘季被发现了,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道,“方士嘛,本来就是一帮骗子,把天下的方士全杀了也许有冤枉的,但杀一半肯定有漏网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尤其是想到嬴政和刘季的身份,以及某些不好明说的原本的将来,更觉可乐。

“谁跟你说我是方士了?”赤松子没好气道,“还进不进屋了,你们就爱在外面受冻是吧?”

刘季:“进!搁外面蹲这么久,骨头都要结冰了。走了,交儿,喝酒去。”

“多谢赤松子先生。”刘交规规矩矩道谢。

“你傻吗?应该向太子道谢。”刘季呼噜了一把弟弟的头毛。

“多谢太子。”刘交不急不恼,从善如流。

“不必客气。”

“不错,这心性适合读书。”赤松子赞了一句。

刘季撇他一眼,溜溜达达跟回自己家似的,悠悠然张望道:“我不适合吗?”

“你有这个耐性读上二十年的书?”

“那肯定……”

“哦?”

“没有。”刘季笑嘻嘻,“我还是更喜欢到处跑到处玩,见识见识不同的人和风景,人也是书,与人交谈也是读书。像今天,如果我没有到咸阳,怎么有机会见到秦国太子,并得知月氏的景况呢?而我有幸了解了这些,岂不是胜过千千万万死读书的?”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李世民眸光大亮,如遇知己,“我也想到处去看看!我长这么大,还只去过雍城呢。”

“你才几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沛县都还没有跑遍呢。——你听说过沛县吗?”

“听说过,在楚国东北边吧?靠近齐鲁,四季分明,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你还怪文雅的。哪有什么钟灵毓秀,一帮混日子的屠狗之辈和狂狂汲汲的青蝇罢了,我就是不想待在那儿瞎混,才出来闯荡的。”

“原来是不甘心和光同尘吗?”李世民了然。

“谁二十岁的时候甘心毫无作为?你会甘心吗?”刘季自然而然道。

年轻就是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刘季还有些任侠,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潇洒味儿,已然很足。

李世民不由地顺着这话仔细回想,他二十岁……他上辈子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来着?好像在打仗?

打的是谁来着?不太记得了。

“随便坐,我不讲究什么礼数,碗在桌上,汤在陶釜里,箸和勺都有,想吃自己动手。”赤松子懒懒散散地盘腿坐下来。

“先生今日炖的什么汤?”李世民好奇。

“这一闻就是羊骨头汤,还有些菌芝冬笋老姜的味道。”刘季动了动鼻子,“哎呀,香得很,今天可有口福了。”

赤松子冬天特别喜欢煮汤喝,肉炖得软烂脱骨,再加上泡好的菌,竹林现挖的笋,及家里储备的干菜,葵藿之类,有什么放什么,满满当当的一釜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都是暖炉和食物的热乎气,比外面暖和舒适多了。

刘交还有点不好意思,刘季已经盛了一碗吃上了,还给弟弟也带了一碗,喜形于色:“嗯!不错!鲜美可口,都可以去做庖厨了。”

李世民其实不饿,但不妨碍他跟着吃上半碗解解馋,顺便打探一下刘季的动向。

“你阿弟来拜师,那你呢?你拜不拜?”

第78章 如果他能回到嬴政幼时

“我是陪交儿来的,他年纪小,不能自己一人上路,老父说外人终不及自家兄弟可靠,让我上点心,等把他安置妥当了,才许我回去。”刘季不假思索。

“那你去找信陵君时,是一人吗?”

“怎么可能?那多不安全。虽然我身上没几个子,但架不住匪徒多,万一路上被群匪劫了,老父老母岂不是白养我这么大了?”刘季笑道,“所以出远门之前,要么呼朋唤友一道出发,要么找个商队,给点钱挂靠一下,这样有人做伴,还能蹭吃蹭喝,方便得很。”

“听起来不错诶。”李世民有点儿心动,“大梁有什么好玩的吗?”

“大梁嘛,要是跟咸阳比,也强不到哪儿去,我就算告诉你,你身为太子,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肯定会以为,这算什么,也不过如此嘛。”刘季摆摆手,不肯说了。

“就算是田野麦田,也有苕花(紫云英)烂漫,亦是值得驻足欣赏的风景,我不曾涉足的地方何其之多,又怎么敢轻视魏国都城呢?”

李世民舀起汤,一口一口慢吞吞喝着,和对面手拿羊骨头大口啃肉的刘季形成鲜明对比。

“不够还有,不着急,别噎着。”李世民下意识说了一句,“你们一定等了很久吧?”

刘交听他提问,连忙放下箸,恭敬回答:“不过一个时辰罢了,不算很久。”

“屁!两个时辰都不止!我都快饿晕了。”

“三兄……不可无礼……”刘交略有点尴尬地轻轻扯了扯刘季的衣角,动作很隐秘,但逃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于是他便乐了:“你们兄弟的性情,怎么截然相反?”

“咋的?你跟你兄弟的性情差不多?”刘季随口反问。

“呃……”李世民被他问住了。

这就得看是哪辈子了。上辈子不说了,不想提,某人的存在一度让他怀疑这种人是怎么成为他弟弟的?他还是人吗?

忽略忽略,就当他不存在。

兄长……也忽略吧,结局不好。

阿姊很好,志趣相投,英姿飒爽,可惜去的早了些。

还有个同年的弟弟,身体不好,去得更早……唉……

这辈子的话,其他弟妹都还太小,也就扶苏时常相伴,几乎每日都见面,但若说性情,其实他们也并不一样。

“你说的也对。”李世民失笑。

“我说的这么对,有没有酒喝?”刘季得寸进尺。

“温着呢。”赤松子指了指炉子上的铁鐎斗,那长长的柄连接着一方底的盛酒器,菱形的壶嘴像鹤类的尖喙,方便握着柄把里面的酒水倒出来,既不会烫着手,也不会浪费酒。

“这是什么?”刘季看着稀奇。

“鐎斗,温酒的。——其他地方也有吧?”李世民温和回应。

“除了咸阳,很少见铁的,温酒的玩意儿一般都是铜和陶,瓷都稀罕。”刘季看着那鐎斗里几近透明的液体泛起涟漪,不由惊叹,“这么干净的酒,我还没喝过呢。”

“沾了太子的光,这儿好酒是不缺的。”赤松子乐呵呵,“你爱喝温的,还是热的?”

“温的温的,太热烫嘴,喉咙都疼,那哪是喝酒,那是饮火!”

“小儿能饮否?”赤松子又问。

“给他也来一杯!难得的美酒,可不能错过。”刘季指了指欲言又止的刘交。

“我不……不能饮酒,阿父阿母交代过,出门在外,不可……”刘交慌忙摆手拒绝。

“他们还交代你要听我的呢,你听不听?酒水可是好东西,寒冬腊月饮一杯温酒,肚腹里都暖了起来,就不怕冷了。是不是这个理?”刘季拍拍弟弟的肩膀,浑不管手上的油是不是蹭到刘交衣服上了。

就算注意到了,他估计也不在乎。

如果是李世民这么脏兮兮地拍扶苏,指定要被嬴政斥责了。

“是极是极。”赤松子这个酒鬼和刘季一拍即合,手腕一挑,那一方鐎斗就稳稳当当地上移,微微倾斜,清亮的桃子果酒顺着壶嘴往下淌,犹如山间的涓涓细流,漫开成熟浆果的浓郁香气。

“咦?竟不是黍酒米酒?”刘季鼻子尖,立刻就闻出了妙处,“拿果子酿的?好生奢侈。”

“很奢侈吗?”李世民微怔,本能地反思了一下,略有点心虚地求证,“酿成酒也没有浪费,谈不上奢侈……吧?”

刘季诧异地看他一眼:“我只是随口一说。——秦王管你管得这么严么?连一点果子都不让乱用?”

“……那倒没有。”李世民摇了摇头,很难跟他说清,这种听到关键词心里就一咯噔是什么心理。

都怪某些爱劝谏的人,事事都爱在他耳边啰哩巴嗦,导致他现在都有点心有余悸。

“他告诉我的法子,偷偷摸摸同我酿的酒,宫里还不知道呢。”赤松子指指李世民,给刘交倒了小半杯,然后与刘季一人一杯。

“宫里也不许你饮酒吗?”刘季见李世民面前没有酒,颇为同情。

“也没有啦……”太子讪讪一笑。

“他不能饮,没这个口福。”赤松子滋咂一口,回味无穷。

“这酒很烈?”刘季纳闷地品了品,不解道,“也不烈啊,跟醪糟差不多,还有点酸甜味儿,我觉着小女子都能喝。”

李世民捂着脸,无言以对。

“哈哈哈……”赤松子乐不可支,大笑道,“是这样,谁都能喝,就他不能。”

“一点都不能?”刘季回过味来,“他身体不好?”

“好得很,就是很奇怪,喝不了酒,一杯就醉了。他要是喝了这杯酒,就没法跟我们闲聊了。”

“咱们能换个话题吗?”李世民受不了了,“听说大梁蹋鞠盛行,好玩不?”

“这你也知道?”刘季奇道。

“蹋鞠起源于临淄,去年齐王来秦,聊起过齐国的风尚,说临淄到处都是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犬、六博、蹋鞠的……[1]”李世民学着齐王的语气,缓缓念出来,带着一点笑意,“魏齐交流频繁,大梁应该也有吧?”

“太子很向往那样的盛况吗?”刘季听出来了。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我喜欢繁华热闹的景象,有烟火气。”

“那大梁还挺有烟火气的。那些年轻的、不用为生计所苦的豪族子弟或游侠儿,会成群结队的,像茬架的狗一样,闹哄哄地凑到一起,为抢一个蹋鞠跑上半天,热得满头大汗,时不时还要绊倒两个,因此打个群架……别提多热闹了,我能看上一个月都不带腻的!”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这场景发生在咸阳的画面,遗憾地表示:“可惜若是在咸阳,这群架刚打起来,卫尉就来抓人了。”

闹大了,李斯可就出场了,廷尉办案,一办一个准。最后打群架这帮人是刺字,还是割鼻子,是剁脚趾还是砍脚,就得看具体情况了。

“要是这样比的话,那确实大梁更适合生活与游学。我还特地去了文台和夷门。文台已经烧毁了,看不出本来面目,也没有建新的。

“夷门挺高,据说信陵君就是在那里亲自驾车迎接隐士侯嬴,而后听取了他的建议,才成功窃符救赵的。[2]我去大梁之前,就想去这两个地方看看。看了以后嘛,嗐,就这样,没我想象的好看。”

刘季一口酒一口肉,眉飞色舞,吃得喷香,没注意李世民略微古怪的神色。

这段话乍一听,就是个普通的游学感悟,没什么特别,但扒开这几句话仔细一瞅,从字里窥出字来,每句都赤裸裸地显示着一个意思:秦国是大boss!

大梁标志性建筑文台是怎么毁的?是因为秦国。信陵君曾经对魏王说:“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3]

说这话的时候,秦国还在打魏国,就没停过。

而信陵君为什么要窃符救赵呢?还是因为秦国。

对,就是那场秦国围困赵国邯郸的战争。

同一场战争,在不同人口中,真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以信陵君为主角来讲这个故事,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传奇。

彼时赵国危在旦夕,向魏国求援。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姐姐,于公于私,信陵君都想帮忙。

魏王派晋鄙率军救赵,却又因畏惧秦国中途按兵不动。信陵君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隐士侯嬴献计,他让信陵君求助魏王宠妃如姬。信陵君曾帮如姬报过杀父之仇,可利用其感恩之心窃得兵符,又推荐力士朱亥同行。

信陵君按侯嬴的计策行事,成功拿走兵符赶到军营。朱亥当机立断杀掉晋鄙,信陵君趁机拿出兵符接手魏军,挥师救援,击退秦军,成功解了邯郸之围。[4]

很精彩吧?但李世民是秦国太子,自然偏向秦国,复盘的时候,也只会想若不是秦国内部出了问题,将相失和君臣矛盾导致白起被逼自杀,这邯郸怎么可能就打不下来?嬴政又怎么会被丢在邯郸受苦?

很多人赞叹于信陵君的礼贤下士力挽狂澜,李世民虽然也赞赏敌人的能力,但更多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去心疼当年在那场战争里惶惶不安的幼小的嬴政。

如果他们父子俩的年纪倒过来,能有机会让二十来岁的李世民回到那一年的邯郸,遇见两三岁的小嬴政,他会做什么呢?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能改变那场战争的结局吗?

第79章 你会跟我走吗?

如果李世民能找到那时候的嬴政,年纪过小的孩子会跟他走吗?

他琢磨这事不是一回两回了。想的多了,有一次李世民真的问出了口。

“阿父……”

“嗯?”

“倘若我长大以后,遇见了小时候的你,就在邯郸,你会跟我走吗?”

“你长大以后?”嬴政当时的反应是从地图里抬起头,放下竹简,瞅着矮矮的小太子,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下,继而目光从他还没有褪去圆润的脸,转移到毛茸茸的脑袋顶,微小地叹了口气,“想象不出来。”

“那就想一下嘛。”李世民扒拉嬴政的手臂,“如果我要带你走,能成功吗?”

嬴政迟疑了一会,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打击他。

李世民便也叹起气来,愁眉苦脸,为还没开始就夭折的幻想真切地伤感了一阵子。

“我就知道,那时候你和祖母相依为命,又怎么会跟别人走呢?”

“你并不是别人。”嬴政安慰了一句。

“那你会跟我走吗?”李世民盯着他问。

“但,你不能指望一个两岁幼童,认出你是谁。”嬴政实话实说。

“那我……我要是把你拐走呢?你会哭吗?”

“我没你这么爱哭。”嬴政没料到这个诡谲的话题能扯这么远。

“所以你不会哭喽?”

“……不会。”

“那我可以一把把你抱走吗?”

“那不叫抱,那叫‘偷’。”嬴政冷漠脸。

“我抱你怎么能叫偷?”李世民自下而上地望着他,一贯无辜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着奇奇怪怪、胆大包天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要从赵家偷孩子?还是身份比较特殊的、有秦国王室血脉的孩子?”嬴政没什么耐心陪他畅想这种三岁小孩过家家的故事。

“我觉得是可行的。”李世民挪了挪位置,抄起胖凤凰小木剑,指着那地图上邯郸的方位,一板一眼地论道,“彼时赵国自顾不暇,邯郸乱成一团,无论魏无忌的援兵到没到,只要我能通过赵家,找到你藏身的地方,就有机会把你带走。”

“不偷了?”嬴政没好气。

“能骗何必要偷?”

“怎么骗?”

“那还不简单,我只要说我是秦国宗室,是秦王派来的使者,奉命带公子离开邯郸。阿父觉得,赵家会不会信?”李世民主意多的是,转眼就冒了出来。

嬴政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思量了一番。

就冲着这小崽子几岁大就能忽悠得韩非一愣一愣的本事,荀门上下跟乳燕投林似的被一网打尽,三公九卿一半(可能还不止一半)都跟他迅速熟络的现状,区区赵家,那还不是一骗一个准?

况且,血缘关系是很微妙的东西,二十岁的太子,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龙章凤姿,那往赵家一去,就算吕不韦和子楚都在,恐怕也得信他确实是秦国宗室。

“不对,我本来就是秦国宗室,实话而已,怎么能算骗人呢?”李世民连忙改口,越发理直气壮了。

嬴政只想终结这个话题:“带走之后呢?你要去哪?”

“那就得取决于战事发展到什么地步,以及我可不可以干涉那场战争了。”

“你还想干涉战事?”嬴政侧目,“怎么干涉?”

“我能不能伪造虎符?”李世民举手。

“……”嬴政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想挨打?”

“开个玩笑嘛。阿父你好严肃哦。”

“你知道虎符的重要性吧?”

“知道啊。信陵君都能窃符救赵,我不能造符破赵吗?”

振振有词的小崽子真的好欠抽,嬴政默默咬了咬牙,沉声与他理论:“信陵君的下场怎么样,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让魏国将士回去,自己怕被清算,躲在赵国没敢回,呆了有十几年吧,后来秦国频频攻打魏国,魏王不得已,请他回去,然后就有了五国伐秦,蒙骜将军退守函谷关的事。”

“最后呢?”

“大秦用反间计,离间魏王和信陵君,说他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魏王就夺了信陵君的兵权。信陵君不再上朝,终日苦闷,饮酒作乐,死于酒色。”

李世民语气平平,不带什么褒贬,随口道出曾经翻云覆雨、叱咤风云的信陵君的结局。

“自他窃符起,这个结局就已注定。你可明白?”嬴政凝视着他的太子。

“嗯嗯。”李世民乖巧点头,“一个贤名远播、甚至能与后宫宠妃勾结偷窃兵符的公子,还是魏王的异母弟,说调兵就调兵,置魏王于何地?他有这样的结局,确实早就注定了。”

“那你还敢提伪造虎符?”嬴政瞪他。

“说着玩的啦,虎符哪那么好造?材质要顶级的,刻铭文也需要最好的工匠,没有秦王的命令,谁敢造这种东西?”李世民很遗憾。

嬴政直接扬声:“蒙毅。”

“臣在。”蒙毅火速切换到上前待命模式。

“传令少府,尤其是墨家的玉匠铜匠木匠,但凡太子与他们提起虎符、印章、铭文之类可疑的话,务必禀报于寡人。”嬴政果断无比。

“臣领命。”蒙毅低头应声,先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诶?”李世民目瞪口呆,叫屈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啦,阿父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

“这不叫怀疑。”嬴政的心酸无法对外人道也,他平静地表示,“我只怕我的命令晚两日,仿造的虎符就问世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虎符,伪造虎符等同谋反,要抄家灭族的,谁有这个胆子?”李世民睁圆了眼睛。

“你。”嬴政定定地看着他。

“我好冤枉,我什么都没干,我连虎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太子委委屈屈地嘟囔。

“你迟早会见到的。”嬴政云淡风轻,“只是不许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都说了我只是想想而已……”李世民沮丧地垂着脑袋,半个身子都靠在嬴政身上,用脑袋抵着他的手臂,蹭来蹭去,不甘心地咕哝,“我又不能真的回到二十年前……想想也不可以吗?”

嬴政本想斥他荒唐,告诫他不可做违法的事,伪造虎符可不是小事,闹大了嬴政都未必压得下来,但他话到嘴边,忽然心里一酸,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便沉沉叹道:“往者不可谏,你读了那么多儒家经典,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么?”

“就算读再多书,我也想安慰那时候的你呀。”李世民仰脸看着他,不假思索道。

嬴政的斥责和告诫便堵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了。

……

“信陵君,真是可惜啊。”

“什么?”走神走到天边去的李世民猛然回神,顺口接了句,“你是说他的结局吗?”

“可不是吗?”刘季用饵饼卷着肉脯,抹上豆酱,卷起来一口吞掉一半,风卷残云的同时,还乐呵呵地说道,“他那样有大功又有大才的人,就不该郁郁而终。可惜,太可惜了。”

“你很倾慕信陵君?”

“这是自然。各国的王孙公子里,我最看得上眼的就是信陵君。——没有说你们秦国不好的意思。”刘季不怎么走心地补了一句,听不出一点畏惧,反倒轻松得宛如调侃。

“站在魏国的立场来说,他确实做了最好的选择,虽勾结后宫窃取兵符,但以魏国当时的情势,唇亡则齿寒,若不救赵,赵亡则魏亡。”

李世民并不忌讳讨论那场失败的战争,也不吝啬客观评价与称赞当年秦国的大敌。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唯有吸取这些教训,才能不犯重复的错误。

“呦呵,难怪你这么小一点儿就册封太子了,聪明得很嘛。”刘季又塞一口,嘴里鼓鼓囊囊的,连忙以酒送饭,吃得爽快,心情大好,趁着酒兴就开始侃大山。

“信陵君什么都好,就是结局差了点,最后没有搏一下。”刘季笑道,“若是我的话,最后绝不会交出兵权,束手待毙。”

“你想造反?”李世民兴致勃勃,“篡魏王之位?”

刘交本默默听着,突然脸色一变,紧张地出声道:“三兄,这种话不能乱说……”

“怕什么?人太子都不介意。”刘季多刁的眼神,马上就看出李世民不在乎这个,也就敞开了聊,“交了兵权就只有等死了,傻子才交呢。”

“三兄,不是这样的,若信陵君起兵,魏国内乱,秦……外敌会趁虚而入的……你之前不是这么对我说的吗?”

刘交急得鼻尖都冒汗了,险些没刹住车,说出不该说的那个词,但半截字音发出去,虽然及时改口,在坐的也都听得出来,他原句是什么。

赤松子噗嗤一笑,美滋滋喝着酒,不怎么饿,咬兔肉干磨牙玩。

“哎,小子,你是想说秦国会趁虚而入吧?”他戏谑着,逗弄听话的小孩玩。

自家孩子太聪慧欺负不了,当然就只能欺负欺负别人家的了。

“我不是有心要挑衅……”刘交着急忙慌地道歉,生怕李世民责难。

李世民却只摆摆手,毫不在意:“魏王为王多年,信陵君若要反,必须速战速决,不然等周边国家(特指某虎狼之秦)收到消息,必然发兵。”

“我之前也这么觉得,信陵君可能就是顾忌太多,才没有携大胜之喜,回大梁夺位。”刘季思量道,“但我去拜祭他时,遇到了他从前的门客张耳。此人听闻我是特地从楚国而来,十分感动,还收留了我几个月。言谈之间,甚为感佩信陵君……

“既如此,有兵权,有贤名,有能力,得人心,出身高贵……一个国君该有的,他都有,那么就可以拼一把。只要动手够快,让你们秦国反应不过来就行了。——你觉得呢?”

李世民边点头边道:“我觉得可行。如果这时候造反,成事者约有七(成)……”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与刘季几乎同时住口,齐刷刷地转头向外看。

某人已至。

第80章 秦王不高兴

赤松子心头一跳,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动作没跟上,便显得比他们慢了一拍。

唯有刘交是真的慢,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只循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玄色便装的男子静默无声地立在那里,刘交从来没有见过他,但只看了这一眼就匆忙低下头,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参见秦王。”

郑重与淡然的声音合在一起,兄弟俩起身行礼。

一模一样的礼节,由他们两个人做出来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阿父!”李世民乐颠颠地跳起来,把嬴政拉过来坐,“我们在讨论信陵君呢,这是刘季和他幼弟刘交,来求学的。”

“哦?求学?那怎么不去太学?”嬴政似笑非笑地看向这兄弟俩,余光扫了一眼刘交,就落在了年长的刘季身上。

本来坐得肆无忌惮的刘季不得不端正了些,不卑不亢地回答:“太学每个月初一才设一次考校,还有十来天,我们两袖空空,怕是坚持不到下个月初,就想着能不能先拜师,再入太学。”

“是这样的,我们的钱花完了。”刘交小声补充,他显然有些怕嬴政,但兄长在侧,他怕刘季一个人的话不足以取信秦王,就鼓起勇气附和。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也不给予评价。

他这样冷静观察而不置可否的反应,往往会给人莫大压力,哪怕是赤松子,已经这么熟了,都略尴尬地搓了搓手,解释道:“太子与客人方才在替信陵君可惜,议论若是易地而处,篡位的可能有多大。”

嬴政哼笑一声,看小孩殷勤地给他倒酒盛汤。

蒙毅从侍女那里接过两个三层大食盒,把里面的热食点心果子一样样摆出来,很快就摆满了两张桌子。

他坐下来,向对面不安的刘交一笑,后者也局促地笑了一笑。

“可能有多大?”秦王幽幽地问。

赤松子看这满桌吃食,嘴虽然馋,心却有点打颤,硬着头皮说实话:“七八成吧。”

“信陵君?”

“不……”赤松子心道难怪今天右眼皮一直跳,怎么就没预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呢,光顾着看云气了,这么倒霉的事怎么还带发生两回的?关键是跟他有啥关系啊,讨论造反的也不是他。“是他们俩。”

“才七八成吗?”刘季和李世民均有点不服,异口同声地质疑。

赤松子无奈地揣手,七八成还不够吗?两位活祖宗!当着凶残的秦王的面能不能收敛一点?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们,跳过自家糟心又熟透了的崽,主要是在观察刘季。

这人容貌很年轻,给人的感觉却成熟老练,圆滑事故,似乎有理的时候会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辩三分,有些放浪不羁,从容豁达,好像融合了道家和纵横家的部分特质,却又偏向率性的游侠,颇为复杂。

身高不到八尺,大约七尺七寸,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目光有神,是相师见了必夸的那种面相。

“你不是会相面吗?你以为来客命数如何?”嬴政轻描淡写地发难。

来了,要糟。赤松子轻咳一声,举起杯子磨磨唧唧,看似在饮酒,实则想从窗户跳出去驾云逃跑,乘奔御风,连滚带爬离开秦国。

然而他并不会驾云,也不会御风,更没办法当着秦王的面瞬移逃跑,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这……这不好说。”赤松子支支吾吾。

“怎么个不好说法?”嬴政淡漠地望过去。

“人的命数吧,其实是会变化的……”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嬴政面带轻嘲,“莫非当初论及太子,你在说谎?”

“不不不,我哪敢说谎?我不要命了,敢对秦王胡诌?”赤松子和其他方士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真的不是靠坑蒙拐骗营生的。

他说李世民是紫微星,李世民真的是;他说有血光之灾,真的有血光之灾,不是瞎蒙,也不是欺诈,他真真切切算出来的,也确确实实会发生。

所以嬴政才能放任这酒鬼在咸阳大吃大喝,啥正事也不干,这看起来不符合嬴政物尽其用的原则,但这人处于己方阵营,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

对于人才,嬴政很有容人之量。

“那么,有何不可说?”

刘季不明所以,好奇道:“这位酒友会相面?”

“会一点……一点点……”赤松子讪讪,竟有点坐立不安。

“我的命不好吗?怎么足下一副不可言的样子?”刘季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我短命,相师看出来了,不好意思告诉我吧?”

“短命倒没有,你命还挺长的。”赤松子本能反驳了一句。

刘季长出一口气,拍拍胸脯:“那就行。虽说生死有命,但我还年轻,现在要是就死了,总归有点儿不甘心,怎么也得等到五六十的,把想干的事都干完吧?”

赤松子不那么正经地笑了一下:“五六十还是没问题的。”

他绕着圈子兜来兜去,就是不肯说些更直白的话,与初见蒙毅那次完全不同,这不能不引起嬴政的疑心。

“我来之前,召见了奉常。”嬴政平静地丢下炸弹。

奉常的专业技能也很过硬,但他的知识储备太杂,言语没有那么过激,不像赤松子那样算得精确迅速,什么话都敢说。

但秦王问了,奉常也不敢不答。

赤松子的脸色变了一变,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都靠算,况且嬴政就在他面前,刘季和李世民的眼睛还刁钻,他也不好做多余的事。

刘季模糊地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但初来乍到,摸不清秦王的秉性和套路,也只能静观其变。

李世民想的要多一点,杂七杂八的前世今生在脑子里一转悠,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若无其事地问:“历法的事讨论出结果了吗?”

“与历法无关。”嬴政回答。

“那与什么有关?”

“云气。”嬴政扫过众人似懂非懂的神色,落在赤松子身上,“先生可否为寡人解惑?”

赤松子不知道奉常都说了什么,但多少也猜得到。

毕竟是小半个同行,知识技能有重叠很正常。

“王上言重了。老夫有言在先,事在人为,天命也是人走出来的,没有永恒不变的命数,几位可认同这个观点?”

“认同吧。”刘季大大咧咧道,“譬如方才足下说我能活到五六十岁,但我若因此自得,出门直接找条河跳了,说不准今天就得死,哪还有五六十可活?”

“你不会游水吗?”李世民积极道,“那我建议你学一下,很有用的。”

刘季乐了,眉开眼笑道:“好,我有空练练。”

刘交小声道:“天命真的能改吗?可风霜雨雪都是注定的,并不会因为我怕冷冬天就不来了。”

“怕冷就多穿衣,砍柴捡树枝烧火,冬天多冷是老天的事,怎么过冬是我们的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1]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白读那么多书了。”刘季毫不客气地教训弟弟,“难道因为天寒地冻,日子就不过了吗?”

“可若冰天雪地,总会有人冻饿而死。”刘交的声音更小,犹如蚊呐,“他们生来穷困,一生如此,这不是命吗?”

“人从出生开始就奔向死,难道知道以后要死今天就不活了吗?”刘季嗤之以鼻,“我从沛县带你到咸阳来,不就是为了改变你我的命吗?”

李世民却认真道:“若有雪灾,我们会赈灾的,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若耕者皆有其田,赋税再轻一点,活下来的人会更多。”

刘季与刘交俱是一怔,若有所思。

“太子倒颇有儒家推崇的圣君风范。”刘季捅咕了一下刘交,“诶,这是不是就是你喜欢的那种?”

刘交不好意思地小幅度点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2]小子受教了。”

嬴政冷冷淡淡地审视着刘季,不紧不慢地开口:“寡人以为,顺从寡人心意的,方可称之为天命。”

这话谁听了谁咋舌。

赤松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这四个人,竟走的是四条道路。

儒道,侠道(存疑,这人太复杂),王道(民贵君轻,无可挑剔),霸道(真的老霸道了),彼此这么一碰撞,虽然都很克制,但总觉得秦王那边传递出来的低气压有点恐怖。

刘季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但百思不得其解,他寻思他也没干啥得罪秦王哪!难道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那也太冤枉了!

“王上请放心,大秦统一天下的命数不会更改,天命在秦,不必担忧。”赤松子给了一颗定心丸,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

“阿父,汤要凉了。”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随口岔开话题,笑道,“凉了就不好喝了。”

“可需要臣热一下?”沉默的蒙毅这才加入对话。

“不必。”嬴政收敛情绪,恢复成不动声色的神情,“用食吧。”

他一来,欢声笑语仿佛都被压了下去,刘季如芒刺背,只觉满桌美味都损了一半滋味。

直到荀子他们回来,与秦王父子见礼,得知兄弟俩登门拜访,直接请他们到书房开始考校。

嬴政不在乎结果,因为他可以决定结果。

他牵着孩子的手,来到院子里,而后松手看天。面色依然平静,李世民却看得出他不高兴。

太子瞄了一眼蒙毅,中郎的目光略略一抬,无声地示意这云气飘渺的天空。

跟李世民猜得差不多,那他还是直接问吧。

“阿父因何不愉?可是奉常说了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沉吟道:“若我欲除掉刘季,你会赞成吗?”